作者: 王阳明(1472年-1529年),名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明代杰出的思想家、教育家、军事家、政治家。他是“心学”学派的创立人之一,通过《传习录》总结并阐述了他关于“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主张心即理,认为通过内心的反省和实践,个人能够达到道德的理想境界。王阳明的思想对后世产生了广泛影响,不仅在中国,而且在日本和朝鲜等地也广为传播。
年代:成书于明代(约1527年)。
内容简要:《传习录》是王阳明的弟子根据他讲学时的记录整理而成的一本哲学著作,书中包含了王阳明对“心学”哲学的详细论述。王阳明的心学主张“知行合一”,他认为知识并非单纯通过书本或外在学习获得,而是通过内心的思考和实践实现的。他强调“良知”是人的内在道德感,通过自我反省和实践,个体可以获得真正的道德智慧。书中还涉及了教育、修养、治国等方面的内容,尤其是在如何通过内心的修为来治国平天下的问题上,王阳明提出了许多具有前瞻性的见解。《传习录》作为王阳明学说的主要文献,至今仍然是研究中国哲学、伦理学、教育学的重要经典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原文
〔1〕黄以方问:‘先生格致之说,随时格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非全体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真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见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眧眧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若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跟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于此便见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全体之知即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
〔2〕先生曰:‘圣贤非无功业气节:但其循着这天理则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气节名矣。’
〔3〕‘发愤忘食’是圣人之志如此,真无有已时。‘乐以忘忧’是圣人之道如此,真无有戚时。恐不必云得不得也。
〔4〕先生曰:‘我辈致知,只是名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与人论学,亦须随人分限所及;如树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长,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随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尽要倾上,便浸坏他了。’
〔5〕问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须识我立言宗旨,今人学问,只因知、行分作两件,故有一念发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6〕‘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个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个天理。圣人本体明白,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不是本体明后,却于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来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胜其烦,圣人须是本体明了,亦何缘能尽知得。但不必知的,圣人自不消求知,其所当知的,圣人自能问人:如‘子入太庙,每事问’之类。先儒谓‘虽知亦问,敬谨之至’;此说不可通。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不知能问,亦即是天理节文所在。’
〔7〕问:‘先生尝谓善、恶只是一物。善、恶两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谓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体。本体上才过当些子,便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却又有一个恶来相对也。故善、恶只是一物。’直因闻先生之说,则知程子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又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间耳。’其说皆无可疑。
〔8〕先生尝谓‘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便是圣人。’直初闻之,觉甚易,后礼验得来,此个功夫着实是难。如一念虽知好善、恶恶,然不知不觉,又夹杂去了。才有夹杂,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的心。善能实实的好,是无一念不善矣:恶能实实的恶,是无念及恶矣。如何不是圣人?故圣人之学,只是一诚而已。
〔9〕问‘修道说’言‘率性之谓道’属圣人分上事,「修道之谓教」属贤人分上事。先生日 :‘众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故「率性之谓道」属圣人事;圣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谓教」属贤人事。’又日 :「《中庸》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故后面凡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知、愚不肖,说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它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诚至圣之类,则又圣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10〕问:‘儒者到三更时分,扫荡胸中思虑,空空静静,与释氏之静只一般,两下皆不用,此时何所分别?’先生日 :‘动、静只是一个。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应事接物的心,如今应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理,便是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故动、静只是一个,分别不得。知得动、静合一,释氏毫厘差处亦自莫掩矣。’
〔11〕门人在座,有动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过,终是有弊。’曰:‘衿得太过,如何有弊?’日 :‘人只有许多精神,若专在容貌上用功,则于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讲此学,却外面全不检束,又分心与事为二矣。’
〔12〕门人作文送友行,问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费思,作了后又一二日常记在怀。’曰:‘文字思索亦无害;但作了常记在怀,则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则未可也。’又作诗送人。先生看诗毕,谓曰 :‘凡作文字要随我分限所及;若说得太过了,亦非修辞立诚矣。’
〔13〕‘文公‘格物’之说,只是少头脑。如所谓‘察之于念虑之微’,此一句不该与‘求之文字之中,验之于事为之着,索之讲论之际’混作一例看,是无轻重也。’
问有所忿懥一条。
先生曰:‘忿懥几件,人心怎能无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着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于凡忿懥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着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了。且如出外见人相斗,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此心廓然,不曾动些子气。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纔是正。’
先生尝言:‘佛氏不着相,其实着了相,吾儒着相,其实不着相。’
请问。
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译文
黄以方问:‘先生你所说的格致,是随时格物来增长知识,但这样得到的知识只是局部知识,不是全面的知识,怎么才能达到‘广泛如天,深邃如渊’的境界呢?’先生回答:‘人心就像天和渊。心的本质,无所不覆盖,原本就是一个天,只是被私欲所阻碍,天的本质就失去了;心的道理是无穷无尽的,原本就是一个渊,只是被私欲所堵塞,渊的本质就失去了。现在我们念念不忘追求真正的知识,把这些阻碍和堵塞全部去除,那么本质就恢复了,就是天和渊了。’然后他指着天空来说明:‘比如我们面前看到的天空,是明亮的,四周看到的天空,也只是模糊的。只是因为有很多房屋和墙壁的遮挡,所以看不到天空的全貌,如果移除这些房屋和墙壁,那么整个天空都是一样的。不能说面前看到的是明亮的天空,而外面就不是明亮的天空。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局部知识就是全面知识,全面知识就是局部知识,都是一个本质。’
先生说:‘圣贤并非没有功业和气节:但他们遵循天理就是道,不能仅仅用功业和气节来评价。’
‘发愤忘食’是圣人的志向如此,真正是没有止境的。‘乐以忘忧’是圣人的道,真正是没有忧愁的时候。恐怕不必说是否得到了。’
先生说:‘我们追求知识,只是按照自己的能力范围去追求;今天良知所见如此,就按照今天的知识范围去扩充到底,明天良知又有新的领悟,就从明天的知识范围去扩充到底,这样才是精一的功夫。与人讨论学问,也必须按照每个人的能力范围去讨论;就像树木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浇灌,萌芽再长,就再加水,从细小到粗大,浇灌的功夫都是按照其能力范围去做的,如果小萌芽有一桶水,全部倒上去,就会淹坏它。’
有人问知行合一。先生说:‘这需要理解我说话的宗旨,现在的人学问,因为把知和行分开,所以一念之动,即使是不善的,但如果没有付诸行动,就不会去禁止。我提出‘知行合一’,正是要让人明白一念之动,就是行动;如果一念之动有不善之处,就要彻底克服这种不善的念头,不让这种不善的念头在心中潜伏:这就是我说话的宗旨。’
‘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道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够实行天理。圣人的本质是清晰的,所以事事都能知道天理所在,就去实行天理:不是本质清晰之后,才对天下事物都知道,都能做到。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等,繁多复杂,圣人本质清晰,又怎能完全知道呢。但不必知道的事情,圣人自然不会去求知,而应该知道的事情,圣人自然能向人请教:如‘子入太庙,每事问’之类。先儒说‘虽知亦问,敬谨之至’;这种说法是不可取的。圣人对礼乐名物,不必全部知道,但他知道一个天理,就会有许多规矩和度数自然出现,不知道可以请教,也就是天理的规矩所在。’
‘善和恶只是一件事。善和恶的两端,就像冰和炭相反,怎么可以说是同一件事呢?’先生说:‘至善是心的本质。本质上稍微过一点,就是恶了;不是有一个善,就有一个恶来相对。’直接听先生这样说,才知道程子所说的‘善固然是性,恶也不可不说是性’;又说‘善和恶都是天理。称之为恶的,本来不是恶,只是在本性上的过度或不足之间’;这些说法都是无可怀疑的。
先生说:‘人只要像喜欢美色一样喜欢善,像厌恶恶臭一样厌恶恶,就是圣人。’一开始听到这句话,觉得很容易,后来经过实践检验,这个功夫确实很难。就像一念虽然知道喜欢善、厌恶恶,但不知不觉中,又夹杂了其他的东西。一旦夹杂了其他东西,就不是像喜欢美色一样喜欢善、像厌恶恶臭一样厌恶恶的心了。善能够真实地喜欢,就没有一个不善的念头了;恶能够真实地厌恶,就没有一个念头及恶了。怎么能不是圣人呢?所以圣人的学问,只是一颗真诚的心而已。
有人问‘修道说’中‘率性之谓道’属于圣人的事情,‘修道之谓教’属于贤人的事情。先生说:‘普通人也是率性,但率性在圣人那里更多,所以‘率性之谓道’属于圣人的事情;圣人也是修道,但修道在贤人那里更多,所以‘修道之谓教’属于贤人的事情。’又说:‘《中庸》这本书,大部分都是在说修道的事情:所以后面说的君子、颜渊、子路,都是能够修道的;说小人、贤人、智者、愚人、不肖之人、庶民,都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说的舜、文、周公、孔子等至诚至圣的人,则是圣人自己能够修道的人。’
有人问:‘儒者在三更时分,扫除心中的杂念,空空静静的,和佛教的静一样,两者都不用,这时候有什么区别呢?’先生说:‘动和静是一个。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只是保持天理,就是现在应对事物的心,现在应对事物的心,也是遵循这个理,就是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所以动和静是一个,无法区分。知道动和静是一体的,佛教的细微差别也就无法掩盖了。’
门人中有一个人坐姿很端正。先生说:‘人如果过于端正,最终是有害的。’问:‘过于端正有什么害处呢?’先生说:‘人只有那么多的精力,如果只用在容貌上,那么在心中照顾的就少了。’有一个人太直率。先生说:‘现在讲这个学问,却在外面完全不加约束,又把心思和事情分开。’
门人写文章送朋友,问先生说:‘写文章不免要思考,写完后又有一两天常记在心里。’先生说:‘文字思考也没有害处;但写完文章后常记在心里,就会被文章所累,心中就有了东西,这是不可以的。’又写诗送人。先生看完诗后,说:‘写文章要按照自己的能力范围;如果说得太过分了,也不是修辞立诚了。’
‘文公的‘格物’之说,只是缺乏头脑。比如所说的‘在念虑之微处考察’,这句话不应该和‘在文字中寻求,在事为中验证,在讨论中探索’混为一谈,这是没有轻重之分的。’
有人问有关愤怒和激动的道理。先生说:‘愤怒和激动有几件事,人的心中怎能没有,只是不应该有。普通人一旦愤怒和激动,一旦投入了一分情绪,就会愤怒得过分,不符合宽广无私的本性。所以一旦有了愤怒和激动,就不能保持正确的态度。现在对于所有愤怒和激动的事情,都应该顺应事物的发展,不要投入一分情绪,这样心胸就会宽广无私,才能得到本体的正确态度。比如外出看到别人打架,他们不对的地方,我也会生气:然而尽管生气,但我的心态依然宽广,没有动一丝怒气。现在愤怒别人,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才是正确的。’
先生曾经说:‘佛教不执着于形式,但实际上是执着于形式,我们儒家虽然执着于形式,但实际上并不执着于形式。’请问这是为什么。先生说:‘佛教害怕父子关系带来的累赘,所以逃避父子关系;害怕君臣关系带来的累赘,所以逃避君臣关系;害怕夫妻关系带来的累赘,所以逃避夫妻关系,这些都是因为对君臣、父子、夫妻关系的执着,所以需要逃避。而我们儒家对于父子关系,我们用仁来对待;对于君臣关系,我们用义来对待;对于夫妻关系,我们用别的方式来对待,我们何曾执着于父子、君臣、夫妻的形式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注解
格致:格致是宋明理学中的一个概念,指通过观察事物(格物)来认识道理(致知)。这里的‘格致之说’指的是通过观察事物来达到对知识的理解。
天渊:天渊在这里比喻人心和宇宙的深邃,天代表人心的高远,渊代表人心的深邃。
私欲:私欲指个人的欲望和私心,是儒家所批判的,认为它会阻碍对天理的认识。
本体:本体指事物的根本性质或本质。
昭昭之天:昭昭之天指清晰明亮的天空,这里比喻对事物的清晰认识。
房子墙壁:比喻遮蔽人们认识事物真相的障碍。
天理:天理是儒家思想中的宇宙和人生的根本法则,是道德和伦理的基础。
功业气节:功业指功绩和事业,气节指个人的品德和节操。
发愤忘食:出自《论语》,形容人专心致志,忘记了吃饭。
乐以忘忧:出自《论语》,形容人乐观豁达,忘记了忧愁。
良知:良知是儒家思想中指人内在的道德意识和判断能力。
精一功夫:精一功夫指专注于一件事情,达到极致的功夫。
知行合一:知行合一是王阳明的心学核心,认为知识和行动是不可分割的。
名物度数:名物度数指事物的名称、形态和度量。
子入太庙,每事问:出自《论语》,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问,表示孔子对礼乐名物非常尊重。
善、恶:善和恶是道德哲学中的两个基本概念,善指符合道德的行为,恶指不符合道德的行为。
率性之谓道:出自《中庸》,指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做事就是道。
修道之谓教:出自《中庸》,指通过修养来达到道德的境界。
《中庸》:《中庸》是儒家经典之一,主要讲述中庸之道。
动、静:动和静是事物存在和变化的状态,这里指人的心念和行为的动静。
矜持:矜持指过分拘谨,不自然。
衿得太过:衿得太过指过分注重外表。
直率:直率指性格直爽,不拐弯抹角。
修辞立诚:修辞立诚指文章写作要讲究修辞,同时要真诚。
文公‘格物’之说:文公指朱熹,‘格物’是朱熹的理学思想,强调通过格物来达到对天理的认识。
忿懥:忿懥,指愤怒和怨恨的情绪。在古代,忿懥常用来形容人因受到不公正待遇或触犯利益而产生的强烈情绪反应。
人心:人心,指人的内心世界,包括情感、思想、意志等。
意思:意思,指人的思想、情感或意图。在这里,指的是对事物的认知和反应。
怒得过当:怒得过当,指愤怒的情绪超过了适当的限度,变得过于激烈或不合理。
廓然大公:廓然,形容心胸开阔、坦荡;大公,指大公无私。廓然大公,形容心胸开阔,没有私心杂念,能够公正无私地对待事物。
本体之正:本体,指事物的本质;正,指正确、恰当。本体之正,指事物的本质是正确的,应当遵循其本质来行事。
物来顺应:物来顺应,指对于外界的刺激或事件,能够顺应自然,不刻意强求或抗拒。
着相:着相,原指佛教中指对事物本质的误解,即执着于事物的表象而忽略了其本质。在这里,指的是对父子、君臣、夫妇等关系过于执着,未能把握其本质。
父子累:父子累,指父子关系带来的束缚和困扰。
君臣累:君臣累,指君臣关系带来的束缚和困扰。
夫妇累:夫妇累,指夫妻关系带来的束缚和困扰。
仁:仁,儒家思想中的核心概念之一,指仁爱、仁心,是处理人际关系的基本原则。
义:义,儒家思想中的概念,指正义、道义,是行为的准则。
别:别,指区别、区分,在这里指的是对父子、君臣、夫妇等关系的不同处理方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评注
〔14〕这段古文出自明代哲学家王阳明的言论,反映了他对于“忿懥”这一情绪的理解和教导。首先,王阳明指出‘忿懥’是人之常情,人心难以完全无忿懥,但关键在于是否能够控制这种情绪。他认为,当人遇到忿懥之事时,若能保持一颗‘廓然大公’的心,便不会让忿懥情绪过度,从而失去理智。这里的‘廓然大公’是指心胸开阔,无私无欲,符合道德的公正之心。王阳明强调,面对忿懥之事,应当顺应自然,不要让忿懥占据心灵,这样才能达到内心的平和与道德的至高境界。
‘凡人忿懥,着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了。’这句话揭示了人性中的弱点,即一旦对忿懥之事产生过多的个人情感,就会失去控制,导致愤怒过度。王阳明认为,真正的道德修养就是要超越个人的喜怒哀乐,以道德的公正之心来面对一切。
‘如今于凡忿懥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着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了。’这句话进一步阐述了如何处理忿懥情绪的方法。王阳明主张顺应事物的自然规律,不要让个人情感左右判断,这样才能保持内心的公正与平和。
‘且如出外见人相斗,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此心廓然,不曾动些子气。’这里王阳明以自己为例,说明即使在面对不公正之事时,也应保持内心的平和,不被愤怒所动,这样才能真正做到‘廓然大公’。
‘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纔是正。’这句话强调了在愤怒他人的时候,也应遵循上述原则,这样才能达到真正的道德修养。
〔15〕在这段文字中,王阳明对佛家与儒家的‘着相’进行了对比。他认为,佛家看似追求无相,实则因害怕各种关系的累赘而逃避,这是‘着相’的表现。而儒家则不同,儒家在面对父子、君臣、夫妇等关系时,是以仁、义、别等道德原则来处理,而不是逃避这些关系,因此儒家‘不着相’。
‘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便须逃避。’这里王阳明批评了佛家对于关系的逃避,认为这是对关系的误解和错误的处理方式。
‘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这句话表明了儒家的立场,即儒家在处理人际关系时,是以道德原则为准则,而不是逃避关系,因此儒家不会‘着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