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葛洪(283年-363年),字君复,号抱朴子,晋代的道家学者、炼丹家和医药学家。他的主要贡献不仅在于道家学术理论,还在于医学和炼丹术的研究。葛洪提出了许多关于长生不老、修身养性的理论,他的作品在道家思想和中国古代的医学理论中占有重要地位。
年代:成书于晋代(约365年)。
内容简要:《抱朴子》分为《内篇》和《外篇》两部分,其中《内篇》集中讲述了道家哲学的核心思想,探讨了长生不老的秘方和如何通过修炼达到与自然合一的境界;《外篇》则多涉及炼丹术、医学、治病等实际操作。葛洪在书中不仅总结了自己关于炼丹和修道的经验,还提出了“无为而治”、顺应自然的哲学思想。他认为,通过修身养性与练气,个人可以达到身心的和谐,甚至实现延年益寿。书中的医药学内容同样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是中国古代医学与道家文化的珍贵遗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外篇-弹祢-原文
抱朴子曰:汉末有祢衡者,年二十有三,孔文举齿过知命,身居九列,文学冠群,少长称誉,名位殊绝,而友衡於布衣,又表荐之於汉朝,以为宜起家作台郎。
云:‘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目所一见,辄诵於口。耳所瞥闻,不忘於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其叹之如此。
衡游许下,自公卿国士以下,衡初不称其官,皆名之云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呼孔融为大儿,呼杨修为小儿。
荀彧犹强可与语,过此以住,皆木梗泥偶,似人而无人气,皆酒瓮饮囊耳。
百官大会,衡时在坐,忽颦蹙凄怆,哀叹忼慨,或讥之曰:‘英豪乐集,非所叹也。’
衡眄历视稠众而答曰:‘在此积尸列柩之间,仁人安能不悲乎?’
曹公尝切齿欲杀之,然复无正有入法应殆之罪,又惜有杀儒生之名,乃谪作鼓吏,衡了无悔情耻色,乃缚角於柱,口就吹之,乃有异声,并摇鼓兆击鼓,闻者不知其一人也。
而论更剧,无所顾忌,寻亡走投荆州牧刘表,表欲作书与孙权,讨逆於时已全据江东,带甲百万,欲结辅车之援,与共距中国,使诸文士立草,尽思而不得表意。
乃示衡。衡省之曰:‘但欲使孙左右持刀儿视之者,此可用尔,傥令张子布见此,大辱人也。’
即摧坏投地,表怅然有怪色,谓衡曰:‘为了不中芸锄乎?惜之也。’
衡索纸笔,便更书之,众所作有十余通,衡凡一历视之而已,暗记书之,毕以还表。
表以还主,或有录所作之本也,以比校之,无一字错,乃各大惊。
表乃请衡更作,衡即作成,手不停辍,表甚以以为佳而施用焉。
衡骄傲转甚,一州人士,莫不憎恚,而表亦不复堪,欲杀之。
或谏以为曹公名为严酷,犹能容忍,衡少有虚名,若一朝杀之,则天下游士,莫复拟足於荆楚者也。
表遂遣之。
衡走到夏口,依将军黄祖,祖待以上宾。
祖大儿黄射,与衡偕行,过人墓下,俱读碑铭一过而去。
久之,射曰:‘前所视碑文大佳,恨不写也。’
衡曰:‘卿存其名目耳。我一览尚记之。’即为暗书之,末有一字,石缺,乃不分明。
衡与半字,曰:‘疑此当作某字。恐不审也。’
射省可(下有缺文)。
虽言行轻人,宁愿荣显,是以高游凤林,不能幽翳蒿莱,然修己驳刺,迷而不觉,故开口见憎,举足蹈祸。
赍如此之伎俩,亦何理容於天下而得其死哉?犹枭鸣狐嚾,从皆不喜,音响不改,易处何益。
许下,人物之海也。
文举为之主任,荷之足以至到,於此不安,已可知矣。
犹必死之病,俞附越人,所无如何。
朽木铅铤,班输欧冶所不能匠也。
而复走投荆楚间,终陷极害,此乃衡懵蔽之效也。
盖欲之而不能得,非能得而弗用者矣。
於戏才士,可勿戒哉!
嵇生曰:‘吾所惑者,衡之虚名也;子所论者,衡之实病也。’
敢不寤寐於指南,投杖於折中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外篇-弹祢-译文
抱朴子说:汉末时期有个人叫祢衡,当时他二十三岁,孔融年纪已过五十,但他在朝廷中担任重要职务,文学才华出众,受到年轻人的赞誉,名声地位非常卓越。尽管如此,他却与祢衡这样的平民为友,还在汉朝推荐了他,认为他应该被提拔为台郎。
他说:‘只有高山能降下神灵,才能出现非凡之人。眼睛看到的东西,立刻就能记在口中;耳朵听到的声音,心中也不会忘记。他的性格与道相合,思考起来如同有神明相助。’他就是这样赞叹祢衡的。祢衡在许下游玩时,从公卿到国士,没有人称呼他的官职,都只叫他‘阿某’,或者用他的姓称呼他‘某儿’。他称孔融为‘大儿’,称杨修为‘小儿’。荀彧还算是个可以交谈的人,再往后的人,都像是木头和泥人,看起来像人却没有人气,都像是酒桶和酒囊。在百官大会上,祢衡坐在那里,突然皱眉、皱眉、凄凉、感慨,有人讥讽他说:‘英雄豪杰聚集一堂,这不是你应该感叹的。’祢衡环顾四周的人群,回答说:‘在这里,堆积着尸体和棺材,仁人怎能不感到悲伤呢?’
曹操曾经咬牙切齿地想要杀他,但是祢衡并没有犯下明显的罪行,曹操又舍不得背负杀害儒生的恶名,于是将他贬为鼓吏。祢衡毫无悔恨和羞愧之色,反而将牛角绑在柱子上,张口吹奏,竟然发出了奇异的声音,同时摇动鼓槌敲打鼓面,听者不知道这是一个人所为。他的言论更加尖锐,毫无顾忌,不久后逃亡到荆州牧刘表那里。刘表想要写信给孙权,讨伐逆贼,当时孙权已经完全占据江东,拥有百万军队,想要结成车马之援,共同抵抗中原。他让文士们起草信件,大家都绞尽脑汁却无法表达出他的意图。于是他拿给祢衡看。祢衡看完后说:‘只是想让孙权的左右持刀的人看看,这封信就可以用了。如果让张昭看到这封信,那就太侮辱人了。’于是他将信撕毁扔在地上,刘表失望地露出怪异的神色,说:‘难道是不中意吗?真是可惜。’祢衡要来纸笔,立刻重新写了一封信。大家写的信有十几封,祢衡只是匆匆一看,便记在心里,完成后还给刘表。刘表拿回信后,有人记录了他写的信,比较了一下,没有一字之差,大家都非常惊讶。刘表于是请祢衡再写一封信,祢衡立刻写好,一气呵成,刘表非常满意并使用了这封信。
祢衡的骄傲变得更加严重,整个州里的人都没有不憎恨他的,刘表也不再能忍受他,想要杀了他。有人劝阻说,曹操虽然严厉残酷,但还能容忍,祢衡虽然名声不大,但如果一旦被杀,天下游士就不会再有人愿意到荆楚来了。刘表于是让他离开。祢衡走到夏口,依附于将军黄祖,黄祖待他如上宾。黄祖的大儿子黄射与祢衡同行,经过一个墓前,都读了一遍碑文然后离开。
过了一段时间,黄射说:‘之前看到的碑文写得很好,遗憾的是没有抄下来。’祢衡说:‘你只记下名字就可以了。我一看就能记住。’于是他暗中抄写下来,最后有一个字石头破损了,不清晰。祢衡给了黄射半个字,说:‘我怀疑这个字应该是这个字。恐怕不准确。’黄射看了看(下面有缺文)。虽然祢衡言行轻佻,喜欢炫耀,宁愿显赫而不愿隐居,但他修身养性却做得不够,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困境,所以开口就会招人讨厌,一举一动都可能招致灾祸。带着这样的本领,又怎能被天下人所容忍而得以善终呢?就像枭鸟鸣叫,狐狸嗥叫,大家都不会喜欢,声音不会改变,换一个地方又有什么用呢?许下是人物荟萃的地方,孔融是他的主人,祢衡依赖孔融足以到达顶峰,在这里却不满足,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就像必死的病,即使俞附和越人也无法救治。腐朽的木头和铅制的箭矢,即使是鲁班和欧冶子也无法雕刻。而祢衡却跑到荆楚之间,最终陷入极度的危险,这就是祢衡无知的表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却得不到,不是得到了却不加以利用。
唉,有才华的人,难道不应该以此为戒吗?
嵇康说:‘我所疑惑的是祢衡的虚名;你所谈论的是祢衡的实质问题。难道我不应该时刻以正义为指南,以折中为准则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抱朴子-外篇-弹祢-注解
祢衡:祢衡(173年-220年),字正平,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思想家、书法家。以豪放不羁、直言不讳著称,是建安七子之一。
孔文举:孔融(153年-208年),字文举,东汉末年文学家、思想家,孔子的二十世孙。曾任北海相,以文才著称。
知命:知命,指人到中年,对自己的命运有了较为明确的认识。
九列:九列,古代官职的等级制度,九列之上为九卿,是古代朝廷的高级官员。
文学冠群:文学冠群,指在文学上有卓越的成就,为众人所推崇。
布衣:布衣,指平民百姓,没有官职的人。
台郎:台郎,古代官名,指中央政府的官员。
岳降神:岳降神,指山岳之神灵显现,比喻有非凡之才的人出现。
瞥闻:瞥闻,指偶然听到。
性与道合:性与道合,指人的本性合乎道义。
许下:许下,指许昌,东汉末年曹操的根据地。
公卿国士:公卿国士,指朝廷的高级官员和国中有才德的人。
酒瓮饮囊:酒瓮饮囊,比喻无知无识的人。
曹公:曹公,指曹操,东汉末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
谪作鼓吏:谪作鼓吏,指被贬为鼓吏,即负责击鼓的官职。
刘表:刘表(142年-208年),字景升,东汉末年群雄之一,荆州牧。
孙权:孙权(182年-252年),字仲谋,三国时期吴国的建立者。
辅车之援:辅车之援,比喻相互支援,共同对抗外敌。
中国:中国,指中原地区,古代对中央政权的称呼。
文士:文士,指有文学才能的人。
草:草,指草稿。
芸锄:芸锄,指被埋没的人才。
班输欧冶:班输欧冶,指古代著名的工匠,班输是春秋时期的木工,欧冶是春秋时期的铸剑师。
荆楚:荆楚,指荆州和楚国,古代的地域名称。
黄祖:黄祖(?-214年),字公衡,东汉末年将领,曾任荆州牧。
高游凤林:高游凤林,比喻地位显赫,如凤凰栖息于林中。
蒿莱:蒿莱,指荒野。
修己驳刺:修己驳刺,指修身养性,敢于批评。
指南:指南,指指引方向。
折中:折中,指折衷,不偏不倚。
枭鸣狐嚾:枭鸣狐嚾,比喻恶声恶气。
许下人物之海:许下人物之海,指许昌是人才聚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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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开篇即以祢衡的生平事迹为引,通过对比孔融与祢衡的境遇,突显祢衡的孤高不群。孔融身为朝廷重臣,享有盛名,却能与祢衡这样的布衣之交,可见祢衡的人格魅力。
祢衡的才华在文中被多次提及,‘目所一见,辄诵於口。耳所瞥闻,不忘於心’一句,生动地描绘了祢衡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则进一步强调了祢衡的才思敏捷与超凡脱俗。
祢衡在许下的行为,‘衡初不称其官,皆名之云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表现了他对世俗名利的淡泊,以及对个人品性的坚持。他对孔融、杨修等人的称呼,也透露出他对人际关系的独特见解。
祢衡在百官大会上的言论,‘在此积尸列柩之间,仁人安能不悲乎?’,展现了他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和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同时也体现了他的悲悯情怀。
曹公对祢衡的忌恨,以及祢衡被贬为鼓吏的经历,反映了祢衡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的无奈与抗争。祢衡在鼓吏任上的表现,‘口就吹之,乃有异声,并摇鼓兆击鼓’,既是对自身才华的展示,也是对世俗的讽刺。
祢衡在刘表处,通过修改书信,展现了他的文采和智慧。他的骄傲和直言不讳,最终导致他离开荆州,投奔黄祖。
祢衡在黄祖处的经历,‘射省可’一句,反映了祢衡在人际交往中的尴尬和无奈。他的言行虽然轻率,却渴望荣显,这种矛盾的心态,使得他在人际交往中屡屡碰壁。
嵇生对祢衡的评价,‘衡之虚名’与‘衡之实病’,揭示了祢衡的才华与性格缺陷。祢衡的悲剧,既有时代背景的原因,也有个人性格的局限。
整篇文章通过对祢衡生平事迹的叙述,展现了一个才华横溢、性格孤傲、命运多舛的文人形象。同时,文章也表达了对祢衡悲剧命运的同情和对时代背景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