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渔(1611年—1680年),字笠翁,清代文学家、戏剧家。他以戏曲创作和生活艺术研究闻名,著有《笠翁十种曲》等。
年代:清代(17世纪)。
内容简要:一部生活艺术随笔,内容涵盖园林、饮食、服饰、养生等方面。李渔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和幽默的语言,探讨了生活中的美学与艺术,是研究清代生活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饮馔部-蔬食第一-原文
吾观人之一身,眼耳鼻舌,手足躯骸,件件都不可少。其尽可不设而必欲赋之,遂为万古生人之累者,独是口腹二物。
口腹具而生计繁矣,生计繁而诈伪奸险之事出矣,诈伪奸险之事出,而五刑不得不设。
君不能施其爱育,亲不能遂其恩私,造物好生,而亦不能不逆行其志者,皆当日赋形不善,多此二物之累也。
草木无口腹,未尝不生;山石土壤无饮食,未闻不长养。何事独异其形,而赋以口腹?
即生口腹,亦当使如鱼虾之饮水,蜩螗之吸露,尽可滋生气力,而为潜跃飞鸣。
若是,则可与世无求,而生人之患熄矣。
乃既生以口腹,又复多其嗜欲,使如溪壑之不可厌;多其嗜欲,又复洞其底里,使如江海之不可填。
以致人之一生,竭五官百骸之力,供一物之所耗而不足哉!
吾反复推详,不能不于造物是咎。
亦知造物于此,未尝不自悔其非,但以制定难移,只得终遂其过。
甚矣,作法慎初,不可草草定制。
吾辑是编而谬及饮馔,亦是可已不已之事。
其止崇啬,不导奢靡者,因不得已而为造物饰非,亦当虑始计终,而为庶物弭患。
如逞一己之聪明,导千万人之嗜欲,则匪特禽兽昆虫无噍类,吾虑风气所开,日甚一日,焉知不有易牙复出,烹子求荣,杀婴儿以媚权奸,如亡隋故事者哉!
一误岂堪再误,吾不敢不以赋形造物视作覆车。
声音之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为其渐近自然。
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
草衣木食,上古之风,人能疏远肥腻,食蔬蕨而甘之,腹中菜园,不使羊来踏破,是犹作羲皇之民,鼓唐虞之腹,与崇尚古玩同一致也。
所怪于世者,弃美名不居,而故异端其说,谓佛法如是,是则谬矣。
吾辑《饮馔》一卷,后肉食而首蔬菜,一以崇俭,一以复古;至重宰割而惜生命,又其念兹在兹,而不忍或忘者矣。
○笋
论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而已矣。
不知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鲜。
《记》曰:“甘受和,白受采。”鲜即甘之所从出也。
此种供奉,惟山僧野老躬治园圃者,得以有之,城市之人向卖菜佣求活者,不得与焉。
然他种蔬食,不论城市山林,凡宅旁有圃者,旋摘旋烹,亦能时有其乐。
至于笋之一物,则断断宜在山林,城市所产者,任尔芳鲜,终是笋之剩义。
此蔬食中第一品也,肥羊嫩豕,何足比肩。
但将笋肉齐烹,合盛一簋,人止食笋而遗肉,则肉为鱼而笋为熊掌可知矣。
购于市者且然,况山中之旋掘者乎?
食笋之法多端,不能悉纪,请以两言概之,曰:“素宜白水,荤用肥猪。”
茹斋者食笋,若以他物伴之,香油和之,则陈味夺鲜,而笋之真趣没矣。
白煮俟熟,略加酱油,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此类是也。
以之伴荤,则牛羊鸡鸭等物皆非所宜,独宜于豕,又独宜于肥。
肥非欲其腻也,肉之肥者能甘,甘味入笋,则不见其甘,但觉其鲜之至也。
烹之既熟,肥肉尽当去之,即汁亦不宜多存,存其八而益以清汤。
调和之物,惟醋与酒。
此制荤笋之大凡也。
笋之为物,不止孤行并用各见其美,凡食物中无论荤素,皆当用作调和。
菜中之笋与药中之甘草,同是必需之物,有此则诸味皆鲜,但不当用其渣滓,而用其精液。
庖人之善治具者,凡有焯笋之汤,悉留不去,每作一馔,必以和之,食者但知他物之鲜,而不知有所以鲜之者在也。
《本草》中所载诸食物,益人者不尽可口,可口者未必益人,求能两擅其长者,莫过于此。
东坡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不知能医俗者,亦能医瘦,但有已成竹未成竹之分耳。
○蕈
求至鲜至美之物于笋之外,其惟蕈乎?
蕈之为物也,无根无蒂,忽然而生,盖山川草木之气,结而成形者也,然有形而无体。
凡物有体者必有渣滓,既无渣滓,是无体也。
无体之物,犹未离乎气也。
食此物者,犹吸山川草木之气,未有无益于人者也。
其有毒而能杀人者,《本草》云以蛇虫行之故。
予曰:不然。
蕈大几何,蛇虫能行其上?
况又极弱极脆而不能载乎?
盖地之下有蛇虫,蕈生其上,适为毒气所钟,故能害人。
毒气所钟者能害人,则为清虚之气所钟者,其能益人可知矣。
世人辨之原有法,苟非有毒,食之最宜。
此物素食固佳,伴以少许荤食尤佳,盖蕈之清香有限,而汁之鲜味无穷。
○莼
陆之蕈,水之莼,皆清虚妙物也。
予尝以二物作羹,和以蟹之黄,鱼之肋,名曰“四美羹”。
座客食而甘之,曰:“今而后,无下箸处矣!”
○菜
世人制菜之法,可称百怪千奇,自新鲜以至于腌糟酱腊,无一不曲尽奇能,务求至美,独于起根发轫之事缺焉不讲,予甚惑之。
其事维何?有八字诀云:“摘之务鲜,洗之务净。”
务鲜之论,已悉前篇。
蔬食之最净者,曰笋,曰蕈,曰豆芽;其最秽者,则莫如家种之菜。
灌肥之际,必连根带叶而浇之;随浇随摘,随摘随食,其间清浊,多有不可问者。
洗菜之人,不过浸入水中,左右数漉,其事毕矣。
孰知污秽之湿者可去,干者难去,日积月累之粪,岂顷刻数漉之所能尽哉?
故洗菜务得其法,并须务得其人。
以懒人、性急之人洗菜,犹之乎弗洗也。
洗菜之法,入水宜久,久则干者浸透而易去;洗叶用刷,刷则高低曲折处皆可到,始能涤尽无遗。
若是,则菜之本质净矣。
本质净而后可加作
料,可尽人工,不然,是先以污秽作调和,虽有百和之香,能敌一星之臭乎?噫,富室大家食指繁盛者,欲保其不食污秽,难矣哉!
菜类甚多,其杰出者则数黄芽。此菜萃于京师,而产于安肃,谓之“安肃菜”,此第一品也。每株大者可数斤,食之可忘肉味。不得已而思其次,其惟白下之水芹乎!予自移居白门,每食菜、食葡萄,辄思都门;食笋、食鸡豆,辄思武陵。物之美者,犹令人每食不忘,况为适馆授餐之人乎?
菜有色相最奇,而为《本草》、《食物志》诸书之所不载者,则西秦所产之头发菜是也。予为秦客,传食于塞上诸侯。一日脂车将发,见炕上有物,俨然乱发一卷,谬谓婢子栉发所遗,将欲委之而去。婢子曰:“不然,群公所饷之物也。”询之土人,知为头发菜。浸以滚水,拌以姜醋,其可口倍于藕丝、鹿角等菜。携归饷客,无不奇之,谓珍错中所未见。此物产于河西,为值甚贱,凡适秦者皆争购异物,因其贱也而忽之,故此物不至通都,见者绝少。由是观之,四方贱物之中,其可贵者不知凡几,焉得人人物色之?发菜之得至江南,亦千载一时之至幸也。
○瓜茄瓠芋山药
瓜、茄、瓠、芋诸物,菜之结而为实者也。实则不止当菜,兼作饭矣。增一簋菜,可省数合粮者,诸物是也。一事两用,何俭如之?贫家购此,同于籴粟。但食之各有其法:煮冬瓜、丝瓜忌太生,煮王瓜、甜瓜忌太熟;煮茄、瓠利用酱醋,而不宜于盐;煮芋不可无物伴之,盖芋之本身无味,借他物以成其味者也;山药则孤行并用,无所不宜,并油盐酱醋不设,亦能自呈其美,乃蔬食中之通材也。
○葱蒜韭
葱、蒜、韭三物,菜味之至重者也。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菜能秽人齿颊及肠胃者,葱、蒜、韭是也。椿头明知其香,而食者颇少,葱、蒜、韭尽识其臭,而嗜之者众,其故何欤?以椿头之味虽香而淡,不若葱、蒜、韭之气甚而浓。浓则为时所争尚,甘受其秽而不辞;淡则为世所共遗,自荐其香而弗受。吾于饮食一道,悟善身处世之难。一生绝三物不食,亦未尝多食香椿,殆所谓“夷、惠之间”者乎?
予待三物有差。蒜则永禁弗食;葱虽弗食,然亦听作调和;韭则禁其终而不禁其始,芽之初发,非特不臭,且具清香,是其孩提之心之未变也。
○萝卜
生萝卜切丝作小菜,伴以醋及他物,用之下粥最宜。但恨其食后打嗳,嗳必秽气。予尝受此厄于人,知人之厌我,亦若是也,故亦欲绝而弗食。然见此物大异葱蒜,生则臭,熟则不臭,是与初见似小人,而卒为君子者等也。虽有微过,亦当恕之,仍食勿禁。
○芥辣汁
菜有具姜桂之性者乎?曰:有,辣芥是也。制辣汁之芥子,陈者绝佳,所谓愈老愈辣是也。以此拌物,无物不佳。食之者如遇正人,如闻谠论,困者为之起倦,闷者以之豁襟,食中之爽味也。予每食必备,窃比于夫子之不撤姜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饮馔部-蔬食第一-译文
我观察人的身体,眼、耳、鼻、舌、手、足、躯干,每一部分都不可或缺。
然而,唯独口腹这两样东西,虽然可以没有,但造物主却非要赋予人类,结果成了万古以来人类的负担。
有了口腹,生计就变得复杂;生计复杂,欺诈、虚伪、奸诈、险恶的事情就出现了;这些事情出现后,刑罚就不得不设立。
君主无法施予他的爱育,亲人无法实现他们的恩情,造物主虽然喜欢生命,却也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这都是因为当初赋予人类形体时不够完善,多出了口腹这两样东西的负担。
草木没有口腹,依然能够生长;山石土壤不需要饮食,也没有听说它们不长养。
为什么唯独人类的形体与众不同,非要赋予口腹呢?
即使有了口腹,也应该像鱼虾饮水、蝉吸露水那样,只需滋养生气,便能潜跃飞鸣。
如果是这样,人类就可以与世无求,生活中的烦恼也就消失了。
然而,造物主不仅赋予了人类口腹,还增加了许多嗜欲,使得这些欲望像溪壑一样无法满足;增加了嗜欲,又让这些欲望深不见底,像江海一样无法填满。
结果,人的一生竭尽全力,却无法满足口腹的需求。
我反复推敲,不得不责怪造物主。
我也知道造物主对此并非没有悔意,但既然已经制定了规则,难以改变,只能继续维持这个错误。
真是啊,制定规则时要慎重,不能草率行事。
我编写这本书,顺便谈到饮食,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我提倡节俭,不引导奢靡,是因为不得不为造物主掩饰过错,也要考虑始终,为万物消除隐患。
如果任由个人的聪明才智引导千万人的嗜欲,那么不仅禽兽昆虫会灭绝,我担心风气会越来越坏,谁知道不会有像易牙那样的人再次出现,烹子求荣,杀婴儿以取悦权奸,像隋朝灭亡的故事一样呢?
一次错误已经难以承受,我不能再犯第二次错误,我不敢不把造物主赋予的形体视为覆车之鉴。
声音的道理,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因为它们逐渐接近自然。
我认为饮食的道理,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也是因为它们逐渐接近自然。
草衣木食,是上古的风气,人们能够远离肥腻,吃蔬菜和蕨类而觉得甘美,腹中像菜园一样,不让羊来踏破,这就像做羲皇时代的百姓,鼓着唐虞时代的肚子,与崇尚古玩是一样的。
奇怪的是,世人放弃美名不居,反而故意标新立异,说佛法如此,这是错误的。
我编写《饮馔》一卷,把肉食放在后面,蔬菜放在前面,一是为了崇尚节俭,二是为了复古;至于重视宰割而珍惜生命,这也是我念念不忘的事情。
○笋
谈论蔬菜的美味,无非是清、洁、芳馥、松脆。
但不知道它们的至美之处,能够超越肉食的,只在于一个“鲜”字。
《礼记》说:“甘受和,白受采。”鲜就是甘的来源。
这种供奉,只有山僧野老亲自种植园圃的人才能享有,城市里靠卖菜为生的人是无法得到的。
然而其他种类的蔬菜,不论城市还是山林,只要宅旁有园圃,现摘现烹,也能时常享受这种乐趣。
至于笋这种东西,则绝对应该在山林中生长,城市里产的笋,无论多么芳香鲜美,终究是笋的次品。
这是蔬菜中的第一品,肥羊嫩猪,怎能与之相比。
只要将笋和肉一起烹煮,盛在一个碗里,人们只吃笋而剩下肉,那么肉就像鱼,笋就像熊掌了。
从市场上买来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山中现挖的呢?
吃笋的方法很多,不能一一列举,请用两句话概括:“素宜白水,荤用肥猪。”
吃素的人吃笋,如果用其他东西搭配,用香油调和,那么陈味会夺走鲜味,笋的真趣就消失了。
白煮到熟,略加酱油,从来最美的东西,都适合单独食用,笋就是这样。
如果用来搭配荤食,那么牛羊鸡鸭等都不合适,唯独适合猪肉,而且最好是肥肉。
肥肉并不是为了油腻,而是肥肉能带来甘味,甘味融入笋中,就感觉不到甘味,只觉得鲜味十足。
烹煮到熟后,肥肉应该全部去掉,汁也不宜多留,留八分汁,再加清汤。
调和的材料,只有醋和酒。
这是烹制荤笋的大致方法。
笋这种东西,不仅单独食用或搭配食用都能展现其美味,凡是食物中无论荤素,都可以用它来调和。
菜中的笋和药中的甘草,都是必需的东西,有了它们,各种味道都会变得鲜美,但不要用它们的渣滓,而要用它们的精华。
善于烹饪的厨师,凡是焯笋的汤,都会留下来,每次做菜时都用它来调和,食客只知道其他东西的鲜美,却不知道是什么让它们变得鲜美。
《本草》中记载的各种食物,有益于人的不一定可口,可口的未必有益于人,能够两者兼得的,莫过于笋。
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他不知道,能够医治俗气的,也能医治瘦弱,只是有已成竹和未成竹的区别罢了。
○蕈
在笋之外,寻找最鲜最美的东西,大概只有蕈了吧?
蕈这种东西,没有根也没有蒂,忽然就生长出来,是山川草木之气凝结而成的,虽然有形却没有实体。
凡是有实体的东西必有渣滓,既然没有渣滓,就是没有实体。
没有实体的东西,仍然没有脱离气的范畴。
吃这种东西,就像吸食山川草木之气,没有不对人有益的。
那些有毒并能杀人的蕈,《本草》说是由于蛇虫爬过的缘故。
我说:不是这样。
蕈有多大,蛇虫能在上面爬行?
何况蕈又极弱极脆,无法承载蛇虫。
大概是因为地下有蛇虫,蕈生长在上面,正好被毒气所侵染,所以能害人。
被毒气侵染的蕈能害人,那么被清虚之气侵染的蕈,能有益于人也是显而易见的。
世人辨别蕈原本有方法,只要没有毒,吃它最合适。
这种东西素食固然好,搭配少许荤食更好,因为蕈的清香有限,而汁的鲜味无穷。
○莼
陆地上的蕈,水中的莼,都是清虚的妙物。
我曾经用这两种东西做羹,加入蟹黄和鱼肋,叫做“四美羹”。
座客吃了后觉得甘美,说:“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了!”
○菜
世人制作菜的方法,可以说是千奇百怪,从新鲜到腌糟酱腊,无一不极尽所能,力求至美,唯独在起根发轫的事情上却很少讲究,我感到非常疑惑。
这件事是什么呢?有八字诀说:“摘之务鲜,洗之务净。”
关于“务鲜”的论述,已经在前篇详细说明。
蔬菜中最干净的,是笋、蕈、豆芽;最脏的,莫过于家种的菜。
施肥的时候,必定连根带叶一起浇灌;随浇随摘,随摘随吃,其中的清浊,往往难以言说。
洗菜的人,不过是把菜浸入水中,左右摇晃几下,就算完事了。
谁知道湿的污秽可以洗去,干的污秽却难以洗去,日积月累的粪肥,岂是几下摇晃就能洗尽的?
所以洗菜一定要讲究方法,并且要找到合适的人。
让懒人、性急的人洗菜,等于没洗。
洗菜的方法,入水要久,久则干的污秽浸透后容易洗去;洗叶子要用刷子,刷子能刷到高低曲折的地方,才能彻底洗净。
这样,菜的本质才能干净。
本质干净了,才能进一步加工。
食材可以完全依靠人工处理,否则,如果先用污秽之物作为调料,即使有百种香味,能抵挡住一丝臭味吗?唉,富贵人家人口众多,想要保证不吃到污秽之物,真是难啊!
蔬菜种类很多,其中最出色的要数黄芽菜。这种菜在京师很受欢迎,但产自安肃,被称为“安肃菜”,是蔬菜中的上品。每株大的可以有几斤重,吃它甚至可以忘记肉的味道。如果不得已要选择次一点的,那就只有白下的水芹了!自从我搬到白门,每次吃蔬菜、吃葡萄,都会想起京师;吃笋、吃鸡豆,就会想起武陵。美好的食物,总是让人每次吃都难以忘怀,更何况是那些在馆子里用餐的人呢?
有一种蔬菜的形态非常奇特,而《本草》、《食物志》等书都没有记载,那就是西秦出产的头发菜。我在秦地做客时,曾在塞上的诸侯家中吃过。有一天准备出发时,看到炕上有一团东西,看起来像一团乱发,误以为是婢女梳头时掉下的,准备扔掉。婢女说:“不是的,这是各位大人送的食物。”询问当地人后,才知道这是头发菜。用开水泡发,拌上姜醋,味道比藕丝、鹿角等菜还要好。带回去招待客人,大家都觉得新奇,说是从未见过的珍馐。这种菜产自河西,价格很便宜,凡是到秦地的人都争相购买奇异的物品,因为便宜而忽略了它,所以这种菜没有流传到京城,见过的人很少。由此可见,四方廉价的东西中,有很多是珍贵的,怎么能指望人人都去发现呢?头发菜能传到江南,也是千载难逢的幸运。
○瓜、茄、瓠、芋、山药
瓜、茄、瓠、芋等蔬菜,都是结出果实的蔬菜。这些果实不仅可以当菜吃,还可以当饭吃。增加一盘菜,可以节省几合粮食,说的就是这些蔬菜。一物两用,多么节省啊!穷人家买这些蔬菜,就像买粮食一样。但吃它们各有方法:煮冬瓜、丝瓜时不能太生,煮黄瓜、甜瓜时不能太熟;煮茄子、瓠子时适合用酱醋,而不适合用盐;煮芋头时不能没有其他食材搭配,因为芋头本身没有味道,需要借助其他食材来调味;山药则可以单独吃,也可以搭配其他食材,无论怎么吃都合适,即使不放油盐酱醋,也能展现出它的美味,是蔬菜中的全能选手。
○葱、蒜、韭
葱、蒜、韭这三种蔬菜,味道非常重。能让人的牙齿和脸颊感到芬芳的,是香椿头;能让人的牙齿、脸颊和肠胃感到污秽的,是葱、蒜、韭。香椿头明明很香,但吃的人很少,葱、蒜、韭大家都知道它们臭,但喜欢吃的人却很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香椿头的味道虽然香但清淡,不如葱、蒜、韭的气味浓烈。浓烈的味道容易被时代追捧,人们甘愿忍受它们的臭味而不拒绝;清淡的味道则容易被世人遗忘,即使自己推荐它的香味,也不会被接受。我在饮食中领悟到,善于处世是多么困难。我一生中从不吃这三种蔬菜,也很少吃香椿头,大概就是所谓的“介于夷、惠之间”吧?
我对这三种蔬菜的态度有所不同。蒜是绝对不吃的;葱虽然不吃,但也允许它作为调料使用;韭则是禁止吃老的,但允许吃嫩的,因为韭芽刚长出来时不仅不臭,还有清香,就像它小时候的心性还没有改变一样。
○萝卜
生萝卜切丝做成小菜,拌上醋和其他调料,用来配粥最合适。但遗憾的是,吃完后容易打嗝,打嗝时会有臭味。我曾经因为这样被人嫌弃,知道别人讨厌我,也是这样,所以我也想戒掉不吃。但发现萝卜和葱蒜不同,生的时侯臭,熟了就不臭了,就像初次见面时像小人,但最终却像君子一样。虽然有些小缺点,也应该原谅它,继续吃下去。
○芥辣汁
蔬菜中有像姜、桂一样辛辣的吗?答案是:有,就是辣芥。制作辣汁的芥子,越陈越好,所谓越老越辣。用这种辣汁拌菜,没有不好吃的。吃它的人就像遇到正直的人,听到正直的言论,疲倦的人会因此精神振奋,郁闷的人会因此心情舒畅,是食物中的清爽味道。我每次吃饭都会准备,私下里比作孔子不撤姜的习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饮馔部-蔬食第一-注解
口腹:指人的口和腹,这里特指人的饮食需求。
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包括墨、劓、剕、宫、大辟。
造物:指创造万物的神或自然力量。
羲皇:指伏羲氏,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象征上古时代。
唐虞:指唐尧和虞舜,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两位圣君,象征理想的政治时代。
易牙:春秋时期齐国的著名厨师,以烹饪技艺高超著称。
亡隋故事:指隋朝末年因奢侈腐败而灭亡的历史教训。
本草:指《本草纲目》,中国古代著名的药物学著作。
东坡:指苏轼,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号东坡居士。
黄芽:一种优质的蔬菜,产于安肃(今河北安肃),因其品质上乘而被誉为第一品。
白下:指南京,古称白下。
武陵:古代地名,今湖南常德一带,以产笋和鸡豆著名。
头发菜:一种产于西秦(今陕西一带)的奇特蔬菜,形似乱发,味道鲜美。
河西:指黄河以西的地区,今甘肃、宁夏一带。
冬瓜、丝瓜、王瓜、甜瓜:均为常见的瓜类蔬菜,各有不同的烹饪方法。
葱、蒜、韭:三种味道浓重的蔬菜,常用于调味。
香椿头:香椿树的嫩芽,味道清香,但食用者较少。
萝卜:一种常见的根茎类蔬菜,生食和熟食味道不同。
辣芥:一种具有辛辣味道的蔬菜,常用于制作辣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饮馔部-蔬食第一-评注
本文通过对人类口腹之欲的深刻反思,揭示了人类因饮食需求而产生的种种社会问题和道德困境。作者认为,口腹之欲是人类社会复杂性和矛盾性的根源之一,它不仅导致了生计的繁重,还催生了诈伪奸险的行为,进而迫使社会设立五刑来维持秩序。这种观点反映了作者对人类本性和社会结构的深刻洞察。
作者进一步指出,草木和山石土壤无需饮食也能生长,而人类却因口腹之欲而陷入无尽的困扰。这种对比不仅突显了人类与自然界的差异,也暗示了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和矛盾性。作者通过对自然界的观察,提出了对人类生活方式和社会制度的批判。
在饮食之道上,作者推崇素食,认为素食更接近自然,更能体现上古之风。这种观点不仅反映了作者对简朴生活的向往,也体现了他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推崇。作者通过对素食的赞美,表达了对奢华生活的批判和对简朴生活的倡导。
作者特别推崇笋、蕈、莼等素食,认为它们是蔬食中的极品,具有清、洁、芳馥、松脆等优点。这种对素食的推崇不仅体现了作者对自然食材的热爱,也反映了他对健康饮食的重视。作者通过对这些食材的详细描述和烹饪方法的介绍,展示了他对饮食文化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
最后,作者强调了洗菜的重要性,认为洗菜是制菜的关键步骤,必须讲究方法和技巧。这种对细节的关注不仅体现了作者对饮食卫生的重视,也反映了他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作者通过对洗菜方法的详细描述,展示了他对生活细节的关注和对完美生活的追求。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口腹之欲和饮食之道的深刻反思,揭示了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和矛盾性,表达了对简朴生活的向往和对奢华生活的批判。作者通过对素食的推崇和对洗菜方法的强调,展示了他对饮食文化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体现了他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和对完美生活的向往。
这段文字通过对各种蔬菜的描述,展现了作者对饮食文化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首先,作者通过对黄芽、白下水芹等蔬菜的赞美,表达了对食材品质的追求和对地方特色的怀念。黄芽作为京师的特产,不仅品质上乘,还能让人忘却肉味,体现了作者对食材的极高要求。
其次,作者通过对头发菜的描述,揭示了食材的多样性和地域性。头发菜虽产于西秦,却因其奇特的外形和美味而成为珍品,反映了作者对食材的广泛了解和独特品味。这种对食材的细致观察和深入理解,体现了作者在饮食文化上的深厚造诣。
再者,作者通过对瓜、茄、瓠、芋等蔬菜的烹饪方法的详细描述,展现了其对烹饪技艺的精通和对食材特性的深刻理解。例如,冬瓜、丝瓜忌太生,王瓜、甜瓜忌太熟,这些细节体现了作者对烹饪火候的精准把握。
此外,作者通过对葱、蒜、韭等味道浓重的蔬菜的分析,揭示了人们对味道的偏好和社会风尚的影响。葱、蒜、韭虽气味浓烈,却因其强烈的味道而受到人们的喜爱,而香椿头虽清香却因味道淡薄而被忽视,反映了社会对浓烈味道的偏好和对淡雅味道的忽视。
最后,作者通过对萝卜和辣芥的描述,表达了对食材特性的宽容和对烹饪技艺的创新。萝卜虽生食有异味,但熟食则无异味,体现了作者对食材特性的深刻理解和宽容态度。辣芥则因其辛辣味道而成为食中爽味,反映了作者对烹饪技艺的创新和对食材特性的充分利用。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对各种蔬菜的描述和分析,展现了作者在饮食文化上的深厚造诣和独特见解,不仅体现了对食材品质的追求和对烹饪技艺的精通,还揭示了社会风尚对人们饮食偏好的影响,具有很高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