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渔(1611年—1680年),字笠翁,清代文学家、戏剧家。他以戏曲创作和生活艺术研究闻名,著有《笠翁十种曲》等。
年代:清代(17世纪)。
内容简要:一部生活艺术随笔,内容涵盖园林、饮食、服饰、养生等方面。李渔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和幽默的语言,探讨了生活中的美学与艺术,是研究清代生活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种植部-众卉第四-原文
草木之类,各有所长,有以花胜者,有以叶胜者。
花胜则叶无足取,且若赘疣,如葵花、蕙草之属是也。
叶胜则可以无花,非无花也,叶即花也,天以花之丰神色泽归并于叶而生之者也。
不然,绿者叶之本色,如其叶之,则亦绿之而已矣,胡以为红,为紫,为黄,为碧,如老少年、美人蕉、天竹、翠云草诸种,备五色之陆离,以娱观者之目乎?
即有青之绿之,亦不同于有花之叶,另具一种芳姿。
是知树木之美,不定在花,犹之丈夫之美者,不专主于有才,而妇人之丑者,亦不尽在无色也。
观群花令人修容,观诸卉则所饰者不仅在貌。
○芭蕉
幽斋但有隙地,即宜种蕉。
蕉能韵人而免于俗,与竹同功,王子猷偏厚此君,未免挂一漏一。
蕉之易栽,十倍于竹,一二月即可成荫。
坐其下者,男女皆入画图,且能使合榭轩窗尽染碧色,“绿天”之号,洵不诬也。
竹可镌诗,蕉可作字,皆文士近身之简牍。
乃竹上止可一书,不能削去再刻;蕉叶则随书随换,可以日变数题,尚有时不烦自洗,雨师代拭者,此天授名笺,不当供怀素一人之用。
予有题蕉绝句云:“万花题遍示无私,费尽春来笔墨资。独喜芭蕉容我俭,自舒晴叶待题诗。”此芭蕉实录也。
○翠云
草色之最者,至翠云而止。
非特草木为然,尽世间苍翠之色,总无一物可以喻之,惟天上彩云,偶一幻此。
是知善着色者惟有化工,即与倾国佳人眉上之色并较浅深,觉彼犹是画工之笔,非化工之笔也。
○虞美人
虞美人花叶并娇,且动而善舞,故又名“舞草”。
《谱》云:“人或抵掌歌《虞美人》曲,即叶动如舞。”
予曰:舞则有之,必歌《虞美人》曲,恐未必尽然。
盖歌舞并行之事,一姬试舞,从姬必歌以助之,闻歌即舞,势使然也。
若谓必歌《虞美人》曲,则此曲能歌者几?歌稀则和寡,此草亦得借口藏其拙矣。
○书带草
书带草其名极佳,苦不得见。
《谱》载出淄川城北郑康成读书处,名“康成书带草”。
噫,康成雅人,岂作王戎钻核故事,不使种传别地耶?
康成婢子知书,使天下婢子皆不知书,则此草不可移,否则处处堪栽也。
○老少年
此草一名“雁来红”,一名“秋色”,一名“老少年”,皆欠妥切。
雁来红者,尚有蓼花一种,经秋弄色者又不一而足,皆属泛称;惟“老少年”三字相宜,而又病其俗。
予尝易其名曰“还童草”,似觉差胜。
此草中仙品也,秋阶得此,群花可废。
此草植之者繁,观之者众,然但知其一,未知其二,予尝细玩而得之。
盖此草不特于一岁之中,经秋更媚,即一日之中,亦到晚更媚,总之后胜于前,是其性也。
此意向矜独得,及阅徐竹隐诗,有“叶从秋后变,色向晚来红”一联,不知确有所见如予,知其晚来更媚平?抑下句仍同上句,其晚亦指秋乎?难起九原而问之,即谓先予一着可也。
○天竹
竹无花而以夹竹桃代之,竹不实而以天竹初之,皆是可以不必然而强为蛇足之事。
然蛇足之形自天生之,人亦不尽任咎也。
○虎刺
“长盆栽虎否则,宣石作峰峦。”布置得宜,是一幅案头山水。
此虎丘卖花人长技也,不可谓非化工手笔。
然购者于此,必熟视其为原盆与否。
是卉皆可新移,独虎刺必须久植,新移旋踵者百无一活,不可不知。
○苔
苔者,至贱易生之物,然亦有时作难:遇阶砌新筑,冀其速生者,彼必故意迟之,以示难得。
予有《养苔》诗云:“汲水培苔浅却池,邻翁尽日笑人痴。未成斑藓浑难待,绕砌频呼绿拗儿。”
然一生之后,又令人无可奈何矣。
○萍
杨入水为萍,是花中第一怪事。
花已谢而辞树,其命绝矣,乃又变为一物,其生方始,殆一物而两现其身者乎?
人以杨花喻命薄之人,不知其命之厚也,较天下万物为独甚。
吾安能身作杨花,而居水陆二地之胜乎?
水上生萍,极多雅趣;但怪其弥漫太甚,充塞池沼,使水居有如陆地,亦恨事也。
有功者不能无过,天下事其尽然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种植部-众卉第四-译文
草木之类,各有其长处,有的以花取胜,有的以叶取胜。
花胜的则叶子无足轻重,甚至像赘疣一样多余,如葵花、蕙草之类就是如此。
叶胜的则可以没有花,并非真的没有花,而是叶子本身就是花,上天将花的丰神色泽都归并到叶子上而生出的。
不然,绿色是叶子的本色,如果只是叶子,那么也只是绿色而已,为什么会有红色、紫色、黄色、碧色,如老少年、美人蕉、天竹、翠云草等种类,具备五彩斑斓的颜色,以愉悦观赏者的眼睛呢?
即使有青色和绿色,也不同于有花的叶子,另有一种芳姿。
由此可知,树木的美,不一定在花,就像男子的美,不专在于有才,而女子的丑,也不全在于无色。
观赏群花可以让人修饰容貌,观赏各种草卉则所修饰的不仅在于外貌。
○芭蕉
幽静的斋室只要有空地,就应该种芭蕉。
芭蕉能使人有韵味而免于俗气,与竹子有同样的功效,王子猷特别偏爱此君,未免挂一漏一。
芭蕉的栽培比竹子容易十倍,一两个月就可以成荫。
坐在芭蕉下的人,男女都像画中人物,而且能使合榭轩窗都染上碧色,“绿天”的称号,确实不虚。
竹子可以刻诗,芭蕉可以写字,都是文人身边的简牍。
但竹子上只能刻一次,不能削去再刻;芭蕉叶则可以随写随换,可以一天换几个题目,有时甚至不用自己洗,雨师会代为擦拭,这是天赐的名笺,不应该只供怀素一人使用。
我有题芭蕉的绝句:“万花题遍示无私,费尽春来笔墨资。独喜芭蕉容我俭,自舒晴叶待题诗。”这是芭蕉的真实写照。
○翠云
草色中最美的,到翠云为止。
不仅草木如此,世间所有的苍翠之色,总没有一物可以比喻,只有天上的彩云,偶尔幻化出这种颜色。
由此可知,善于着色的只有化工,即使与倾国佳人眉上的颜色比较深浅,也觉得那还是画工的笔,不是化工的笔。
○虞美人
虞美人花叶都很娇美,而且动而善舞,所以又名“舞草”。
《谱》中说:“如果有人拍手唱《虞美人》曲,叶子就会动如舞。”
我说:舞是有的,但一定要唱《虞美人》曲,恐怕未必如此。
因为歌舞是并行的事,一个姬妾试舞,其他姬妾必定唱歌以助兴,听到歌声就会舞动,这是势所必然的。
如果说一定要唱《虞美人》曲,那么能唱此曲的人有多少?唱的人少则和的人少,这种草也可以借口藏拙了。
○书带草
书带草的名字极好,可惜难得一见。
《谱》中记载出产于淄川城北郑康成读书处,名叫“康成书带草”。
唉,康成是雅人,难道会像王戎钻核那样,不让这种草传到别的地方吗?
康成的婢子知书,如果天下的婢子都不知书,那么这种草就不能移植,否则处处都可以栽种。
○老少年
这种草又名“雁来红”,又名“秋色”,又名“老少年”,都不太贴切。
雁来红者,还有蓼花一种,经秋弄色的又不一而足,都是泛称;只有“老少年”三字比较合适,但又嫌其俗气。
我曾改其名为“还童草”,似乎觉得稍好一些。
这种草是草中的仙品,秋天台阶上有此草,其他花都可以废弃。
这种草种植的人多,观赏的人也多,但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我曾细细玩味而得之。
这种草不仅在一岁之中,经秋更媚,即使在一日之中,也是到晚更媚,总之是后胜于前,这是它的本性。
这种意境我自以为独得,后来读到徐竹隐的诗,有“叶从秋后变,色向晚来红”一联,不知他是否真的如我一样有所见,知道它晚来更媚呢?还是下句仍同上句,其晚也是指秋天呢?难以起九原而问之,即说他先我一步也可以。
○天竹
竹子没有花而以夹竹桃代替,竹子不结果实而以天竹代替,这些都是可以不必然而强为蛇足的事。
但蛇足的形状是天生的,人也不应全怪罪。
○虎刺
“长盆栽虎刺,宣石作峰峦。”布置得宜,是一幅案头山水。
这是虎丘卖花人的长技,不可谓不是化工手笔。
但购买者在此,一定要仔细看它是否是原盆。
其他花卉都可以新移,只有虎刺必须久植,新移的百无一活,不可不知。
○苔
苔藓是最贱易生的东西,但有时也会作难:遇到新筑的台阶,希望它速生的,它必定故意迟生,以示难得。
我有《养苔》诗:“汲水培苔浅却池,邻翁尽日笑人痴。未成斑藓浑难待,绕砌频呼绿拗儿。”
但一旦生出来,又令人无可奈何了。
○萍
杨花入水变成萍,是花中第一怪事。
花已谢而离开树,它的命已经绝了,却又变成一物,它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这大概是一物而两现其身吧?
人们以杨花比喻命薄之人,却不知它的命之厚,比天下万物都独甚。
我怎能身作杨花,而居水陆两地的胜景呢?
水上生萍,极多雅趣;但怪其弥漫太甚,充塞池沼,使水居有如陆地,也是恨事。
有功者不能无过,天下事都是如此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种植部-众卉第四-注解
葵花:葵花,即向日葵,因其花朵随太阳转动而得名,象征着忠诚和坚定的信念。
蕙草:蕙草,古代指香草,常用来比喻高洁的品质。
老少年:老少年,一种植物,因其叶子颜色随季节变化而得名,象征着生命的活力和变化。
美人蕉:美人蕉,一种观赏植物,因其花朵艳丽而得名,常用来比喻美丽的女子。
天竹:天竹,一种植物,因其形态似竹而得名,常用来比喻坚韧不拔的精神。
翠云草:翠云草,一种植物,因其叶子颜色翠绿而得名,常用来比喻清新的自然之美。
芭蕉:芭蕉,一种植物,因其叶子宽大而得名,常用来比喻清凉和宁静。
翠云:翠云,形容颜色极为翠绿,常用来比喻美丽的自然景色。
虞美人:虞美人,一种植物,因其花朵美丽而得名,常用来比喻美丽的女子。
书带草:书带草,一种植物,因其形态似书带而得名,常用来比喻文人的雅致。
虎刺:虎刺,一种植物,因其形态似虎而得名,常用来比喻勇猛和力量。
苔:苔,一种植物,因其生长在潮湿的环境中而得名,常用来比喻坚韧和顽强。
萍:萍,一种水生植物,因其漂浮在水面上而得名,常用来比喻漂泊和无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闲情偶寄-种植部-众卉第四-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对各种植物的描述,展现了自然界中植物的多样性和美丽。作者通过对葵花、蕙草、老少年、美人蕉、天竹、翠云草等植物的描绘,表达了对自然之美的赞美和对生命力的敬畏。
文中提到的芭蕉,不仅是一种植物,更是一种文化象征。芭蕉的清凉和宁静,与竹子的高洁和坚韧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文人雅士的精神寄托。作者通过对芭蕉的赞美,表达了对简朴生活的向往和对自然之美的追求。
翠云草的翠绿色彩,被作者形容为世间最美丽的颜色,甚至超越了倾国佳人的眉色。这种对自然色彩的赞美,反映了作者对自然之美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
虞美人花叶并娇,且动而善舞,这种对植物动态美的描绘,展现了作者对自然界中生命力的细腻观察和深刻感悟。虞美人的舞动,不仅是一种自然现象,更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
书带草的名字极佳,但其难以见到,反映了作者对文人雅士生活的向往和对传统文化的珍视。书带草的存在,不仅是一种植物,更是一种文化符号,象征着文人的雅致和学识。
老少年草的名字虽然俗气,但其生命力的旺盛和变化,却让作者感到惊喜。这种对植物生命力的赞美,反映了作者对自然界中生命力的敬畏和对生命变化的深刻理解。
天竹的坚韧和夹竹桃的艳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者通过对这两种植物的描述,表达了对自然界中不同生命形态的尊重和对生命多样性的赞美。
虎刺的勇猛和力量,被作者形容为案头山水的一部分。这种对植物形态美的描绘,展现了作者对自然界中生命力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
苔的坚韧和顽强,被作者形容为至贱易生之物。这种对植物生命力的赞美,反映了作者对自然界中生命力的敬畏和对生命变化的深刻理解。
萍的漂浮和无常,被作者形容为花中第一怪事。这种对植物生命形态的描绘,展现了作者对自然界中生命力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