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九-原文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卫河东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隐凤毛。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这首诗,乃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谁?姓卢名楠字少楩,一字子赤,大名府浚县人也。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八岁即能属文,十岁便娴诗律,下笔数千言,倚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莲再世,曹子建后身。一生好酒任侠,放达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真个名闻天下,才冠当今。与他往来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缨,家资巨富,日常供奉,拟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壮丽,高耸云汉。后房粉黛,一个个声色兼妙,又选小奚秀美者数人,教成吹弹歌曲,日以自娱。至于童仆厮养,不计其数。宅后又构一园,大可两三顷,凿池引水,叠石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啸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气严寒,花到其地,大半冻死,因此至者甚少。
设或到得一花一草,必为巨璫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这浚县又是个拗处,比京都更难,故宦家园亭虽有,俱不足观。
偏卢楠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处构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这园,遂为一邑之胜。真个景致非常。但见: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行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紫纡松径,绿阴深处小桥横;屈曲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曳垂杨影里。朱槛画栏相掩映,湘帝绣幕两交辉。
卢楠日夕吟花课鸟,笑傲其间,虽南面王乐,亦不过是。凡朋友去相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著个声气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轻放出门。若有人患难来投奔的,一一都有赉发,决不令其空过。因此四方慕名来者,络绎不绝。真个是: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卢楠只因才高学广,以为掇青紫如拾针芥,那知文福不齐,任你锦绣般文章,偏生不中试官之意,一连走上几利,不能勾飞黄腾达。他道世无识者,遂绝意功名,不图进取,惟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自称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诗云:
逸翮奋霄汉,高步蹑天关。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
话分两头,却说浚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连第,贪婪无比,性复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著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到浚县,不曾遇著对手。平昔也晓得卢楠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闻得邑中园亭,唯他家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这三件,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相知,差人去请来相会。你道有这样好笑的事么?别个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捱风缉缝,央人引进,拜在门下,称为老师。四时八节,馈送礼物,希图以小博大。若知县自来相请,就如朝廷徵聘一般,何等荣耀,还把名帖粘在壁上,夸炫亲友。这虽是不肖者所为,有气节的未必如此,但知县相请,也没有不肯去的。
偏有卢楠比他人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只当做耳边风,全然不睬,只推自来不入公门。你道因甚如此?那卢楠才高天下,眼底无人,天生就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敝屣,等富贵犹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来拜访,要请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施,怎肯轻易去见个县官?真个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
这卢楠已是个清奇古怪的主儿,撞著知县又是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人请到四五次不来,也索罢了,偏生只管去缠帐。见卢楠决不肯来,却倒情愿自去就教。又恐卢楠他出,先差人将帖子订期。差人领了言语,一直迳到卢家,把帖子递与门公说道:“本县老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你相公,相烦引进。”门公不敢怠慢,即引到园上,来见家主。差人随进园门,举目看时,只见水光绕绿,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不曾见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欢喜,想道:“怪道老爷要来游玩,原来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方得至此观玩这番,也不枉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饱看。弯弯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所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一个匾额,大书“玉照亭”三字。下边坐著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标致青衣,调丝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诗》为证: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同差人站在门外,候歌完了,先将帖子禀知,然后差人向前说道:“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相公不屑到县,老爷当来拜访;俣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来期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闻府上园亭甚好,顺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当凑就不起,那卢楠见知县频请不去,
相公期个日子,小人好去回语。”
卢楠见来人说话伶俐,却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后日。”
差人得了言语,讨个回帖,同门公依旧下船,划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县。
那汪知县至后日,早衙发落了些公事,约莫午牌时候,起身去拜卢楠。
谁想正值三伏之时,连日酷热非常,汪知县已受了些暑气,这时却又在正午,那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烟生,刚到半路,觉道天旋地转,从桥上直撞下来,险些儿闷死在地。
从人急忙救起,擡回县中,送入私衙,渐渐苏醒。
吩咐差人辞了卢楠,一面请太医调治。
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话下。
且说卢楠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捡著汪知县这封书仪,想道:“我与他水米无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东西?须把来消豁了,方才乾净。”
到八月中,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
那知县却也正有此意,见来相请,好生欢喜,取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
那知县乃一县之主,难道刚刚只有卢楠请他赏月不成?
少不得初十边,就有乡绅同僚中相请,况又是个好饮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
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这日,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
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寻常更是不同。
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方才入寝。
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来连日沉酣糟粕,趁著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三来这晚露坐夜深,著了些风寒,三合凑又病起来。
眼见得卢楠赏月之约,又虚过了。
调摄数日,方能痊可。
那知县在衙中无聊,量道卢楠园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
适值有个江南客来打抽丰,送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与卢楠。
卢楠见说是美酒,正中其怀,无限欢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论,只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
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
有诗为证:
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己去见个士人,岂不是件异事?
谁知两下机缘未到,临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会。
这番请赏桂花,汪知县满意要尽竟日之欢,罄夙昔仰想之诚,不料是日还在眠床上,外面就传板进来报:“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已至河下。”
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怎敢怠慢?
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往河下迎接,设宴款待。
你想两个得意师生,没有就别之理,少不得盘桓数日,方才转身。
这桂花已是: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
却说卢楠索性刚直豪爽,是个傲上吟下之人,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
时值九月末旬,园中菊花开遍,那菊花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
那三种?
鹤翎、剪绒、西施。
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花大而媚,所以贵重。
有《菊花诗》为证:
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楠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却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时,何不请来一玩?
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写帖儿,差人去请次日赏菊。
家人拿著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理事,一迳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
汪知县正想要去看菊,因屡次失约,难好启齿,今见特地来请,正是挖耳当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
那家人得了言语,即便归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
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做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
不想因这句错话上,得罪于知县,后来把天大家私,弄得罄尽,险些儿连性命都送了。
正是:
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楠心下想道:“这知县也好笑,那见赴人筵席有个绝早就来之理。”
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园亭,要尽竟日之游。”
吩咐厨夫:“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须要早些完备。”
那厨夫听见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收拾。
卢楠到次早吩咐门上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相辞,不必通报。
又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
不到朝食时,酒席都已完备,排设在园上燕喜堂中。
上下两席,并无别客相陪。
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
正是:
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知县那日早衙投文已过,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
因见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来问。
那公事却是新拿到一班强盗,专在卫河里打劫来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马脚,被捕人拿住解到本县,当下一讯都招。
内中一个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夥,即差人去拿到。
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招称你是同夥,赃物俱窝顿你家,从实供招,免受刑罚。”
王屠禀道:“爷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马足下开个肉铺生理,平昔间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这事?莫说与他是个同夥,就是他面貌,从不曾识认。老爷不信,拘邻里来问,平日所行所为,就明白了
知县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诬陷平人,若审出是扳害的,登时就打死你这奴才。”
石雪哥道:“小的并非扳害,真实是同夥。”
王屠叫道:“我认也认不得你,如何是同夥?”
石雪哥道:“王屠,我与你一向同做伙计,怎么诈不认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脱你的,只为受刑不过,一时间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
王屠叫屈连天道:“这是哪里说起?”
知县喝交一齐夹起来,可怜王屠夹得死而复苏,不肯招承。
这强盗咬定是个同夥,虽夹死终不改口。
是巳牌时分夹起,日已倒西,两下各执一词,难以定招。
此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烦,遂依著强盗口词,葫芦提将王屠问成斩罪,其家私尽作赃物入官。
画供已毕,一齐发下死囚牢里,即起身上轿,到楠家去吃酒不题。
你道这强盗为甚死咬定王屠是个同夥?
那石雪哥当初原是个做小经纪的人,因染了时疫症,把本钱用完,连几件破家伙也卖来吃在肚里。
及至病好,却没本钱去做生意,只存得一只锅儿,要把去卖几十文钱,来营运度日。
旁边却又有些破的,生出一个计较:将锅煤拌著泥儿涂好,做个草标儿,提上街去卖。
转了半日,都嫌是破的,无人肯买。
落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首,叫住要买。
那田大郎是个近觑眼,却看不出损处,一口就还八十文钱。
石雪哥也就肯了。
田大郎将钱递与石雪哥,接过手刚在那里数明。
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道大郎:“你且仔细看看,莫要买了破的。”
这是嘲他眼力不济,乃一时戏谑之言。
谁知田大郎真个重新仔细一看,看出那个破损处来,对王屠道:“早是你说,不然几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
连忙讨了铜钱,退还锅子。
石雪哥初时买成了,心中正在欢喜,次后讨了钱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
只为自己货儿果然破损,没个因头,难好开口,忍著一肚子恶气,提著锅子转身,临行时,还把王屠怒目而视,巴不能等他问一声,就要与他厮闹。
那王屠出自无心,那个去看他。
石雪哥见不来招揽,只得自去。
不想心中气闷,不曾照管得脚下,绊上一交,把锅子打做千百来块,将王屠就恨入骨髓。
思想没了生计,欲要寻条死路,诈那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
没甚计较,就学做夜行人,倒也顺溜,手到擒来。
做了年馀,嫌这生意微细,合入大队里,在卫河中巡绰,得来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
那时反又感激王屠起来,他道是当日若没有王屠这句话,卖成这只锅子,有了本钱,这时只做小生意过日,那有恁般快活。
及至恶贯满盈,被拿到官,情真罪当,料无生理,却又想起昔年的事来:“那日若不是他说破,卖这几十文钱做生意度日,不见致有今日。”
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故此他便认得王屠,王屠却不相认。
后来直到秋后典刑,齐绑在法场上,王屠问道:“今日总是死了,你且说与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说个明白,死也甘心。”
石雪哥方把前情说出。
王屠连喊冤枉,要辨明这事。
你想:此际有那个来睬你?只好含冤而死。
正是:
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
闲话休题,且说卢楠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见知县来到,又差人去打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
卢楠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道:“既约了绝早就来,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
停了一回,还不见到,又差人去打听,来报说:“这件公事还未问完哩。”
卢楠不乐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请他的不是,只得耐这次罢。”
俗语道得好:“等人性急。”
略过一回,又差人去打听,这人行无一箭之远,又差一人前来,顷刻就差上五六个人去打听。
少停一齐转来回覆说:“正在堂上夹人,想这事急切未得完哩。”
卢楠听见这话,凑成十分不乐,心中大怒道:“原来这俗物,一无可取,却只管来缠帐,几乎错认了,如今幸尔还好。”
即令家人掀开下面这桌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洒热酒来,洗涤俗肠。”
家人都禀道:“恐大爷一时来到。”
卢楠睁起眼喝道:“唗!还说甚大爷?我这酒可是与俗物吃的么?”
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厨下将肴馔供出,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丝竹并呈。
卢楠饮了数杯,又讨出大碗,一连吃上十数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脱去了,跣足蓬头,踞坐于椅上,将肴馔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来大碗,连果品也赏了小奚,惟饮寡酒。
又吃上几碗。
卢楠须量虽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时恼怒,连饮了几十碗,不觉大醉,就靠在桌上齁齁睡去。
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候。
里边卢楠便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
远远望见知县头踏来,急忙进来通报。
到了堂中,看见家主已醉,倒吃一惊道:“大爷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饮得这个模样?”
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齐道:“那桌酒便还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却怎好?”
管园的道:“且叫醒转来,扶醉陪他一陪也罢。终不然特地请来,冷淡他去不成。”
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如何得醒?
渐渐听得人声喧杂,料道是知县进来,慌了手脚,四散躲过。
单单撇下卢楠一人。
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变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
正是:
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
无门人自生。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来到卢家园门首,不见卢楠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从人乱叫:“门上有人么?快去通报,大爷到了。”并无一人答应。
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遂吩咐:“不必呼唤。”竟自进去,只见门上一个匾额,白地翠书“啸圃”两个大字。
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屏,转过湾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隔凡”二字。
过了此门,便是一条松径。
绕出松林,打一看时,但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围环。
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
但不闻得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楠相迎,未免疑惑,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或者从别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
一行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走,反去寻觅主人。
次后来到一个所在,却是三间大堂。
一望菊花数百,霜英灿烂,枫叶万树,拥若丹霞,橙橘相亚,累累如金。
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葩,高下相映,鸳鸯凫鸭之类,戏狎其下。
汪知县想道:“他请我看菊,必在这个堂中了。”
迳至堂前下轿。
走入看时,哪里见甚酒席,惟有一人蓬头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桌上打齁,此外更无一个人影。
从人赶向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
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见旁边放著葛巾野服,吩咐且莫叫唤,看是何等样人。
那常来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楠,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此。”
汪知县闻言,登时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这厮恁般无理。故意哄我上门羞辱。”
欲得教从人将花木打个稀烂,又想不是官体,忍著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吩咐回县。
轿夫擡起,打从旧路,直至园门首,依原不见一人。
那些皂快,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这也是件异事。”
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怒恼愈加,想道:“他总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数遍,不肯来见;情愿就见,又馈送银酒,我亦可为折节敬贤之至矣。他却如此无理,将我侮慢。且莫说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该如此。”
到了县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题。
且说卢楠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方才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浓,直至更馀方醒。
众人说道:“适才相公睡后,大爷就来,见相公睡著,便起身而去。”
卢楠道:“可有甚话说?”
众人道:“小人们恐难好答应,俱走过一边,不曾看见。”
卢楠道:“正该如此!”
又懊悔道:“是我一时性急,不曾吩咐闭了园门,却被这俗物直至此间,践污了地上。”
教管园的,明早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乾净,又著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将向日所送书仪并那坛泉酒,发还与他。
那差人不敢隐匿,遂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夫人接著,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如何这般气恼?”
汪知县将其事说知。
夫人道:“这都是自取,怪不得别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屡屡卑污苟贱,反去请教子民。他总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讨恁般怠慢,可知好么。”
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一发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愤愤的半晌无语。
夫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县令。’”
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
当下口中不语,心下踌躇,寻思计策安排卢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
当夜无话。
汪知县早衙已过,次日唤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
那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与知县通赃过付,是一个积年猾吏。
当下知县先把卢楠得罪之事叙过,次说要访他过恶参之,以报其恨。
谭遵道:“老爷要与卢楠作对,不是轻举妄动的,须寻得一件没躲闪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那参访一节恐未必了事,在老爷反有干碍。”
汪知县道:“却是为何?”
谭遵道:“卢楠与小人原是同里,晓得他多有大官府往来,且又家私豪富。平昔虽则恃才狂放,却没甚违法之事。总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处挽回,决不致死的田地。那时怀恨挟仇,老爷岂不反受其累?”
江知县道:“此言虽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几件恶端,你去细细访来,我自有处。”
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缴进原送卢楠的书仪、泉酒。
知县见了,转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道不该收他的回来,打了二十毛板,就将银酒都赏了差人。
正是:
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话分两头。
却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家,叫做钮成,老婆金氏。
夫妻两口,家道贫寒,却又少些行止,因此无人肯把田与他耕种,历年只在卢楠家做长工过日。
二年前,生了个儿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卢家几个家人,斗分子与他贺喜。
论起钮成恁般穷汉,只该辞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却,称家有无,胡乱请众人吃三杯,可也罢了。
不想他却去弄空头,装好汉,写身子与卢楠家人卢才,抵借二两银子,整个大大筵席款待众人。
邻里尽送汤饼,热烘烘倒像个财主家行事。
外边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猫惊了,这时了帐,十分败兴,不能勾尽欢而散。
那卢才肯借银子与钮成,原怀著个不良之念。
你道为何?因见纽成老婆有三四分颜色,指望以
此为繇,要勾搭这婆娘。谁知缘分浅薄,这婆娘情愿白白里与别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卢才的椿儿,反去学向老公说卢才怎样来调戏。钮成认做老婆是个贞节妇人,把卢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赖他这项银子。
卢才踅了年馀,见这婆娘妆乔做样,料道不能勾上钩,也把念头休了,一味索银。两下面红了好几场,只是没有。有人教卢才个法儿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耐到发工银时,一并扣清,可不乾净?”卢才依了此言,再不与他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发银日子,紧紧伺候。
那卢楠田产广多,除了家人,顾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预发来岁工银。到了是日,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银。卢楠恐家人们作弊,短少了众人的,亲自唱名亲发,又赏一顿酒饭。吃个醉饱,叩谢而出。刚至宅门口,卢才一把扯住钮成,问他要银。那钮成一则还钱肉痛,二则怪他调戏老婆,乘著几杯酒兴,反撒赖起来,将银塞在兜肚里,骂道:“狗奴才。只欠得这丢银子,便空心来欺负老爷。今日与你性命相博。”
当脑撞一个满怀。卢才不曾提防,踉踉跄跄倒退了十数步,几乎跌上一交,恼动性子,赶上来便打。那句“狗奴才”却又犯了众怒,家人们齐道:“这厮恁般放泼。总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长工,也该让我们一分。怎地欠了银子,反要行凶?打这狗忘八。”齐拥上前乱打。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钮成独自一个,如何抵当得许多人,著实受了一顿拳脚。卢才看见银子藏在兜肚中,扯断带子,夺过去了。众长工再三苦劝,方才住手,推著钮成回家。
不道卢楠在书房中隐隐听得门首喧嚷,唤管门的查问。他的家法最严,管门的恐怕连累,从实禀说。卢楠即叫卢才进去,说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许擅放私债,盘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还原券,重责逐出。你怎么故违我法:却又截抢工银,行凶打他?这等放肆可恶。”登时追出兜肚银子并那纸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吩咐管门的:“钮成来时,著他来见我,领了银券去。”管门的连声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钮成刚吃饱得酒食,受了这顿拳头脚尖,银子原被夺去,转思转恼,愈想愈气。到半夜里,火一般发热起来,觉道心头胀闷难过,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对老婆道:“我觉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议。”自古道:“无巧不成话。”原来钮成有个嫡亲哥子钮文,正卖与令史谭遵家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谭家几次,路径已熟,故此教他去叫。当下金氏听见老公说出要死的话,心下著忙,带转门儿,冒著风寒,一迳往县中去寻钮文。
那谭遵四处察访卢楠的事过,并无一件;知县又再三催促,倒是个两难之事。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走入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家人钮文的弟妇。金氏向前道了万福,同道:“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可在么?”谭遵道:“到县门前买小菜就来,你有甚事恁般惊惶?”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与卢监生家人卢才费口,夜间就病起来,如今十分沉重,特来寻伯伯去商量。”谭遵闻言,不胜欢喜,忙问道:“且说为甚与他家费口?”金氏即将与卢才借银起,直至相打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谭遵道:“原来恁地。你丈夫没事便罢,有些山高水低,急来报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还要他一注大财乡,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若得令史张主,可知好么。”正说间,钮文已回。金氏将这事说知,一齐同去。临出门,谭遵又嘱咐道:“如有变故,速速来报。”钮文应允。离了县中,不消一个时辰,早到家中。推门进去,不见一些声息,到床上看时,把二人吓做一跳。原来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过几时了。金氏便号淘大哭起来。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那些东邻西舍听得哭声,都来观看,齐道:“虎一般的后生,活活打死了。可怜,可怜。”钮文对金氏说道:“你且莫哭,同去报与我主人,再作区处。”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付邻里看觑则个,跟著钮文就走。那邻里中商议道:“他家一定去告状了。地方人命重情,我们也须呈明,脱了干纪。”随后也往县里去呈报。其时远近村坊尽知钮成已死,早有人报与卢楠。那卢楠,原是疏略之人,两日钮成不去领这银券,连其事却也忘了,及至闻了此信,即差人去寻获卢才送官。那知卢才听见钮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逃之夭夭,不在话下。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知谭遵。谭遵大喜,悄悄的先到县中,禀了知县,出来与二人说明就里,教了说话,流水写起状词,单告卢楠强占金氏不遂,将钮成擒归打死,教二人击鼓叫冤。钮文依了家主,领著金氏,不管三七念一,执了一块木柴,把鼓乱敲,口内一片声叫喊:“救命。”
衙门差役,自有谭遵吩咐,并无拦阻。汪知县听得击鼓,即时升堂,唤钮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
知县专心在卢楠身上,也不看地邻呈子是怎样情繇,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房,即时出签,差人提卢楠立刻赴县。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大爷恼得卢楠要紧,你们此去,只除妇女孩子,其馀但是男子汉,尽数拿来。”众皂快素知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是个大家,若
还人少,进不得他大门,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风凛冽,好不寒冷。谭遵要奉承知县,陪出酒浆,与众人先发个兴头。一家点起一根火把,飞奔至卢家门首,发一声喊,齐抢入去,逢著的便拿。家人们不知为甚,吓得东倒西歪,儿啼女哭,没奔一头处。
卢楠娘子正同著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向火,忽闻得外面人声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们观看。尚未动步,房门口早有家人报道:“大娘,不好了。外边无数人执著火把,打进来也。”卢楠娘子还认是强盗来打动,惊得三十六个牙齿,矻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闭上房门。言犹未毕,一片火光,早已拥入房里。那些丫头们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爷饶命。”众人道:“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差来拿卢楠的,甚么大王爷。”
卢楠娘子见说这话,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寻事故来摆布,便道:“既是公差,难道不知法度的?我家总有事在县,量来不过户婚田土的事罢了,须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来,黑夜间率领多人,明火执杖,打入房帷,乘机抢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讲,该得何罪?”众公差道:“只要还了我卢楠,但凭到公堂上去讲。”遂满房遍搜一过,只拣器皿宝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门。又打到别个房里,把姬妾们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各处搜到,不见卢楠,料想必在园上,一齐又赶入去。
卢楠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两傍吹唱。恰好差去拿卢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话,又是两个乱喊上楼报道:“相公,祸事倒也。”卢楠带醉问道:“有何祸事?”家人道:“不知为甚?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逢著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众宾客被这一惊,一滴酒也无了,齐道:“这是为何?可去看来。”便要起身。卢楠全不在意,反拦住道:“由他自抢,我们且自吃酒,莫要败兴。快斟热酒来。”家人跌足道:“相公,外边恁般慌乱,如何还要饮酒。”说声未了,忽见楼前一派火光闪烁,众公差齐拥上楼,吓得那几个小优满楼乱滚,无处藏躲。卢楠大怒,喝道:“甚么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众公差道:“本县大爷请你说话,只怕拿不得的。”一条索子,套在颈里道:“快走。快走。”卢楠道:“我有何事?这等无礼。偏不去。”众公差道:“老实说:向日请便请你不动,如今拿倒要拿去的。”牵著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拥下楼来。家人共拿了十四五个。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拿,内中有人认得俱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头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离了园中,一路闹炒炒直至县里。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随来观看。躲过的家人,也自出头,奉著主母之命,将了银两,赶来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话下。
且说汪知县在堂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辉浑如白昼,四下绝不闻一些人声。众公差押卢楠等,直至丹墀下,举目看那知县,满面杀气,分明坐下个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也与牛头夜叉无二。家人们见了这个威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道:“卢楠一齐拿到了。”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惟有卢楠挺然居中而立。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个土豪,见了官府,犹恁般无状。在外安得不肆行无忌。我且不与你计较,暂请到监里去坐一坐。”卢楠倒走上三四步,横挺著身子说道:“就到监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说个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没?”知县道:“你强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钮成,这罪也不小。”卢楠闻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为钮成之事。据你说止不过要我偿他命罢了,何须大惊小怪。但钮成原系我家佣奴,与家人卢才口角而死,却与我无干。即使是我打死,亦无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证此,横加无影之罪,以雪私怨,我卢楠不难屈承,只怕公论难泯!”
汪知县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却冒认为奴,污蔑问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横,不问可知矣。今且勿论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该得何罪?”喝教拿下去打。众公差齐声答应,赶向前一把揪翻。卢楠叫道:“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卢楠堂堂汉子,何惜一死!却要用刑?任凭要我认那一等罪,无不如命,不消责罚。”众公差哪里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县喝教住了,并家人齐发下狱中监禁。钮成尸首著地方买棺盛殓,发至官坛候验。钮文、金氏干证人等,召保听审。
卢楠打得血肉淋漓,两个家人扶著,一路大笑走出仪门。这几个朋友上前相迎。家人们还恐怕来拿,远远而立,不敢近身。众友问道:“为甚事,就到杖责?”卢楠道:“并无别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的假人命,妆在我名下,要加个小小死罪。”众友惊骇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内中一友道:“不打紧,待小弟回去,与家父说了,明日拉合县乡绅孝廉,与县公讲明。料县公难灭公论,自然开释。”卢楠道:“不消兄等费心,但凭他怎地摆布罢了。只有一件紧事,烦到家间说一声,教把酒多送几坛到狱中来。”众友道:“如今酒也该少饮。”卢楠笑道:“人生贵在适意,贫富荣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难道因他
说话。乃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由说出。
董县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于厅上,思想:“这事虽出是县主之意,料今败露,也不敢承认。欲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为不美。”单唤过蔡贤,要他招承与谭遵索诈不遂,同谋卢楠性命。那蔡贤初时只推县主所遣,不肯招承。董县丞大怒,喝教夹起来。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主来闸监,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寻过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来,连称:“愿招。”董县丞即便教住了。众狱卒恨著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见,倒务命收紧,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董县丞连声喝住,方才放了。把纸笔要他亲供。蔡贤只得依著董县丞说话供招。董县丞将来袖过,吩咐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然后来取。”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了文书。次早汪知县升堂,便去亲递。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冲破了网,却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恐没这事。”董县丞道:“是晚生亲眼见的,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了。那谭遵犹可恕,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还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惩戒后人。”汪知县被道著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自此怀恨董县丞,寻两件风流事过,参与上司,罢官而去。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谐,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大抵说:卢楠恃富横行乡党,结交势要,打死平人,抗送问官,营谋关节,希图脱罪。把情节做得十分利害,无非要张扬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谭遵将金氏出名,连夜刻起冤单,遍处粘帖。布置停当,然后备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没担当懦怯之辈,见了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果然恐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官就不敢改动。
卢楠指望这番脱离牢狱,谁道反坐实了一重死案,依旧发下浚县狱中监禁。还指望知县去任,再图昭雪。那知汪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风力,倒得了个美名,行取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已居当道,卢楠总有通天摄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开招释罪。汪给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著府县原拿卢楠下狱。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谁肯舍了自己官职,出他的罪名。
光阴迅速,卢楠在狱不觉又是十有馀年,经了两个县官。
那时金氏、钮文,虽都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楠也不做出狱指望,不道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一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人来,有分教: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却说浚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乃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氏。那官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楠的事相嘱,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虽是他旧任之事,今已年久,与他还有甚相干,谆谆教谕?其中必有缘故。”到任之后,访问邑中乡绅,都为称枉,叙其得罪之繇。陆公还恐卢楠是个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体访,所说皆同,乃道:“既为民上,岂可以私怨罗织,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与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驳勘,便不能决截了事,不如先开释了,然后申报。”遂吊出那宗卷来,细细查看,前后招繇,并无一毫空隙。反复看了几次,想道:“此事不得卢才,如何结案?”乃出百金为信赏钱,立限与捕役要拿卢才。不一月,忽然获到,将严刑究讯,审出真情。遂援笔批云:
审得钮成以领工食银于卢楠家,为卢才叩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卢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放债者才,叩债者才,厮打者亦才,释才坐楠,律何称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馀辜,拟抵不枉。卢楠久于狱,亦一时之厄也。相应释放云云。
当日监中取出卢楠,当堂打开枷杻,释放回家。合衙门人无不惊骇,就是卢楠也出自意外,甚以为异。陆公备齐申文,把卢才起衅根繇,并受枉始末,一一开叙,亲至府中,相见按院呈递。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开释,必有私弊,问道:“闻得卢楠家中甚富,贤令独不避嫌乎?”陆公道:“知县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问其枉不枉,不知问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齐亦无生理;若是枉,陶朱亦无死法。”按院见说得词正理直,更不再问,乃道:“昔张公为廷尉,狱无冤民,贤令近之矣。敢不领教。”陆公辞谢而出,不题。
且说卢楠回至家中,合门庆幸,亲友尽来相贺。过了数日,卢楠差人打听陆公已是回县,要去作谢。他却也素位而行,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陆公这般大德大恩,须备些礼物去谢他便好。”卢楠道:“我看陆公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比那龌龊贪利的小辈。若送礼去,反轻亵他了。”
娘子道:“怎见得是反为轻亵?”卢楠道:“我沉冤十馀载,上官皆避嫌不肯见原。陆公初莅此地,即廉知枉,毅然开释,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安能如此。今
若以利报之,正所谓‘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轻身而往。
陆公因他是个才士,不好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楠见了陆公,长揖不拜。陆公暗以为奇,也还了一礼,遂教左右看坐。
门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边。看官,你道有恁样奇事。那卢楠乃久滞的罪人,亏陆公救拔出狱,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头,也是该的,他却长揖不拜。若论别官府见如此无礼,心上定然不乐了。那陆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见他度量宽洪,好贤极矣。谁想卢楠见教他傍坐,倒不悦起来,说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卢楠,没有傍坐的卢楠。”陆公闻言,即走下来,重新叙礼,说道:“是学生得罪了。”即逊他上坐。两下谈今论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见之晚,遂为至友。有诗为证:
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夕释桁阳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话分两头,却话汪公闻得陆公释了卢卢楠,心中不忿,又托心腹连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将汪公为县令时,挟怨诬人始末,细细详辩一本。倒下圣旨,将汪公罢官回去,按院照旧供职,陆公安然无恙。那时谭遵已省祭在家,专一挑写词状。陆公廉访得实,参了上司,拿下狱中,问边远充军。卢楠从此自谓馀生,绝意仕进,益放于诗酒,家事渐渐沦落,绝不为意。
再说陆公在任,分文不要,爱民如子,况又发奸摘隐,剔清利弊,奸宄慑伏,盗贼屏迹,合县遂有神明之称,声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权要,止迁南京礼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攀辕卧辙,泣声载道,送至百里之外。那卢楠直送五百馀里,两下依依不舍,欷歔而别。后来陆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卢楠家已赤贫,乃南游白下,依陆公为主。陆公待为上宾,每日供其酒资一千,纵其游玩山水。所到之处,必有题咏,都中传诵。
一日游采石李学士祠,遇一赤脚道人,风致飘然,卢楠邀之同饮。道人亦出葫芦中玉液以酌卢楠。楠饮之,甘美异常,问道:“此酒出于何处?”道人答道:“此酒乃贫道所自造也。贫道结庵于庐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游,当恣君斟酌耳。”卢楠道:“既有美酝,何惮相从!”即刻到李学士祠中,作书寄谢陆公,不携行李,随著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书,叹道:“翛然而来,翛然而去,以乾坤为逆旅,以七尺为蜉蝣,真狂士也。”屡遣人于庐山五老峰下访之不获。后十年,陆公致政归家,朝廷遣官存问。陆公使其次子往京谢恩,从人遇之于京都,寄问陆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后人有诗赞云:
命蹇英雄不自繇,独将诗酒傲公侯。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诗警戒文人,莫学卢公以傲取祸。诗曰: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九-译文
卢太学以诗酒傲视公侯
卫河东岸的浮丘山高耸,竹林中的小屋仿佛隐居着凤凰。他的文章震惊了董贾,名声超越了刘曹。秋天在青山城郭散步,春天用白兔毫催生诗篇。醉酒时倚着湛卢剑长啸,长风万里破浪前行。
这首诗是明朝嘉靖年间一位才子所作。这位才子是谁?他姓卢名楠,字少楩,一字子赤,是大名府浚县人。他生得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仿佛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八岁就能写文章,十岁便精通诗律,下笔千言,倚马可待。人们都说他是李青莲再世,曹子建的后身。他一生好酒任侠,放达不羁,有轻视世俗、傲视万物的志向。他的名声传遍天下,才华冠绝当时。与他交往的,都是名公巨卿。他家世代显贵,家资巨富,日常供奉堪比王侯。他住在城外浮丘山下,宅第壮丽,高耸入云。后房中的美女,个个声色俱佳,还挑选了几个秀美的小童,教他们吹弹歌曲,每日自娱自乐。至于童仆,更是数不胜数。宅后又建了一座园子,占地两三顷,凿池引水,叠石为山,设计极其精巧,名为“啸圃”。
一般来说,花性喜暖,所以名花大多出自南方,北方天气严寒,花到了那里,大半冻死,因此北方的名花很少。
即使偶尔得到一花一草,也必定被权贵所有,普通人很难得到。浚县又是个偏僻的地方,比京都更难,所以宦家的园亭虽有,但都不值得一看。
偏偏卢楠立志要胜过他人,不惜重金,派人四处搜罗名花异卉、怪石奇峰,建成这座园子,成为一县的胜景。真是景致非凡。只见:
楼台高耸,庭院清幽。山石叠嶂,花栽奇珍。水阁遥通,风轩斜透。回塘曲槛,碧波荡漾;叠嶂层峦,苍苔铺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松径蜿蜒,绿阴深处小桥横跨;花径曲折,红艳丛中乔木耸立。烟雾迷蒙,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在芙蓉水际荡漾,秋千架在垂杨影里摇曳。朱槛画栏相映成趣,湘帘绣幕交相辉映。
卢楠每日吟花赏鸟,笑傲其间,即便是南面称王的乐趣,也不过如此。凡是朋友来访,必定留连尽醉才罢休。如果遇到声气相投的知己,便留在家中数月,不肯轻易放他出门。如果有人患难来投奔,他都会慷慨相助,决不让他们空手而归。因此,四方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真是: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卢楠因为才高学广,以为功名唾手可得,谁知命运不济,任你文章锦绣,偏偏不入试官的眼,一连几次考试,都没能飞黄腾达。他认为世上没有识才之人,于是绝意功名,不再进取,只与文人剑客、道士高僧谈禅论剑,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自称“浮丘山人”。他曾写过一首五言古诗:
逸翮奋霄汉,高步蹑天关。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
话说两头,浚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时连中科举,贪婪无比,性格猜忌刻薄,又酷爱杯中物。一旦拿起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从到浚县任职,从未遇到过对手。他平时也知道卢楠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听说县里的园亭,唯他家为最,酒量也是第一。因此,他有意结识卢楠,做个知己,派人去请他相见。你道有这样好笑的事吗?别的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费尽心思,央人引荐,拜在门下,称为老师。四时八节,还要送礼,希图以小博大。若是知县亲自来请,那就像朝廷徵聘一般,何等荣耀,还要把名帖贴在墙上,向亲友炫耀。这虽是不肖者所为,有气节的人未必如此,但知县相请,也没有不肯去的。
偏偏卢楠与别人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他只当做耳边风,全然不理,只推说自己从不进公门。你道这是为何?卢楠才高天下,目中无人,天生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敝屣,等富贵如浮云,即便是王侯卿相,不曾来拜访,要请他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施,怎肯轻易去见一个县官?真个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
这卢楠已是个清奇古怪的主儿,偏偏撞上知县这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了四五次不来,也就算了,偏偏还要纠缠。见卢楠决不肯来,知县反倒情愿亲自去拜访。又怕卢楠外出,先派人送帖子订期。差人领了命令,直奔卢家,把帖子递给门公,说道:“本县老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给你家相公,麻烦引见。”门公不敢怠慢,立即引他到园中见家主。差人随进园门,举目一看,只见水光环绕,山色青翠,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未见过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上了洞天仙府,心中欢喜,想道:“难怪老爷要来游玩,原来有这般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才能到此观玩一番,也不枉为人一世。”于是四下行走,恣意饱看。弯弯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地方。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香气扑鼻,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着一个匾额,上书“玉照亭”三字。下边坐着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标致青衣,调丝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的《梅花诗》为证: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和差人站在门外,等歌完了,先将帖子禀告,然后差人上前说道:“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然相公不屑到县,老爷当来拜访;但恐相公外出,又不相遇,先差小人来订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听说府上园亭甚好,顺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当凑就不起,那卢楠见知县频频相请不去,
相公定个日子,我好回去回复。”
卢楠见来人说话伶俐,也就相信了他,于是说:“既然如此,那就定在后天吧。”
差人得到了回复,拿了回帖,和门公一起下船,划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己回去向知县复命。
到了后天,汪知县在早衙处理了一些公事,大约到了中午时分,起身去拜访卢楠。
没想到正值三伏天,连日来酷热难耐,汪知县已经有些中暑,这时又正值正午,太阳像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冒火,口中生烟,刚走到半路,就感觉天旋地转,从桥上直直摔下来,差点闷死在地上。
随从急忙把他救起,抬回县衙,送到私衙里,渐渐苏醒过来。
他吩咐差人去辞谢卢楠,一面请太医来调治。
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重新出堂处理事务,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卢楠有一天在书房里,查点往来的礼物,发现了汪知县送来的这封信,心想:“我和他素无往来,怎么能白白收他的东西?得想办法处理掉,才能心安。”
到了八月中旬,卢楠派人去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
那知县也正有此意,见卢楠来请,非常高兴,拿了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到时候一定赴约。”
那知县是一县之主,难道只有卢楠请他赏月吗?
初十前后,乡绅和同僚们也会来请,何况他又是个爱喝酒的人,怎么可能不去呢?
他一定会一家家依次赴约,到了十四这天,辞了外面的酒席,在衙中准备家宴,和夫人在庭院中赏月。
那晚的月色格外皎洁,比平常更加不同。
有诗为证:
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
夫妻对饮,直喝到酩酊大醉,才去睡觉。
那知县一来是刚病愈,元气未复;二来连日来沉迷于酒肉,趁着酒兴,难免放纵了些;三来这晚在露天下坐得太久,受了些风寒,三样凑在一起,又病倒了。
眼看着卢楠的赏月之约,又错过了。
调养了几天,才渐渐康复。
那知县在衙中无聊,想着卢楠园中的桂花一定开得正盛,想借此排遣一下。
正好有个江南的客人来打秋风,送了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其中一坛差人转送给卢楠。
卢楠听说这是美酒,正中下怀,非常高兴,于是说:“他的政事文章,我一概不论,只这酒中,想必他也是懂味的。”
于是写了帖子,请汪知县后天来赏桂花。
有诗为证:
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像汪知县这样的父母官,肯屈尊去见一个士人,岂不是件稀奇事?
谁知两人机缘未到,临期一定会生出事故,无法相见。
这次请赏桂花,汪知县满心想要尽兴一整天,了却长久以来的仰慕之情,没想到当天还在床上,外面就传来消息:“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已经到了河下。”
这赵爷正是汪知县乡试时的房师,怎敢怠慢?
他急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去河下迎接,设宴款待。
你想,两个得意的师生,怎么可能就此别过?少不得要盘桓几天,才转身回去。
这桂花已经是: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
却说卢楠性格刚直豪爽,是个傲上吟下的人,见汪知县屡次谦卑恭敬,觉得他是个好贤之人,于是有了结交的念头。
当时正值九月末,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菊花种类繁多,其中只有三种最为珍贵。
哪三种?
鹤翎、剪绒、西施。
每一种都有几种颜色,花朵大而美丽,所以非常珍贵。
有《菊花诗》为证:
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楠想到汪知县几次想来看园景,却都未能成行,如今趁着菊花盛开,何不请他来一游?
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于是写了帖子,差人去请汪知县次日来赏菊。
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衙,正值知县在堂上处理事务,径直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报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
汪知县正想去看菊花,但因为屡次失约,不好意思开口,如今见卢楠特地来请,正中下怀,看了帖子,于是说:“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
那家人得了回复,立刻回家向家主复命道:“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
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一说,那家人却改成了“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口误。
没想到因为这句错话,得罪了知县,后来把天大的家产都赔光了,差点连性命都丢了。
正是:
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楠心里想:“这知县也真可笑,哪有赴宴这么早就来的道理。”
又想:“或许他是仰慕我家的园亭,想要尽兴游玩一整天。”
于是吩咐厨夫:“大爷明天绝早就来,酒席要早些准备好。”
那厨夫听说知县早来,怕临时误事,连夜就手忙脚乱地准备。
卢楠第二天一早吩咐门人:“今天若有客人来,一概推辞,不必通报。
又拿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
不到早饭时间,酒席都已经准备好了,摆设在园中的燕喜堂里。
上下两席,没有别的客人作陪。
那酒席布置得花团锦簇。
正是:
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知县那天早衙投文已过,也不退堂,就要去赴宴。
因为天色还早,怕酒席还没准备好,就吊起一件公事来问。
那公事是新抓到的一伙强盗,专门在卫河里打劫来往的客商,因为都在娼家过夜,露出了马脚,被捕快抓住解到县衙,一审就都招供了。
其中一个叫石雪哥的,又供出了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说是同伙,于是差人去把王屠抓来。
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招供说你是同伙,赃物都藏在你家,从实招来,免受刑罚。”
王屠禀报道:“爷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脚下开个肉铺谋生,平时在街市上也不怎么走动,哪有这种事?别说和他同伙,就是他的面貌,我都不曾见过。老爷不信,可以叫邻里来问,我平日的行为,就清楚了。”
知县又叫石雪哥说:“你不要诬陷无辜的人,如果审出你是故意陷害的,立刻就把你这个奴才打死。”
石雪哥说:“小的并不是故意陷害,真的是同伙。”
王屠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可能是同伙?”
石雪哥说:“王屠,我和你一直是一起做生意的,怎么假装不认识?今天本来是想替你开脱的,只是因为受不了刑罚,一时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
王屠连声叫屈:“这是从何说起?”
知县下令把他们一起夹起来,可怜王屠被夹得死去活来,却不肯招认。
这个强盗咬定王屠是同伙,即使被夹死也不改口。
从巳时开始夹起,太阳已经西斜,双方各执一词,难以定案。
此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已经不耐烦了,于是按照强盗的口供,草率地将王屠判为斩罪,他的家产全部充公。
画供完毕,一起关进死囚牢里,知县随即起身上轿,去楠家喝酒不提。
你问这个强盗为什么死咬定王屠是同伙?
那石雪哥原本是个做小生意的人,因为染上了时疫,把本钱都用光了,连几件破家具也卖了换饭吃。
等到病好了,却没有本钱去做生意,只剩下一口锅,想卖几十文钱来维持生计。
旁边还有些破的,他想了个办法:用锅灰拌着泥巴涂好,做个草标,提上街去卖。
转了半日,大家都嫌锅是破的,没人肯买。
后来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口,叫住要买。
那田大郎是个近视眼,看不出锅的破损处,一口价还了八十文钱。
石雪哥也就同意了。
田大郎把钱递给石雪哥,石雪哥刚接过手数钱。
没想到王屠在对门看见,对田大郎叫道:“你仔细看看,别买了破的。”
这是嘲笑他眼力不好,只是一句玩笑话。
谁知田大郎真的重新仔细一看,看出了锅的破损处,对王屠说:“幸亏你提醒,不然差点被他骗了,果然是破的。”
连忙讨回铜钱,退还了锅。
石雪哥起初以为卖成了,心里正高兴,后来钱被讨回去,心里痛恨王屠,恨不得和他拼命。
只是因为自己的货确实有破损,没有理由开口,忍着一肚子气,提着锅转身离开,临走时还怒视王屠,巴不得他问一句,就要和他闹起来。
那王屠是无心的,根本没看他。
石雪哥见没人理他,只好自己走了。
没想到心里气闷,没注意脚下,绊了一跤,把锅摔得粉碎,从此对王屠恨之入骨。
想着没了生计,想寻死路,诈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
没办法,就学做夜行人,倒也顺手,手到擒来。
做了一年多,嫌这生意太小,加入了大队伍,在卫河中巡逻,得了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
那时反而感激起王屠来,他说:“当初要不是王屠那句话,卖成这口锅,有了本钱,现在只做小生意过日子,哪有这么快活。”
等到恶贯满盈,被官府抓住,罪证确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又想起当年的事:“那天要不是他说破,卖了这几十文钱做生意度日,也不会有今天。”
所以故意陷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改口。
因此他认得王屠,王屠却不认得他。
后来直到秋后处决,一起绑在法场上,王屠问:“今天反正要死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和你有什么冤仇,害我到这个地步?说个明白,死也甘心。”
石雪哥这才把前因后果说出来。
王屠连声喊冤,想辩解这件事。
你想:这时候谁会理你?只好含冤而死。
正是:
只因一句闲话,断送了堂堂六尺身躯。
闲话不提,且说卢楠早上起来等候,已经到了巳时,还不见知县来,又派人去打听,回报说知县在审问公事。
卢楠心里就有三四分不高兴,说:“既然约好了早早就来,怎么这时候还在审公事?”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来,又派人去打听,回报说:“这件公事还没审完呢。”
卢楠不高兴到了六七分,心想:“是我请他的不对,只好忍耐这次吧。”
俗话说得好:“等人性急。”
过了一会儿,又派人去打听,这人刚走不远,又派一个人去,一会儿就派了五六个人去打听。
不久,这些人一起回来报告说:“知县正在堂上夹人,看来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卢楠听到这话,心里十分不高兴,大怒道:“原来这俗物,一无是处,却一直来纠缠,差点认错了人,幸好现在还好。”
随即命令家人掀开下面的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坐下,叫道:“快拿大杯热酒来,洗涤俗肠。”
家人们禀告说:“恐怕大爷一会儿就到。”
卢楠瞪起眼睛喝道:“呸!还说什么大爷?我这酒是给俗物喝的吗?”
家人们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说话?只好倒上大杯酒,厨房端出菜肴,小奚在堂中奏乐,丝竹齐鸣。
卢楠喝了几杯,又拿出大碗,一连喝了十几碗,喝得兴起,把衣服都脱了,光着脚,蓬头垢面,坐在椅子上,把菜肴撤去,只留下果品和酒,又喝了十来碗,连果品也赏给了小奚,只喝酒。
又喝了几碗。
卢楠虽然酒量好,但原本喝不了急酒,因为一时恼怒,连喝了几十碗,不知不觉大醉,靠在桌上呼呼大睡。
家人们谁敢去惊动他,整整齐齐地站在两旁伺候。
里面卢楠已经醉了,外面管园的人却不知道。
远远看见知县的仪仗来了,急忙进来通报。
到了堂中,看见家主已经醉了,大吃一惊道:“大爷已经到了,相公怎么先喝成这样?”
众家人们听说知县来了,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齐声说:“那桌酒还在,但相公醒不过来,怎么办?”
管园的说:“先叫醒他,扶他醉着陪一陪也好。总不能特地请来,却冷落他吧。”
家人们只好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怎么也叫不醒。
渐渐听到人声喧杂,料想是知县进来了,慌了手脚,四散躲开。
只剩下卢楠一个人。
正因为这件事,有分教:佳宾贤主,变成了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了一场春梦。
正是:
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
没有门人自己生长。
话说汪知县离开了县衙,来到卢家园门口,不见卢楠出来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随从们乱叫:“门上有人吗?快去通报,大爷到了。”没有一个人回应。
知县猜想是看门的人已经进去通报了,于是吩咐:“不必再叫了。”自己径直进去,只见门上挂着一个匾额,白底绿字写着“啸圃”两个大字。
进了园门,一路都是柏树屏风,转过弯来,又出现一座门楼,上面写着“隔凡”二字。
过了这个门,便是一条松树小径。
绕出松林,一看时,只见山岭参差不齐,楼台若隐若现,草木稀疏,花竹环绕。
知县见园中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里暗自高兴道:“高人的胸怀,果然与众不同。”
但听不到一点人声,又不见卢楠出来迎接,不免有些疑惑,还以为是园中路径错杂,或者卢楠从别的路出来迎接我,所以错过了。
一行人在园中随意东走西穿,反而去找主人。
后来来到一个地方,却是三间大堂。
一眼望去,数百株菊花,霜花灿烂,万树枫叶,红得像丹霞,橙橘相间,果实累累如金。
池边有千百株芙蓉,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花,高低相映,鸳鸯凫鸭之类,在水中嬉戏。
汪知县心想:“他请我看菊花,一定是在这个堂中了。”
径直走到堂前下轿。
走进去一看,哪里有什么酒席,只有一个人蓬头赤脚,坐在中间向外,靠在桌上打鼾,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影。
随从们赶上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
汪知县抬眼看他身上的衣服不像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吩咐先不要叫唤,看看是什么人。
那个常来送帖的差人,上前仔细一看,认出是卢楠,禀报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这里。”
汪知县听了,顿时脸色发紫,心里大怒道:“这家伙如此无理,故意骗我上门羞辱。”
想要让随从们把花木打个稀烂,又觉得这不是官场体面,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吩咐回县衙。
轿夫抬起轿子,沿着原路返回,直到园门口,依然不见一个人。
那些衙役们,没有一个不摇头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怎么敢如此藐视官府?这也真是件怪事。”
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怒气更盛,心想:“他虽然有才,但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他多次,不肯来见我;我亲自来见他,还送了银酒,我已经算是折节敬贤了。他却如此无理,侮辱我。别说我是父母官,就算是平辈相交,也不该如此。”
回到县衙,怒气未消,直接退入私衙不提。
话说卢楠的家人小厮们,见知县走后,才敢出来,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香,直到深夜才醒。
众人说道:“刚才相公睡着后,大爷就来了,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走了。”
卢楠问:“他说了什么话吗?”
众人回答:“小人们怕不好应对,都躲到一边去了,没看见。”
卢楠说:“正该如此!”
又懊悔道:“是我一时性急,没有吩咐关园门,结果让这俗物闯了进来,污了地面。”
吩咐管园的人,明早赶快挑水把他进来的路径打扫干净,又派人去找常来送帖的差人,把之前送的书信和那坛泉酒还给他。
那差人不敢隐瞒,立刻到县衙去缴还,不在话下。
话说汪知县回到衙中,夫人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怎么这么生气?”
汪知县把事情告诉了夫人。
夫人说:“这都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自然会有人奉承你,怎么屡次卑躬屈膝,反而去请教子民。他虽然有才,对你有什么好处?今天讨了这般怠慢,可见好吗?”
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更加愤怒,坐在椅子上,气愤愤地半天不说话。
夫人说:“何必生气,自古道:‘破家县令。’”
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惊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时起了害人之念。
当下口中不语,心里盘算,想着怎么对付卢楠:“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当晚无话。
第二天,汪知县早衙过后,叫来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
那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与知县通赃过付,是个老奸巨猾的官吏。
当下知县先把卢楠得罪他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说要找他的过错参劾他,以报此仇。
谭遵说:“老爷要与卢楠作对,不是轻举妄动的,必须找到一件无法推脱的大事,安在他身上,才能要他的命。参访一节恐怕未必能成事,反而对老爷不利。”
汪知县问:“这是为什么?”
谭遵说:“卢楠与小人本是同乡,知道他与大官府多有往来,而且家财豪富。平时虽然恃才狂放,但没什么违法的事。就算抓了他,也少不得有大人物到上司那里为他求情,决不会致他于死地。那时他怀恨在心,老爷岂不是反受其累?”
汪知县说:“这话虽然有理,但他如此放肆,一定有几件恶行,你去细细查访,我自有办法。”
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缴回了之前送给卢楠的书信和泉酒。
知县见了,更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他们不该收卢楠的东西回来,打了二十板子,把银酒都赏给了差人。
正是:
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话说两头。
话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家,叫做钮成,老婆金氏。
夫妻两口,家境贫寒,又没什么品行,所以没人愿意把田地租给他们耕种,常年只在卢楠家做长工过日子。
两年前,生了个儿子,那些一起做工的,和卢家的几个家人,凑份子给他贺喜。
按理说钮成这样的穷汉,本该推辞才是,但情面难却,只好量力而行,随便请众人喝三杯酒,也就罢了。
没想到他却去弄虚作假,装好汉,写身子给卢楠的家人卢才,借了二两银子,办了个大筵席款待众人。
邻里都送了汤饼,热热闹闹倒像个财主家办事。
外边正吃得高兴,哪知道孩子隔天被猫吓到了,这时就死了,十分扫兴,没能尽欢而散。
那卢才肯借银子给钮成,原本怀着不良的念头。
你道为何?因为他见钮成的老婆有几分姿色,指望以
这是关于卢才想要勾搭这个女人的故事。然而,缘分浅薄,这女人宁愿白白与别人做些交易,也不愿意接受卢才的追求,反而向她的丈夫告状说卢才如何调戏她。钮成认为自己的妻子是个贞节的妇人,因此对卢才恨之入骨,决心要赖掉他这笔银子。
卢才纠缠了一年多,见这女人装模作样,料定无法得手,便放弃了念头,一心只想要回银子。两人为此争吵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有结果。有人给卢才出了个主意:“他每年都在你家做长工,何不等到发工钱的时候,一并扣除,岂不干净利落?”卢才听从了这个建议,不再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旬,打听到发工钱的日子,便紧紧盯着。
卢楠的田产很多,除了家人,还有上百名长工,每年十二月中旬会预先发放来年的工钱。到了这一天,所有长工一起进去领钱。卢楠担心家人作弊,克扣工钱,便亲自点名发放,还赏了一顿酒饭。大家吃饱喝足,叩谢后离开。刚走到门口,卢才一把拉住钮成,向他要钱。钮成一方面心疼钱,另一方面怪他调戏自己的妻子,借着酒劲,反而耍起赖来,把钱塞进兜里,骂道:“狗奴才。只欠这点银子,就敢来欺负老爷。今天我要和你拼命。”
他猛地撞向卢才。卢才没有防备,踉踉跄跄后退了十几步,差点摔倒,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去就打。那句“狗奴才”激怒了众人,家人们齐声说:“这家伙太放肆了。就算你有理,毕竟是我们家的长工,也该让我们一分。怎么欠了钱,反而要动手打人?打这个狗东西。”大家一拥而上,乱打一通。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钮成独自一人,哪里抵挡得住这么多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卢才看到银子藏在钮成的兜里,扯断带子,抢了过去。众长工再三劝解,才停手,推着钮成回家。
卢楠在书房里隐约听到门口喧闹,叫来门房询问。他的家法很严,门房怕受牵连,如实禀报。卢楠立刻叫来卢才,说道:“我之前有令,家人不许私自放债,盘剥百姓,如有违者,定要追回借据,重责逐出。你怎么敢违抗我的命令,还抢工钱,动手打人?如此放肆可恶。”随即追回银子并借据,打了卢才二十大板,逐出家门,吩咐门房:“钮成来的时候,叫他来见我,领回银子和借据。”门房连声答应,退了出去。
钮成刚吃饱喝足,挨了这顿打,银子又被抢走,越想越气。半夜里,他浑身发热,觉得胸口闷得难受,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对妻子说:“我觉得身体不好,恐怕要死了。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量。”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原来钮成有个亲哥哥钮文,正在令史谭遵家做奴仆。金氏平时也去过谭家几次,路很熟,所以让她去叫。金氏听丈夫说要死,心里慌了,赶紧出门,冒着寒风,直奔县里去找钮文。
谭遵正在四处调查卢楠的事情,却一无所获;知县又再三催促,让他左右为难。这天,他正坐在衙门里,忽然看到一个妇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家人钮文的弟媳。金氏上前行礼,问道:“请问令史,我家哥哥在吗?”谭遵说:“他去县门口买菜了,马上回来。你有什么事这么慌张?”
金氏说:“请令史知道:我丈夫前天和卢监生的家人卢才吵了一架,晚上就病倒了,现在病得很重,特地来找哥哥商量。”谭遵听了,非常高兴,连忙问:“到底为什么和他家吵架?”金氏便把从借钱到打架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谭遵说:“原来如此。你丈夫没事就好,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赶紧来告诉我,我替你出气。还要让他赔一大笔钱,够你下半辈子享福。”
金氏说:“如果能得到令史做主,那就太好了。”正说着,钮文回来了。金氏把事情告诉他,两人一起回家。临走前,谭遵又嘱咐道:“如果有变故,马上来报告。”钮文答应。离开县里,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到家了。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到床上一看,两人吓了一跳。原来钮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知死了多久了。金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邻居们听到哭声,都来看热闹,纷纷说:“这么强壮的小伙子,活活被打死了。可怜,可怜。”钮文对金氏说:“你先别哭,咱们一起去报告主人,再作打算。”金氏依言,锁好大门,嘱咐邻居帮忙照看,跟着钮文就走了。邻居们商量道:“他家肯定要去告状了。人命关天,我们也得去报官,免得受牵连。”随后也去县里报告。这时,远近的村子都知道钮成死了,很快有人报告给卢楠。卢楠原本是个粗心大意的人,这两天钮成没来领银子和借据,他几乎忘了这事,听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去找卢才送官。谁知卢才听说钮成死了,料定事情不会善了,早已逃之夭夭,不在话下。
钮文和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告给谭遵。谭遵大喜,悄悄先去县里禀告知县,然后出来向两人说明情况,教他们如何说话,迅速写好状词,状告卢楠强占金氏未遂,将钮成抓回家打死,教两人击鼓喊冤。钮文听从主人的吩咐,带着金氏,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一块木柴,乱敲鼓,嘴里大喊:“救命。”
衙门的差役早已得到谭遵的吩咐,没有阻拦。汪知县听到击鼓声,立刻升堂,叫钮文和金氏到案前。刚看完状词,恰好邻居们也到了。
知县一心想着对付卢楠,也没看邻居们的呈子是什么内容,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房,立刻下令,派人去抓卢楠到县里。公差们又得到谭遵的叮嘱,说:“老爷对卢楠非常恼火,你们这次去,除了妇女和孩子,其他只要是男人,全部抓来。”衙役们都知道知县和卢监生有仇,而且卢家是个大户,如果
因为人手不够,无法进入他的大门,于是召集了三兄四弟,总共有四五十人,显然是一群猛虎。
此时正值隆冬,白天短,天已经傍晚,天空布满了红云,北风刺骨,非常寒冷。谭遵为了讨好知县,陪出酒来,与众人先助兴。每家点起一根火把,飞奔到卢家门前,大喊一声,一起冲进去,遇到的就抓。家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东倒西歪,孩子哭闹,无处可逃。
卢楠的妻子正和丫鬟们在房间里围着火炉取暖,突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以为是火灾,急忙叫丫鬟们去看。还没动身,房门口已经有家人报告:“大娘,不好了。外面有很多人拿着火把,冲进来了。”卢楠的妻子还以为是强盗来抢劫,吓得牙齿打颤,慌忙叫丫鬟快关上房门。话还没说完,一片火光已经冲进房间。那些丫鬟们跑都来不及,只喊:“大王爷饶命。”众人说:“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派来抓卢楠的,什么大王爷。”
卢楠的妻子听到这话,就明白丈夫之前怠慢了知县,今天找借口来整治,便说:“既然是公差,难道不知道法律吗?我家在县里总有事,不过是户婚田土的事罢了,又不是大逆不道;为什么白天不来,晚上却带着这么多人,明火执仗,冲进房间,趁机抢劫。明天到公堂上去讲,该得什么罪?”众公差说:“只要把卢楠交出来,随便到公堂上去讲。”于是满房间搜了一遍,只挑了些器皿宝物,拿够了才出门。又冲到别的房间,把姬妾们都吓得躲到床底下。各处搜遍了,没找到卢楠,估计他一定在园子里,于是又一起冲进去。
卢楠正和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喝酒,小优在旁边吹唱。恰好派去抓卢才的家人回来报告,又有两个人乱喊上楼报告:“相公,祸事来了。”卢楠带着醉意问:“有什么祸事?”家人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人冲进大宅抢劫东西,遇到的就被抓,现在已经冲到相公的房间里去了。”众宾客被这一惊,一滴酒也没了,齐声说:“这是怎么回事?去看看。”就要起身。卢楠完全不在意,反而拦住说:“让他们抢吧,我们继续喝酒,别扫兴。快倒热酒来。”家人跺脚说:“相公,外面这么乱,怎么还要喝酒。”话还没说完,忽然看到楼前一片火光闪烁,众公差一起冲上楼,吓得那几个小优满楼乱滚,无处可躲。卢楠大怒,喝道:“什么人?敢到这里放肆。”叫人快抓。众公差说:“本县大爷请你去说话,只怕抓不得的。”一条绳子套在脖子上说:“快走。快走。”卢楠说:“我有什么事?这么无礼。偏不去。”众公差说:“老实说:之前请你你不来,现在抓你你偏不去。”牵着绳子,推的推,拉的拉,拥下楼来。家人共抓了十四五个。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抓,其中有人认出都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头的秀才,于是不敢惹他们。一行人离开园子,一路吵闹直到县里。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跟来看。躲过的家人,也自己出头,奉主母之命,带着银两,赶来求人帮忙打探,不在话下。
再说汪知县在堂上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四下里一点人声都没有。众公差押着卢楠等人,直到丹墀下,抬头看那知县,满脸杀气,显然是个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也像牛头夜叉一样。家人们见了这个威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报告:“卢楠一起抓到了。”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只有卢楠挺然站在中间。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看了一眼,冷笑道:“是个土豪,见了官府,还这么无礼。在外面怎么能不肆无忌惮。我暂且不跟你计较,先请到监牢里坐一坐。”卢楠反而走上三四步,横挺着身子说:“就到监牢里坐也不妨,只要说个明白,我犯了什么罪,半夜派人来抄家?”知县说:“你强占良人妻女不成,打死钮成,这罪也不小。”卢楠听了,微笑着说:“我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钮成的事。据你说不过是要我偿命罢了,何必大惊小怪。但钮成原是我家的佣奴,与家人卢才口角而死,与我无关。即使是我打死的,也没有死罪的法律,如果一定要借这件事来加罪于我,横加无影之罪,以泄私怨,我卢楠不难承认,只怕公论难消!”
汪知县大怒说:“你打死平民,昭然若揭,却冒认为奴,污蔑问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还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横,不问可知。现在暂且不论人命的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该得什么罪?”喝令拿下打。众公差齐声答应,冲上前一把揪翻。卢楠叫道:“士可杀不可辱,我卢楠堂堂汉子,何惜一死!却要用刑?随便要我认什么罪,我都认,不用责罚。”众公差哪里由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下。知县喝令停下,并家人一起关进监狱。钮成的尸体由地方买棺材盛殓,发到官坛候验。钮文、金氏等证人,召保听审。
卢楠被打得血肉模糊,两个家人扶着,一路大笑着走出仪门。这几个朋友上前迎接。家人们还怕被抓,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众友问:“为什么事,就被杖责?”卢楠说:“没什么别的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的假人命,安在我头上,要加个小小的死罪。”众友惊骇说:“不信有这种奇冤。”其中一个朋友说:“不要紧,等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了,明天召集全县的乡绅孝廉,跟县公讲明。料县公难灭公论,自然会放你。”卢楠说:“不用你们费心,随便他怎么摆布吧。只有一件要紧事,麻烦到家说一声,叫他们多送几坛酒到监狱里来。”众友说:“现在酒也该少喝。”卢楠笑道:“人生贵在适意,贫富荣辱,都是身外之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
说话。于是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的经过说了出来。
董县丞安慰了一番,让人照顾他睡下。然后带着谭遵二人到厅上,心想:“这事虽然是县主的意思,但如今败露了,他也不敢承认。想要拷问谭遵,又想到他是县主的心腹,只怕我不给他面子,反而不美。”于是单独叫来蔡贤,要他承认与谭遵索诈未遂,同谋害卢楠性命。蔡贤起初只推说是县主指使,不肯承认。董县丞大怒,命令用夹棍夹他。那些狱卒因为蔡贤以前曾向县主告状,害他们挨了板子,心中怀恨,找了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刚套上去,蔡贤就喊叫起来,连声说:“愿意招供。”董县丞立即命令停下。狱卒们恨他以前的毒气,假装没听见,反而加紧收紧夹棍,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八代都叫了出来。董县丞连声喝止,才放了他。拿来纸笔要他亲笔供认。蔡贤只得按照董县丞的话招供。董县丞将供词收好,吩咐狱卒:“这两人不许擅自释放,等我见过大爷,再来取人。”说完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准备了文书。第二天早上汪知县升堂,董县丞便亲自递上文书。
汪知县因为没见到谭遵的回复,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上这件事,暗吃一惊,心中虽然恨他揭穿了阴谋,却又奈何不了他。看了文书,只是摇头:“恐怕没这事。”董县丞说:“是晚生亲眼所见,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叫二人对证便是。那谭遵还可以原谅,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敢污蔑。若不追究,何以惩戒后人。”汪知县被说中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将蔡贤发配充军。从此怀恨董县丞,找了两件风流事,参奏上司,罢官而去。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汪知县因为这次阴谋未遂,便写了揭帖,送给各上司,又派人往京城传送给重要人物。大致说:卢楠仗着财富横行乡里,结交权贵,打死平民,抗拒官府,营谋关节,企图脱罪。把情节写得十分严重,无非是想张扬此事,使人不敢救援。又让谭遵以金氏的名义,连夜刻印冤单,到处张贴。布置妥当后,备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本是个没担当的懦弱之辈,见了知县的揭帖和金氏的冤单,果然害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的官员就不敢改动。
卢楠指望这次能脱离牢狱,谁知反而坐实了一重死案,依旧被发回浚县狱中监禁。还指望知县去任后,再图昭雪。谁知汪知县因为扳倒了一个有名的富豪,京城中多说他有力,反而得了个美名,被调任入京,升为给事中。他已居当道,卢楠就算有通天彻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的案子。有一位巡按御史樊某,怜悯他的冤枉,开招释罪。汪给事知道后,授意同科官员,弹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命令府县重新将卢楠下狱。因此后来上司虽然知道他的冤情,但谁肯舍了自己的官职,为他洗脱罪名。
光阴迅速,卢楠在狱中不觉又过了十多年,经历了两个县官。
那时金氏、钮文都已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楠也不抱出狱的希望,不料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了一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人来,有分教: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却说浚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是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那官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楠的事相嘱,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虽然是他旧任之事,如今已年久,与他还有何相干,谆谆教谕?其中必有缘故。”到任之后,访问邑中乡绅,都为他喊冤,叙述他得罪的缘由。陆公还担心卢楠是个富家,可能是被人央求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查访,所说皆同,便道:“既为民上,岂可以私怨罗织,陷人大辟?”想要向上司申文,为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驳勘,便不能决截了事,不如先开释了,然后申报。”于是调出那宗卷来,细细查看,前后招供,并无一丝空隙。反复看了几次,想道:“此事不得卢才,如何结案?”于是拿出百金作为赏钱,限捕役捉拿卢才。不到一个月,忽然捉到,严刑审讯,审出真情。于是提笔批示:
审得钮成因领工食银于卢楠家,为卢才讨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卢氏的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且放债的是卢才,讨债的是卢才,厮打的也是卢才,释放卢才而追究卢楠,法律何称?卢才逃不到官,连累家翁,死有馀辜,拟抵不枉。卢楠久在狱中,也是一时的厄运。应当释放云云。
当天从狱中取出卢楠,当堂打开枷锁,释放回家。合衙门的人无不惊骇,就是卢楠也出乎意料,甚为惊讶。陆公备齐申文,把卢才起衅的缘由,以及受冤的始末,一一开叙,亲自到府中,面见按院呈递。按院看了申文,说他擅自开释,必有私弊,问道:“听说卢楠家中甚富,贤令独不避嫌乎?”陆公道:“知县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问其枉不枉,不知问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齐亦无生理;若是枉,陶朱亦无死法。”按院见他说得词正理直,不再多问,便道:“昔张公为廷尉,狱无冤民,贤令近之矣。敢不领教。”陆公辞谢而出,不提。
且说卢楠回到家中,全家庆幸,亲友都来祝贺。过了几天,卢楠派人打听陆公已经回县,要去道谢。他却也素位而行,换了青衣小帽。娘子说:“受了陆公这般大恩大德,须备些礼物去谢他才好。”卢楠说:“我看陆公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比那龌龊贪利的小辈。若送礼去,反而轻慢了他。”
娘子说:“怎见得是反为轻慢?”卢楠说:“我沉冤十多年,上官都避嫌不肯为我洗冤。陆公初到此处,便知我冤枉,毅然开释,这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怎能如此。今
如果用利益来回报,正如俗话说的‘老朋友了解我,我却不了解老朋友’。这样怎么行呢?”于是轻装前往。
陆公因为他是位才子,不便怠慢,便请他到后堂相见。卢楠见到陆公,只是长揖而不跪拜。陆公暗自觉得奇怪,也回了一礼,然后让左右的人准备座位。
仆人便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旁边。看官,你道有这样奇怪的事。那卢楠是个长期被关押的罪人,多亏陆公救他出狱,这是再生的恩人,就算磕破头也是应该的,他却只是长揖不拜。如果是别的官员见到如此无礼,心里肯定不高兴。那陆公却毫不介意,反而又让他坐下。可见他度量宽宏,非常爱才。谁料卢楠见让他坐在旁边,反而不高兴起来,说道:“老父母,只有死罪的卢楠,没有坐在旁边的卢楠。”陆公听了,立刻走下来,重新行礼,说道:“是我失礼了。”便让他上座。两人谈古论今,十分投机,只恨相见太晚,于是成了至交。有诗为证:
从前听说长揖大将军,今天见到卢生对抗陆君。晚上被释放,早上就上座,丈夫的意气薄如青云。
话说两头,却说汪公听说陆公释放了卢楠,心中不平,又托心腹连按院弹劾了一本。按院也将汪公当县令时,挟怨诬告人的始末,详细辩驳了一本。圣旨下来,将汪公罢官回家,按院照旧任职,陆公安然无恙。那时谭遵已经回家省亲,专门挑写词状。陆公查访到实情,参奏了上司,将他拿下狱中,判了边远充军。卢楠从此自认为是余生,绝意仕途,更加放纵于诗酒,家事渐渐败落,毫不在意。
再说陆公在任上,分文不取,爱民如子,还揭露奸邪,剔除弊端,奸邪之人畏惧,盗贼绝迹,全县都称他为神明,声名远播京城。只因不依附权贵,只升迁为南京礼部主事。离任那天,百姓攀着车辕,卧在车辙上,哭声载道,送他到百里之外。那卢楠直送五百多里,两人依依不舍,含泪而别。后来陆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卢楠家已赤贫,便南游白下,依附陆公为生。陆公待他为上宾,每天供给他一千文酒钱,任他游玩山水。所到之处,必有题咏,京城中传诵。
一天,卢楠游采石李学士祠,遇到一个赤脚道人,风度翩翩,卢楠邀请他同饮。道人也拿出葫芦中的玉液给卢楠喝。卢楠喝了,觉得甘美异常,问道:“这酒是从哪里来的?”道人答道:“这酒是我自己酿造的。我在庐山五老峰下结庵,居士如果能同游,可以尽情品尝。”卢楠道:“既然有美酒,何惧同行!”立刻到李学士祠中,写信感谢陆公,不携带行李,跟着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信,叹道:“飘然而来,飘然而去,以天地为旅舍,以七尺之身为蜉蝣,真是狂士啊。”多次派人到庐山五老峰下寻访,却找不到。十年后,陆公退休回家,朝廷派官慰问。陆公派次子进京谢恩,随从在京城遇到卢楠,问候陆公安否。有人说:“他遇到仙人成道了。”后人有诗赞道:
命运多舛的英雄不自由,独自以诗酒傲视公侯。一丝不挂飘然离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首诗警戒文人,不要学卢公以傲取祸。诗曰:
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九-注解
卢楠:卢楠是文中的主要受害者,因被诬陷而长期监禁,最终在新任知县陆光祖的帮助下得以昭雪。
浮丘山:位于卫河东岸,卢楠的居所所在地,以其高耸云汉的壮丽第宅和精巧的园林著称。
啸圃:指卢楠的园林,’啸’字常用来形容高士的放达不羁,’圃’则指园林,整体意指一个高雅脱俗的园林。
汪岑:浚县知县,性格贪婪且猜刻,酷爱饮酒,因仰慕卢楠的才学和园亭,多次邀请卢楠相见。
玉照亭:啸圃中的一座八角亭子,以其精美的建筑和梅花环绕的景致著称。
恬不为怪:形容对某些事情不以为意,不觉得奇怪。
父母官儿:古代对地方官员的尊称,意指官员如同百姓的父母。
峻拒:坚决拒绝。
心胸褊狭:形容人的心胸狭窄,不能容忍他人。
俗吏:指没有文化修养的官员。
诗律:诗歌的格律和规则。
典籍:古代的重要书籍和文献。
理学禅宗:理学是宋代儒家学派,禅宗是佛教的一个宗派。
惓惓:形容心情恳切,念念不忘。
酩酊:形容喝醉酒的状态。
梅花盛时:梅花盛开的时节。
仲春:春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二月。
牡丹诗:赞美牡丹的诗歌。
书仪:书信和礼物。
滟碧池:池水清澈碧绿的样子。
锦云亭:亭子的名称,形容亭子华丽如锦云。
科头跣足:形容不戴帽子,光着脚。
千叶碧莲:形容莲花繁茂,叶子碧绿。
百和名香:多种名贵的香料。
相公:古代对官员或士人的尊称,此处指卢楠。
差人:指官府中负责传递消息或执行任务的差役。
回帖:指回复的帖子或信件,表示接受邀请或回复信息。
知县:古代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县的行政、司法等事务。
三伏:指夏季最热的时期,分为初伏、中伏和末伏。
午牌:古代计时方法,指正午时分。
太医:古代宫廷中的医生,负责为皇帝和官员治病。
赏月:古代文人雅士在中秋节赏月的习俗。
桂花:一种芳香植物,常被用作观赏和酿酒。
菊花:秋季盛开的花卉,象征高洁和坚韧。
鹤翎、剪绒、西施:菊花的三种珍贵品种,各有不同的颜色和形态。
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谚语,意指言语既能带来利益,也能招致祸患。
石雪哥:故事中的一个小人物,因生活困顿而走上犯罪道路。
王屠:故事中的另一个角色,因一句无心之言被石雪哥诬陷。
夹起来:古代的一种酷刑,用夹棍夹住犯人的腿,迫使其招供。
斩罪:古代的一种死刑,即斩首。
赃物入官:将犯罪所得财物没收归公。
死囚牢:关押死刑犯的牢房。
楠家:故事中的一处地点,可能是某个家族的宅邸。
夜行人:指夜间行窃的盗贼。
卫河:古代的一条河流,可能是故事中的地名。
秋后典刑:古代执行死刑的时间,通常在秋季。
巳牌:古代计时法,相当于上午9点到11点。
头踏:古代官员出行的仪仗队。
隔凡:字面意思为隔离凡尘,这里指园林中的一处门楼,象征着与世俗的隔离,进入此门即进入一个超凡脱俗的世界。
葛巾野服:葛巾是用葛布制成的头巾,野服是指简朴的服装,这里形容卢楠的穿着,显示出他不拘小节、随性自然的生活态度。
监生:明清时期的一种学籍,指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这里指卢楠的身份,表明他有一定的文化背景和社会地位。
破家县令:古代俗语,意指县令有权势,可以轻易使一个家庭破产,这里用来形容汪知县的权势和可能的滥用。
卢才:卢楠的家人,与钮成发生口角,导致钮成死亡。
钮成:钮成是卢楠的佣工,其死亡被汪知县利用来陷害卢楠。
谭遵:谭遵是县主的心腹,负责执行县主的命令,文中他指挥蔡贤对卢楠进行打骂和谋害。
金氏:金氏是钮成的家属,作为证人被卷入卢楠的案件中。
汪知县:汪知县是县衙的最高官员,他因卢楠的案件而受到牵连,最终因董县丞的揭露而被迫处理蔡贤。
公堂:古代官府审理案件的地方,象征着法律的权威和公正。
监禁:古代对犯罪嫌疑人的一种拘禁措施,等待进一步审理或判决。
杖责:古代的一种刑罚,用杖击打犯人的身体,以示惩戒。
仪门:古代官府或宫殿的正门,象征着权力和威严。
蔡贤:蔡贤是谭遵的手下,被谭遵指挥对卢楠进行打骂和谋害,后被董县丞拷问并招供。
董县丞:董县丞是县衙中的官员,负责审理案件,他在文中揭露了谭遵和蔡贤的罪行,并试图为卢楠伸冤。
忤作人:忤作人是古代负责验尸的官员,此处被汪知县收买,故意将轻伤报为重伤。
地邻:地邻指当地的邻居,此处被汪知县收买,作伪证陷害卢楠。
成汤、文王:成汤是商朝的开国君主,文王是周朝的开国君主,两人都曾因政治斗争被囚禁,但最终得以翻身。
孙膑、马迁:孙膑是战国时期的军事家,曾受膑刑(砍去膝盖骨);马迁即司马迁,西汉史学家,曾受宫刑。两人都是历史上有名的忍辱负重的典范。
陆光祖:陆光祖是浚县新任知县,他通过仔细调查和审理,最终为卢楠洗清了冤屈,并释放了他。
按院:按院是上级司法机关,负责监督和审理下级法院的案件,文中按院对陆光祖的开释行为进行了审查。
长揖不拜:长揖是一种古代礼节,表示尊敬,但不跪拜。这里指卢楠对陆公的尊敬态度,但不屈从于权势。
再生恩人:指陆公救了卢楠出狱,如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度量宽洪:形容陆公的胸怀宽广,能够容忍和接纳不同的意见和人。
好贤极矣:形容陆公非常重视和喜爱有才德的人。
神明之称:形容陆公在任期间治理有方,百姓视其为神明。
翛然而来,翛然而去:形容卢楠的行为自由自在,不受世俗束缚。
以乾坤为逆旅,以七尺为蜉蝣:比喻卢楠视世界为暂时的居所,人生短暂如蜉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九-评注
这首诗描绘了卢楠的生活态度和个性特征,通过对其居所浮丘山和啸圃的描写,展现了他对自然美景的热爱和对世俗功名的超然态度。诗中“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等句,不仅描绘了四季变换中的自然美景,也反映了卢楠随性而为、不拘小节的生活哲学。
卢楠的形象在诗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他不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更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的人。他对名利的淡泊,对自然的热爱,以及对朋友的真诚,都体现了他的高尚情操和独特魅力。
诗中的“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等句,通过夸张的手法,表现了卢楠豪放不羁的性格和对自由的向往。这种对自由的追求,不仅体现在他的生活中,也体现在他的诗作中,使他的诗歌充满了力量和激情。
总的来说,这首诗不仅是对卢楠个人生活的描绘,更是对一种生活态度的赞美。通过对自然美景的描绘和对卢楠个性的刻画,诗人传达了一种超脱世俗、追求自由和精神独立的生活理念。
这段文字通过卢楠与汪知县的互动,展现了古代文人雅士与官员之间的微妙关系。卢楠作为一个有文化修养的文人,对汪知县的来访持一种既不屑又不得不应付的态度。这种态度反映了古代文人对官员的复杂心理:一方面,他们看不起那些没有文化修养的官员;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与这些官员打交道,以维护自己的社会地位。
文中通过卢楠的心理活动,揭示了古代文人对官员的矛盾心理。卢楠虽然认为汪知县是个俗吏,不懂诗律典籍,但又不愿显得心胸狭窄,因此勉强答应与汪知县见面。这种矛盾心理反映了古代文人在社会中的尴尬地位:他们虽然自视甚高,但又不得不与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官员打交道。
此外,文中还通过卢楠与汪知县的几次失约,展现了古代文人与官员之间的交往往往充满了偶然性和不确定性。汪知县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如期赴约,而卢楠则因为汪知县的失约而不再主动邀请。这种交往中的不确定性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和脆弱性。
最后,文中通过卢楠在荷花池畔的自得其乐,展现了古代文人对自然和生活的热爱。卢楠在荷花池畔饮酒读书,享受自然的美景,这种生活方式反映了古代文人对自然和生活的独特理解和追求。这种追求不仅体现在他们的生活方式上,也体现在他们的文学创作中,成为中国古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段文字选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卢太学诗酒傲王侯》,通过描写卢楠与汪知县之间的交往,展现了明代官场和文人生活的风貌。
首先,文中通过汪知县因酷热中暑的情节,反映了古代官员在炎炎夏日中处理公务的艰辛。汪知县虽身为父母官,但在自然力量面前依然显得脆弱,这一细节不仅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也揭示了古代官员生活的另一面。
其次,卢楠与汪知县之间的互动,体现了明代文人之间的交往礼仪。卢楠虽为士人,但对汪知县的礼物和邀请表现出极大的尊重和热情,这反映了当时文人之间相互尊重、以礼相待的社会风气。同时,卢楠对汪知县的多次邀请未能成行感到遗憾,也表现了文人之间的深厚情谊和对文化活动的重视。
再次,文中对中秋赏月和赏菊的描写,展现了明代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中秋赏月是古代文人重要的文化活动,象征着团圆和思念;而赏菊则体现了文人对自然美的追求和对高洁品格的向往。这些活动不仅是文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他们表达情感、寄托理想的方式。
最后,文中通过汪知县因一句错话而得罪卢楠的情节,揭示了言语的重要性。谚语“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在此得到了生动的体现,提醒人们在交往中要谨言慎行,以免因言语不慎而招致祸患。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明代官场和文人生活的复杂面貌,既有对自然和文化的热爱,也有对人际关系的深刻洞察,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一则故事,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司法不公和人性的复杂性。故事通过石雪哥和王屠的纠葛,揭示了社会底层人物的生存困境和道德沦丧。石雪哥因生活所迫走上犯罪道路,最终因一句无心之言而对王屠怀恨在心,甚至在被捕后诬陷王屠为同伙。这种因小事而引发的深仇大恨,反映了当时社会底层人物的心理状态和生活压力。
故事中的知县形象也颇具讽刺意味。他在审案时急于赴宴,草率定案,导致无辜的王屠被冤枉致死。这种司法不公的现象在当时的官场中并不罕见,反映了封建社会中官僚体系的腐败和无能。知县的草率行为不仅导致了王屠的冤死,也使得石雪哥的罪行得以延续,最终酿成更大的悲剧。
卢楠的形象则代表了当时社会中的士绅阶层。他对知县的迟到感到不满,甚至因此大发脾气,表现出一种傲慢和自负的态度。卢楠的行为反映了当时士绅阶层对官场的不满和对自身地位的自信。然而,他的傲慢最终导致了他与知县的关系恶化,预示了后续故事中的冲突和悲剧。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变化。石雪哥从最初的无奈到后来的仇恨,再到最后的诬陷,心理变化层次分明。王屠的无辜和冤屈也通过他的叫屈和最后的质问表现得淋漓尽致。知县的草率和卢楠的傲慢则通过他们的言行举止得到了生动的刻画。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不仅揭示了当时社会的司法不公和人性的复杂性,还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变化,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
这段文字描绘了一个典型的官民冲突场景,通过汪知县与卢楠的互动,展现了当时社会的等级观念和文人雅士的生活态度。卢楠的园林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反映出他高雅的品味和超脱世俗的生活态度。而汪知县的愤怒和无奈,则揭示了官场中的权力游戏和文人对于官场的不屑与反抗。
文本中的园林不仅是卢楠个人品味的体现,也是他精神世界的象征。’啸圃’和’隔凡’两个名称,都强调了园林的超凡脱俗,与卢楠的个性相得益彰。而汪知县的愤怒,则是对这种超脱态度的不理解和不接受,反映了官场与文人世界之间的深刻隔阂。
此外,文本还通过汪知县与夫人的对话,揭示了官场中的权力运作和人际关系。夫人的话不仅是对汪知县的批评,也是对官场现实的深刻洞察。而汪知县最终的愤怒和报复心理,则是对这种现实的无力和无奈的反应。
整体来看,这段文字不仅描绘了一个具体的官民冲突场景,也通过这个场景,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和文化冲突。通过对园林、人物性格和官场现实的细腻描绘,文本展现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深刻的社会意义。
这段古文选自《醒世恒言》中的一则故事,通过卢才与钮成的纠纷,展现了明代社会底层人民的生活状态和道德观念。故事中,卢才因贪图钮成妻子的美色而引发冲突,最终导致钮成的死亡。这一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中权力与道德的冲突,以及底层人民在权力面前的无力感。
从文化内涵来看,故事揭示了明代社会中地主与农民之间的复杂关系。卢楠作为地主,虽然对家人和长工管理严格,但在处理卢才与钮成的纠纷时,却显得疏略和冷漠。这种态度反映了当时地主阶级对农民生命的轻视,以及法律在保护农民权益方面的不足。
艺术特色方面,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情感变化。例如,钮成在受到卢才的侮辱和殴打后,内心的愤怒和无奈被生动地表现出来。此外,故事中的对话和行动描写也极具戏剧性,增强了故事的紧张感和冲突感。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故事为我们提供了研究明代社会结构和法律制度的宝贵资料。通过故事中的人物和事件,我们可以窥见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法律执行情况以及地主与农民之间的关系。这些内容对于理解明代社会的历史背景和文化特征具有重要意义。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还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和文化信息。通过对人物心理、社会关系和道德观念的深入描绘,作者成功地构建了一个生动而复杂的社会画卷,为我们提供了研究明代社会的重要视角。
这段文字选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通过卢楠与汪知县的冲突,展现了明代社会中的官场腐败和豪强横行。卢楠作为一个不畏权贵的豪杰形象,与汪知县代表的腐败官僚形成鲜明对比。
卢楠的豪放不羁和不畏强权的性格在文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他在面对汪知县的陷害时,依然保持镇定,甚至在被杖责后依然大笑走出仪门,表现出对权贵的蔑视和对自身清白的自信。
汪知县则代表了明代官场中的腐败和滥用职权。他利用钮成的死作为借口,公报私仇,试图通过法律手段来打击卢楠。这种行为不仅揭示了官场的黑暗,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的不公和腐败。
文中通过卢楠与汪知县的冲突,揭示了明代社会中官民矛盾的尖锐。卢楠的不屈不挠和汪知县的滥用职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使得故事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
此外,文中还通过卢楠的朋友们的反应,展现了当时社会中一些正直人士对不公现象的愤怒和无奈。他们虽然无法直接改变现状,但通过支持和帮助卢楠,表达了对正义的追求和对腐败的抵制。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深刻揭示了明代社会中的官场腐败和豪强横行,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社会意义。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描写了卢楠因与知县结怨而被陷害入狱的情节。小说通过卢楠的遭遇,揭示了明代官场的黑暗与腐败,尤其是地方官员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的现象。卢楠本是富家子弟,生活优渥,但因与知县有私怨,被诬陷为杀人犯,最终遭受严刑拷打,险些丧命。这一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中权势者对普通百姓的压迫,以及法律的不公与腐败。
从文化内涵上看,这段文字体现了中国古代社会中的‘官本位’思想,即官员的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甚至可以随意操纵司法程序。汪知县利用职权,收买证人、忤作人等,将卢楠的轻伤报为重伤,最终将其定为死罪。这种官场腐败的现象在明代社会中并不罕见,小说通过卢楠的遭遇,批判了这种不公的社会现实。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卢楠从富家子弟到阶下囚的心理变化。卢楠原本生活优渥,享受锦衣玉食,但在狱中却面对恶劣的环境和凶恶的囚犯,心理上产生了极大的落差。作者通过卢楠的心理活动,表现了他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命运的无奈。尤其是卢楠在狱中想到成汤、文王等历史人物的忍辱负重,最终决定坚持活下去,这一情节不仅展现了卢楠的坚韧性格,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忍辱负重’的精神。
此外,小说还通过董县丞这一角色的出现,展现了官场中仍有正直之士的存在。董县丞虽然官卑职小,但他对卢楠的冤屈感到不平,并试图救助他。这一角色的设置,为小说增添了一丝希望,表明即使在黑暗的官场中,仍有人坚守正义。
从历史价值上看,这段文字反映了明代社会的司法腐败问题。明代中后期,官场腐败现象日益严重,地方官员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的情况屡见不鲜。小说通过卢楠的遭遇,揭示了这一社会问题,具有一定的历史警示意义。同时,小说也通过卢楠的坚持和董县丞的正义行为,传递了‘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积极思想,具有一定的社会教育意义。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刻的社会批判,展现了明代社会的黑暗面,同时也传递了坚持正义、忍辱负重的传统文化精神。小说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也为后人了解明代社会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考。
本文通过卢楠被诬陷和最终昭雪的故事,深刻揭示了古代司法体系中的腐败和不公。卢楠作为一个富有的乡绅,因与县主的矛盾而被陷害,长期监禁,反映了当时社会中权势对司法公正的干扰。
董县丞的角色展示了在腐败的官场中,仍有一些官员坚持正义和法律的尊严。他不畏权势,揭露了谭遵和蔡贤的罪行,尽管最终未能彻底改变卢楠的命运,但他的行为为后来的昭雪奠定了基础。
陆光祖的到来是故事转折的关键。他通过细致的调查和公正的审理,最终为卢楠洗清了冤屈。陆光祖的行为不仅体现了个人的勇气和正义感,也反映了理想中的官员应具备的品质——公正、廉洁、勇于担当。
文中对汪知县的描写揭示了官场中的另一种现象——为了个人利益和名声,官员可能会牺牲正义和法律。汪知县因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而被迫处理蔡贤,但最终仍因卢楠的案件而受到牵连,反映了官场中的复杂和险恶。
整个故事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叙述,更是对古代司法体系和社会现象的深刻批判。通过卢楠的遭遇,作者揭示了权势对司法公正的侵蚀,以及在这种环境下,个人命运的无常和脆弱。同时,通过董县丞和陆光祖的形象,作者也表达了对正义和法律的坚持和信仰。
这段古文描绘了卢楠与陆公之间的交往,展现了两位人物的性格特点和他们的深厚友谊。卢楠虽然是被陆公救出的罪人,但他并不因此而卑躬屈膝,反而以长揖不拜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独立人格和对陆公的尊重。这种态度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显得尤为难得,反映了卢楠的傲骨和不屈的精神。
陆公的宽宏大量和对贤才的重视也是这段故事的重要主题。他不仅没有因为卢楠的无礼而生气,反而更加尊重他,甚至在他提出不满时主动调整自己的行为,这种态度体现了陆公的高尚品德和卓越的领导能力。
故事的后半部分,卢楠的生活态度和陆公的治理成就形成了鲜明对比。卢楠选择了放浪形骸,绝意仕进,而陆公则在任上勤政爱民,声名远播。这种对比不仅展示了两种不同的生活哲学,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最后,卢楠与赤脚道人的相遇和他随后的消失,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使得整个故事更加引人入胜。这种结局不仅符合卢楠的性格,也反映了古代文人对于超脱世俗、追求精神自由的向往。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卢楠和陆公的故事,展现了人物的性格魅力、社会的复杂面貌以及文人的精神追求,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