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八-原文
李道人独步云门
尽说神仙事渺茫,谁人能脱利名缰?今朝偶读云门传,阵阵薰风透体凉。
话说昔日隋文帝开皇初年,有个富翁,姓李名清,家住青州城里,世代开染坊为业。虽则经纪人家,宗族倒也蕃盛,合来共有五六千丁,都是有本事,光著手赚得钱的。因此家家饶裕,远近俱称为李半州。一族之中,惟李清年齿最尊,推为族长。那李清天性仁厚,族中不论亲疏远近,个个亲热,一般看待,再无两样心肠。为这件上,合族长幼男女,没一个不把他敬重。每年生日,都去置办礼物,与他续寿。宗族已是大了,却又好胜,各自搜觅异样古物器玩、锦绣绫罗馈送。
他生平省俭惜福,不肯过费,俱将来藏置土库中,逐年堆积上去,也不计其数。只有一件事,再不吝惜。你道是那一件?
他自幼行善,利人济物,兼之慕仙好道,整千贯价布施。若遇个云游道士,方外全真,叩留至家中供养,学些丹术,讲些内养。谁想那班人都是走方光棍,一味说骗钱财,何曾有真实学问。枉自费过若干东西,便是戏法讨不得一个。然虽如此,他这点精诚终是不改,每日焚香打坐,养性存心,有出世之念。
其年恰好齐头七十,那些子孙们,两月前便在那里商议,说道:“七十古稀之年,是人生显难得的,须不比平常诞日,各要寻几件希奇礼物上寿,祝他个长春不老。”李清也料道子孙辈必然如此,预先设下酒席,分著一支一支的,次第请来赴宴。因对众人说:“赖得你等勤力,各能生活,每年送我礼物,积至近万,衣装器具,华侈极矣!只是我平生好道,布衣蔬食垂五十年,要这般华侈的东西,也无用处;我因不好拂你等盛情,所以有受无却。然而一向贮在土库,未尝检阅,多分已皆朽坏了。费你等钱帛,做我的粪土,岂不可惜!今日幸得天曹尚未录我魂气,生日将到,料你等必然经营庆生之礼,甚非我的本意。所以先期相告,切莫为此!”子孙辈皆道:“庆生的礼,自古叫做续寿。况兼七十岁,人生能有几次,若不庆贺,何以以展卑下孝顺之心?这可是少得的!”李清道:“既你等主意难夺,只凭我所要的将来送我何如?”子孙辈欣然道:“愿闻尊命!”李清道:“我要生日前十日,各将手指大麻绳百尺送我,总算起来约有五六万丈,以此续寿,岂不更为长远!”众人闻声,暗暗称怪,齐问道:“太公吩咐,敢不奉命!但不知要他做甚?”李清笑道:“且待你等都送齐了,然后使你等知之,今犹未可轻言也。”众子孙领了李清吩咐之后,真个一传十,十传百,都将麻绳百尺,赶在生日前交纳,地上叠得满高的,竟成一座绳山。只是不知他要这许多绳何用。
原来离著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山叫做云门山,山顶上分做两个,俨如斧劈开的。青州城里人家,但是向南的,无不看见这山飞云度鸟,窝儿内经过,皆历历可数。俗人又称为劈山。那山顶中间,却有个大穴,澒澒洞洞的,不知多少深。也有好事的,把大石块投下,从不曾听见些声响,以此,人都道是没底的。只见李清受了麻绳之后,便差人到那山上紧靠著穴口,竖起两个大橛子,架上辘轳。家里又唤打竹家火的,做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竹篮,又到铜铺里买上大小铜铃好几百个,也不知道弄出甚么勾当?子孙辈一齐的都来请问,李清方才答道:“我原说终使你等知之,难道我就瞒著去了。我自幼好道,今经五十馀年,一无所得,常见《图经》载那云门山是神仙第七个洞府。我年已七十,便活在世上,也不过两三年了,趁今手足尚还强建,欲于生日这一日,借你等所送的麻绳,用著四根,悬住大竹篮四角,中间另是一根,系上铜铃,待我坐于篮内,却慢慢的绞下。若有些不虞去处,见我摇动中间这绳,或听见铃响,便好将我依旧盘上。万一有缘,得与神仙相遇,也少不得回来,报知你等。”
说犹未毕,只见子孙辈都叩头谏道:“不可,不可!这个大穴里面,且莫说山精木魅、毒蛇怪兽藏著多少,只是那一道乌黑的臭气,也把人熏死了。高年之人,怎么禁得这股利害?”李清道:“我意已决,便死无悔!你等若不容我,必然私自逃去,从空投下。不得麻绳竹篮,永无出来的日子。”内中也有老成的,晓得他生平是个执性的人,便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等天大的事,岂可悄然便去,须要遍告亲戚,同赴云门山相送。也使四海流传,做个美谈,不亦可乎!”李清道:“这却使得。”
那李家一姓子孙,原有五六千,又去通知亲眷,同来拜送。只算一人一个,却不就是上万的人了。到得李清生辰这一日,无不陈了鼓乐,携了酒馔,一齐的捧著李清,竟往云门山去。随著去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几乎把青州城都出空了。不一时,到了云门山顶。众人举目四下一望,果然好景。但见:众峰朝拱,列嶂环围。响泠泠流泉幽咽,密葺葺乱草迷离。崖边怪树参天,岩上奇花映日。山径烟深,野色过桥青霭近;冈形势远,松声隔水白云连。淅淅但闻林坠露,萧萧只听叶吟风。
那竹篮绳索等件,俱已整备停当。众亲眷们,都更递的上前奉酒。内中也有一样高年的说道:“老亲家,你好道之心这般决烈,必然是神仙路上人,此去保无他虑,但我等做事也要老成,方无后悔。我想这等黑洞洞深穴,从来没人下去,怎把千金之体,轻投不
测?今日既有竹篮绳索,不若先取一个狗来,放下去看。若是这狗无事,再把一个伶俐些家人下去,看道有甚么仙迹在那里,待他上来说了,方才送老亲家下去,岂不万全?”
李清笑道:“承教,承教!只是要求道的,长拚个死,才得神仙可怜,或肯收为弟子。这个穴内,相传是神仙第七洞府,又不比砒霜毒药,怎么要试他利害?似此疑惑,便是退悔道心,怎能勾超凡脱浊?我主意已定,好歹自下去走遭。不消列位高亲担忧。老汉信口诌得四句俚言,在此留别,望勿见笑!”
众亲眷齐道:“愿闻珠玉。”
李清随念出一首诗来,诗云:
久拚残命已如无,挥手开门愿不孤。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众人听了这诗,无不点头嗟叹,勉强解慰道:“老亲家道心恁般坚固,但愿一下去,便得逢仙。”
李清道:“多谢列位祈祝,且看老汉缘法何如。”
遂起来向空拜了两拜,便去坐在竹篮内,挥手与众亲眷子孙辈作别,再也不说甚话,一迳的把麻绳轣轣轹轹放将下去。
莫说众亲眷子孙辈,都一个个面色如土,连那看的人也惊呆了,摇头咋舌道:“这老儿好端端在家受用倒不好,却痴心妄想,往恁样深穴中去求仙!可不是讨死吃么?”
噫!李清这番下去了,不知几时才出世哩?正是: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为凡人不肯修。
却说李清放下也不知有几千多丈,觉得到了底上,便爬出竹篮,去看那里面有何仙迹。
岂知穴底黑洞洞的,已是不见一些高低,况是地下有水一般,又滑又烂。
还不曾走得一步,早跌上一交。
那七十岁老人家,有甚气力,才挣得起。
又闪上一跌。
只两交,就把李清跌得昏晕了去。
那上面亲眷子孙辈,看看日色傍晚,又不见中间的麻绳曳动,又不听得铜铃响,都猜著道:“这老人家被那股阴湿的臭气相触,多分不保了。”
且把辘轳绞上竹篮看时,只见一个空篮,不见了李清。
其时就著了忙,只得又把竹篮放下。
守了一会,再绞上来,依旧是个空篮。
那伙看的人,也有嗟叹的,也有发笑的,都一哄走了。
子孙辈只是向著穴中放声大哭,埋怨道:“我们苦苦谏阻,只不肯听,偏要下去。七十之人,不为寿夭,只是死便死了,也留个骸骨,等我们好办棺椁葬他。如今弄得尸首都没了,这事怎处?”
那亲眷们人人哀感,无不洒泪。
内中也有达者说道:“人之生死,无非大数。今日生辰,就是他数尽之日,便留在家里,也少不得是死的。况他志向如此,纵死已遂其志,当无所悔。虽然没了尸首,他衣冠是有的,不若今晚且回去,明早请几个有法力的道士,重到这里,招他魂去。只将衣冠埋葬,也是古人一个葬法。我闻轩辕皇帝得了大道,已在鼎湖升天去了,还留下一把剑、两只履,装在棺内,葬于桥山。又安知这老翁不做了神仙,也要教我们与他做个空冢。只管对看穴口啼啼哭哭,岂不惑哉!”
子孙辈只得依允,拭了眼泪,收拾回家。
到明日重来山顶,招魂回去。
一般的设座停棺,少不得诸亲众眷都来祭奠。
过了七七四十九日,造坟不葬,不在话下。
且说李清被这两跌,晕去好几时,方才醒得转来,又去细细的摸看。
原来这穴底,也不多大,只有一丈来阔,周围都是石壁,别无甚奇异之处。
况且脚下烂泥,又滑得紧,不能举步,只得仍旧去寻那竹篮坐下,思量曳动绳索,摇响铜铃,待他们再绞上去。
伸手遍地摸著,已不见了竹篮,叫又叫不应,飞又飞不出,真个来时有路,去日无门,教李清怎么处置?只得盘膝儿,坐在地下。
也不知捱了几日,但觉饥渴得紧,一时难过,想道古人啮雪吞毡,尚且救了性命,这里无雪无毡,只有烂泥在手头,便去抓一把来咽下。
岂知神仙窟宅,每遇三千年才一开,底里迸出泥来,叫做“青泥”,专是把与仙人做饭吃的,尽也有些味道,可解饥渴。
吃了几口,觉得精神好些。
却又去细细摸看,只见石壁擦底下,又有个小穴,高不上二尺。
心下想道:“只管坐在泥中,有何了期!左右没命的人了,便这里面有甚么毒蛇妖怪,也顾不得,且是爬将进去,看个下落。”
只因这番,直教黑茫茫断头之路,另见个境界风光;活喇喇拚命之夫,重开个铺行生理。正是:
阎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宁无别道通?
李清不顾性命,钻进小穴里去,约莫的爬了六七里,觉得里面渐渐高了二尺来多,左右是立不直的,只是爬著地走。
那老人家也不知天晓日暗,倦时就睡上一觉,饥时就把青泥吃上几口。
又爬了二十馀里,只见前面透出星也似一点亮光,想道:“且喜已有出路了。”
再把青泥吃些,打起精神,一钻钻向前去。
出了穴口,但见青的山,绿的树,又是一个境界。
李清起来伸一伸腰,站一站脚,整衣拂履,望空谢道:“惭愧!今朝脱得这一场大难!”
依著大路,走上十四五里,腹中渐渐饥馁,路上又没一个人家卖得饭吃。
总有得买,腰边也没钱钞,穴里的青泥,又不曾带得些出来,看看走不动了。
只见路旁碧靛青的流水,两岸覆著菊花,且去捧些水吃。
岂知这水也不是容易吃的,仙家叫做“菊泉”,最能延年却病。
那李清才吃得几口,便觉神清气爽,手脚都轻快了。
又走上十多里,忽望见树顶露出琉璃瓦盖造的屋脊,金碧闪烁,不知甚么所在?
飞捻的赶到那里去看,却是座血红的观门,周围都是白玉石砌就台基。共有九层
每一层约有一丈多高,又没个阶坡,只得攀藤扪葛,拚命吊将上去。
那门儿又闭著,不敢擅自去叩,只得屏气而待。
直等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方才有个青衣童子开门出来,喝道:“李清,你来此怎么?”
李清连忙的伏地叩头,称道:“青州染匠李清不揣凡庸,冒叩洞府,伏乞收为弟子,生死难忘!”
那童子笑道:“我怎好收留得你?且引你进去恳求我主人便了。”
那青衣童子入去不久,便出来引李清进去。
到玉墀之下,仰看壁上华丽如天宫一般,端的好去处。
但见:
朱甍耀日,碧瓦标霞。
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
隐隐雕梁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
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每含苍雾宿。
曲曲栏杆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
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丹麟对对游。
野外千花开烂熳,林间百鸟啭清幽。
李清去那殿中看时,只见正居中坐著一位仙长,头戴碧玉莲冠,身披缕金羽衣,腰系黄縧,足穿朱舄,手中执著如意,有神游八极之表。
东西两傍,每边又坐著四位,一个个仙风道骨,服色不一。
满殿祥云缭绕,香气氤氲,真个万籁无声,一尘不到,好生严肃。
李清上前,逐位叩了头,依旧将这冒死投见的情节,表诉一遍。
只见中间的仙长说道:“李清,你未该来此,怎么就擅自投到?我这里没有你的坐位,快回去罢!”
李清便涕泣禀道:“我李清一生好道,不曾有些儿效验。今日幸得到了仙宫,面见仙长,岂肯空手回去?我已是七十岁的人,左右回去,也没多几时活,难道还再来得成?
情愿死便死在阶下,断然不回去了。”
那仙长只是摇头不允。
却得旁边的替他禀道:“虽则李清未该到此,但他一片虔诚,亦自可怜!我今若不留他,只道神仙到底修不得的了。况我法门中,本以度人为第一功德,姑且收留门下,若是不堪受教,再遣他回去,亦未迟也!”
那仙长才点著头道:“也罢!也罢!姑容他在西边耳房暂住。”
李清连忙拜谢。
一头走到耳房里去,一头想道:“我若没有些道气,怎得做仙家弟子?只是当初曾与子孙们约道,遇得仙时,少不得给假回去,报知你等。今我再三哀禀,又得傍边这几位仙长相劝,才许收留,怎么又请回去?万一触忤了他,嗔责我尘缘未净,如何是好?且自安心静坐,再过几时,另作区处。”
那李清走到西边耳房下,尚未坐定,只见一个老者,从门外进来,禀道:“蓬莱山露明观丁尊师初到,西王母特启瑶池大宴,请群真同赴。”
并不见有人陈设,早已几乘鹤驾鸾车,齐齐整整,摆列殿下。
其时中间的仙长在前,两傍的八位在后,次第步出殿来。
那李清也免不得随著那伙青衣童子,在丹墀里候送。
只见仙长觑著李清吩咐道:“你在此,若要观山玩水,任意无拘;惟有北窗,最是轻易开不得的,谨记,谨记!”
说罢,各各跨上鸾鹤,腾空而起。
自然有云霞拥护,箫管喧阗,这也不能备述。
岂知李清在耳房下凭窗眺望,看见三面景致。
幽禽怪鸟,四时有不绝之音;异草奇花,八节有长春之色。
真个观之不足,玩之有馀。
渐渐转过身来,只见北窗斜掩,想道:“既是三面都好看得,怎么偏生一个北窗却看不得?必定有甚奇异之处,故不把与我看。如今仙长已去赴会,不知多少程途,未必就回,且待我悄悄的开来看看,仙长哪里便知道了?”
走上前轻轻把手一推,呀的一声,那窗早已开了。
举目仔细一观,有恁般作怪的事!一座青州城正临在北窗之下。
见州里人家,历历在目。
又见所住高大屋宅,渐已残毁,近族傍支,渐已零落,不胜慨叹道:“怎么我出来得这几日,家里便是这等一个模样了?俗语道得好:‘家无主,屋倒柱。’我若早知如此,就不到得这里也罢!何苦使我子孙恁般不成器,坏了我的门风。”
不觉归心顿然而起。
岂知叹声未毕,众仙长已早回来了,只听得殿上大叫:“李清!李清!”
那李清连忙掩上北窗,走到阶下。
中间的仙长大怒道:“我吩咐你不许偷开北窗,你怎么违命,擅自开了?又嗟叹懊悔,思量回去。我所以不肯收留者,正为你尘心不断故也。今日如何还容得你在此,便可速回,无得溷我洞府!”
那李清无言可答,只是叩头请罪,哀告道:“我来时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真个性命是毫厘丝忽上挣来的。如今回去,休说竹篮绳索,已被家里人绞上;就是这三十多里小小穴道中,我老人家怎么还爬得过?”
仙长笑道:“这不必忧虑,我另有个路径,教人指引你出去。”
那李清方才放下了这条肚肠,起来拜谢出门。
只见东手头一位,向著仙长不知说甚话。
仙长便唤李清:“你且转来。”
李清想道:“一定的又似前番相劝,收留我了。”
不胜欣然。
急急走转去跪下,听候法旨。
你道那仙长唤李清回来,说些甚么?
说道:“我遣便遣你回去,只是你没个生理,何以度日?我书架上有的是书,你可随意取一本去,若是要觅衣饭,只看这书上,自然有了。”
李清口里答应,心里想道:“原来仙长也只晓得这里的事,不晓得我青州郡里的事。我本有万金家计,就是子孙辈连年送的生日礼物,也有好几千,怎么刚出来得这两日,便回去没有饭吃了?”
只是难得他一片好意,不免走近书架上,取了一本最薄的,过去拜谢。
那仙长问道:“书有了么?”
李清道:“有了。”
仙长道:“
既有了书,去罢!”
李清正待出门,只见西手头一位,向著仙长也不知说甚话。那仙长把头一点,又叫道:“李清你且转来。”李清想道:“难道这一番不是劝他收留我的?”岂知仍旧不是。只见仙长道:“你回去,也要走好些路,才到得家里。便到了家里,也不能勾就有饭吃,你可吃饱了去。”早有童子,拿出两个大芋头来,递与李清吃。原来是煮熟的鹅卵石,就似芋头一般,软软的,嫩嫩的,又香又甜,比著云门穴底的青泥,越加好吃。
再走过去拜谢。那仙长道:“李清,你此去,也只消七十多年,还该到这里的。但是青州一郡,多少小儿的性命,都还在你身上!你可广行方便,休得堕落。我有四句偈语,把与你一生受用,你紧记著!”偈语云:
见石而行,听简而问。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李清再拜受了这偈语,却教初来时原引进的童子送他回去。竟不知又走出个甚的路径来,总便不消得万丈麻绳,难道也没有一些险处?原来那童子指引的路径,全不是旧时来的去处,却绕著这一所仙院,倒转向背后山坡上去。只见一个所在,出得好白石头,有许多人在那里打他。李清问道:“仙家要这石头何用?”童子道:“这个是白玉,因为早晚又有一个尊师该来,故此差人打去,要做第十把交椅。”李清便问道:“这个尊师是甚么名姓?”童子道:“连我们也只听得是这等说,怎么知道?便知道,也不好说得,恐怕泄漏天机,被主人见罪。”一头说,一头走,也行了十四五里,都是龟背大路,两傍参天的古树,间著奇花异卉,看不尽的景致,便再走两里,也不觉的。
又走过一座高山,这路径渐渐僻小,童子把手指道:“此去不上十里,就是青州北门了。”李清道:“我前日来时,是出南门的,怎么今日却进北门?我生长在青州已七十岁了,那晓得这座云门山是环著州城的。可知道开了北窗,便直看见青州城里。但不知那一边是前路,那一边是后路,可指示我,等我日后再来叩见仙长,只打这条路上来,却不省费许多麻绳吊去云门穴里去?”问未绝口,岂知飕飕的一阵风起,托地跳出一个大虫来,向著李清便扑,惊得李清魂胆俱丧,叫声:“苦也!”望后便倒,吓死在地。可怜:身名未得登仙府,支体先归虎腹中。
说话的,我且问你:尝闻得古老传说,那青泥白石,乃仙家粮糗,凡人急切难遇,若有缘的尝一尝,便疾病不能侵,妖怪不能近,虎狼不能伤;这李清两件既已都曾饱食,况又在洞府中住过,虽则道心不坚,打发回去,却又原许他七十年后,还归洞府,分明是个神仙了,如何却送在大虫口里?看官们莫要性急,待在下慢慢表白出来。那大虫不是平常吃人的虎,乃是个神虎,专与仙家看山守门的,是那童子故意差来把李清惊吓,只教他迷了来路,原非伤他性命。
那李清死去半晌,渐渐的醒转来,口里只叫:“救命,救命!”慢慢挣扎坐起看时,大虫已是不见,连青衣童子也不知去向,跌足道:“罢了,罢了!这童子一定被大虫驮去吃了。可怜,可怜!”却又想道:“那童子是侍从仙长的,料必也有些仙气,大虫如何敢去伤他?决无此理。只是因甚不送我到家,半路就撇了去?”心下好生疑惑,爬将起来,把衣服整顿好了,忽地回头观看,又吃一惊:怎么那来路一剗都是高山陡壁,全无路径?连称:“奇怪!奇怪!”口里便说,心中只怕又跳出一个大虫来,却不丧了这条老命。且自负命跑去。约莫走上四五里,却是三叉路口,又没一个行人来往,可以问信。看看日色傍晚,万一走差路头怎了!正在没摆布处,猛然看见一条路上,却有块老大的石头,支出在那里,因而悟道:“仙长传授我的偈语,有句道:‘见石而行。’却不是教我往这条路去?”果然又走上四五里,早是青州北门了。
进了城门,觉得街道还略略可认,只是两边的屋宇,全比往时不同,莫测其故,欲要问人,偏生又不遇著一个熟的。渐渐天色又黑,只得赶回家去。岂知家里房子,也都改换,却另起了大门楼,两边八字墙,好不雄壮!李清暗道:“莫非错走到州前来了?”仔细再看:“像便像个衙门,端只是我家里。难道这等改换了,我便认不得。想我离家去,只在云门穴里,不知担搁了几日,也是有数的。后面钻出小穴来,总是今日这一日,怎么便有这许多差异的事?莫非州里见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白白的占做衙门?可道凡事也不问个主。只可惜今日晚了,拚到明日,打进状词,与他理会。随你官府,也少不得给官价还我。”只得寻个客店安歇,争奈身边一个钱也没有,不免解件衣服下来,换了一贯钱。还觉腹中是饱的,只买一角酒来吃了。便待去睡,终久心下旁徨,这夜如何睡得著。李清在床上翻来覆去,自嗟自叹,悔道:“我怎么倒去抱怨仙长?他明明说我回去将何度日?教我取书一本,别做生理。又道是我回去,就也未有饭吃,把两个煮熟的石子与我,岂不是预知已有今日了。”便去袖里把书一摸,且喜得尚在,只如今未有工夫去看。
待到天明,还了房钱,便遍著青州大街上都走转来,莫说众亲眷子孙没有一个,连那染坊铺面,也没一间留下的。只得陪个小心,逢人便问。岂知个个摇头,人人努嘴,都说道:“我们并不知道有甚李清,也并不曾见说云门山
穴里有人下去得的?”
只教李清茫然莫知所以。
看看天晚,只得又向客店中安歇。
到第二日,又向小巷儿里东抄西转,也不曾遇著一个。
但是问人,都与大街上说话一般,一发把李清弄呆了,想道:“我也怪前日出来的路径,有些差异,莫非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旧青州?故此没个熟人相遇。
天下云门山只有一个,绝无两个。
我何不出了南门,迳到云门山上一看,若云门山无异,这便是我旧青州了,再慢慢的访问,好歹究出甚的缘故来。”
忙忙的奔出南门,迳往云门山去。
将至山顶,早见一座亭子,想道:“这路径明明是云门山的,几时有个亭子在这里?且待我看是甚么亭?”
原来题著:“烂绳亭。开皇四年立。”
李清道:“是了!昔日樵夫曾遇见仙人下棋,他看得一局棋完,不知已过了多少年岁,这斧柄坐在身下,已烂坏了,至今世人传说烂柯的故事。
多分是我众子孙,道我将这麻绳吊下云门穴底,也去遇了神仙,把绳都烂掉在山上,故建立这座亭子,名为烂绳亭。
无非要四方流传,做个美谈的意思。
看他后面写著‘开皇四年立’,却不仍是今年的日月,怎么城里人家就是这等改换了?且再到上边去看。”
只见当著穴口,竖个碑石,题道:“李清招魂处。”
李清吓了一跳道:“我现今活活的在此,又不曾死,要招我的魂做甚么?”
又想了一想道:“是了,是了!是我下到这般险处,提起竹篮上来,又不见了我,疑心道死了,故在此招我的魂回去。”
又想一想道:“咦!莫非是我真个死了,今日是魂灵到此?”
心下反旁徨起来,不能自决,想道:“既是招魂,必有个葬处;若是葬,必在祖坟左右,人家虽有改换之日,祖宗坟墓,却千年不改换的,何不再去祖坟上一看,或者倒有个明白。”
下了云门山,一迳的转过东门,远远望见祖坟上,山势活似一条青龙,从天上飞将下来的。
想起:“《葬经》上面有云:‘山如凤举,或似龙蟠,一千年后当出仙官。’
看我祖坟有这等风水,怎么刚出得我一个!才遇见仙人,又被赶逐回家,焉能勾升天日子?
却不知这风水,毕竟应在那个身上?”
到了祖坟,不免拜了两拜。
只见许多合抱的青松白杨,尽被人伐去,坟上的碑石,也有推倒的,也有打断的,全不似旧时模样,不胜凄感,叹道:“我家众子孙,真个都死断了,就没一个来到坟上照管?”
单有一个碑,倒还是竖著的,碑上字迹,彷佛可认,乃是“故道士李清之墓”七个字。
李清道:“既是招魂葬,无过把些衣冠埋在里面,料必是个空冢。
只是碑石已被苔藓驳蚀几尽,须不是开皇四年立的,可知我死已多时了。
今日来家的,一定是我魂灵,故此幽明间隔,众亲眷子孙都不得与我相见。
不然,这上千上万的人,怎么就没一个在的?”
那李清满肚子疑心:“只当青天白日,做梦一般。
又不知是生,又不知是死,教我哪里去问个明白?”
正在旁徨之际,忽听得隐隐的渔鼓简响,走去看时,却是东岳庙前一个瞎老儿,在那里唱道情,聚著人掠钱,方才想起:“临出山时,仙长传授我的偈语第二句道:‘听简而问。’
这个不是渔鼓简?我该问他的。
且自站在一边,待众人散后,过去问他便了。”
只见那瞎老儿,止掠得十来文钱,便没人肯出。
内中一个道:“先生,你且说唱起来,待我们敛足与你。”
瞽者道:“不成不成!我是个瞎子,倘说完了,都一溜走开,那思来寻讨?”
众人道:“岂有此理!你是个残疾人,哄了你也不当人子。”
那瞽者听信众人,遂敲动渔鼓简板,先念出四句诗来道: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桥下水东流。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念了这四句诗,次第敷演正传,乃是“庄子叹骷髅”一段话文,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之意。
李清挤近一步,侧耳而听,只见那瞽者说一回,唱一回,正叹到骷髅皮生肉长,复命回阳,在地下直跳将起来。
那些人也有笑的,也有嗟叹的。
却好是个半本,瞽者就住了鼓简,待掠钱足了,方才又说,此乃是说平话的常规。
谁知众人听话时一团高兴,到出钱时,面面相觑,都不肯出手。
又有身边没钱的,假意说几句冷话,佯佯的走开去了。
刚刚又只掠得五文钱。
那掠钱的人,心中焦躁,发起喉急,将众人乱骂。
内中有一后生出尖揽事,就与那掠钱的争嚷起来。
一递一句,你不让,我不让,便要上交厮打,把前后掠的十五文钱,撇做一地。
众人发声喊,都走了。
有几个不走的,且去劝厮打,单撇著瞽者一人。
李清动了个恻隐之心,一头在地上捡起那十五文钱,交付与瞽者,一头口里叹道:“世情如此硗薄,钱财恁般珍重!”
瞽者接钱在手,闻其叹语,问道:“你是兀谁?”
李清道:“老汉是问信的,你若晓得些根由,倒送你几十文酒钱。”
瞽者道:“问甚么信?”
李清道:“这青州城内,有个做染匠的李家,你可晓得么?”
瞽者道:“在下正姓李,敢问老翁高姓大名?”
李清道:“我叫做李清,今年七十岁了。”
瞽者笑道:“你怎么欺我瞎子,就要讨我的便宜。
我也不是个小伙子,年纪倒比你长些,今年七十六岁了。
只我嫡堂的叔曾祖,叫做李清,你怎么也叫做李清?”
李清见他说话有些来历,便改著口道:“天下尽有同名同姓的,岂敢讨你的便宜?
我且问你,那令曾叔祖,如今到哪里去了
瞽者道:“这说话长哩。直在隋文帝开皇四年,我那叔曾祖也是七十岁,要到云门山穴里,访甚么神仙洞府,备下了许多麻绳,一吊吊将下去。你道这个穴里,可是下去得的?自然死了。原来我家合族全仗他一个的福力。自他死后,家事都就零落;况又遭著兵火,遂把我合族子孙都灭尽了,单留得我一个现世报还在这里,却又无男无女,靠唱道情度日。”
李清暗忖道:“原来错认我死在云门穴里了。”又问道:“他吊下云门穴去,也只一年里面,怎么家事就这等零落得快?合族的人也这等死灭得尽?”
瞽者道:“哎呀!敢是你老翁说梦哩。如今须不是开皇四年,是大唐朝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传与炀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谋杀了,因此天下大乱。却是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让与父亲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家坐了二十三年。
如今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从开皇四年算起,共是七十二年。我那叔曾祖去世时节,我只有得五岁,如今现活七十六岁了,你还说道快哩。”
李清又道:“闻得李家族里,有五六千丁,便隔得七十三年,也不该就都死灭,只剩得你一个。”
瞽者道:“老翁你怎知这个缘故?只因我族里人,都也有些本事,会光著手赚得钱的。不料隋炀帝死后,有个王世充造反,到我青州,看见我家族里人丁精壮,尽皆拿去当军。那王世充又十分不济,屡战屡败,遂把手下军马都消折了。我那时若不亏著是个带残疾的,也留不到今日。”
李清听了这一篇说话,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把一肚子疑心,才得明白。身边只有三四十文钱,尽数送与瞽者,也不与他说明这些缘故,便作别转身,再进青州城来。
一路想道:“古诗有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这等异事!我从开皇四年吊下云门穴去,往还能得几日,岂知又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光阴,这样容易过的!若是我在里面多住几时,却不连这青州城也没有了。如今我的子孙已都做故人,自己住的高房大屋,又皆属了别姓,这也不必说起。只是我身边没有半分钱钞,眼前又别无熟识可以挪借,教我把甚么度日?左右也是个死,那仙长何苦定要赶我回来怎的?”
叹了几声,想了一会,猛然省道:“我李清这般懵懂,怎么思量还要做仙哩?我临出门时,仙长明明说我回家来,怕没饭吃,曾教我到他书架上拿本书去,如今现在袖里,何不取出书来,看道另做甚么生意?”
你道这本书,是甚么书?原来是本医书,专治小儿的病症,也不多几个方子在上面。那李清看见,方才悟道:“仙长曾对我说,此去不消七十多年,依旧容我来到那里。我想这七十年,非比云门穴底下,须在人世上好几时,不是容易过的。况我老人家,从来药材行里不曾著脚,怎便莽莽广广的要去行医;且又没些本钱,置办药料;不如到药铺里寻个老成人,与他商量,好做理会。”
刚刚走得三百馀步,就有一个白粉招牌,上写著道:积祖金铺出卖川广道地生熟药材。
当下李清看见便大喜道:“仙长传授我的第三句偈语说道:‘傍金而居。’这不是姓金的了?世称神仙未卜先知,岂不信哉!岂不信哉!”
只见铺中坐的,还不上二十多岁,叫做金大郎。李清连忙向前,与他唱个喏,问道:“你这药材,还是现卖,也肯赊卖?”
金大郎道:“别人家买药的,都要现钱才卖;只有行医开铺的,是长久主顾,但要药料,只上个帐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总数还钱,叫做半赊半现。”
李清便扯个谎道:“我原是个幼科医人,一向背著包沿村走的,如今年纪老了,也要开个铺面,坐地行医,不知哪里有空房,可以赁住?乞赐指引,也好与贵铺做个主顾。”
金大郎道:“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间空房,不见门上贴著‘招赁’两字么?只怕窄狭,不够居住。”
李清道:“我老身别无家小,便一间也尽够了。只是铺前须要竖面招牌,铺内须要药箱药刀,各色家伙,方才像个行医的。这几件,都在哪里去置办?不知可也赊得否?”
金大郎道:“我铺里尽有现成馀下的在此,我一发都借了你去。待生意兴旺时,连那药帐,一总算还与我,岂不两得其便?”
那李清亏得金大郎一力周旋,就在他药铺间壁住下,想起:“当初在云门山上与亲族告别之时,曾有诗云:‘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不意今日回来,又要行医,却不应了两句谶语。”
遂在门前,横吊起一面小牌,写著“县壶处”三个字。直竖起一面大牌,写著“李氏专医小儿疑难杂症”十个字。铺内一应什物家伙,无不完备。真个装一佛像一佛,自然像个专门的太医起来。
恰好这一年青州城里,不论大小人家,都害时行天气,叫做小儿瘟,但沾著的便死。那幼科就没请处,连大方脉的,也请了去。岂知这病偏生利害,随你有名先生下的药,只当投在水里,眼睁睁都看他死了。只有李清这老儿古怪,不消自到病人家里切脉看病,只要说个症候,怎生模样,便信手撮上一帖药,也不论这药料,有贵有贱,也不论见效不见效,但是一帖,要一百个钱。若讨他两帖的,便道:“我的药,怎么还用两帖?”情愿退还了钱,连这一帖也不发了。那讨药的人,都也半信半不信,无奈病势危急,只得也赎一帖
诏书也多分要停止的。在麟德二年一次,调露元年又一次。如今却是第三次。既是前两次不来,难道这一次又来得成?包你五日里面,就有决裂。不若且放下胆,凭他怎生样差拨便了!
众人听了这篇说话,都怪道:“眼见得州里早晚就要佥了牌,分了路数,押夫著役,如火急一般,那老儿倒说得冰也似冷。若是诏书一日不停止,怕你一日不做夫!我们倒思量与他央个分上,保求顶替,他偏生自要去当。想是在铺里收钱不迭,只要到州里去领他二分一日的工食哩。”都冷笑一声,各自散去。
岂知高宗皇帝这一次已是决意要到泰山封禅,诏下礼部官,草定了一应仪注,只待择个黄道吉日,御驾启行;忽然患了个痿痹的症候,两只脚都站不起来,怎么还去行得这等大礼?因此青州上司,隔不得三日之内,移文下来,将前诏停止。那合郡的人,方信李清神见,越加叹服。
原来山东地面,方术之士最多,自秦始皇好道,遣徐福载了五百个童男童女到蓬莱山,采不死之药。那徐福就是齐人。后来汉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为文成将军,栾大为五利将军,日逐在通天台、竹宫、桂馆祈求神仙下降。那少君、栾大也是齐人。所以世代相传,常有此辈。
一向看见李清自七十岁开医铺起,过了二十七年,已是近百的人,再不见他添了一些儿老态,反觉得精神颜色,越越强壮,都猜是有内养的。如今又见他预知过往未来之事,一定是得道之人,与董奉、韩康一般,隐名卖药。因此那些方士,纷纷然都来拜从门下,参玄访道,希图窥他底蕴。屡屡叩问李清,求传大道。李清只推著老朽,原没甚知觉,唯有三十岁起,便绝了欲,万事都不营心,图个静养而已,所以一向没病没痛,或者在此。
方士们疑他隐讳,不肯轻泄,却又问道:“寿便养得,那过去未来之事,须不是容易晓得的。不知老师有何法术,就预期五日内当有停止诏书消息?”李清道:“我哪里真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的人?岂不知孔夫子萍实商羊故事!只是平日里听得童谣,揣度将去,偶然符合。盖因童谣出于无心,最是天地间一点灵机,所以有心的试他,无有不验。我从永徽五年在此开医铺起,听见龙朔年间,就有个童谣,料你等也该记得的。那童谣上说道:‘上泰山高,高几层?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徵兵马,旁道打腾腾。▉▉▉▉▉▉▉▉▉▉▉▉▉▉。三度去,登不得。’果然前两度已验,故知此回必无登理。大抵老人家闻见多,经验多,也无过因此识彼,难道有甚的法术不成!”
这方士们见他不肯说,又常是收钱撮药,忙忙的没个闲暇,还有那夥要赈济的来打搅,以此渐渐的也散去了。
明年高宗皇帝晏驾,却是武则天皇后临朝,坐了二十一年,才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韦皇后谋乱。却是睿宗皇帝除了韦后,也坐了六年,传位玄宗皇帝,初年叫做开元,不觉又过了九年,总共四十三年。满青州城都晓得李清,已是一百四十岁。一来见他医药神效如旧,二来容颜不老,也如旧日,虽或不是得道神仙,也是个高年人瑞。因此学医的、学道的、还有真实信他的,只在门下不肯散去。正是:
神仙原在阎浮界,骨肉还须夙世成。
话分两头,却说玄宗天子也志慕神仙,尊崇道教,拜著两个天师,一个叶法善,一个邢和璞,皆是得道的,专为天子访求异人,传授玄素赤黄,及还婴溯流之事。这一年却是开元九年,邢、叶二天师奏道:现有三个真仙在世:一个叫做张果,是恒州条山人;一个叫做罗公远,是鄂州人;一个叫做李清,是北海人。虽然在烟霞之外,无意世上荣华,若是朝廷虔心遣使聘他,或者肯降体而来,也未可知。”因此玄宗天子,差中书舍人徐峤去聘张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罗公远,通事舍人裴晤聘李清。三个使臣辞朝别圣,捧著玺书,各自去徵聘不题。
原来李清尘世限满,功行已圆,自然神性灵通,早已知裴舍人早晚将到,省起昔日仙长吩咐的偈语:“第四句说道:‘先裴而遁。’这个‘遁’字,是逃遁之遁,难道叫我逃走不成?明明是该尸解去了。”你道怎么叫做尸解?从来仙家成道之日,少不得要离人世,有一样白日飞升的谓之羽化,有一样也似世人一般死了的,只是棺中到底没有尸骸,这为之尸解。惟有尸解这门,最是不同。随他五行,皆可解去。以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说李清一个早起,教门生等休挂牌面,说道:“我今日不卖药了,只在午时,就要与汝等告别。”众门生齐吃一惊,道:“师父好端端的,如何说出这般没正经话来?况弟子辈久侍门下,都不曾传授得师父一毫心法,怎的就去了?还是再留几时,把玄妙与弟子们细讲一讲,那时师父总然仙去,道统流传,使后世也知师父是个有道之人。”李清笑道:“我也没甚玄秘可传,也不必后人晓得。今大限已至,岂可强留。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此,可烦汝等为我买具现成棺木,待我气绝之后,即便下棺,把钉钉上,切不可停到明日。我铺里一应家伙什物,都将来送与金大郎,也见得我与他七十年老邻老舍,做主顾的意思。”众门生一一领命,流水去买办棺木等件,顷刻都完。那金大郎也年八十九岁了,筋骨亦甚强健,步履如飞,挣了老大家业,儿孙满堂,人都叫他是金阿公。只有李清还在少年
时看他老起来的,所以原呼他为大郎。那日起五更往乡间去了,所以不在。
李清到了午时,香汤沐浴,换了新衣,走入房中。那些门生,都紧紧跟著。李清道:“你们且到门首去,待我静坐片时,将心境清一清,庶使临期不乱。问金大郎回了,请来面别,也不枉一向相处之情。”众门生依言,齐走出门,就问金大郎,却还未回。隔了片时,进房观看李清,已是死了。众门生中,也有相从久的,一般痛哭流涕;也有不长俊的,只顾东寻西觅,搜索财物。乱了一回,依他吩咐,即便入棺。原来这尸,也有好些异处。但见他一双手,两只脚,都交在胸前,如龙蟠一般。怎好便放下去?待要与他扯一扯直,岂知是个僵尸,就如一块生铁打成,动也动不得。只得将就擡入棺中,钉上材盖,停在铺里。李清是久名向知的,顷刻便传遍了半个青州城,主顾人家都来吊探。众门生迎来送往,一个个弄得口苦舌乾,腰驼背曲。有诗为证:
百年踪迹混风尘,一旦辞归御白云。羽盖霓旌何处在,空留药臼付门人。
却说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传而来,早到青州境上。那刺史官已是知得,帅著合郡父老香烛迎接。直到州堂开读诏书,却是徵聘仙人李清。刺史官茫然无知,遂问众父老。父老们禀道:“青州地方,但有个行小儿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岁,昨日午时,无病而死,此外并不曾闻有甚仙人李清在那里。”裴舍人见说,倒吃了一惊,叹道:“下官受了多少跋涉,赍诏到此,正聘行医的仙人李清,指望敦请得入朝,也叫做不辱君命。偏生不凑巧,刚刚的不先不后,昨日死了,连面也不曾得见。这等无缘,岂不可惜!我想汉武帝时,曾闻得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药,特差中大夫去求他药方,这中大夫也是未到前,适值那人死了。武帝怪他去迟,不曾求得药方,要杀这大夫。亏著东方朔谏道:‘那人既有不死之药,定然自己吃过,不该死了;既死了,药便不验,要这方也没用。’武帝方悟。今幸我天子神明,胜于汉武,纵无东方朔之谏,必不至有中大夫之恐。但邢、叶二天师既称他是仙人,自当后天不老,怎么会死?若果死,就不是仙人了。虽然如此,一百四十岁的人,无病而死,便不是仙人,却也难得。”即便吩咐州官,取左右邻不扶结状,见得李清平日有何行谊,怎地修行的,于某年月某日时,已经身死,方好覆命。
刺史不敢怠慢,即唤李清左近邻佑,责令具结前来,好送天使起身。那些邻舍领命出去,内中一个道:“我们尽是后生,不晓得他当初来历详细,如何具结?闻说止有金阿公是他起头相处的,必然知他始末根由。昨日往乡间去了,少不得只在今日明早便归,待他斟酌写一张同去呈递,也好回答。”
众人齐称有理,同回家去。恰好金老儿从乡间归来,一个人背著一大包草头跟著,劈面遇见。众人迎住道:“好了,金阿公回也!你昨日不到乡间去,也好与你老友李太医作别。”金老儿道:“他往哪里去,要作别?”众人道:他昨日午时已辞世了。”金老儿道:“罪过,罪过!我昨日在南门遇见的,怎说恁样话咒他?”众人反吃一惊道:“死也死了,怎么你又看见?想是他的魂灵了。”金老儿也惊道:“不信有这等奇事!”
也不回家,一迳奔到李清铺里,只见摆著灵柩,众门生一片都带著白,好些人在那里吊问。金老儿只管摇首道:“怪哉!怪哉!”众门生向前道:“我师父昨日午时归天了,因为你老人家不在,这灵柩还停在此。”又递过一张单来道:“铺内一应什物家伙,遗命送与你做遗念的。”
金老儿接了单,也不观看,只叫道:“难道真个死了!我却不信。”众邻舍问道:“金阿公,你且说昨日怎的看见他来?”
金老儿道:“昨日我出门虽早,未出南门,就遇了一个亲戚,苦留回去吃饭,直弄到将晚,方才别得。走到云门山下,已是午牌时分。因见了几种好草药,方在那里收采,撞见一个青衣童子,捧个香炉前走,我也不在其意。不上六七十步,便是你师父来,不知何故,左脚穿著鞋子,右脚却是赤的。我问他到哪里去,他说道:‘我因云门山上烂绳亭子里,有九位师父师兄专等我说话,还有好几日未得回来哩。’他又在袖里取出一封书,一个锦囊,囊里像是个如意一般,递与我,教带到州里;好好的送甚裴舍人,不要误了他事。即今书与锦囊现在我处,如何却是死了?”便向袖中摸出来看。
众门生起初疑心金老捣鬼,还不肯信,直待见了所寄东西,方才信道:“且莫论午时不午时,只是我师父从不见出铺门,怎有这东西寄送?岂不古怪!”众邻舍也道:“真也是希见的事!他已死了,如何又会寄东西?却又先晓得裴舍人来聘他,便做道魂灵出现,也没恁般显然!一定是真仙了。”金老儿问道:“甚么裴舍人聘他?”众邻舍将朝廷差裴舍人徵聘,州官知得已死,著令结状之事说出。金老儿道:“原来如此。
如今他既有信物,何必又要结状?我同你们去叩见州官,转达天使。”众人依著金老儿说话,一齐跟来。金老儿持了书与锦囊,直至州中,将李清昨日遇见寄书的话禀知。州官也道奇异,即带一干人同去回覆天使。那裴舍人正道此行没趣,连催州里结状,就要起身。只见州官引众人捧著书礼,禀是李清昨日午时,转托邻佑金老儿送上天使的,
请自启看。
裴舍人就教拆开书来,却是一通谢表。
表上说道:陛下玉书金格,已简于九清矣。
真人降化,保世安民,但当法唐、虞之无为,守文、景之俭约。
恭候运数之极,便登蓬阆之庭。
何必木食草衣,刳心灭智,与区区山泽之流学习方术者哉!
无论臣初窥大道,尚未证入仙班;即张果仙尊、罗公远道友,亦将告还方外,皆不能久侍清朝,而共佐至理者也。
昔秦始皇远聘安期生于东海之上,安期不赴,因附使者回献赤玉舄一双。
臣虽不才,敢忘答效?谨以绿玉如意一枚,聊布鄙忱,愿陛下鉴纳。
裴舍人看罢,不胜叹异,说道:“我闻神仙不死,死者必尸解也。
何不启他棺看?若果系空的,定为神仙无疑。
却不我回朝去,好覆圣上,连众等亦解了无穷之惑。”
合州官民皆以为然。
即便同赴铺中,将棺盖打开看时,棺中止有青竹杖一根,鞋一只,竟不知昨日尸首在哪里去了。
倒是不开看也罢,既是开看之后,更加奇异:但见一道青烟,冲天而起,连那一具棺木,都飞向空中,杳无踪影。
唯闻得五样香气,遍满青州,约莫三百里内外,无不触鼻。
裴舍人和合州官民,尽皆望空礼拜。
少不得将谢表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还朝去讫。
到得明年,普天下疫疠大作,只有青州但闻的这香气的,便不沾染,方知李清死后,为著故里,犹留下这段功果。
至今云门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绝。
诗云:
观棋曾说烂柯亭,今日云门见烂绳。
尘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犹把利名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八-译文
李道人独步云门
人们常说神仙的事情虚无缥缈,谁能摆脱名利的束缚?今天偶然读到云门传,感觉阵阵凉风穿透身体。
话说在隋文帝开皇初年,有一个富翁,姓李名清,家住青州城里,世代以开染坊为业。虽然是经商之家,但家族非常兴旺,总共有五六千人,都是有本事,能靠双手赚钱的。因此家家富裕,远近都称他为李半州。在家族中,李清年纪最大,被推举为族长。李清天性仁厚,无论亲疏远近,对每个人都一样热情,没有偏心。因此,家族中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尊敬他。每年他的生日,大家都会准备礼物,为他祝寿。家族已经很大了,但大家还争强好胜,各自寻找奇珍异宝、锦绣绫罗来赠送。
他一生节俭,珍惜福分,不肯浪费,把收到的礼物都收藏在土库中,逐年积累,数量不计其数。只有一件事,他从不吝啬。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从小就喜欢行善,帮助他人,救济贫困,还非常仰慕仙道,经常花费大量钱财布施。如果遇到云游的道士或方外高人,他会把他们请到家中供养,学习炼丹术,探讨内养之道。然而,这些人大多是江湖骗子,只会骗取钱财,根本没有真才实学。他白白花费了许多财物,却连一个戏法都没学到。尽管如此,他对仙道的虔诚始终不改,每天焚香打坐,修身养性,怀有出世的念头。
那一年,他正好七十岁,子孙们两个月前就开始商议,说:“七十岁是人生难得的古稀之年,和平常的生日不同,大家要准备一些稀奇古怪的礼物为他祝寿,祝他长春不老。”李清也料到子孙们会这样做,于是提前设下酒席,分批请他们来赴宴。他对大家说:“多亏你们勤劳,各自都能生活,每年送我礼物,积攒了近万件,衣服器具,奢华至极!只是我一生好道,穿布衣吃素食已经五十年了,这些奢华的东西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不好拂逆你们的好意,所以收下了。然而这些东西一直存放在土库中,从未查看,估计大多已经朽坏了。浪费你们的钱财,变成我的粪土,岂不可惜!今天幸好天曹还没有记录我的魂气,生日快到了,我料想你们必然要准备庆生的礼物,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提前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这样做!”子孙们都说:“庆生的礼物,自古以来就叫续寿。何况七十岁,人生能有几次,如果不庆贺,怎么能表达我们的孝顺之心?这可是少有的机会!”李清说:“既然你们的主意难以改变,那就按我的要求送礼物如何?”子孙们欣然答应:“愿听您的吩咐!”李清说:“我要在生日前十日,每人送我一百尺长的手指粗麻绳,总共大约五六万丈,用这个来续寿,岂不是更长远!”大家听了,暗暗称奇,齐声问道:“太公吩咐,我们不敢不从!但不知要这些绳子做什么?”李清笑道:“等你们都送齐了,我再告诉你们,现在还不能轻易透露。”子孙们领了李清的吩咐后,真的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都赶在生日前把麻绳送来,地上堆得高高的,竟然成了一座绳山。只是不知道他要这么多绳子做什么。
原来离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山叫云门山,山顶分成两半,像被斧头劈开一样。青州城里的人家,只要是朝南的,都能看到这座山,飞云和鸟儿从山间经过,清晰可见。当地人又称它为劈山。山顶中间有一个大洞,深不见底。有些好事的人把大石头扔下去,从来没有听到过回声,因此人们都说这个洞没有底。李清收到麻绳后,便派人到山上紧靠洞口的地方,竖起两个大木桩,架上辘轳。家里又请人做了一个结实的大竹篮,还到铜铺买了大小铜铃几百个,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子孙们纷纷来问,李清这才回答:“我早就说过会让你们知道的,难道我会瞒着你们吗?我从小就喜欢仙道,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却一无所获。我常看到《图经》上记载,云门山是神仙的第七个洞府。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就算再活也不过两三年了,趁现在手脚还灵活,想在生日那天,借你们送的麻绳,用四根绳子悬住大竹篮的四角,中间再系一根绳子,挂上铜铃,我坐在篮子里,慢慢绞下去。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摇动中间的绳子,或者你们听到铃响,就可以把我拉上来。万一有缘,遇到神仙,我一定会回来告诉你们。”
话还没说完,子孙们都叩头劝阻:“不行,不行!这个大洞里面,别说有多少山精木魅、毒蛇怪兽,光是那股乌黑的臭气,就能把人熏死。您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能承受这种危险?”李清说:“我已经决定了,就算死也不后悔!如果你们不让我去,我一定会偷偷逃走,从空中跳下去。没有麻绳和竹篮,我就永远出不来了。”其中有些老成的人,知道他一生固执,便说:“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悄悄进行,应该通知所有亲戚,一起去云门山送行。这样也能让四海流传,成为美谈,不是很好吗?”李清说:“这倒是可以。”
李家一族子孙,原本就有五六千人,又去通知亲戚,一起来送行。算起来,一个人一个,差不多有上万人了。到了李清生日那天,大家都带着鼓乐和酒菜,簇拥着李清,前往云门山。跟着去看热闹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几乎把青州城都空了。不一会儿,大家到了云门山顶。众人四处张望,果然景色优美。只见:众峰环绕,列嶂环抱。泉水泠泠作响,草丛密布。崖边的怪树高耸入云,岩上的奇花映日生辉。山间小径烟雾缭绕,野色过桥,青霭近在眼前;山冈形势遥远,松声隔水,白云连绵。淅淅沥沥的露水滴落,萧萧的风声吹动树叶。
竹篮和绳索等物品都已经准备好了。亲戚们轮流上前敬酒。其中有一位年长的说:“老亲家,你对仙道的追求如此坚定,必然是神仙路上的人,此去一定不会有危险,但我们做事也要稳重,才能不后悔。我想这个黑洞洞的深穴,从来没有人下去过,怎么能把千金之体,轻易投入其中呢?
测?今天既然有竹篮和绳索,不如先拿一只狗来,放下去看看。如果这狗没事,再让一个机灵些的家人下去,看看有什么仙迹在那里,等他上来说了,再送老亲家下去,岂不是万全之策?”
李清笑道:“承教,承教!只是要求道的,长拚个死,才能得到神仙的怜悯,或许肯收为弟子。这个洞穴内,相传是神仙的第七洞府,又不比砒霜毒药,怎么要试它的厉害?像这样疑惑,便是退悔道心,怎能超凡脱俗?我主意已定,好歹自己下去走一遭。不用各位高亲担忧。老汉随口编了四句俚言,在此留别,望勿见笑!”
众亲眷齐声道:“愿闻珠玉。”
李清随即念出一首诗来,诗云:
久拚残命已如无,挥手开门愿不孤。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
众人听了这诗,无不点头嗟叹,勉强解慰道:“老亲家道心如此坚固,但愿一下去,便得逢仙。”
李清道:“多谢各位祈祝,且看老汉的缘分如何。”
于是起身向空中拜了两拜,便去坐在竹篮内,挥手与众亲眷子孙辈作别,再也不说什么话,径直把麻绳轣轣轹轹放下去。
别说众亲眷子孙辈,都一个个面色如土,连那看的人也惊呆了,摇头咋舌道:“这老儿好端端在家享受不好,却痴心妄想,往这样深穴中去求仙!可不是找死么?”
唉!李清这番下去了,不知几时才出世哩?正是: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为凡人不肯修。
却说李清放下也不知有几千多丈,觉得到了底上,便爬出竹篮,去看那里面有何仙迹。
谁知穴底黑洞洞的,已是不见一些高低,况且地下有水一般,又滑又烂。
还不曾走得一步,早跌上一跤。
那七十岁老人家,有什么气力,才挣得起。
又闪上一跤。
只两跤,就把李清跌得昏晕过去。
那上面亲眷子孙辈,看看日色傍晚,又不见中间的麻绳曳动,又不听得铜铃响,都猜著道:“这老人家被那股阴湿的臭气相触,多半不保了。”
且把辘轳绞上竹篮看时,只见一个空篮,不见了李清。
其时就著了忙,只得又把竹篮放下。
守了一会,再绞上来,依旧是个空篮。
那伙看的人,也有嗟叹的,也有发笑的,都一哄走了。
子孙辈只是向著穴中放声大哭,埋怨道:“我们苦苦谏阻,只不肯听,偏要下去。七十之人,不为寿夭,只是死便死了,也留个骸骨,等我们好办棺椁葬他。如今弄得尸首都没了,这事怎处?”
那亲眷们人人哀感,无不洒泪。
内中也有达者说道:“人之生死,无非大数。今日生辰,就是他数尽之日,便留在家里,也少不得是死的。况他志向如此,纵死已遂其志,当无所悔。虽然没了尸首,他衣冠是有的,不若今晚且回去,明早请几个有法力的道士,重到这里,招他魂去。只将衣冠埋葬,也是古人一个葬法。我闻轩辕皇帝得了大道,已在鼎湖升天去了,还留下一把剑、两只履,装在棺内,葬于桥山。又安知这老翁不做了神仙,也要教我们与他做个空冢。只管对看穴口啼啼哭哭,岂不惑哉!”
子孙辈只得依允,拭了眼泪,收拾回家。
到明日重来山顶,招魂回去。
一般的设座停棺,少不得诸亲众眷都来祭奠。
过了七七四十九日,造坟不葬,不在话下。
且说李清被这两跌,晕去好几时,方才醒得转来,又去细细的摸看。
原来这穴底,也不多大,只有一丈来阔,周围都是石壁,别无甚奇异之处。
况且脚下烂泥,又滑得紧,不能举步,只得仍旧去寻那竹篮坐下,思量曳动绳索,摇响铜铃,待他们再绞上去。
伸手遍地摸著,已不见了竹篮,叫又叫不应,飞又飞不出,真个来时有路,去日无门,教李清怎么处置?只得盘膝儿,坐在地下。
也不知捱了几日,但觉饥渴得紧,一时难过,想道古人啮雪吞毡,尚且救了性命,这里无雪无毡,只有烂泥在手头,便去抓一把来咽下。
岂知神仙窟宅,每遇三千年才一开,底里迸出泥来,叫做“青泥”,专是把与仙人做饭吃的,尽也有些味道,可解饥渴。
吃了几口,觉得精神好些。
却又去细细摸看,只见石壁擦底下,又有个小穴,高不上二尺。
心下想道:“只管坐在泥中,有何了期!左右没命的人了,便这里面有甚么毒蛇妖怪,也顾不得,且是爬将进去,看个下落。”
只因这番,直教黑茫茫断头之路,另见个境界风光;活喇喇拚命之夫,重开个铺行生理。正是:
阎王未注今朝死,山穴宁无别道通?
李清不顾性命,钻进小穴里去,约莫的爬了六七里,觉得里面渐渐高了二尺来多,左右是立不直的,只是爬著地走。
那老人家也不知天晓日暗,倦时就睡上一觉,饥时就把青泥吃上几口。
又爬了二十馀里,只见前面透出星也似一点亮光,想道:“且喜已有出路了。”
再把青泥吃些,打起精神,一钻钻向前去。
出了穴口,但见青的山,绿的树,又是一个境界。
李清起来伸一伸腰,站一站脚,整衣拂履,望空谢道:“惭愧!今朝脱得这一场大难!”
依著大路,走上十四五里,腹中渐渐饥馁,路上又没一个人家卖得饭吃。
总有得买,腰边也没钱钞,穴里的青泥,又不曾带得些出来,看看走不动了。
只见路旁碧靛青的流水,两岸覆著菊花,且去捧些水吃。
岂知这水也不是容易吃的,仙家叫做“菊泉”,最能延年却病。
那李清才吃得几口,便觉神清气爽,手脚都轻快了。
又走上十多里,忽望见树顶露出琉璃瓦盖造的屋脊,金碧闪烁,不知甚么所在?
飞捻的赶到那里去看,却是座血红的观门,周围都是白玉石砌就台基。共有九层
每一层大约有一丈多高,又没有台阶,只能攀爬藤蔓和葛藤,拼命地吊上去。
那扇门紧闭着,不敢擅自去敲,只能屏住呼吸等待。
一直等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才有一个青衣童子开门出来,喝道:“李清,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清连忙伏地叩头,说道:“青州染匠李清不自量力,冒昧叩拜洞府,恳请收我为弟子,生死难忘!”
那童子笑道:“我怎么能收留你?还是带你进去求我主人吧。”
那青衣童子进去不久,便出来引李清进去。
到了玉阶之下,抬头看墙壁华丽如天宫一般,真是个绝佳的地方。
只见:
红色的屋脊在阳光下闪耀,碧绿的瓦片映衬着霞光。
百尺高的琉璃宝殿,九层白玉瑶台。
隐约可见雕梁上镶嵌着玳瑁,行行绣柱上嵌着珊瑚。
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每含苍雾宿。
曲曲栏杆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
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丹麟对对游。
野外千花开得烂漫,林间百鸟鸣叫清幽。
李清走进殿中,只见正中间坐着一位仙长,头戴碧玉莲冠,身披缕金羽衣,腰系黄縧,脚穿朱舄,手中拿着如意,神态如神游八极。
东西两边,每边又坐着四位,一个个仙风道骨,服饰各不相同。
满殿祥云缭绕,香气氤氲,真是万籁无声,一尘不染,十分庄严。
李清上前,逐位叩头,再次将冒死求见的情节陈述一遍。
只见中间的仙长说道:“李清,你不该来这里,怎么擅自投到?我这里没有你的座位,快回去吧!”
李清便哭泣着说道:“我李清一生好道,却从未有过任何成效。今天有幸到了仙宫,面见仙长,岂能空手回去?我已经七十岁了,回去也没多少日子可活,难道还能再来?
我宁愿死在阶下,也绝不回去。”
那仙长只是摇头不允。
旁边的仙长替他说道:“虽然李清不该来这里,但他一片虔诚,实在可怜!我若不留他,岂不是让人觉得神仙终究修不成?况且我法门中,本以度人为第一功德,姑且收留他,若是不堪受教,再遣他回去也不迟。”
那仙长才点头道:“也罢!也罢!姑且让他在西边耳房暂住。”
李清连忙拜谢。
一边走向耳房,一边想道:“我若没有些道气,怎能做仙家弟子?只是当初曾与子孙们约定,遇到仙人时,一定要请假回去告诉他们。今天我再三哀求,又得旁边几位仙长相劝,才被收留,怎么又要我回去?万一触怒了他,责怪我尘缘未净,如何是好?还是安心静坐,过些时日再做打算。”
李清走到西边耳房下,还未坐定,只见一个老者从门外进来,禀报道:“蓬莱山露明观丁尊师初到,西王母特启瑶池大宴,请群真同赴。”
并不见有人陈设,早已有几乘鹤驾鸾车,齐齐整整,摆列在殿下。
这时中间的仙长在前,两旁的八位在后,依次走出殿来。
李清也不得不随着那群青衣童子,在丹墀里等候送行。
只见仙长看着李清吩咐道:“你在这里,若要观山玩水,随意无拘;只有北窗,最是轻易开不得的,谨记,谨记!”
说罢,各自跨上鸾鹤,腾空而起。
自然有云霞拥护,箫管喧阗,这也不能一一细述。
谁知李清在耳房下凭窗眺望,看见三面景致。
幽禽怪鸟,四时有不绝之音;异草奇花,八节有长春之色。
真是观之不足,玩之有馀。
渐渐转过身来,只见北窗斜掩,想道:“既然三面都好看,怎么偏偏北窗看不得?必定有什么奇异之处,所以不让我看。如今仙长已去赴会,不知多少路程,未必马上回来,且让我悄悄打开看看,仙长哪里会知道?”
走上前轻轻一推,呀的一声,那窗早已开了。
举目仔细一看,竟有这般奇怪的事!一座青州城正临在北窗之下。
看见州里的人家,历历在目。
又看见自己所住的高大屋宅,渐渐残毁,近族旁支,渐渐零落,不禁慨叹道:“怎么我出来这几天,家里就变成这样了?俗话说得好:‘家无主,屋倒柱。’我若早知道如此,就不来这里也罢!何苦让我子孙这般不成器,坏了我的门风。”
不觉归心顿然而起。
谁知叹声未毕,众仙长已早回来了,只听得殿上大叫:“李清!李清!”
李清连忙掩上北窗,走到阶下。
中间的仙长大怒道:“我吩咐你不许偷开北窗,你怎么违命,擅自开了?又嗟叹懊悔,思量回去。我所以不肯收留你,正是因为你的尘心未断。今天如何还能容你在此,快回去吧,不要扰乱我的洞府!”
李清无言可答,只是叩头请罪,哀告道:“我来时不知吃了多少苦楚,真个性命是毫厘丝忽上挣来的。如今回去,别说竹篮绳索,已被家里人绞上;就是这三十多里小小穴道中,我老人家怎么还爬得过?”
仙长笑道:“这不必忧虑,我另有个路径,教人指引你出去。”
李清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拜谢出门。
只见东边一位仙长,向仙长不知说了些什么。
仙长便唤李清:“你且转来。”
李清想道:“一定又是像上次那样劝我,收留我了。”
不胜欣喜。
急忙走回去跪下,听候法旨。
你道那仙长唤李清回来,说些什么?
说道:“我虽然遣你回去,只是你没个生计,怎么度日?我书架上有的是书,你可随意取一本去,若是要找衣食,只看这书上,自然就有了。”
李清口里答应,心里想道:“原来仙长也只晓得这里的事,不晓得我青州郡里的事。我本有万金家计,就是子孙辈连年送的生日礼物,也有好几千,怎么刚出来这两天,便回去没有饭吃了?”
只是难得他一片好意,不免走近书架上,取了一本最薄的,过去拜谢。
那仙长问道:“书有了么?”
李清道:“有了。”
仙长道:“
既然有了书,就走吧!”
李清正准备出门,只见西边有一个人,对着仙长说了些什么。仙长点了点头,又叫道:“李清,你回来。”李清心想:“难道这次不是劝他收留我的?”结果还是不是。仙长说:“你回去,也要走很多路才能到家。即使到了家,也不一定有饭吃,你先吃饱了再走。”早有童子拿出两个大芋头,递给李清吃。原来是煮熟的鹅卵石,像芋头一样,软软的,嫩嫩的,又香又甜,比云门穴底的青泥还要好吃。
李清再次走过去拜谢。仙长说:“李清,你这次回去,只需要七十多年,还会回到这里。但是青州一郡,多少小儿的性命,都还在你身上!你要广行方便,不要堕落。我有四句偈语,给你一生受用,你要牢记!”偈语是:
见石而行,听简而问。傍金而居,先裴而遁。
李清再次拜谢,接受了这偈语,然后让最初带他来的童子送他回去。李清不知道又走了什么路,虽然不需要万丈麻绳,但难道没有一点危险吗?原来童子指引的路,完全不是来时的地方,而是绕着这座仙院,转向背后的山坡。只见一个地方,出产很好的白石头,有许多人在那里打石头。李清问:“仙家要这石头有什么用?”童子说:“这是白玉,因为早晚会有一位尊师来,所以派人打石头,要做第十把交椅。”李清又问:“这位尊师叫什么名字?”童子说:“连我们也只是听说,怎么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说,怕泄漏天机,被主人责罚。”一边说,一边走,走了十四五里,都是龟背大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树,中间有奇花异卉,看不尽的景致,再走两里,也不觉得累。
又走过一座高山,路渐渐变窄,童子指着说:“再走不到十里,就是青州北门了。”李清说:“我前几天来时,是出南门的,怎么今天却进北门?我生在青州已经七十岁了,怎么不知道这座云门山是环绕州城的。原来开了北窗,就能直接看到青州城里。但不知道哪一边是前路,哪一边是后路,请指示我,等我日后再来拜见仙长,只走这条路,岂不是省了很多麻绳吊去云门穴里?”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风起,跳出一只大虫,向李清扑来,吓得李清魂飞魄散,叫道:“苦也!”往后一倒,吓死在地。可怜:身名未得登仙府,身体先归虎腹中。
说话的,我问你:曾听说古老传说,那青泥白石,是仙家的粮食,凡人急切难遇,如果有缘尝一尝,便疾病不能侵,妖怪不能近,虎狼不能伤;这李清两样都曾饱食,况且又在洞府中住过,虽然道心不坚,被打发回去,却又原许他七十年后,还归洞府,分明是个神仙了,怎么却送在大虫口里?看官们不要性急,待我慢慢表白出来。那大虫不是平常吃人的虎,而是个神虎,专为仙家看山守门的,是那童子故意差来吓唬李清,只是让他迷了来路,并非要伤他性命。
李清死去半晌,渐渐醒转来,口里只叫:“救命,救命!”慢慢挣扎坐起看时,大虫已是不见,连青衣童子也不知去向,跺脚道:“罢了,罢了!这童子一定被大虫驮去吃了。可怜,可怜!”却又想道:“那童子是侍从仙长的,料必也有些仙气,大虫如何敢去伤他?决无此理。只是为什么不送我到家,半路就撇了去?”心里很是疑惑,爬起来,把衣服整理好,忽然回头一看,又吃了一惊:怎么来路全是高山陡壁,完全没有路?连称:“奇怪!奇怪!”口里说着,心里只怕又跳出一只大虫来,岂不是要丧了这条老命。只好自己拼命跑。大约走了四五里,到了一个三叉路口,又没有一个人来往,可以问路。看看天色已晚,万一走错了路怎么办!正在没主意的时候,猛然看见一条路上,有一块大石头,支在那里,于是悟道:“仙长传授我的偈语,有句说:‘见石而行。’岂不是教我往这条路去?”果然又走了四五里,就到了青州北门。
进了城门,觉得街道还略略可认,只是两边的房屋,全和以前不同,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想问问人,偏偏又没遇到一个熟人。渐渐天色又黑,只好赶回家去。谁知家里的房子,也都改换了,另起了大门楼,两边八字墙,好不雄壮!李清暗想:“莫非错走到州前来了?”仔细再看:“像便像个衙门,端只是我家里。难道这等改换了,我便认不得。想我离家去,只在云门穴里,不知担搁了几日,也是有数的。后面钻出小穴来,总是今日这一日,怎么便有这许多差异的事?莫非州里见我不在,就把我家房子白白的占做衙门?可道凡事也不问个主。只可惜今日晚了,拚到明日,打进状词,与他理会。随你官府,也少不得给官价还我。”只好找个客店安歇,无奈身边一个钱也没有,只好解件衣服下来,换了一贯钱。还觉得肚子是饱的,只买了一角酒来喝了。便准备去睡,终究心里不安,这夜如何睡得着。李清在床上翻来覆去,自嗟自叹,悔道:“我怎么倒去抱怨仙长?他明明说我回去将何度日?教我取书一本,别做生理。又道是我回去,就也未有饭吃,把两个煮熟的石子与我,岂不是预知已有今日了。”便去袖里把书一摸,且喜得尚在,只是现在没有工夫去看。
等到天明,还了房钱,便遍着青州大街上都走转来,别说众亲眷子孙没有一个,连那染坊铺面,也没一间留下的。只好陪个小心,逢人便问。谁知个个摇头,人人努嘴,都说道:“我们并不知道有甚李清,也并不曾见说云门山
洞穴里有人能下去吗?
这让李清感到非常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看天色已晚,他只好又回到客栈休息。
到了第二天,他又在小巷里东转西转,却还是没有遇到一个熟人。
但是问别人,大家都像在大街上说话一样,这让李清更加困惑,心想:“我也觉得前几天的路有些不同,难道这座青州城是新建的,不是我原来的青州?所以没有遇到熟人。
天下只有一个云门山,绝不会有第二个。
我何不出南门,直接去云门山看看,如果云门山没有变化,那这就是我原来的青州了,再慢慢打听,总能找出原因。”
他急忙跑出南门,直奔云门山。
快到山顶时,他看见一座亭子,心想:“这条路明明是云门山的,什么时候多了个亭子?让我看看是什么亭子。”
原来亭子上写着:“烂绳亭。开皇四年立。”
李清说:“对了!以前有个樵夫遇到仙人下棋,他看完一局棋,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斧柄坐在身下已经烂掉了,至今世人还在传说着烂柯的故事。
大概是我的子孙们,认为我把麻绳吊下云门洞穴,也遇到了神仙,绳子都烂在山上,所以建了这座亭子,名叫烂绳亭。
无非是想让四方流传,成为一个美谈。
看后面写着‘开皇四年立’,却还是今年的日期,怎么城里的人家都变了样?再去上面看看。”
只见洞穴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李清招魂处。”
李清吓了一跳,说:“我现在活得好好的,又没死,为什么要招我的魂?”
又想了一下,说:“对了,对了!是我下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提起竹篮上来,又不见了我,以为我死了,所以在这里招我的魂回去。”
又想了一下,说:“咦!难道我真的死了,今天是魂灵来到这里?”
他心里开始犹豫不决,心想:“既然是招魂,肯定有个葬处;如果是葬,肯定在祖坟附近,人家虽然会变,但祖坟千年不变,何不再去祖坟看看,或许能明白。”
他下了云门山,一路转到东门,远远望见祖坟,山势像一条青龙从天而降。
想起:“《葬经》上说:‘山如凤举,或似龙蟠,一千年后当出仙官。’
看我祖坟有这样的风水,怎么只出了我一个!刚遇到仙人,又被赶回家,怎么能升天呢?
却不知这风水,最终应在谁身上?”
到了祖坟,他拜了两拜。
只见许多粗大的青松白杨都被砍掉了,坟上的石碑有的被推倒,有的被打断,完全不像以前的样子,他感到非常凄凉,叹道:“我家的子孙们,真的都死绝了,就没有一个来照管祖坟?”
只有一个碑还竖着,碑上的字迹勉强可以辨认,写着“故道士李清之墓”七个字。
李清说:“既然是招魂葬,无非是把些衣冠埋在里面,肯定是个空坟。
只是碑石已经被苔藓侵蚀得差不多了,肯定不是开皇四年立的,可见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今天回来的,一定是我的魂灵,所以阴阳相隔,亲眷子孙都见不到我。
不然,这成千上万的人,怎么就没有一个在的?”
李清满心疑惑:“就像青天白日做梦一样。
又不知道是生是死,让我去哪里问个明白?”
正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到隐隐的渔鼓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东岳庙前一个瞎老头,在那里唱道情,聚着人讨钱,这才想起:“临出山时,仙长教我的偈语第二句说:‘听简而问。’
这不就是渔鼓简吗?我应该问他。
先站在一边,等众人散了,再过去问他。”
只见那瞎老头,只讨到十来文钱,就没人再给了。
其中一个人说:“先生,你先唱起来,等我们凑够了钱再给你。”
瞎老头说:“不行不行!我是个瞎子,要是唱完了,大家都溜走了,我找谁讨钱?”
众人说:“哪有这种道理!你是个残疾人,骗你也不应该。”
那瞎老头听信了众人,于是敲动渔鼓简板,先念出四句诗: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桥下水东流。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念完这四句诗,接着讲正传,是“庄子叹骷髅”一段故事,又是道家故事,正合了李清的心意。
李清挤近一步,侧耳倾听,只见那瞎老头说一回,唱一回,正叹到骷髅皮生肉长,复命回阳,在地下直跳起来。
那些人有的笑,有的叹息。
正好讲到一半,瞎老头就停了鼓简,等钱凑够了再说,这是说书的常规。
谁知众人听故事时兴致勃勃,到出钱时却面面相觑,都不肯掏钱。
还有身边没钱的,假意说几句冷话,假装走开了。
结果只讨到五文钱。
那讨钱的人心里焦躁,发起火来,把众人乱骂一通。
其中有个年轻人挑事,和那讨钱的争吵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眼看就要打起来,把前后讨到的十五文钱都撒在地上。
众人一声喊,都跑了。
有几个没跑的,去劝架,只剩下瞎老头一个人。
李清动了恻隐之心,一边捡起地上的十五文钱交给瞎老头,一边叹道:“世情如此淡薄,钱财如此珍贵!”
瞎老头接过钱,听到他的叹息,问道:“你是谁?”
李清说:“我是来问信的,如果你知道些情况,我送你几十文酒钱。”
瞎老头说:“问什么信?”
李清说:“这青州城里,有个做染匠的李家,你知道吗?”
瞎老头说:“我正好姓李,敢问老翁尊姓大名?”
李清说:“我叫李清,今年七十岁了。”
瞎老头笑道:“你怎么骗我这个瞎子,还想占我便宜。
我也不是个小伙子,年纪比你大些,今年七十六岁了。
只是我嫡堂的叔曾祖,也叫李清,你怎么也叫李清?”
李清见他说话有些来历,便改口说:“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我哪敢占你便宜?
我问你,你那叔曾祖,现在到哪里去了
盲人说:“这话说来话长。那是在隋文帝开皇四年,我的曾叔祖也是七十岁,他要去云门山的洞穴里,寻找什么神仙洞府,准备了许多麻绳,一吊一吊地下去。你说这个洞穴,能下去吗?自然是死了。原来我们整个家族都靠他的福气。自从他死后,家事就逐渐衰败;再加上遭遇战乱,于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子孙都灭绝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却又没有儿女,靠唱道情过日子。”
李清心里暗想:“原来他们误以为我死在云门山的洞穴里了。”又问道:“他吊下云门山的洞穴去,也不过一年时间,怎么家事就衰败得这么快?整个家族的人也死得这么干净?”
盲人说:“哎呀!你老翁是在做梦吧。现在可不是开皇四年,而是大唐高宗皇帝永徽五年了。隋文帝坐了二十四年天下,传给了炀帝,炀帝也做了十四年,被宇文化及谋杀了,因此天下大乱。后来唐太宗打了天下,又让给父亲做皇帝,叫做高祖,坐了九年。太宗自己坐了二十三年。
现在皇帝就是太宗的太子,又登基五年了。从开皇四年算起,总共是七十二年。我那曾叔祖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现在我已经七十六岁了,你还说快呢。”
李清又说:“听说李家族里有五六千人,就算隔了七十三年,也不该都死光了,只剩下你一个。”
盲人说:“老翁你怎么知道这个缘故?只因为我们族里的人,都有些本事,能空手赚钱。不料隋炀帝死后,有个王世充造反,到了我们青州,看见我们家族里的人丁精壮,全都抓去当兵。那王世充又十分无能,屡战屡败,于是把手下军马都消耗光了。我那时要不是因为是个残疾人,也活不到今天。”
李清听了这番话,如梦初醒,如醉方醒,心中的疑惑终于明白了。他身边只有三四十文钱,全都送给了盲人,也没有向他说明这些缘故,便告别转身,再次进入青州城。
一路上他想道:“古诗有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果然有这等奇异的事!我从开皇四年吊下云门山的洞穴去,来回不过几天,谁知道已经是唐高宗永徽五年,相隔七十二年了。人世的光阴,竟然过得这么快!如果我在里面多住些时日,岂不是连这青州城都没有了。如今我的子孙都已经去世,自己住的高房大屋,也都属于别人了,这也不必说了。只是我身边没有半分钱,眼前又没有熟人可以借钱,我靠什么过日子?反正也是个死,那仙长何必一定要赶我回来呢?”
他叹了几声,想了一会,猛然醒悟道:“我李清这么糊涂,怎么还想成仙呢?我临出门时,仙长明明告诉我回家来,怕没饭吃,曾让我到他书架上拿本书去,现在书还在袖子里,何不拿出来看看,看看能做些什么生意?”
你道这本书是什么书?原来是本医书,专治小儿的病症,上面也没几个方子。李清看了,才恍然大悟:“仙长曾对我说,这次去不用七十多年,依旧能让我回到那里。我想这七十年,不像在云门山的洞穴底下,得在世上过好长时间,不是那么容易的。况且我老人家,从来没在药材行里待过,怎么能莽莽撞撞地去行医;而且又没有本钱,置办药料;不如到药铺里找个老成人,和他商量,好做打算。”
刚走了三百多步,就看见一个白粉招牌,上面写着:积祖金铺出卖川广道地生熟药材。
李清看见后大喜道:“仙长传授我的第三句偈语说:‘傍金而居。’这不就是姓金的吗?世人都说神仙未卜先知,果然不假!果然不假!”
只见铺子里坐着的,还不到二十多岁,叫做金大郎。李清连忙上前,向他行礼,问道:“你这药材,是现卖,还是可以赊账?”
金大郎说:“别人家买药的,都要现钱才卖;只有行医开铺的,是长久主顾,只要药料,就上个账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总数还钱,叫做半赊半现。”
李清便撒谎道:“我原本是个儿科医生,一向背着包沿村走的,如今年纪大了,也想开个铺面,坐地行医,不知道哪里有空的房子,可以租住?请指点一下,也好和贵铺做个主顾。”
金大郎说:“就是我家隔壁,有一间空房,门上不是贴着‘招租’两个字吗?只是怕窄小,不够住。”
李清说:“我老身没有家小,一间房也足够了。只是铺前要竖个招牌,铺内要药箱药刀,各种家伙,才能像个行医的。这几件东西,去哪里置办?不知道能不能赊账?”
金大郎说:“我铺里都有现成的,我全都借给你。等生意兴旺时,连那药账,一总算还给我,岂不是两得其便?”
李清多亏了金大郎的帮忙,就在他药铺隔壁住下,想起:“当初在云门山上与亲族告别时,曾有诗云:‘翻笑壶公曾得道,犹烦市上有悬壶。’没想到今天回来,又要行医,竟然应验了这两句谶语。”
于是在门前,横挂起一面小牌,写着“县壶处”三个字。竖立起一面大牌,写着“李氏专医小儿疑难杂症”十个字。铺内各种物品家伙,无不完备。真个是装一佛像一佛,自然像个专门的太医了。
恰好这一年青州城里,不论大小人家,都害时行天气,叫做小儿瘟,只要沾上的就死。那儿科医生就没处请,连大方脉的医生,也请了去。谁知这病特别厉害,随你有名的医生开的药,都像投在水里,眼睁睁看着病人死了。只有李清这老头古怪,不用亲自到病人家切脉看病,只要说个症状,什么模样,就随手开一帖药,也不管这药料贵贱,也不管见效不见效,只要一帖,就要一百个钱。如果有人要两帖,他就说:“我的药,怎么还用两帖?”情愿退钱,连这一帖也不发了。那些买药的人,也都半信半疑,无奈病势危急,只得也买一帖。
诏书也多次被停止。在麟德二年一次,调露元年又一次。如今却是第三次。既然前两次没有来,难道这一次又能来成?我保证五天内就会有决裂。不如先放下心来,随他怎么安排吧!
众人听了这番话,都责怪道:“眼看着州里早晚就要签发命令,分配任务,押送夫役,像火一样急迫,那老头却说得像冰一样冷。如果诏书一天不停止,恐怕你一天都做不了夫役!我们还想为他求情,找人顶替,他却偏偏要自己去。想必是在铺子里收钱忙不过来,只想到州里去领他那二分一天的工钱。”大家都冷笑一声,各自散去。
谁知道高宗皇帝这一次已经决定要到泰山封禅,诏书下达到礼部官员,草拟了所有的仪式,只等选个黄道吉日,御驾启程;忽然患了痿痹的病症,两只脚都站不起来,怎么还能去行这样的大礼?因此青州上司,不到三天之内,就发文下来,将前诏停止。那全郡的人,才相信李清的神奇预见,更加叹服。
原来山东地区,方术之士最多,自秦始皇好道,派遣徐福载了五百个童男童女到蓬莱山,采不死之药。那徐福就是齐人。后来汉武帝也好道,拜李少君为文成将军,栾大为五利将军,每天在通天台、竹宫、桂馆祈求神仙下降。那少君、栾大也是齐人。所以世代相传,常有这类人。
一直以来,看到李清从七十岁开医铺起,过了二十七年,已是近百岁的人,再不见他添了一些儿老态,反而觉得精神颜色,越来越强壮,都猜测是有内养的。如今又见他预知过往未来之事,一定是得道之人,与董奉、韩康一般,隐名卖药。因此那些方士,纷纷然都来拜从门下,参玄访道,希图窥他底蕴。屡屡叩问李清,求传大道。李清只推说自己老朽,原本没什么知觉,唯有三十岁起,便绝了欲,万事都不营心,图个静养而已,所以一向没病没痛,或者在此。
方士们怀疑他隐讳,不肯轻易泄露,却又问道:“寿命可以养得,那过去未来之事,可不是容易晓得的。不知老师有何法术,就预期五日内当有停止诏书消息?”李清道:“我哪里真是活神仙,能未卜先知的人?岂不知孔夫子萍实商羊故事!只是平日里听得童谣,揣度将去,偶然符合。盖因童谣出于无心,最是天地间一点灵机,所以有心的试他,无有不验。我从永徽五年在此开医铺起,听见龙朔年间,就有个童谣,料你等也该记得的。那童谣上说道:‘上泰山高,高几层?不怕上不得,倒怕不得登。三度徵兵马,旁道打腾腾。▉▉▉▉▉▉▉▉▉▉▉▉▉▉。三度去,登不得。’果然前两度已验,故知此回必无登理。大抵老人家闻见多,经验多,也无过因此识彼,难道有甚的法术不成!”
这些方士们见他不肯说,又常是收钱撮药,忙忙的没个闲暇,还有那夥要赈济的来打搅,以此渐渐的也散去了。
明年高宗皇帝晏驾,却是武则天皇后临朝,坐了二十一年,才是太子中宗皇帝,坐了六年,又被韦皇后谋乱。却是睿宗皇帝除了韦后,也坐了六年,传位玄宗皇帝,初年叫做开元,不觉又过了九年,总共四十三年。满青州城都晓得李清,已是一百四十岁。一来见他医药神效如旧,二来容颜不老,也如旧日,虽或不是得道神仙,也是个高年人瑞。因此学医的、学道的、还有真实信他的,只在门下不肯散去。正是:
神仙原在阎浮界,骨肉还须夙世成。
话分两头,却说玄宗天子也志慕神仙,尊崇道教,拜著两个天师,一个叶法善,一个邢和璞,皆是得道的,专为天子访求异人,传授玄素赤黄,及还婴溯流之事。这一年却是开元九年,邢、叶二天师奏道:现有三个真仙在世:一个叫做张果,是恒州条山人;一个叫做罗公远,是鄂州人;一个叫做李清,是北海人。虽然在烟霞之外,无意世上荣华,若是朝廷虔心遣使聘他,或者肯降体而来,也未可知。”因此玄宗天子,差中书舍人徐峤去聘张果,太常博士崔仲芳去聘罗公远,通事舍人裴晤聘李清。三个使臣辞朝别圣,捧著玺书,各自去徵聘不题。
原来李清尘世限满,功行已圆,自然神性灵通,早已知裴舍人早晚将到,省起昔日仙长吩咐的偈语:“第四句说道:‘先裴而遁。’这个‘遁’字,是逃遁之遁,难道叫我逃走不成?明明是该尸解去了。”你道怎么叫做尸解?从来仙家成道之日,少不得要离人世,有一样白日飞升的谓之羽化,有一样也似世人一般死了的,只是棺中到底没有尸骸,这为之尸解。惟有尸解这门,最是不同。随他五行,皆可解去。以此世人都有不知道他是神仙的。
且说李清一个早起,教门生等休挂牌面,说道:“我今日不卖药了,只在午时,就要与汝等告别。”众门生齐吃一惊,道:“师父好端端的,如何说出这般没正经话来?况弟子辈久侍门下,都不曾传授得师父一毫心法,怎的就去了?还是再留几时,把玄妙与弟子们细讲一讲,那时师父总然仙去,道统流传,使后世也知师父是个有道之人。”李清笑道:“我也没甚玄秘可传,也不必后人晓得。今大限已至,岂可强留。只是隔壁金大郎又不在此,可烦汝等为我买具现成棺木,待我气绝之后,即便下棺,把钉钉上,切不可停到明日。我铺里一应家伙什物,都将来送与金大郎,也见得我与他七十年老邻老舍,做主顾的意思。”众门生一一领命,流水去买办棺木等件,顷刻都完。那金大郎也年八十九岁了,筋骨亦甚强健,步履如飞,挣了老大家业,儿孙满堂,人都叫他是金阿公。只有李清还在少年
因为他看起来年纪大了,所以大家都叫他大郎。那天他一大早就去了乡下,所以不在家。
李清到了中午,用香汤沐浴,换了新衣服,走进房间。他的学生们都紧紧跟着他。李清说:“你们先到门口去,让我静坐一会儿,清理一下心境,以免到时候慌乱。等金大郎回来了,请他来见我一面,也不枉我们一直以来的情谊。”学生们按照他的话,一起走出门,去问金大郎,但他还没回来。过了一会儿,他们进房间看李清,发现他已经去世了。学生们中,有些跟随他很久的,痛哭流涕;有些不太懂事的,只顾着四处寻找财物。乱了一阵后,按照他的吩咐,将他放入棺材。原来这尸体有些奇怪的地方。只见他的双手双脚都交叉在胸前,像龙盘一样。怎么放下去呢?想要把他拉直,却发现他像一块生铁打成的僵尸,动也动不了。只好勉强把他抬进棺材,钉上棺材盖,停在铺子里。李清的名声早已传开,很快半个青州城都知道了,主顾们都来吊唁。学生们迎来送往,一个个累得口干舌燥,腰酸背痛。有诗为证:
百年的踪迹混在风尘中,一旦辞别归去驾驭白云。羽盖和霓旌在哪里,只留下药臼给门人。
却说通事舍人裴晤,一路乘着驿车而来,早到了青州境内。刺史已经知道了,带着全郡的父老乡亲,带着香烛迎接。直到州衙宣读诏书,原来是征召仙人李清。刺史茫然不知,于是问众位父老。父老们禀告说:“青州地方,只有个行小儿科的李清,他今年一百四十岁,昨天中午无病去世了,此外并没有听说过有仙人李清在那里。”裴舍人听了,吃了一惊,叹道:“我受了这么多跋涉,带着诏书来到这里,本指望能请到行医的仙人李清入朝,也算不辱君命。偏偏不凑巧,刚好不早不晚,昨天去世了,连面都没见到。这样无缘,岂不可惜!我想汉武帝时,曾听说有人修得神仙不死之药,特派中大夫去求药方,这中大夫还没到,那人就死了。武帝怪他去迟了,没能求得药方,要杀这大夫。幸亏东方朔劝道:‘那人既然有不死之药,肯定自己吃过,不该死了;既然死了,药就不灵验,要这药方也没用。’武帝这才醒悟。如今幸好我们的天子英明,胜过汉武帝,即使没有东方朔的劝谏,也不至于有中大夫的恐惧。但邢、叶两位天师既然称他是仙人,自然应该长生不老,怎么会死?如果真的死了,那就不是仙人了。虽然如此,一百四十岁的人,无病而死,即使不是仙人,却也难得。”于是吩咐州官,取左右邻居的证明,说明李清平日的品行,怎么修行的,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去世,才好回去复命。
刺史不敢怠慢,立即叫来李清附近的邻居,责令他们出具证明,好送天使上路。那些邻居领命出去,其中一个说:“我们都是后生,不知道他当初的详细来历,怎么出具证明?听说只有金阿公是他最早相处的,肯定知道他的来龙去脉。昨天他去乡下了,今天早上应该会回来,等他斟酌写一张证明,一起去呈递,也好回答。”
大家都觉得有理,一起回家去。恰好金老儿从乡下回来,一个人背着一大包草药,迎面遇见。大家迎上去说:“好了,金阿公回来了!你昨天不去乡下,也好和你老友李太医告别。”金老儿说:“他去哪里了,要告别?”大家说:“他昨天中午已经去世了。”金老儿说:“罪过,罪过!我昨天在南门遇见他,怎么你们说这样的话咒他?”大家反而吃了一惊,说:“他已经死了,你怎么又看见他?难道是他的魂灵?”金老儿也惊讶地说:“不信有这种奇事!”
他也不回家,直接跑到李清的铺子里,只见摆着灵柩,学生们都戴着白布,很多人在那里吊唁。金老儿只是摇头说:“怪哉!怪哉!”学生们上前说:“我们师父昨天中午去世了,因为你老人家不在,这灵柩还停在这里。”又递过一张单子说:“铺里所有的物品,师父遗命送给你做纪念的。”
金老儿接过单子,也不看,只是叫道:“难道真的死了!我不信。”邻居们问:“金阿公,你且说说昨天怎么看见他的?”
金老儿说:“昨天我出门虽然早,但还没出南门,就遇到一个亲戚,硬要留我回去吃饭,一直弄到傍晚才告别。走到云门山下,已经是中午时分。因为看到几种好草药,正在那里采摘,碰见一个青衣童子,捧着一个香炉在前面走,我也没在意。走了不到六七十步,就看见你师父来了,不知为什么,左脚穿着鞋子,右脚却是赤着的。我问他去哪里,他说:‘我因为云门山上烂绳亭子里,有九位师父师兄专门等我说话,还有好几天才能回来。’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一个锦囊,囊里像是个如意一样的东西,递给我,让我带到州里;好好送给裴舍人,不要误了他的事。现在信和锦囊还在我这里,怎么他却死了?”便从袖子里摸出来给大家看。
学生们起初怀疑金老儿捣鬼,还不肯相信,直到看见他寄来的东西,才相信说:“且不说中午不中午,只是我们师父从不出铺门,怎么会有这东西寄送?岂不古怪!”邻居们也说:“真是少见的事!他已经死了,怎么又会寄东西?而且还先知道裴舍人来聘他,就算是魂灵出现,也没这么明显!一定是真仙了。”金老儿问:“什么裴舍人聘他?”邻居们把朝廷派裴舍人征召,州官知道他已死,责令出具证明的事说了。金老儿说:“原来如此。
如今他既然有信物,何必还要出具证明?我和你们一起去见州官,转达天使。”大家按照金老儿的话,一起跟来。金老儿拿着信和锦囊,直到州衙,把李清昨天遇见他并寄信的事禀告了。州官也觉得奇异,立即带着一干人一起去回复天使。那裴舍人正觉得此行无趣,连催州里出具证明,就要起身。只见州官带着众人捧着书信,禀告说李清昨天中午,托邻居金老儿送上天使的,
请亲自打开看。
裴舍人于是拆开信件,发现是一封谢表。
谢表上写道:陛下的玉书金格,已经简选于九清之中。
真人降临,保护世界,安定人民,应当效法唐尧、虞舜的无为而治,遵守文景之治的节俭。
恭敬地等待运数的极限,便能登上蓬莱仙境的庭堂。
何必吃木食草衣,割心灭智,与那些山泽中的普通人学习方术呢!
无论是我初窥大道,尚未正式进入仙班;即使是张果仙尊、罗公远道友,也将告退方外,都不能长久侍奉清朝,共同辅佐至理。
昔日秦始皇远聘安期生于东海之上,安期生未赴,于是附使者回献了一双赤玉鞋。
我虽不才,岂敢忘记报答?谨以一枚绿玉如意,略表我的诚意,愿陛下鉴纳。
裴舍人看完后,非常惊叹,说道:“我听说神仙不死,死者必定是尸解。
何不打开他的棺材看看?如果棺材是空的,那一定是神仙无疑。
这样我回朝去,好向圣上报告,也能解开大家的疑惑。”
合州的官员和民众都认为有道理。
于是他们一起前往棺材铺,打开棺材盖一看,棺材中只有一根青竹杖和一只鞋,竟然不知道昨天的尸体去了哪里。
其实不开看也罢,既然开看之后,更加奇异:只见一道青烟冲天而起,连那具棺材都飞向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闻到五种香气,遍布青州,大约三百里内外,无不触鼻。
裴舍人和合州的官员民众,都向空中礼拜。
不得不将谢表和锦囊好好封裹,送天使回朝。
到了第二年,天下瘟疫大爆发,只有青州闻到这香气的人,便不沾染瘟疫,才知道李清死后,为了故乡,还留下了这段功果。
至今在云门山上立有祠堂,春秋祭祀不绝。
诗云:
观棋曾说烂柯亭,今日云门见烂绳。
尘世百年如旦暮,痴人犹把利名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八-注解
云门山:位于中国山东省青州市,是道教名山之一。
隋文帝开皇初年:指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年号“开皇”初期,即公元581年左右,标志着隋朝的建立。
李半州:指李清家族因其财富和影响力在青州地区占有重要地位,被称为“半州”,意指其家族势力几乎覆盖半个州。
内养:指道教中的内丹术,通过修炼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云门传:可能指与云门山相关的传说或文献,具体内容不详。
续寿: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续寿是指通过庆祝生日等方式祈求长寿。
辘轳:一种用于提升或降低重物的简单机械装置,常用于井中提水。
竹篮绳索:古代用于升降的工具,竹篮用于承载人或物,绳索用于牵引。
狗:在古代文化中,狗常被用作试验品,以测试未知环境的危险性。
伶俐些家人:指聪明、机灵的仆人。
仙迹:指神仙留下的痕迹或迹象。
砒霜毒药:砒霜是一种剧毒物质,古代常用于毒杀。
壶公:传说中的仙人,常被用来比喻得道之人。
悬壶:指壶公悬壶济世的典故,比喻行医救人。
轩辕皇帝:传说中的中华民族始祖,被尊为“人文初祖”。
鼎湖升天:传说轩辕皇帝在鼎湖升天,成为神仙。
青泥:传说中的仙家食物,具有解饥渴的功效。
菊泉:传说中的仙家泉水,具有延年益病的功效。
琉璃瓦:古代建筑中常用的装饰材料,象征高贵和神圣。
白玉石:古代建筑中常用的装饰材料,象征纯洁和高贵。
攀藤扪葛:形容艰难地攀爬,藤和葛都是攀缘植物,这里比喻艰难地攀登。
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佛教用语,形容时间非常久远,这里用来形容等待的时间很长。
青衣童子:道教中常见的仙童形象,通常穿着青色衣服,象征着纯洁和青春。
玉墀:古代宫殿前的石阶,这里指仙宫的台阶。
朱甍碧瓦:红色的屋脊和绿色的瓦片,形容建筑的华丽。
琉璃宝殿:用琉璃装饰的宫殿,形容宫殿的富丽堂皇。
白玉瑶台:用白玉砌成的瑶台,瑶台是神话中仙人的居所。
玳瑁:一种珍贵的海龟壳,常用于装饰。
珊瑚:海洋生物珊瑚虫的骨骼,常用于装饰。
琳宫贝阙:用美玉和贝壳装饰的宫殿,形容宫殿的华丽。
玉宇琼楼:用美玉和琼瑶装饰的楼宇,形容建筑的华丽。
青鸾玄鹤:神话中的仙鸟,象征着吉祥和长寿。
白鹿丹麟:神话中的仙兽,象征着吉祥和长寿。
如意:如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种象征吉祥和权力的器物,常用于宗教仪式或作为礼物。
神游八极:形容精神自由,无所不至。
祥云缭绕:形容仙境中祥瑞的云气环绕。
香气氤氲:形容仙境中香气弥漫。
万籁无声:形容环境非常安静。
一尘不到:形容环境非常洁净。
蓬莱山:神话中的仙山,象征着仙境。
西王母:神话中的女神,掌管瑶池。
瑶池大宴:神话中西王母举办的宴会,象征着仙境中的盛宴。
鹤驾鸾车:神话中仙人乘坐的交通工具,象征着仙境的尊贵。
云霞拥护:形容仙人出行时云霞环绕。
箫管喧阗:形容音乐声喧闹。
青州城:古代中国的一个城市,位于今山东省。
尘心不断:指凡人的世俗之心未断,无法完全脱离尘世。
李清: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位年长的青州居民,因缘际会进入仙府,后因道心不坚被送回凡间。
仙长:道教中对得道高人的尊称,通常指具有超凡能力的仙人或道士。
偈语:佛教或道教中的一种短诗或韵文,通常包含深刻的哲理或预言。
青泥白石:传说中的仙家食物,凡人难以获得,具有神奇的功效。
神虎:神话中的守护兽,通常与仙家有关,具有超凡的力量和智慧。
烂绳亭:烂绳亭是云门山上的一个地点,可能与道教修炼或传说有关。
李清招魂处:这是李清在云门山穴口发现的碑文,暗示李清可能已经去世,家人为其招魂。招魂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习俗,认为人死后灵魂会游荡,需要通过仪式将其召回。
渔鼓简:渔鼓简是古代说唱艺人使用的乐器,常用于表演道情等民间艺术形式。渔鼓简的声音在故事中成为李清寻求解答的线索。
庄子叹骷髅:这是道家经典《庄子》中的一段故事,讲述庄子对骷髅的感叹,表达了对生死、虚无的哲学思考。故事中瞽者演唱的内容与李清的困惑相呼应。
云门山穴:云门山位于中国山东省青州市,因山形如门而得名。云门山穴指的是山中的洞穴,传说中有神仙洞府,常被古人视为修仙之地。
隋文帝开皇四年:隋文帝杨坚的年号,开皇四年即公元584年。隋文帝是隋朝的开国皇帝,统一了中国,结束了南北朝的分裂局面。
唐高宗永徽五年:唐高宗李治的年号,永徽五年即公元654年。唐高宗是唐朝的第三位皇帝,继承了唐太宗的基业,继续推行贞观之治的政策。
王世充:隋末唐初的割据军阀,曾自立为帝,建立郑国,后被唐太宗李世民击败。
青州:青州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州名,位于今天的山东省。
道情:一种民间说唱艺术,内容多为讲述历史故事或民间传说,常由盲人表演。
县壶处:古代中医诊所的别称,源自汉代名医华佗的传说,华佗曾悬壶济世,故后世中医诊所常以“悬壶”为名。
李一帖:李清因其神奇的医术,尤其是对小儿疾病的治疗效果显著,被民间尊称为“李一帖”。这个称号反映了他在民间的高声望和医术的神奇效果。
广行方便,无量功德:这是佛教用语,意指广泛地行善积德,不计较个人得失,以此来积累无量的功德。在这里用来形容李清行医救人的善行。
望闻问切:中医诊断的四种基本方法,即观察病人的面色、舌苔等(望),听病人的声音、呼吸等(闻),询问病人的症状、病史等(问),以及通过触摸病人的脉搏等(切)。
《大观本草》:宋代的一部重要药物学著作,全名为《大观经史证类备急本草》,由唐慎微编撰,是中国古代药物学的集大成之作。
封禅:古代帝王在泰山举行的祭祀天地的盛大仪式,用以告成天地,祈求国泰民安。封禅仪式体现了古代中国对天地的崇拜和帝王的权威。
金书玉检:封禅仪式中使用的金书和玉检,金书是指刻在金箔上的颂文,玉检是指用来保护金书的玉制套子。这些都是封禅仪式中的重要物品,象征着帝王的尊贵和神圣。
麟德二年:唐高宗李治的年号,公元665年。
调露元年:唐高宗李治的年号,公元679年。
泰山封禅:古代帝王在泰山举行的祭祀天地的仪式,象征皇权的合法性和神圣性。
痿痹:中医术语,指肢体麻木、无力或瘫痪的症状。
方术之士:指古代从事占卜、炼丹、修炼等神秘活动的人。
徐福:秦朝时期的方士,传说被秦始皇派遣去寻找长生不老药。
李少君:汉武帝时期的方士,被封为文成将军。
栾大:汉武帝时期的方士,被封为五利将军。
董奉:东汉时期的著名医生,以医术高超著称。
韩康:东汉时期的隐士,以卖药为生,传说有长生不老之术。
开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公元713年至741年。
叶法善:唐朝时期的道士,被唐玄宗尊为天师。
邢和璞:唐朝时期的道士,被唐玄宗尊为天师。
张果:唐朝时期的道士,传说有长生不老之术。
罗公远:唐朝时期的道士,传说有长生不老之术。
尸解:道教中指通过某种方式使尸体消失,象征成仙。
大郎:在古代中国,’大郎’通常是对家中长子的称呼,这里用来称呼李清,可能是因为他在家族或社会中有一定的地位和年龄。
香汤沐浴:香汤沐浴是指用香料煮水洗澡,这是古代中国人在重要场合或仪式前进行的一种净化仪式,以示尊重和准备。
门生:门生指的是学生或追随者,这里指的是李清的弟子或学生。
僵尸:僵尸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指的是死而不腐的尸体,有时被认为具有超自然的力量。
通事舍人:通事舍人是古代中国的一种官职,主要负责传达皇帝的诏令和文书。
裴晤:裴晤是故事中的一个角色,作为通事舍人,他负责传达皇帝的诏令。
汉武帝:汉武帝是中国西汉时期的一位著名皇帝,以扩张疆域和推崇道教而闻名。
东方朔:东方朔是汉武帝时期的一位著名文学家和官员,以机智和幽默著称。
邢、叶二天师:邢、叶二天师可能是指道教中的两位天师,天师在道教中是高级的宗教领袖。
谢表:古代臣子向皇帝表达感谢或陈述意见的正式文书。
九清:道教中指天上的九重天,象征极高的境界。
唐、虞:指唐尧和虞舜,中国古代传说中的贤明君主,代表理想的政治治理。
文、景:指汉文帝和汉景帝,以节俭和治国著称。
蓬阆:道教中的仙境,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木食草衣:指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如同草木一般。
刳心灭智:指放弃世俗的欲望和智慧,追求精神上的超脱。
方术:古代指各种神秘的技术或法术,如炼丹、占卜等。
青竹杖:象征长寿和智慧的道具,常用于道教仪式中。
五样香气:道教中常用来象征神圣或超凡脱俗的气息。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八-评注
《李道人独步云门》是一篇充满道教色彩和民间传说元素的文学作品。故事围绕李清这位富有的族长展开,他虽身处尘世,却心怀出世之念,对道教修炼有着深厚的兴趣和执着。
文本通过李清的生平事迹,展现了他对道教修炼的执着追求和对世俗财富的淡泊态度。李清虽为富商,却生活简朴,不慕奢华,反而将大量财富用于布施和供养道士,体现了他对道教精神的深刻理解和实践。
故事中的云门山被描绘为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山顶的深穴象征着未知和超自然的力量。李清选择在七十岁生日这一天,利用子孙们赠送的麻绳和自制的竹篮,冒险下探云门山的深穴,这一行为不仅是对个人信仰的极致追求,也是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探索。
文本的艺术特色在于其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场景刻画。作者通过对李清内心世界的深入挖掘,展现了一个普通人在追求精神超越过程中的挣扎和坚持。同时,云门山的自然景观和深穴的神秘氛围,为故事增添了浓厚的奇幻色彩。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篇作品反映了隋唐时期道教文化的盛行和民间对神仙传说的广泛接受。通过李清的修炼故事,可以窥见当时社会对道教修炼的普遍态度和人们对长生不老的向往。
总的来说,《李道人独步云门》不仅是一篇富有想象力的文学作品,也是一部深刻反映隋唐时期道教文化和民间信仰的历史文献。通过对李清这一人物的塑造和云门山神秘氛围的营造,作品成功地传达了道教修炼的精神内涵和对生命意义的哲学思考。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老人李清为了追求仙道,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地进入深穴寻找仙迹的故事。通过李清的冒险,作者展现了古代人对神仙的向往和对长生不老的追求。李清的行为虽然看似鲁莽,但实际上反映了他对仙道的坚定信念和对世俗生活的超脱。
文中通过对李清的心理描写和行动描写,展现了他对仙道的执着追求。李清在面对家人的劝阻时,表现出一种超然的态度,他认为只有通过生死考验,才能得到神仙的怜悯和收为弟子。这种对仙道的执着追求,反映了古代人对长生不老的渴望和对世俗生活的厌倦。
文中还通过对李清在穴底经历的描写,展现了他对仙道的坚定信念。李清在穴底经历了饥饿、黑暗和孤独的考验,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通过吃青泥、喝菊泉来维持生命,最终找到了出路。这种对仙道的坚定信念,反映了古代人对神仙的信仰和对长生不老的追求。
此外,文中还通过对李清在穴底经历的描写,展现了古代人对神仙的想象和对仙境的向往。李清在穴底经历了饥饿、黑暗和孤独的考验,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通过吃青泥、喝菊泉来维持生命,最终找到了出路。这种对仙境的向往,反映了古代人对神仙的信仰和对长生不老的追求。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对李清冒险经历的描写,展现了古代人对神仙的向往和对长生不老的追求。李清的行为虽然看似鲁莽,但实际上反映了他对仙道的坚定信念和对世俗生活的超脱。这种对仙道的执着追求,反映了古代人对长生不老的渴望和对世俗生活的厌倦。
这段文字描绘了一个凡人李清进入仙境的场景,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仙境的神秘与华丽。文中使用了大量的神话元素和道教符号,如青衣童子、玉墀、朱甍碧瓦、琉璃宝殿等,这些元素不仅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内涵,也增强了文本的艺术感染力。
李清的形象是一个虔诚的求道者,他的坚持和执着体现了古代中国人对长生不老的追求和对仙境的向往。他的经历也反映了凡人进入仙境的艰难和不易,以及仙境对凡人的严格要求和考验。
文本中的仙境描写充满了想象力和艺术性,如‘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等,这些描写不仅展现了仙境的华丽,也体现了作者对仙境的想象和向往。
李清在仙境中的经历也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生死和命运的思考。他的坚持和执着,以及最终的失败,体现了古代中国人对命运的无奈和对长生不老的渴望。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丰富的文化内涵,展现了古代中国人对仙境的想象和向往,以及对生死和命运的思考。它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也具有很深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仙境故事,通过主人公李清的奇遇,展现了道教文化中的仙凡两界观念。故事中的仙长和神虎等元素,体现了道教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和对仙境的向往。
文本中的偈语‘见石而行,听简而问。傍金而居,先裴而遁。’不仅是对李清的指引,也蕴含了深刻的哲理,反映了道教对自然和宇宙规律的理解。
李清的经历,从进入仙府到被送回凡间,再到面对现实世界的巨大变化,反映了道教对人生无常和世事变迁的看法。故事中的青泥白石和神虎等元素,不仅增添了故事的奇幻色彩,也体现了道教对长生不老和超凡脱俗的追求。
文本通过李清的视角,展现了仙凡两界的巨大差异和不可逾越的鸿沟,同时也反映了道教对修行和道心的重视。李清的困惑和迷茫,体现了凡人在面对超自然力量时的无助和渺小。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是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仙境故事,也是道教文化和哲学思想的生动体现。通过对李清奇遇的描绘,文本传达了道教对人生、宇宙和超自然力量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
这段文本通过李清的经历,展现了时间与空间的错位感,以及生死、虚实之间的模糊界限。李清从云门山到青州城的探索,象征了人类对自我身份和存在意义的追寻。
文本中多次提到‘烂绳亭’和‘李清招魂处’,这些细节不仅推动了情节的发展,还隐喻了时间的流逝和记忆的模糊。烂绳亭的典故源自烂柯故事,暗示李清可能经历了类似的时间错位,而招魂处的碑文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虚实难辨的氛围。
李清在祖坟上的发现,进一步强化了生死界限的模糊性。他看到自己的墓碑,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去世,这种自我认知的颠覆性体验,反映了道家思想中‘生死一体’的观念。同时,祖坟的风水描写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祖先崇拜和风水信仰的重视。
瞽者的出现及其演唱的‘庄子叹骷髅’故事,为文本增添了哲学深度。庄子对骷髅的感叹,表达了对生死、虚无的思考,与李清的困惑形成呼应。瞽者的身份(盲人)也象征了人类在探索真相时的局限性,暗示真相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
文本通过李清与瞽者的对话,进一步揭示了同名同姓的巧合,以及时间与记忆的错位。这种巧合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还引发了对身份认同和历史记忆的思考。李清的经历可以被视为一种象征,表达了人类在时间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力。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丰富的象征,探讨了生死、时间、记忆和身份等深刻的哲学问题。它不仅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家思想,还通过民间故事和习俗的融入,增强了文本的文化厚度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出自《醒世恒言》中的《李清云门山遇仙记》,讲述了一个名叫李清的人在云门山穴中误入仙境,七十二年后再回到人间,发现世事已非的故事。文本通过李清的视角,展现了时间的流逝与人世的变迁,具有浓厚的传奇色彩和哲理意味。
首先,文本通过瞽者的叙述,揭示了李清在云门山穴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的不同。李清在穴中只过了几日,而外界已经过了七十二年。这种时间错位的设定,反映了古人对于仙境与凡间时间流速不同的想象,体现了道教思想中“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观念。这种时间错位的描写,不仅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也引发了读者对于时间、生命和命运的思考。
其次,文本通过李清家族的兴衰,反映了历史的变迁与战争的残酷。李清家族原本兴旺,但因隋末战乱,族人被征为兵,最终几乎灭族。这一情节不仅揭示了战争对普通百姓的摧残,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家族兴衰的无常。李清作为家族的唯一幸存者,成为了历史的见证者,他的孤独与无奈,象征着那个时代无数家庭的悲剧。
再次,文本通过李清与金大郎的对话,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商业与人情。金大郎慷慨借给药铺的设备和药材,帮助李清重新开始行医,体现了古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精神。李清从仙境回到人间,面对现实的困境,最终选择行医谋生,这一转变不仅体现了他的务实精神,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普通人面对生活压力时的无奈与坚韧。
最后,文本通过李清行医的情节,展现了古代中医文化的特色。李清凭借仙长传授的医书,专治小儿疑难杂症,虽然他的医术看似简单,但却能治愈当时流行的“小儿瘟”。这一情节不仅体现了中医的神奇与实用,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于医术的崇拜与依赖。李清的医术虽然简单,但却能救人于危难,体现了“医者仁心”的精神。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李清的经历,展现了时间的流逝、历史的变迁、战争的残酷、社会的互助以及中医文化的特色。文本不仅具有浓厚的传奇色彩,还蕴含了深刻的哲理思考,反映了古代社会的生活现实与文化传统。通过李清的视角,读者可以感受到古人对于时间、生命、命运以及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与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通过描述李清的行医事迹,展现了中国古代医者的形象和医术的神奇。李清被称为“李一帖”,这个称号不仅体现了他的医术高超,也反映了民间对医者的尊崇和信任。文本中提到的“广行方便,无量功德”进一步强调了李清行医救人的善行,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视为高尚的品德。
文本中还涉及了中医的诊断方法和药物学知识,如“望闻问切”和《大观本草》的提及,这些都是中国古代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这些细节,文本不仅展示了古代医学的博大精深,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医学知识的重视和传承。
此外,文本还通过描述封禅仪式,展现了中国古代帝王的权威和对天地的崇拜。封禅仪式是中国古代重要的宗教和政治活动,体现了古代中国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和对国家安宁的祈愿。通过这一描述,文本不仅展示了古代中国的宗教文化,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政治结构和文化价值观。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文化细节和生动的故事情节,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多个方面,包括医学、宗教、政治和文化等。通过对这些内容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以及传统文化对后世的影响和启示。
这段文本描绘了唐朝时期的社会风貌和宗教信仰,特别是道教在当时的影响。通过李清这一人物,展现了古代方士的神秘色彩和人们对长生不老的追求。李清的形象被塑造成一个得道高人,他不仅医术高超,还能预知未来,这使得他在民间享有极高的声望。
文本中还反映了古代帝王对道教的尊崇,如唐高宗和唐玄宗都曾派遣使者寻找道士,以求长生不老。这种对道教的推崇,不仅体现了帝王对永生的渴望,也反映了道教在当时的政治和文化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此外,文本通过李清的门生对他的崇拜和追随,揭示了古代师徒关系的深厚和传承的重要性。门生们对李清的尊敬和对他即将离世的惋惜,体现了古代文化中对师长的敬重和对知识传承的重视。
最后,李清对死亡的坦然态度和对身后事的安排,展现了他对生死的超然理解和对世俗的淡泊。这种态度不仅体现了道家的生死观,也反映了古代文人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还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宗教信仰、文化传承和生命哲学,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描绘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涉及到道教、仙人和超自然现象。李清作为一个一百四十岁的老人,无病而终,其尸体呈现出异于常人的状态,如龙蟠般的姿势,这些细节都暗示了他可能具有超凡脱俗的身份。
故事中的金老儿与李清的相遇,以及李清在死后仍能传递信息的情节,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性和深度。这种超自然的元素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反映了人们对生死、灵魂和超自然力量的探索和想象。
文本中还提到了汉武帝和东方朔,这两位历史人物的引用不仅增加了故事的历史厚重感,也通过对比展现了不同时代对仙人和不死之药的不同态度和认知。
此外,故事中的细节描写,如李清的门生们的反应、金老儿的疑惑和最终的揭示,都展示了作者对人物心理和情感的细腻刻画,使得故事更加生动和引人入胜。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不仅是一个关于仙人和超自然现象的故事,更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宗教信仰和人性探索的深刻反映。通过对这些元素的融合和展现,文本成功地构建了一个既神秘又富有哲理的世界,引人深思。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神秘的道教故事,通过裴舍人拆开谢表、查看棺木等情节,展现了道教中关于成仙、尸解等神秘现象的信仰。文本中提到的‘九清’、‘蓬阆’等词汇,反映了道教对天界和仙境的想象,而‘木食草衣’、‘刳心灭智’则体现了道教追求简朴生活和精神超脱的理念。
故事中的李清通过尸解成仙,留下青竹杖和鞋子,以及五样香气,象征着他已经超越了凡尘,达到了神仙的境界。这一情节不仅展示了道教对生死和超脱的理解,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神仙和长生不老的向往。
文本中还提到了唐尧、虞舜、汉文帝、汉景帝等历史人物,通过对比他们的治国理念和道教的超脱思想,暗示了道教对政治和社会的影响。这种对比不仅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内涵,也加深了读者对道教思想的理解。
最后,故事以云门山上立祠、春秋祭祀不绝作为结尾,强调了道教在民间信仰中的重要地位。通过这个故事,作者不仅传达了对道教思想的推崇,也表达了对世俗名利之争的批判,体现了道教追求精神自由和超脱世俗的理想。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丰富的道教元素和神秘的情节,展现了道教文化的深厚底蕴和独特魅力,同时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生死、超脱和神仙的复杂情感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