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欧阳修(1007年—1072年),字永叔,号醉翁,北宋文学家、史学家。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曾任翰林学士,主持编撰《新唐书》和《新五代史》。
年代:北宋(11世纪)。
内容简要:共74卷,记载了五代十国的历史。欧阳修在书中注重史实的简洁性和史评的深刻性,提出了“正统论”等史学观点,对后世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新五代史-列传-唐六臣传第二十三-原文
甚哉,白马之祸,悲夫,可为流涕者矣!
然士之生死,岂其一身之事哉?
初, 唐天祐三年,梁王欲以嬖吏张廷范为太常卿,唐宰相裴枢以谓太常卿唐常以清流为 之,廷范乃梁客将,不可。
梁王由此大怒,曰:“吾常语裴枢纯厚不陷浮薄,今亦 为此邪!”
是岁四月,彗出西北,扫文昌、轩辕、天市,宰相柳璨希梁王旨,归其 谴于大臣,于是左仆射裴枢、独孤损、右仆射崔远、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 赞、工部尚书王溥、吏部尚书陆扆皆以无罪贬,同日赐死于白马驿。
凡搢绅之士与 唐而不与梁者,皆诬以朋党,坐贬死者数百人,而朝廷为之一空。
明年三月,唐哀帝逊位于梁,遣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为册礼使, 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 中书舍人张策为副;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
四月甲子, 文蔚等自上源驿奉册宝,乘辂车,导以金吾仗卫、太常卤簿,朝梁于金祥殿。
王衮 冕南面,臣文蔚、臣循奉册升殿,进读已,臣涉、臣策奉传国玺,臣贻矩、臣光逢 奉金宝,以次升,进读已,降,率文武百官北面舞蹈再拜贺。
夫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
使枢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与人乎?
虽枢等 之力未必能存唐,然必不亡唐而独存也。
呜呼!唐之亡也,贤人君子既与之共尽, 其馀在者皆庸懦不肖、倾险狯猾、趋利卖国之徒也。
不然,安能蒙耻忍辱于梁庭如 此哉!
作《唐六臣传》。
○张文蔚
张文蔚,字右华,河间人也。
初以文行知名,举进士及第。
唐昭宗时,为翰林 学士承旨。
是时,天子微弱,制度已隳,文蔚居翰林,制诏四方,独守大体。
昭宗 迁洛,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柳璨杀裴枢等七人,蔓引朝士,辄加诛杀, 缙绅相视以目,皆不自保,文蔚力讲解之,朝士多赖以全活。
梁太祖立,仍以文蔚 为相,梁初制度皆文蔚所裁定。
文蔚居家亦孝悌。
开平二年,太祖北巡,留文蔚西 都,以暴疾卒,赠右仆射。
○杨涉
杨涉,祖收,唐懿宗时宰相;父严,官至兵部侍郎。
涉举进士,昭宗时为吏部 尚书。
哀帝即位,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涉,唐名家,世守礼法,而性 特谨厚,不幸遭唐之乱,拜相之日,与家人相对泣下,顾谓其子凝式曰:“吾不能 脱此网罗,祸将至矣,必累尔等。”
唐亡,事梁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在位三年,俯首无所施为,罢为左仆射,知贡举,后数年卒。
子凝式,有文词,善笔札,历事梁、唐、晋、汉、周,常以心疾致仕,居于洛 阳,官至太子太保。
○张策
张策,字少逸,河西敦煌人也。
父同,为唐容管经略使。
策少聪悟好学,通章 句。
父同,居洛阳敦化里,浚井得古鼎,铭曰:“魏黄初元年春二月,匠吉千。” 同以为奇,策时年十三,居同侧,启曰:“汉建安二十五年,曹公薨,改元延康。 是岁十月,文帝受禅,又改黄初,是黄初元年无二月也,铭何谬邪?”同大惊异之。
策少好浮图之说,乃落发为僧,居长安慈恩寺。
黄巢犯长安,策乃返初服,奉父母 以避乱,居田里十馀年。
召拜广文馆博士。
邠州王行瑜辟观察支使。
晋王李克用攻 行瑜,策与婢肩舆其母东归,行积雪中,行者怜之。
梁太祖兼四镇,辟郑、滑支使, 以母丧解职。
服除,入唐为膳部员外郎。
华州韩建辟判官,建徙许州,以为掌书记, 建遣策聘于太祖,太祖见而喜曰:“张夫子至矣。”
遂留以为掌书记,荐之于朝, 累拜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太祖即位,迁工部侍郎奉旨。
开平二年,拜刑部侍郎、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
以风恙罢为刑部尚书,致仕,卒于洛阳。
○赵光逢
赵光逢,字延吉,父隐,唐左仆射。
光逢在唐以文行知名,时人称其方直温润, 谓之“玉界尺。”
昭宗时为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以世乱弃官,居洛阳,杜门 绝人事者五六年。
柳璨为相,与光逢有旧恩,起光逢为吏部侍郎、太常卿。
唐亡, 事梁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迁左仆射,以太子太保致仕。
末帝即位, 起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以司徒致仕。
唐天成中,即其家拜太保,封齐国 公,卒,赠太傅。
○薛贻矩
薛贻矩,字熙用,河东闻喜人也,仕唐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
昭宗自岐 还长安,大诛宦者,贻矩时为中尉韩全诲等作画像赞,坐左迁。
贻矩乃自结于梁太 祖,太祖言之于朝,拜吏部尚书,迁御史大夫。
天祐三年,太祖自长芦还军,哀帝 遣贻矩来劳,贻矩以臣礼见,太祖揖之升阶,贻矩曰:“殿下功德及人,三灵改卜, 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违?”
乃称臣拜舞,太祖侧身以避之。
贻矩还,遂趣 哀帝逊位。
太祖即位,拜贻矩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拜司空。
贻矩为梁 相五年,卒,赠侍中。
○苏循 杜晓附
苏循,不知何许人也。
为人巧佞,阿谀无廉耻,惟利是趋。
事唐为礼部尚书。 是时,梁太祖已弑昭宗,立哀帝,唐之旧臣皆愤惋切齿,或俯首畏祸,或去不仕, 而循特附会梁以希进用。
梁兵攻杨行密,大败于珝河,太祖躁忿,急于禅代,欲邀 唐九锡,群臣莫敢当其议,独循倡
言:“梁王功德,天命所归,宜即受禅。”
明年, 梁太祖即位,循为册礼副使。
循有子楷,乾宁中举进士及第,昭宗遣学士陆扆覆落之,楷常惭恨。
及昭宗遇 弑,唐政出于梁,楷为起居郎,与柳璨、张廷范等相结,因谓廷范曰:“夫谥者, 所以易名而贵信也。前有司谥先帝曰‘昭’,名实不称,公为太常卿,予史官也, 不可以不言。”乃上疏驳议。
而廷范本梁客将,尝求太常卿不得者,廷范亦以此怨 唐,因下楷疏廷范,廷范议曰:“臣闻执事坚固之谓恭,乱而不损之谓灵,武而不 遂之谓庄,在国逢难之谓闵,因事有功之谓襄,请改谥昭宗皇帝曰恭灵庄闵皇帝, 庙号襄宗。”
梁太祖已即位,置酒玄德殿,顾群臣自陈德薄不足以当天命,皆诸公推戴之力。
唐之旧臣杨涉、张文蔚等皆惭惧俯伏不能对,独循与张祎、薛贻矩盛称梁王功德, 所以顺天应人者。
循父子皆自以附会梁得所托,旦夕引首,希见进用,敬翔尤恶之, 谓太祖曰:“梁室新造,宜得端士以厚风俗,循父子皆无行,不可立于新朝。”
于是父子皆勒归田里,乃依硃友谦于河中。
其后,友谦叛梁降晋,晋王将即帝位,求 唐故臣在者,以备百官之阙,友谦遣循至魏州。
是时梁未灭,晋诸将相多不欲晋王 即位。
晋王之意虽锐,将相大臣未有赞成其议者。
循始至魏州,望州廨听事即拜, 谓之“拜殿”。
及入谒,蹈舞呼万岁而称臣,晋王大悦。
明日又献“画日笔”三十 管,晋王益喜,因以循为节度副使。
已而病卒。
庄宗即位,赠左仆射。
楷,同光中为尚书员外郎。
明宗即位,大臣欲理其驳谥之罪,以忧死。
当唐之亡也,又有杜晓者,字明远。
祖审权,父让能,皆为唐相。
昭宗时,王 行瑜、李茂贞兵犯京师,昭宗杀让能于临皋以自解。
晓以父死无罪,居丧哀毁;服 除,布衣幅巾,自废十馀年。
崔胤判盐铁,辟巡官,除畿县尉,直昭文馆,皆不起。
崔远判户部,又辟巡官,或谓晓曰:“嵇康死,子绍自废不出仕,山涛以物理责之, 乃仕。
吾子忍令杜氏岁时铺席祭其先人同匹庶乎?”晓乃为之起。
累迁膳部郎中、 翰林学士。
梁太祖即位,迁工部侍郎奉旨。
开平二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 章事。
友珪立,迁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
袁象先等讨贼,兵大掠,晓为乱兵所 杀,赠右仆射。
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
予尝至繁城, 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群臣称魏功德,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
又读《梁实录》,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
夫以国予人而自夸耀, 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
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 哉!
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 而亡。
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馀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 也,然后唐从而亡。
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孤人主之势而 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说。
夫为君子者,故尝 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
至欲举天下之善, 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
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游执友,谓 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
是数者,皆其 类也,皆善人也。
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
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
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 得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誉,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 见善不敢荐引,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
善人日远,而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 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
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说也。
一君子存,群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 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
故曰:可夺国而予人者,由其国无君子, 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
呜呼,朋党之说,人主可不察哉!
《传》曰 “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与!
可不鉴哉!
可不戒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新五代史-列传-唐六臣传第二十三-译文
白马驿之祸真是惨烈啊,令人悲痛,足以让人流泪!
然而士人的生死,难道只是他们个人的事情吗?
起初,唐朝天祐三年,梁王想任命他的宠臣张廷范为太常卿,唐朝宰相裴枢认为太常卿一职通常由清流人士担任,而张廷范是梁王的客将,不适合担任此职。
梁王因此大怒,说:“我常称赞裴枢纯厚不陷于浮薄,如今他也这样!”
这一年四月,彗星出现在西北方,扫过文昌、轩辕、天市等星宿,宰相柳璨迎合梁王的旨意,将责任归咎于大臣,于是左仆射裴枢、独孤损、右仆射崔远、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赞、工部尚书王溥、吏部尚书陆扆等人都被无罪贬职,同一天在白马驿被赐死。
凡是与唐朝亲近而不依附梁王的士人,都被诬陷为朋党,因此被贬职或处死的有数百人,朝廷因此变得空虚。
第二年三月,唐哀帝被迫退位给梁王,派遣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张策为副使;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使。
四月甲子日,张文蔚等人从上源驿奉上册宝,乘坐辂车,由金吾仗卫、太常卤簿引导,前往金祥殿朝见梁王。
梁王身穿衮冕,面南而坐,张文蔚、苏循奉上册书,登上殿阶,宣读完毕后,杨涉、张策奉上传国玺,薛贻矩、赵光逢奉上金宝,依次登上殿阶,宣读完毕后,退下,率领文武百官向北舞蹈再拜祝贺。
太常卿一职与社稷相比,哪个更重要?
如果裴枢等人不死,尚且珍惜一个太常卿的职位,他们又怎肯将国家交给他人呢?
虽然裴枢等人的力量未必能保住唐朝,但他们一定不会让唐朝灭亡而独自存活。
唉!唐朝的灭亡,贤人君子已经与之共尽,剩下的都是庸懦无能、阴险狡猾、趋利卖国之徒。
否则,怎能在梁庭中蒙受如此耻辱呢!
因此作《唐六臣传》。
○张文蔚
张文蔚,字右华,河间人。
起初以文行闻名,考中进士。
唐昭宗时,担任翰林学士承旨。
当时,天子微弱,制度已经败坏,张文蔚在翰林院,起草诏书,独守大体。
昭宗迁都洛阳后,张文蔚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柳璨杀害裴枢等七人,牵连朝中士人,动辄诛杀,士大夫们相视以目,都感到自身难保,张文蔚尽力调解,朝中士人多依赖他得以保全性命。
梁太祖即位后,仍任命张文蔚为宰相,梁朝初期的制度大多由张文蔚裁定。
张文蔚在家中也非常孝顺友爱。
开平二年,梁太祖北巡,留张文蔚在西都,张文蔚因暴病去世,追赠右仆射。
○杨涉
杨涉,祖父杨收是唐懿宗时的宰相;父亲杨严官至兵部侍郎。
杨涉考中进士,唐昭宗时任吏部尚书。
唐哀帝即位后,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杨涉出身唐朝名门,世代遵守礼法,性格特别谨慎厚道,不幸遭遇唐朝的乱世,拜相之日,与家人相对哭泣,对他的儿子杨凝式说:“我无法摆脱这个网罗,祸患将至,必定会连累你们。”
唐朝灭亡后,杨涉在梁朝担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位三年,俯首无所作为,被罢免为左仆射,主持贡举,几年后去世。
他的儿子杨凝式,有文才,擅长书法,历仕梁、唐、晋、汉、周,常因心疾辞官,居住在洛阳,官至太子太保。
○张策
张策,字少逸,河西敦煌人。
父亲张同,曾任唐容管经略使。
张策自幼聪慧好学,精通章句。
父亲张同居住在洛阳敦化里,挖井时得到一只古鼎,上面刻有铭文:“魏黄初元年春二月,匠吉千。”张同觉得奇怪,张策当时十三岁,站在父亲旁边,说道:“汉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去世,改元延康。这一年十月,文帝受禅,又改元黄初,所以黄初元年没有二月,铭文为何有误?”张同大为惊讶。
张策年轻时喜欢佛教,于是剃发为僧,居住在长安慈恩寺。
黄巢攻入长安后,张策还俗,带着父母避乱,在乡间居住了十多年。
后来被召为广文馆博士。
邠州王行瑜任命他为观察支使。
晋王李克用攻打王行瑜时,张策与婢女用肩舆抬着母亲东归,行走在积雪中,路人见了都感到怜悯。
梁太祖兼任四镇节度使时,任命张策为郑、滑支使,后因母亲去世解职。
服丧期满后,张策入唐担任膳部员外郎。
华州韩建任命他为判官,韩建调任许州后,任命他为掌书记,韩建派张策出使梁太祖,梁太祖见到他后高兴地说:“张夫子来了。”
于是留他担任掌书记,并向朝廷推荐他,张策历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梁太祖即位后,张策升任工部侍郎奉旨。
开平二年,张策被任命为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升任中书侍郎。
因中风病被罢免为刑部尚书,退休后,在洛阳去世。
○赵光逢
赵光逢,字延吉,父亲赵隐曾任唐左仆射。
赵光逢在唐朝以文行闻名,时人称他方正温润,称他为“玉界尺”。
唐昭宗时,赵光逢担任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因世道混乱而弃官,居住在洛阳,闭门谢客五六年。
柳璨担任宰相后,因与赵光逢有旧恩,起用他为吏部侍郎、太常卿。
唐朝灭亡后,赵光逢在梁朝担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升任左仆射,以太子太保退休。
梁末帝即位后,起用他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又以司徒退休。
唐天成年间,朝廷在他家中拜他为太保,封齐国公,去世后追赠太傅。
○薛贻矩
薛贻矩,字熙用,河东闻喜人,在唐朝担任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
唐昭宗从岐州返回长安后,大肆诛杀宦官,薛贻矩当时为中尉韩全诲等人作画像赞,因此被贬职。
薛贻矩于是主动结交梁太祖,梁太祖在朝廷上推荐他,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后升任御史大夫。
天祐三年,梁太祖从长芦回军,唐哀帝派薛贻矩前来慰劳,薛贻矩以臣子的礼节拜见,梁太祖请他上台阶,薛贻矩说:“殿下功德及人,天命已改,皇帝正在行舜、禹之事,臣怎敢违抗?”
于是称臣拜舞,梁太祖侧身避让。
薛贻矩回朝后,便催促唐哀帝退位。
梁太祖即位后,任命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升任司空。
薛贻矩在梁朝担任宰相五年,去世后追赠侍中。
○苏循 杜晓附
苏循,不知是哪里人。
他为人巧佞,阿谀奉承,毫无廉耻,唯利是图。
在唐朝担任礼部尚书。
当时,梁太祖已经弑杀唐昭宗,立唐哀帝,唐朝的旧臣都愤恨不已,有的俯首畏祸,有的辞官不仕,而苏循却特别依附梁朝以求进用。
梁军攻打杨行密,在珝河大败,梁太祖急躁愤怒,急于禅代,想邀唐九锡,群臣无人敢提出异议,只有苏循提议
有人说:“梁王的功德,是上天所赐予的,应该立即接受禅让。”
第二年,梁太祖即位,循被任命为册礼副使。
循有个儿子叫楷,乾宁年间考中进士,昭宗派学士陆扆复查后取消了他的资格,楷因此常常感到羞愧和怨恨。
等到昭宗被杀害,唐朝的政权落入梁朝手中,楷担任起居郎,与柳璨、张廷范等人结交,于是对廷范说:“谥号是用来改变名字并重视信用的。之前有官员给先帝谥号为‘昭’,名不副实,您是太常卿,我是史官,不能不说话。”于是上疏驳斥。
而廷范原本是梁朝的客将,曾经请求担任太常卿未果,廷范也因此怨恨唐朝,于是将楷的疏文交给廷范,廷范建议说:“我听说执事坚固称为恭,乱而不损称为灵,武而不遂称为庄,在国逢难称为闵,因事有功称为襄,请改谥昭宗皇帝为恭灵庄闵皇帝,庙号为襄宗。”
梁太祖已经即位,在玄德殿设宴,看着群臣自陈德行浅薄不足以承受天命,都是各位推举的结果。
唐朝的旧臣杨涉、张文蔚等都感到羞愧和恐惧,俯伏在地无法回答,只有循与张祎、薛贻矩大力称赞梁王的功德,顺应天意和人心。
循父子都自认为依附梁朝得到了依托,早晚引颈期盼,希望被提拔任用,敬翔尤其厌恶他们,对太祖说:“梁朝刚刚建立,应该得到正直的士人来厚实风俗,循父子都没有德行,不能在新朝立足。”
于是父子都被勒令回乡,于是依附硃友谦于河中。
后来,友谦背叛梁朝投降晋朝,晋王即将即位,寻找唐朝的旧臣,以填补百官的缺额,友谦派遣循到魏州。
当时梁朝还未灭亡,晋朝的将相大多不希望晋王即位。
晋王的意愿虽然坚定,但将相大臣中没有人赞成他的提议。
循刚到魏州,看到州廨的听事就拜,称之为“拜殿”。
等到入谒时,蹈舞高呼万岁并称臣,晋王非常高兴。
第二天又献上“画日笔”三十管,晋王更加高兴,于是任命循为节度副使。
不久因病去世。
庄宗即位后,追赠他为左仆射。
楷,同光年间担任尚书员外郎。
明宗即位后,大臣们想要追究他驳斥谥号的罪责,他因忧虑而死。
当唐朝灭亡时,还有一个叫杜晓的人,字明远。
祖父审权,父亲让能,都是唐朝的宰相。
昭宗时,王行瑜、李茂贞的军队侵犯京师,昭宗在临皋杀了让能以自解。
晓因为父亲无罪而死,居丧期间哀痛过度;服丧期满后,穿着布衣幅巾,自我废弃了十多年。
崔胤掌管盐铁,征召他为巡官,任命他为畿县尉,直昭文馆,他都不接受。
崔远掌管户部,又征召他为巡官,有人对晓说:“嵇康死后,他的儿子绍自我废弃不出仕,山涛以物理责之,他才出仕。你忍心让杜氏每年铺席祭祖时与平民一样吗?”晓这才出仕。
多次升迁至膳部郎中、翰林学士。
梁太祖即位后,升任工部侍郎奉旨。
开平二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友珪即位后,升任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
袁象先等人讨伐贼人,军队大肆掠夺,晓被乱兵所杀,追赠右仆射。
唉!最初提出朋党之论的人是谁呢?真是始作俑者,真可谓不仁之人啊!
我曾经到繁城,读《魏受禅碑》,看到汉朝的群臣称赞魏的功德,并且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
又读《梁实录》,看到文蔚等人的所作所为,未尝不为之流泪。
把国家交给别人而自夸耀,等到最终成为宰相,这不是小人,谁能做到呢?
汉朝、唐朝末年,整个朝廷都是小人,而那些君子在哪里呢?
当汉朝灭亡时,先以朋党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而在朝廷中任职的,都是小人,然后汉朝随之灭亡。
等到唐朝灭亡时,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的士人,而剩下的,都是庸懦不肖、倾险之人,然后唐朝随之灭亡。
想要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定会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而遮蔽其耳目者,必定会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而交给别人者,必定会提出朋党之说。
作为君子,本来就很少有过错,小人想要加罪于他们,则有可以诬陷的,有不可诬陷的,不能全部涉及。
至于想要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只有指为朋党而已。
所以他们的亲戚故旧,称之为朋党也可以;交游执友,称之为朋党也可以;宦学相同,称之为朋党也可以;门生故吏,称之为朋党也可以。
这些都是他们的同类,都是善人。
所以说:想要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只有以朋党罪之,则无人能免。
善善相乐,因为他们的同类相同,这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听到善者必定会相互称赞,称赞则称之为朋党,得到善者必定会相互推荐,推荐则称之为朋党,使人听到善不敢称赞,君主的耳朵听不到下面的善行,见到善不敢推荐,则君主的眼睛看不到善人。
善人日渐远离,而小人日渐进用,那么作为君主,茫然无措,谁还能与他图谋治安之计呢?
所以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而遮蔽其耳目者,必定会使用朋党之说。
一个君子存在,即使小人众多,也必定有所顾忌,而有所不敢为,只有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才能肆无忌惮地无所不为,这就是汉魏、唐梁之际的情况。
所以说:可以夺取国家而交给别人者,是因为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是因为以朋党而去之。
唉,朋党之说,君主怎能不察!
《传》说“一言可以丧邦”,说的就是这个吧!
怎能不以此为鉴!
怎能不以此为戒!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新五代史-列传-唐六臣传第二十三-注解
白马之祸:指唐天祐三年(906年),梁王朱温因宰相裴枢反对其任命嬖吏张廷范为太常卿而大怒,借彗星出现之机,诬陷裴枢等大臣为朋党,将其贬官并赐死于白马驿的事件。此事件导致唐朝朝廷几乎为之一空,标志着唐朝的进一步衰亡。
太常卿:古代官职,负责宗庙礼仪等事务。
彗出西北:指彗星出现在西北方向的天象。古代认为彗星的出现是灾祸的预兆,尤其是出现在西北方向,常被视为国家将有大难或政权更迭的象征。
朋党:古代指官员之间结成的派系,常带有贬义。
唐哀帝逊位:指唐哀帝李柷在天祐四年(907年)被迫禅位于梁王朱温,标志着唐朝的正式灭亡和五代十国时期的开始。
传国玺:古代象征皇权的玉玺,传国玺的传递象征着政权的更迭。
金宝:指象征皇权的金印和宝册,通常用于册封皇帝或举行重大典礼。
搢绅之士:指有官职或社会地位的士大夫阶层,通常指朝廷中的文官或知识分子。
唐六臣传:指《新五代史》中记载的六位唐朝末年的重要大臣,包括张文蔚、杨涉、张策、赵光逢、薛贻矩和苏循。他们大多在唐朝灭亡后继续为梁朝效力,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阶层在政权更迭中的复杂处境。
梁王:指梁太祖朱温,五代时期后梁的开国皇帝。
受禅:古代帝王将帝位传给有德之人,称为受禅。
乾宁:唐昭宗的年号,公元894年至898年。
昭宗:唐昭宗李晔,唐朝末代皇帝之一。
起居郎:古代官职,负责记录皇帝的日常生活和言行。
谥:古代对已故帝王、贵族、大臣等给予的称号,以表彰其生平事迹。
庙号:古代帝王死后,在太庙中祭祀时所用的称号。
玄德殿:梁太祖朱温的宫殿名称。
节度副使:古代官职,节度使的副手,负责军事和行政事务。
同光:后唐庄宗的年号,公元923年至926年。
尚书员外郎:古代官职,尚书省的属官,负责文书处理等事务。
明宗:后唐明宗李嗣源,后唐的第二位皇帝。
杜晓:唐朝末年的官员,字明远。
崔胤:唐朝末年的官员,曾任盐铁使等职。
袁象先:后梁时期的将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新五代史-列传-唐六臣传第二十三-评注
《白马之祸》是唐朝末年政治动荡的一个重要事件,反映了当时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和士大夫阶层的悲剧命运。裴枢等大臣因反对梁王朱温的任命而被诬陷为朋党,最终被赐死,这一事件不仅标志着唐朝朝廷的进一步衰败,也揭示了五代十国时期政权更迭的残酷性。
文本通过对白马之祸的描写,展现了唐朝末年士大夫阶层在政治漩涡中的无奈与悲剧。裴枢等人虽然忠于唐朝,但在梁王的强权面前,他们的忠诚和正直显得无力。这种悲剧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整个唐朝士大夫阶层的集体悲剧。
文中提到的彗星天象,象征着唐朝的灭亡和政权的更迭。古代天象常被视为天意的象征,彗星的出现被解读为上天对朝廷的警示,预示着国家的动荡和政权的更替。这一细节不仅增加了文本的历史感,也反映了当时人们对天象的迷信和对国家命运的担忧。
《唐六臣传》中的六位大臣,虽然在唐朝灭亡后继续为梁朝效力,但他们的命运同样充满了悲剧色彩。张文蔚、杨涉等人虽然在梁朝担任要职,但他们内心深处对唐朝的忠诚和对梁朝的无奈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阶层在政权更迭中的矛盾与挣扎。
文本通过对这些历史人物的描写,揭示了唐朝末年政治腐败、权力斗争和士大夫阶层命运的悲剧性。唐朝的灭亡不仅是政权的更迭,更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精神崩溃。这些士大夫虽然忠于唐朝,但在梁王的强权面前,他们的忠诚和正直显得无力,最终只能选择屈服或隐退。
从艺术特色上看,本文语言简练,叙事清晰,通过对历史事件的描写,展现了唐朝末年政治的复杂性和士大夫阶层的悲剧命运。文本通过对细节的描写,如彗星的出现、传国玺的传递等,增强了历史感和象征意义,使读者能够更深刻地理解当时的历史背景和人物的心理状态。
总的来说,本文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还通过生动的叙事和深刻的描写,展现了唐朝末年士大夫阶层的悲剧命运和政权更迭的残酷性。通过对这些历史人物的描写,文本揭示了唐朝灭亡的深层次原因,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动荡和士大夫阶层的无奈与挣扎。
这段文字主要描述了唐朝末年到五代时期,政治动荡、朝代更迭的历史背景。通过对梁太祖朱温、唐昭宗、杜晓等人物的描写,展现了当时政治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
首先,文中提到梁太祖朱温的即位过程,反映了当时政权更迭的合法性争议。朱温通过受禅的方式即位,表明其政权的合法性得到了部分朝臣的认可,但也暗示了唐朝的衰落和灭亡。
其次,文中对唐昭宗的谥号争议进行了详细描述,反映了当时政治斗争的激烈程度。唐昭宗的谥号被质疑,表明梁朝对唐朝的否定态度,同时也揭示了梁朝内部的政治斗争。
再次,文中对杜晓的描写,展现了唐朝末年官员的复杂心态。杜晓因父亲被杀而长期隐居,最终在崔胤的劝说下重新出仕,反映了当时官员在政治动荡中的无奈和挣扎。
最后,文中对朋党之论的批判,揭示了唐朝末年政治腐败的根源。朋党之争导致朝廷内部的分裂和混乱,最终加速了唐朝的灭亡。作者通过对朋党之论的批判,呼吁君主警惕朋党之争,以维护国家的稳定和繁荣。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对历史事件的描述,展现了唐朝末年到五代时期政治动荡的历史背景,揭示了政治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同时也对朋党之争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