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叙-原文
六经国史而外,凡著述皆小说也。
而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
此《醒世恒言》四十种,所以继《明言》《通言》而刻也。
明者,取其可以导愚也;通者,取其可以适俗也;恒则习之而不厌,传之而可久。
三刻殊名,其义一耳。
夫人居恒动作言语不甚相悬,一旦弄酒,则叫号踯躅,视堑如沟,度城如槛。
何则?酒浊其神也。
然而斟酌有时,虽毕吏部、刘大常未有时时如滥泥者。
岂非醒者恒而醉者暂乎?
繇此推之,惕孺为醒,下石为醉;却嘑为醒,食嗟为醉;剖玉为醒,题石为醉。
又推之,忠孝为醒,而悖逆为醉;节俭为醒,而淫荡为醉;耳和目章、口顺心贞为醒,而即聋从昧、与顽用嚣为醉。
人之恒心,亦可思己。
从恒者吉,背恒者凶。
心恒心,言恒言,行恒行。
入夫妇而不惊,质天地而无怍。
下之巫医可怍,而上之善人、君子、圣人亦可见。
恒之时义大矣哉!
自昔浊乱之世,谓之天醉。
天不自醉人醉之,则天不自醒人醒之。
以醒天之权与人,而以醒人之权与言。
言恒而人恒,人恒而天亦得其垣。
万世太平之福,其可量乎!
则兹刻者,虽与《康衢》《击壤》之歌并传不朽可矣。
崇儒之代,不废二教,亦谓导愚适俗,或有藉焉。
以二教为儒之辅可也,以《明言》《通言》《恒言》为六经国史之辅,不亦可乎?
若夫淫谈亵语,取快一时,贻秽百世,夫先自醉也,而又以狂药饮之,吾不知视此“三言”者得失何如也?
天启丁卯中秋陇西可一居土题于白下之栖霞山房(可一居士)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叙-译文
除了六经和国史之外,所有的著作都可以称为小说。
然而,过于追求理论可能会显得艰深难懂,过于修饰文辞可能会显得华而不实,这样就不足以触动普通人的心灵并激发他们的恒心。
因此,《醒世恒言》这四十种故事,是为了继承《明言》和《通言》而刻印的。
‘明’的意思是取其能够引导愚昧;‘通’的意思是取其能够适应世俗;‘恒’则是让人学习而不厌倦,传播而能长久。
这三种刻印虽然名称不同,但意义是相同的。
人在平常的行为和言语中并没有太大差异,一旦喝酒,就会大声叫喊、徘徊不定,把沟壑看成浅沟,把城墙看成门槛。
为什么呢?因为酒使人神志不清。
然而,喝酒有时有度,即使是毕吏部、刘大常也不会总是醉得像烂泥一样。
这难道不是因为清醒是常态,而醉酒是暂时的吗?
由此推论,警惕和谨慎是清醒,而放纵和堕落是醉酒;拒绝诱惑是清醒,而贪图享乐是醉酒;剖开玉石是清醒,而在石头上题字是醉酒。
再进一步推论,忠孝是清醒,而悖逆是醉酒;节俭是清醒,而淫荡是醉酒;耳聪目明、口顺心正是清醒,而耳聋目盲、与顽劣为伍是醉酒。
人的恒心,也可以这样思考。
遵循恒心的人会得到吉祥,违背恒心的人会遭遇凶险。
心要恒心,言要恒言,行要恒行。
进入夫妇关系而不惊扰,面对天地而无愧。
即使是下层的巫医也可以感到惭愧,而上层的善人、君子、圣人也可以见到。
恒的意义真是太大了!
自古以来,混乱的世道被称为‘天醉’。
天不会自己醉,是人让它醉的;天也不会自己醒,是人让它醒的。
把唤醒天的权力交给人,把唤醒人的权力交给言语。
言语恒常,人就会恒常;人恒常,天也会得到它的秩序。
万世太平的福气,难道可以估量吗?
因此,这些刻印的作品,即使与《康衢》《击壤》这样的歌谣一起流传不朽也是可以的。
在崇尚儒家的时代,不废除佛教和道教,也是因为它们可以引导愚昧、适应世俗,或许有所借助。
把佛教和道教作为儒家的辅助是可以的,把《明言》《通言》《恒言》作为六经和国史的辅助,不也是可以的吗?
至于那些淫秽的言论,虽然一时取乐,却会遗臭万年,这是自己先醉了,又用狂药来饮,我不知道与这‘三言’相比,得失如何。
天启丁卯中秋,陇西可一居士题于白下的栖霞山房(可一居士)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叙-注解
六经:指《诗》《书》《礼》《易》《乐》《春秋》六部儒家经典,是中国古代文化的核心典籍。
国史:指官方编纂的历史书籍,如《史记》《汉书》等,记录国家历史。
醒世恒言:明代冯梦龙编纂的短篇小说集,与《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并称“三言”,旨在通过故事教化民众。
明言:即《喻世明言》,冯梦龙编纂的小说集,以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故事,寓意深刻。
通言:即《警世通言》,冯梦龙编纂的小说集,内容多为劝诫世人、警醒世道。
恒心:指持久不变的道德信念和行为准则,是儒家思想中的重要概念。
毕吏部:指毕昇,北宋时期的官员,以清廉著称。
刘大常:指刘基,明代开国功臣,以智慧和忠诚闻名。
天醉:指社会混乱、道德沦丧的时代,比喻天道失常。
康衢:指《康衢谣》,古代歌颂太平盛世的歌谣。
击壤:指《击壤歌》,古代歌颂太平盛世的歌谣。
二教:指佛教和道教,与儒家并称为“三教”。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叙-评注
《醒世恒言》序言通过对“醒”与“醉”的对比,深刻揭示了人性与社会道德的关系。作者以“醒”象征清醒、理智、道德,以“醉”象征迷乱、放纵、堕落,通过这种对比,强调了道德教化的重要性。文中提到“酒浊其神”,以酒醉为喻,指出人在迷乱状态下容易失去理智,进而引申到社会道德层面,指出“忠孝为醒,而悖逆为醉;节俭为醒,而淫荡为醉”,进一步强调了道德行为的重要性。
序言还通过对“恒”的阐释,提出了“恒心”的概念,认为持久不变的道德信念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关键。作者指出“从恒者吉,背恒者凶”,强调了遵循道德准则的重要性。这种思想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一脉相承,体现了儒家思想对社会道德的深刻影响。
此外,序言还通过对“三言”与“六经国史”的关系的论述,强调了通俗文学在道德教化中的作用。作者认为,《明言》《通言》《恒言》虽然形式通俗,但其内容与儒家经典一样,具有教化民众、引导社会道德的功能。这种观点反映了明代社会对通俗文学的重视,也体现了儒家思想在文学创作中的深远影响。
最后,序言通过对“天醉”与“天醒”的比喻,提出了“以醒天之权与人,而以醒人之权与言”的观点,强调了语言和文学在唤醒社会道德中的重要作用。作者认为,通过文学作品的传播,可以唤醒人们的道德意识,进而推动社会的进步。这种思想不仅体现了作者对文学社会功能的深刻认识,也反映了明代社会对文学教化作用的重视。
总的来说,这篇序言通过对“醒”与“醉”、“恒”与“变”的对比,深刻揭示了道德教化的重要性,强调了文学在社会道德建设中的作用。它不仅是对《醒世恒言》的推介,更是对儒家道德思想的弘扬,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