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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九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九-原文

白玉娘忍苦成夫

两眼乾坤旧恨,一腔今古闲愁。隋宫吴苑旧风流,寂寞斜阳渡口。兴到豪吟百首,醉馀凭吊千秋。

神仙迂怪总虚浮,只有纲常不朽。

这首《西江月》词,是劝人力行仁义,扶植纲常。从古以来富贵空花,荣华泡影,只有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名传万古。随你负担小人,闻之起敬。

今日且说义夫节妇:如宋弘不弃糟糠,罗敷不从使君,此一辈岂不是扶植纲常的?又如王允欲娶高门,预逐其妇;买臣室达太晚,见弃于妻,那一辈岂不是败坏纲常的?真个是人心不同,泾渭各别。有诗为证:

王允弃妻名遂损,买臣离妇志堪悲。夫妻本是鸳鸯鸟,一对栖时一对飞。

话中单表宋末时,一个丈夫姓程,双名万里,表字鹏举,本贯彭城人氏。父亲程文业,官拜尚书。万里十六岁时,椿萱俱丧,十九岁以父荫补国子生员。生得人材魁岸,志略非凡。性好读书,兼习弓马。闻得元兵日盛,深以为忧。曾献战、守、和三策,以直言触忤时宰,恐其治罪,弃了童仆,单身潜地走出京都。却又不敢回乡,欲往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未到汉口,传说元将兀良哈歹统领精兵,长驱而入,势如破竹。程万里闻得这个消息,大吃一惊,遂不敢前行。踌躇之际,天色已晚,但见:

片片晚霞迎落日,行行倦鸟盼归巢。

程万里想道:“且寻宿店,打听个实信,再作区处。”其夜,只闻得户外行人,奔走不绝,却都是上路逃难来的百姓,哭哭啼啼,耳不忍闻。程万里已知元兵迫近,夜半便起身,趁众同走。走到天明,方才省得忘记了包裹在客店中。来路已远,却又不好转去取讨,身边又没盘缠,腹中又饿,不免到村落中告乞一饭,又好挣扎路途。

约莫走半里远近,忽然斜插里一阵兵,直冲出来。程万里见了,飞向侧边一个林子里躲避。那支兵不是别人,乃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游兵。前锋哨探,见一个汉子,面目雄壮,又无包裹,躲向树林中而去,料道必是个细作,追入林中,不管好歹,一索捆翻,解到张万户营中。

程万里称是避兵百姓,并非细作。张万户见他面貌雄壮,留为家丁。程万里事出无奈,只得跟随。每日间见元兵所过,残灭如秋风扫叶,心中暗暗悲痛,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却说张万户乃兴元府人氏,有千斤膂力,武艺精通。昔年在乡里间豪横,守将知得他名头,收在部下为偏裨之职。后来元兵犯境,杀了守将,叛归元朝。元主以其有献城之功,封为万户,拨在兀良哈歹部下为前部向导,屡立战功。今番从军日久,思想家里,写下一封家书,把那一路掳掠下金银财宝,装做一车,又将掳到人口男女,分做两处,差帐前两个将校,押送回家。

可怜程万里远离乡土,随著家人,一路啼啼哭哭,直至兴元府,到了张万户家里。将校把家书金银,交割明白,又令那些男女,叩见了夫人。那夫人做人贤慧,就各拨一个房户居住,每日差使伏侍。将校讨了回书,自向军前回覆去了。程万里住在兴元府,不觉又经年馀。

那时宋元两朝讲和,各自罢军,将士宁家。张万户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见过了,合家奴仆,都来叩头。程万里也只得随班行礼。

又过数日,张万户把掳来的男女,拣身材雄壮的留了几个,其馀都转卖与人。张万户唤家人来吩咐道:“汝等不幸生于乱离时世,遭此涂炭,或有父母妻子,料必死于乱军之手。就是汝等,还喜得遇我,所以尚在。逢著别个,死去几时了。今在此地,虽然是个异乡,既为主仆,即如亲人一般。今晚各配妻子与你们,可安心居住,勿生异心。后日带到军前,寻些功绩,博个出身,一般富贵。若有他念,犯出事来,断然不饶的。”家人都流泪叩头道:“若得如此,乃老爹再生之恩,岂敢又生他念。”

当晚张万户就把那掳来的妇女,点了几名。夫人又各赏几件衣服。张万户与夫人同出堂前,众妇女跟随在后。堂中灯烛辉煌,众人都叉手侍立两傍。张万户一一唤来配合。众人一齐叩首谢恩,各自领归房户。

且说程万里配得一个女子,引到房中,掩上门儿,夫妻叙礼。程万里仔细看那女子,年纪倒有十五六岁,生得十分美丽,不像个以下之人。怎见得?有《西江月》为证:

两道眉弯新月,一双眼注微波。青丝七尺挽盘螺,粉脸吹弹得破。

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织女停梭。画堂花烛听欢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一个美貌女子,心中欢喜,问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从幼在宅中长大的么?”那女子见问,沉吟未语,早落下两行珠泪。程万里把袖子与他拭了,问道:“娘子为何掉泪?”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庆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亲白忠,官为统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调遣镇守嘉定府。不意余制置身亡,元将兀良哈歹乘虚来攻。食尽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亲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帅怒我父守城抗拒,将妾一门抄戮。张万户怜妾幼小,幸得免诛,带归家中为婢,伏侍夫人,不意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为所掳?”

程万里见说亦是羁囚,触动其心,不觉也流下泪来。把自己家乡姓名,被掳情由,细细说与。两下凄惨一场,却已二鼓。夫妻解衣就枕。一夜恩情,十分美满。明早,起身梳洗过了,双双叩谢张万户已毕,玉娘原到里边去了。程

万里感张万户之德,一切干办公事,加倍用心,甚得其欢。

其夜是第三夜了,程万里独坐房中,猛然想起功名未遂,流落异国,身为下贱,玷宗辱祖,可不忠孝两虚!欲待乘间逃归,又无方便,长叹一声,潸潸泪下。

正在自悲自叹之际,却好玉娘自内而出。万里慌忙拭泪相迎,容颜惨淡,馀涕尚存。

玉娘是个聪明女子,见貌辨色,当下挑灯共坐,叩其不乐之故。

万里是个把细的人,仓卒之间,岂肯倾心吐胆。自古道: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当下强作笑容,只答应得一句道:“没有甚事!”

玉娘情知他有含糊隐匿之情,更不去问他。

直至掩户息灯,解衣就寝之后,方才低低启齿,款款开言道:“程郎,妾有一言,日欲奉劝,未敢轻谈。适见郎君有不乐之色,妾已猜其八九。郎君何用相瞒!”

万里道:“程某并无他意,娘子不必过疑。”

玉娘道:“妾观郎君才品,必非久在人后者,何不觅便逃归,图个显祖扬宗,却甘心在此,为人奴仆,岂能得个出头的日子!”

程万里见妻子说出恁般说话,老大惊讶,心中想道:“他是妇人女子,怎么有此丈夫见识,道著我的心事?况且寻常人家,夫妇分别,还要多少留恋不舍。今成亲三日,恩爱方才起头,岂有反劝我还乡之理?只怕还是张万户教他来试我。”

便道:“岂有此理!我为乱兵所执,自分必死。幸得主人释放,留为家丁,又以妻子配我,此恩天高地厚,未曾报得,岂可为此背恩忘义之事?汝勿多言!”

玉娘见说,嘿然无语。程万里愈疑是张万户试他。

到明早起身,程万里思想:“张万户教他来试我,我今日偏要当面说破,固住了他的念头,不来提防,好办走路。”

梳洗已过,请出张万户到厅上坐下,说道:“禀老爹,夜来妻子忽劝小人逃走。小人想来,当初被游兵捉住,蒙老爹救了性命,留作家丁,如今又配了妻子。这般恩德,未有寸报。况且小人父母已死,亲戚又无,只此便是家了,还教小人逃到哪里去?小人昨夜已把他埋怨一番。恐怕他自己情虚,反来造言累害小人,故此特禀知老爹。”

张万户听了,心中大怒,即唤出玉娘骂道:“你这贱婢!当初你父抗拒天兵,兀良元帅要把你阖门尽斩,我可怜你年纪幼小,饶你性命,又恐为乱军所杀,带回来恩养长大,配个丈夫。你不思报效,反教丈夫背我,要你何用!”教左右快取家法来,吊起贱婢打一百皮鞭。

那玉娘满眼垂泪,哑口无言。众人连忙去取索子家法,将玉娘一索捆翻。正是:分明指与平川路,反把忠言当恶言。

程万里在旁边,见张万户发怒,要吊打妻子,心中懊悔道:“原来他是真心,倒是我害他了!”又不好过来讨饶。

正在危急之际,恰好夫人闻得丈夫发怒,要打玉娘,急走出来救护。原来玉娘自到他家,因德性温柔,举止闲雅,且是女工中第一伶俐,夫人平昔极喜欢他的。名虽为婢,相待却像亲生一般,立心要把他嫁个好丈夫。因见程万里人材出众,后来必定有些好日,故此前晚就配与为妻。今日见说要打他,不知因甚缘故,特地自己出来。见家人正待要动手,夫人止住,上前道:“相公因甚要吊打玉娘?”

张万户把程万里所说之事,告与夫人。

夫人叫过玉娘道:“我一向怜你幼小聪明,特拣个好丈夫配你,如何反教丈夫背主逃走?本不当救你便是,姑念初犯,与老爹讨饶,下次再不可如此!”

玉娘并不回言,但是流泪。

夫人对张万户道:“相公,玉娘年纪甚小,不知世务,一时言语差误,可看老身份上,姑恕这次罢。”

张万户道:“既夫人讨饶,且恕这贱婢。倘若再犯,二罪俱罚。”

玉娘含泪叩谢而去。

张万户唤过程万里道:“你做人忠心,我自另眼看你。”

程万里满口称谢,走到外边,心中又想道:“还是做下圈套来试我!若不是,怎么这样大怒要打一百,夫人刚开口讨饶,便一下不打?况夫人在里面,哪里晓得这般快就出来护救?且喜昨夜不曾说别的言语还好。”

到了晚间,玉娘出来,见他虽然面带忧容,却没有一毫怨恨意思。程万里想道:“一发是试我了。”说话越加谨慎。

又过了三日,那晚,玉娘看了丈夫,上下只管相著,欲言不言,如此三四次,终是忍耐不住,又道:“妾以诚心告君,如何反告主人,几遭棰挞!幸得夫人救免。然细观君才貌,必为大器,为何还不早图去计?若恋恋于此,终作人奴,亦有何望!”

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心中愈疑道:“前日恁般嗔责,他岂不怕,又来说起?一定是张万户又教他来试我念头果然决否。”也不回言,迳自收拾而卧。

到明早,程万里又来禀知张万户。

张万户听了,暴躁如雷,连喊道:“这贱婢如此可恨,快拿来敲死了罢!”

左右不敢怠缓,即向里边来唤,夫人见唤玉娘,料道又有甚事,不肯放将出来。

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玉娘出来,转加焦躁,却又碍著夫人面皮,不好十分催逼,暗想道:“这贱婢已有外心,不如打发他去罢。倘然夫妻日久恩深,被这贱婢哄热,连这好人的心都要变了。”

乃对程万里道:“这贱婢两次三番诱你逃归,其心必有他念,料然不是为你。久后必被其害。待今晚出来,明早就教人引去卖了,别拣一个好的与你为妻。”

程万里见说要卖他妻子,方才明白浑家果是一片真心,懊悔失言,便道:“老爹如今警戒两番,下次

谅必不敢。总再说,小人也断然不听。若把他卖了,只怕人说小人薄情,做亲才六日,就把妻子来卖。”

张万户道:“我做了主,谁敢说你!”道罢,迳望里边而去。

夫人见丈夫进来,怒气未息,恐还要责罚玉娘,连忙教闪过一边,起身相迎,并不问起这事。

张万户却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也分毫不题。

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意要卖,心中不忍割舍,坐在房中暗泣。

直到晚间,玉娘出来,对丈夫哭道:“妾以君为夫,故诚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数告主人。主人性气粗雄,必然怀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仪表,甘为下贱,不图归计为恨耳!”

程万里听说,泪如雨下,道:“贤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时错见,疑主人使汝试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贤妻!”

玉娘道:“君若肯听妾言,虽死无恨。”

程万里见妻子恁般情真,又思明日就要分离,愈加痛泣,却又不好对他说知,含泪而寝,直哭到四更时分。

玉娘见丈夫哭之不已,料必有甚事故,问道:“君如此悲恸,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

程万里料瞒不过,方道:“自恨不才,有负贤妻。明日主人将欲鬻汝,势已不能挽回,故此伤痛!”

玉娘闻言,悲泣不胜。两个搅做一团,哽哽咽咽,却又不敢放声。

天未明,即便起身梳洗。玉娘将所穿绣鞋一只,与丈夫换了一只旧履,道:“后日倘有见期,以此为证。万一永别,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

说罢,复相抱而泣,各将鞋子收藏。

到了天明,张万户坐在中堂,教人来唤。程万里忍住眼泪,一齐来见。

张万户道:“你这贱婢!我自幼抚你成人,有甚不好,屡教丈夫背主!本该一剑斩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饶一死。你且到好处受用去罢。”

叫过两个家人吩咐道:“引他到牙婆人家去,不论身价,但要寻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擡举的这贱婢便了。”

玉娘要求见夫人拜别,张万户不许。

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起来对著丈夫道声:“保重。”含著眼泪,同两个家人去了。

程万里腹中如割,无可奈何,送出大门而回。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比及夫人知觉,玉娘已自出门去了。夫人晓得张万户情性,诚恐他害了玉娘性命。今日脱离虎口,倒也繇他。

且说两个家人,引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个经纪人家,要讨一婢,见玉娘生得端正,身价又轻,连忙兑出银子,交与张万户家人,将玉娘领回家去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去后,转思转悔,每到晚间,走进房门,便觉惨伤,取出那两只鞋儿,在灯前把玩一回,呜呜的啼泣一回。哭够多时,方才睡卧。

次后访问得,就卖在市上人家,几遍要悄地去再见一面,又恐被人觑破,报与张万户,反坏了自己大事,因此又不敢去。

那张万户见他不听妻子言语,信以为实,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万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张万户好不喜欢,又要把妻子配与。

程万里不愿,道:“且慢著,候随老爷到边上去有些功绩回来,寻个名门美眷,也与老爷争气。”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年馀。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值五十诞辰,张万户昔日是他麾下裨将,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玉,思量要差一个能干的去贺寿,未得其人。

程万里打听在肚里,思量趁此机会,脱身去罢,即来见张万户道:“闻得老爷要送兀良爷的寿礼,尚未差人。我想众人都有掌管,脱身不得。小人总是在家没有甚事,到情愿任这差使。”

张万户道:“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惯,吃不得辛苦。”

程万里道:“正为在家自在惯了,怕后日随老爷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经历些风霜劳碌,好跟老爹上阵。”

张万户见他说得有理,并不疑虑,就依允了,写下问候书札,上寿礼帖,又取出一张路引,以防一路盘诘。诸事停当,择日起身。

程万里打叠行李,把玉娘绣鞋,都藏好了。到临期,张万户把东西出来,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张进,作伴同行。又把十两银子与他盘缠。

程万里见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烦恼,欲要再禀,恐张万户疑惑,且待临时,又作区处。当下拜别张万户,把东西装上牲口,离了兴元,望鄂州而来。一路自有馆驿支讨口粮,并无担搁。

不期一日,到了鄂州,借个饭店寓下。来日清早,二人赍了书札礼物,到帅府衙门挂号伺候。那兀良元帅是节镇重臣,故此各处差人来上寿的,不计其数,衙门前好不热闹。

三通画角,兀良元帅开门升帐。许多将官僚属,参见已过,然后中军官引各处差人进见,呈上书札礼物。兀良元帅一一看了,把礼物查收,吩咐在外伺候回书。众人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程万里送礼已过,思量要走,怎奈张进同行同卧,难好脱身,心中无计可施。也是他时运已到,天使其然。那张进因在路上鞍马劳倦,却又受了些风寒,在饭店上生起病来。

程万里心中欢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却又思想道:“大丈夫作事,须要来去明白。”原向帅府候了回书。

到寓所看张进时,人事不省,毫无知觉。自己即便写下一封书信,一齐放入张进包裹中收好。先前这十两盘缠银子,张进便要分用,程万里要稳住张进的心,却总放在他包裹里面。等到鄂州一齐买人事送人。今日张进病倒,程万里取了这十两银子,连路引铺陈打做一包,收拾完备,却叫过主人家来吩咐道:“我二人

乃兴元张万户老爹特差来与兀良爷上寿,还要到山东史丞相处公干。

不想同伴的上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健,如今行动不得。

若等他病好时,恐怕误了正事,只得且留在此调养几日。

我先往那里公干回来,与他一齐起身。”

即取出五钱银子递与道:“这薄礼权表微忱,劳主人家用心看顾,得他病体痊安,我回时还有重谢。”

主人家不知是计,收了银子道:“早晚伏侍,不消牵挂。但长官须要作速就来便好。”

程万里道:“这个自然。”

又讨些饭来吃饱,背上包裹,对主人家叫声暂别,大踏步而走。

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离了鄂州,望著建康而来。

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盘诘,并无阻滞。

此时淮东地方,已尽数属了胡元,万里感伤不已。

一迳到宋朝地面,取路直至临安。

旧时在朝宰执,都另换了一班人物。

访得现任枢密副使周翰,是父亲的门生,就馆于其家。

正值度宗收录先朝旧臣子孙,全亏周翰提挚,程万里亦得补福建福清县尉。

寻了个家人,取名程惠,择日上任。不在话下。

且说张进在饭店中,病了数日,方才精神清楚,眼前不见了程万里,问主人家道:“程长官怎么不见?”

主人家道:“程长官十日前说还要往山东史丞相处公干,因长官有恙,他独自去了,转来同长官回去。”

张进大惊道:“何尝又有山东公干!被这贼趁我有病逃了。”

主人家惊问道:“长官一同来的,他怎又逃去?”

张进把当初掳他情由细说,主人懊悔不迭。

张进恐怕连他衣服取去,即忙教主人家打开包裹看时,却留下一封书信,并兀良元帅回书一封,路引盘缠尽皆取去,其馀衣服,一件不失。

张进道:“这贼狼子野心!老爹恁般待他,他却一心恋著南边。怪道连妻子也不要!”

又将息了数日,方才行走得动,便去禀知兀良元帅,另自打发盘缠路引,一面行文挨获程万里。

那张进到店中算还了饭钱,作别起身。

星夜赶回家,参见张万户,把兀良元帅回书呈上看过,又将程万里逃归之事禀知。

张万户将他遗书拆开看时,上写道:

门下贱役程万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万里向蒙不杀之恩,收为厮养,委以腹心,人非草木,岂不知感。

但闻越鸟南栖,狐死首丘,万里亲戚坟墓,俱在南朝,早暮思想,食不甘味。

意欲禀知恩相,乞假归省,诚恐不许,以此斗胆辄行。

在恩相幕从如云,岂少一走卒?放某还乡如放一鸽耳。

大恩未报,刻刻于怀。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张万户看罢,顿足道:“我被这贼用计瞒过,吃他逃了!有日拿住,教他碎尸万段。”

后来张万户贪婪太过,被人参劾,全家抄没,夫妻双双气死。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程万里自从到任以来,日夜想念玉娘恩义,不肯再娶。

但南北分争,无由访觅。

时光迅速,岁月如流,不觉又是二十馀年。

程万里因为官清正廉能,已做到闽中安抚使之职。

那时宋朝气数已尽,被元世祖直捣江南,如入无人之境。

逼得宋末帝奔入广东崖山海岛中驻跸。

止有八闽全省,未经兵火。

然亦弹丸之地,料难抵敌。

行省官不忍百姓罹于涂炭,商议将图籍版舆,上表亦归元主。

元主将合省官俱加三级。

程万里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

到任之后,思想兴元乃是所属地方,即遣家人程惠,将了向日所赠绣鞋,并自己这只鞋儿,前来访问妻子消息,不题。

且说娶玉娘那人,是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家中颇有几贯钱钞。

夫妻两口,年纪将近四十,并无男女。

浑家和氏,每劝丈夫讨个丫头伏侍,生育男女。

顾大郎初时恐怕淘气,心中不肯。

倒是浑家叮嘱牙婆寻觅,闻得张万户家发出个女子,一力撺掇讨回家去。

浑家见玉娘人物美丽,性格温存,心下欢喜,就房中侧边打个铺儿,到晚间又准备些夜饭,摆在房中。

玉娘暗解其意,佯为不知,坐在厨下。

和氏自家走来道:“夜饭已在房里了,你怎么反坐在此?”

玉娘道:“大娘自请,婢子有在这里。”

和氏道:“我们是小户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许多规矩。只要勤俭做人家,平日只是姊妹相称便了。”

玉娘道:“婢子乃下贱之人,倘有不到处,得免嗔责足矣,岂敢与大娘同列!”

和氏道:“不要疑虑!我不是那等嫉妒之辈,就是娶你,也倒是我的意思。只为官人中年无子,故此劝他取个偏房。若生得一男半女,即如与我一般。你不要害羞,可来同坐吃杯合欢酒。”

玉娘道:“婢子蒙大娘擡举,非不感激。但生来命薄,为夫所弃,誓不再适。倘必欲见辱,有死而已!”

和氏见说,心中不悦道:“你既自愿为婢,只怕吃不得这样苦哩。”

玉娘道:“但凭大娘所命。若不如意,任凭责罚。”

和氏道:“既如此,可到房中伏侍。”

玉娘随至房中。

他夫妻对坐而饮,玉娘在旁筛酒,和氏故意难为他。

直饮至夜半,顾大郎吃得大醉,衣也不脱,向床上睡了。

玉娘收拾过家伙,向厨中吃些夜饭,自来铺上和衣而睡。

明早起来,和氏限他一日纺绩。

玉娘头也不擡,不到晚都做完了,交与和氏。

和氏暗暗称奇,又限他夜中趱赶多少。

玉娘也不推辞,直纺到晓。

一连数日如此,毫无厌倦之意。

顾大郎见他不肯向前,日夜纺绩,只道浑家妒忌,心中不乐,又不好说得,几番背他浑家与玉娘调戏。

玉娘严声厉色。

顾大郎惧怕浑家知得笑话,不敢则声。

过了数日,忍耐不过。

一日,对浑家道:“既承你的

连夜回到陕西衙门,见过主人,将鞋履呈上,细述顾老言语,并玉娘认鞋,不肯同来之事。

程参政听了,甚是伤感,把鞋履收了,即移文本省。

那省官与程参政昔年同在闽中为官,有僚友之谊,见了来文,甚以为奇,即行檄仰兴元府官吏,具礼迎请。

兴元府官不敢怠慢,准备衣服礼物,香车细辇,笙肃鼓乐,又取两个丫鬟伏侍,同了僚属,亲到昙花庵来礼请。

那时满城人家尽皆晓得,当做一件新闻,扶老挈幼,争来观看。

且说太守同僚属到了庵前下马,约退从人,迳进庵中。

老尼出来迎接。

太守与老尼说知来意,要请程夫人上车。

老尼进去报知。

玉娘见太守与众官来请,料难推托,只得出来相见。

太守道:“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之命,特著下官等具礼迎请夫人上车,往陕西相会。车舆已备,望夫人易换袍服,即便登舆。”

教丫鬟将礼物服饰呈上。

玉娘不敢固辞,教老尼收了,谢过众官,即将一半礼物送与老尼为终老之资,馀一半嘱托地方官员将张万户夫妻以礼改葬,报其养育之恩。

又起七昼夜道场,追荐白氏一门老小。

好事已毕,丫鬟将袍服呈上。

玉娘更衣,到佛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作别,出庵上车。

府县官俱随于后。

玉娘又吩咐:“还要到市中去拜别顾老夫妻。”

路上鼓乐喧阗,直到顾家门首下车。

顾老夫妇出来,相迎庆喜。

玉娘到里边拜别,又将礼物赠与顾老夫妇,谢他昔年之恩。

老夫妻流泪收下,送至门前,不忍分别。

玉娘亦觉惨然,含泪登车。

各官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

太守又委僚属李克复,率领步兵三百,防护车舆。

一路经过地方,官员知得,都来迎送馈礼。

直至陕西省城,那些文武僚属,准备金鼓旗幡,离城十里迎接。

程参政也亲自出城远迎。

一路金鼓喧天,笙箫振地,百姓们都满街结彩,香花灯烛相迎,直至衙门后堂私衙门口下车。

程参政吩咐僚属明日相见,把门掩上,回至私衙。

夫妻相见,拜了四双八拜,起来相抱而哭。

各把别后之事,细说一遍。

说罢,又哭。

然后奴仆都来叩见。

安排庆喜筵席。

直饮至二更,方才就寝。

可怜成亲止得六日,分离倒有二十馀年。

此夜再合,犹如一梦。

次日,程参政升堂,僚属俱来送礼庆贺。

程参政设席款待,大吹大擂,一连开宴三日。

各处属下晓得,都遣人称贺,自不必说。

且说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钦服。

因自己年长,料难生育,广置姬妾。

程参政连得二子,自己直加衔平章,封唐国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亦为显官。

后人有诗为证:

六日夫妻廿载别,刚肠一样坚如铁。

分鞋今日再成双,留与千秋作话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九-译文

白玉娘忍受苦难成为贤妻

双眼见证了历史的旧恨,心中充满了古今的闲愁。隋朝的宫殿和吴国的园林曾经风流一时,如今只剩下斜阳下的渡口寂寞无声。兴致来了就豪迈地吟诗百首,醉后凭吊千秋历史。

神仙和怪谈都是虚幻的,只有伦理纲常是永恒的。

这首《西江月》词,是为了劝诫人们要实践仁义,维护伦理纲常。自古以来,富贵如浮云,荣华如泡影,只有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名声能够流传万古。即使是你这样的小人,听到这些也会肃然起敬。

今天要说的是义夫节妇:比如宋弘不抛弃糟糠之妻,罗敷不屈服于使君,这些人难道不是在维护伦理纲常吗?又如王允想要娶高门之女,提前赶走了自己的妻子;买臣发达得太晚,被妻子抛弃,这些人难道不是在败坏伦理纲常吗?真是人心不同,泾渭分明。有诗为证:

王允抛弃妻子名声受损,买臣离开妻子志向可悲。夫妻本是鸳鸯鸟,一对栖息时一对飞翔。

故事发生在宋末,有一个丈夫姓程,名叫万里,字鹏举,是彭城人。父亲程文业,官至尚书。万里十六岁时,父母双亡,十九岁时因父亲的恩荫成为国子监的生员。他身材魁梧,志向非凡。喜欢读书,也擅长骑马射箭。听说元兵日益强盛,深感忧虑。曾献上战、守、和三策,因直言触怒了当时的宰相,担心被治罪,于是抛弃了仆人,独自潜逃出京城。但又不敢回乡,打算去江陵府投奔京湖制置使马光祖。还没到汉口,就听说元将兀良哈歹率领精兵,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程万里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于是不敢再前行。犹豫之际,天色已晚,只见:

片片晚霞迎接落日,行行倦鸟盼望归巢。

程万里想道:“先找个旅店住下,打听一下确切的消息,再做打算。”那一夜,只听到外面行人奔走不停,都是逃难的百姓,哭哭啼啼,让人不忍听闻。程万里已经知道元兵逼近,半夜就起身,跟着众人一起逃走。走到天亮,才想起包裹忘在了旅店中。已经走远了,又不好回去取,身边又没有盘缠,肚子又饿,只好到村子里讨一顿饭,再继续赶路。

大约走了半里路,忽然斜刺里冲出一队兵,程万里见了,赶紧躲到旁边的树林里。那支兵不是别人,正是元朝元帅兀良哈歹部下万户张猛的巡逻兵。前锋哨探看到一个汉子,面目雄壮,又没有包裹,躲进树林里,怀疑是奸细,追进树林,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捆起来,押到张万户的营中。

程万里自称是逃难的百姓,不是奸细。张万户见他相貌雄壮,就留他做家丁。程万里无奈,只得跟随。每天看到元兵所过之处,残杀如秋风扫落叶,心中暗暗悲痛,正是:

宁愿做太平时期的狗,也不做乱世的人。

话说张万户是兴元府人,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以前在乡里横行霸道,守将知道他的名声,收在部下做偏将。后来元兵入侵,杀了守将,他叛逃到元朝。元主因为他有献城的功劳,封他为万户,安排在兀良哈歹部下做前部向导,屡立战功。这次从军已久,思念家乡,写了一封家书,把一路掳掠的金银财宝装了一车,又把掳来的人口男女分成两处,派帐前两个将校押送回家。

可怜的程万里远离家乡,跟着家人一路啼哭,直到兴元府,到了张万户家里。将校把家书和金银交割清楚,又让那些男女叩见夫人。夫人贤惠,就各自安排一个房间居住,每天派人伺候。将校拿了回书,回军前复命去了。程万里住在兴元府,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多。

那时宋元两朝讲和,各自撤军,将士回家。张万户也回到家中,与夫人相见,全家奴仆都来叩头。程万里也只得随班行礼。

又过了几天,张万户把掳来的男女中,挑了几个身材雄壮的留下,其余的转卖给别人。张万户叫家人来吩咐道:“你们不幸生在乱世,遭受这样的苦难,或许父母妻子已经死在乱军之手。就是你们,还幸运地遇到我,所以还能活着。要是遇到别人,早就死了。现在在这里,虽然是异乡,既然为主仆,就像亲人一样。今晚给你们每人配一个妻子,安心住下,不要有异心。以后带到军前,立些功绩,博个出身,一样可以富贵。如果有其他念头,出了事,绝不轻饶。”家人都流泪叩头道:“如果能这样,就是老爹再生之恩,哪里还敢有别的念头。”

当晚张万户就把掳来的妇女点了几个。夫人又各赏了几件衣服。张万户与夫人一起出堂前,众妇女跟随在后。堂中灯烛辉煌,众人都叉手侍立两旁。张万户一一叫来配对。众人一齐叩首谢恩,各自领回房间。

话说程万里配得一个女子,带到房中,关上门,夫妻叙礼。程万里仔细看那女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长得十分美丽,不像是个下人。怎么见得?有《西江月》为证:

两道眉毛弯如新月,一双眼睛如微波荡漾。青丝七尺挽成盘螺,粉脸吹弹可破。

望日嫦娥盼夜,秋宵织女停梭。画堂花烛听欢呼,兀自含羞怯步。

程万里得了一个美貌女子,心中欢喜,问道:“小娘子尊姓何名?可是从小在宅中长大的吗?”那女子听了,沉吟不语,早落下两行珠泪。程万里用袖子替她擦泪,问道:“娘子为何掉泪?”那女子道:“奴家本是重庆人氏,姓白,小字玉娘,父亲白忠,官为统制。四川制置使余玠,调遣镇守嘉定府。不料余制置身亡,元将兀良哈歹乘虚来攻。食尽兵疲,力不能支。破城之日,父亲被擒,不屈而死。兀良元帅怒我父守城抗拒,将妾一门抄戮。张万户怜妾幼小,幸得免诛,带归家中为婢,伏侍夫人,不料今日得配君子。不知君乃何方人氏,亦为所掳?”

程万里听了也是被掳之人,触动心弦,不觉也流下泪来。把自己的家乡姓名,被掳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两人凄惨一场,已是二更天。夫妻解衣就寝。一夜恩爱,十分美满。第二天早上,起身梳洗完毕,双双叩谢张万户后,玉娘回到内室去了。程

程万里感激张万户的恩德,在处理所有公务时都加倍用心,因此深得张万户的欢心。

那天晚上是第三夜,程万里独自坐在房中,突然想到自己功名未成,流落异国,身份低贱,辱没了祖宗,真是既不忠也不孝!他想趁机逃回家乡,但又没有机会,只能长叹一声,泪流满面。

正当他自怨自艾时,玉娘从内室出来。程万里急忙擦干眼泪迎接她,脸色苍白,泪痕未干。

玉娘是个聪明的女子,通过观察他的表情和神色,立刻点燃灯与他共坐,询问他为何不快乐。

程万里是个谨慎的人,在匆忙之间,怎会轻易吐露心声。古语有云:夫妻之间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回答了一句:“没什么事!”

玉娘知道他有所隐瞒,便不再追问。

直到关灯就寝后,玉娘才低声细语地说:“程郎,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劝你,但不敢轻易开口。刚才看到你不快乐的样子,我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你何必瞒我!”

程万里回答:“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娘子不必多疑。”

玉娘说:“我看你的才华和品德,绝不是长久屈居人下的人,为什么不找个机会逃回家乡,光宗耀祖,却甘心在这里做奴仆,怎么能有出头之日呢!”

程万里听到妻子说出这样的话,非常惊讶,心想:“她是个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说中了我的心事?况且普通人家,夫妻分别时还会依依不舍。我们才结婚三天,恩爱才刚刚开始,她怎么会反劝我回乡呢?恐怕是张万户派她来试探我的。”

于是他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被乱兵抓住,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好主人救了我,留我当家丁,还把你许配给我,这份恩情天高地厚,我还没报答,怎么能做这种背恩忘义的事?你别再说了!”

玉娘听后,默不作声。程万里更加怀疑是张万户在试探他。

第二天早上,程万里心想:“张万户派她来试探我,我今天偏要当面说破,打消他的念头,让他不再提防,我好趁机逃走。”

他梳洗完毕后,请张万户到厅上坐下,说:“禀告老爹,昨晚妻子突然劝我逃走。我想,当初被游兵抓住,蒙老爹救了我的命,留我当家丁,现在还给我配了妻子。这样的恩德,我还没报答。况且我父母已死,亲戚也没有,这里就是我的家了,还能逃到哪里去?我昨晚已经责备了她一番。我怕她自己心虚,反而造谣害我,所以特来禀告老爹。”

张万户听后大怒,立刻叫出玉娘骂道:“你这贱婢!当初你父亲抗拒天兵,兀良元帅要杀你全家,我可怜你年纪小,饶你一命,又怕你被乱军杀害,带你回来养大,还给你配了个丈夫。你不知感恩,反而教唆丈夫背叛我,留你何用!”他命令左右取来家法,要把玉娘吊起来打一百皮鞭。

玉娘满眼泪水,无言以对。众人连忙取来绳索和家法,把玉娘捆了起来。这正是:明明指给你一条平坦的路,你却把忠言当作恶言。

程万里在旁边,看到张万户发怒要打玉娘,心中懊悔道:“原来她是真心为我好,倒是我害了她!”但他又不好上前求情。

就在这危急时刻,夫人听说丈夫发怒要打玉娘,急忙出来救她。原来玉娘自从来到张家,因为性情温柔,举止优雅,且是女工中最伶俐的,夫人一直很喜欢她。虽然名义上是婢女,但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一心想给她找个好丈夫。因为看到程万里人才出众,将来必定有出息,所以前几天才把她许配给他。今天听说要打她,不知是什么原因,特地自己出来。看到家人正要动手,夫人制止了他们,上前问道:“相公为什么要吊打玉娘?”

张万户把程万里所说的事情告诉了夫人。

夫人叫过玉娘说:“我一直怜惜你年纪小又聪明,特意给你找了个好丈夫,你怎么反而教唆丈夫背叛主人逃走?本来不该救你,但念在你是初犯,我替你向老爹求情,下次再不可如此!”

玉娘没有回话,只是流泪。

夫人对张万户说:“相公,玉娘年纪小,不懂世故,一时说错了话,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这次吧。”

张万户说:“既然夫人求情,就饶了这贱婢。如果再犯,两罪并罚。”

玉娘含泪叩谢后离开。

张万户叫过程万里说:“你做人忠心,我会另眼相看你。”

程万里满口称谢,走到外面,心中又想:“这还是在试探我!如果不是,怎么会这么生气要打一百鞭,夫人刚开口求情,就立刻不打了?况且夫人在里面,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救她?幸好昨晚没说什么别的话。”

到了晚上,玉娘出来,虽然面带忧愁,却没有一丝怨恨的意思。程万里心想:“这还是在试探我。”于是说话更加谨慎。

又过了三天,那天晚上,玉娘看着丈夫,欲言又止,反复三四次,终于忍不住又说:“我诚心劝你,你反而告诉主人,差点害我挨打!幸好夫人救了我。但我看你才华出众,将来必定有大作为,为什么不早点计划离开?如果一直留恋这里,终究只能做奴仆,还有什么希望!”

程万里见妻子又劝他逃走,心中更加怀疑:“前几天她那样责备我,她难道不怕,又来说这些?一定是张万户又派她来试探我的决心。”他没有回答,直接收拾睡觉。

第二天早上,程万里又来禀告张万户。

张万户听后,暴跳如雷,连声喊道:“这贱婢如此可恨,快把她抓来打死!”

左右不敢怠慢,立刻去内室叫玉娘,夫人见叫玉娘,知道又有事,不肯放她出来。

张万户见夫人不肯放玉娘出来,更加焦躁,但又碍于夫人的面子,不好过分催促,暗想:“这贱婢已经有外心,不如打发她走。如果夫妻日久情深,被这贱婢哄骗,连这好人的心都会变。”

于是他对程万里说:“这贱婢两次三番劝你逃走,她心里一定有别的念头,肯定不是为了你。时间久了,你一定会被她害了。等今晚她出来,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她卖了,再给你找个好妻子。”

程万里听说要卖他的妻子,这才明白妻子是真心为他好,懊悔自己失言,便说:“老爹现在已经警告了两次,下次

想必不敢。再说,小人也绝不会听从。如果把她卖了,只怕别人会说小人薄情,才结婚六天,就把妻子卖了。”

张万户说:“我做了主,谁敢说你!”说完,径直往里面走去。

夫人见丈夫进来,怒气未消,恐怕还要责罚玉娘,连忙让她躲到一边,起身迎接,并不问起这件事。

张万户却又怕夫人不舍得玉娘出去,也丝毫不提。

且说程万里见张万户决意要卖,心中不忍割舍,坐在房中暗自哭泣。

直到晚上,玉娘出来,对丈夫哭道:“妾以君为夫,故诚心相告,不想君反疑妾有异念,多次告诉主人。主人生性粗暴,必然怀恨。妾不知死所矣!然妾死不足惜,但君堂堂仪表,甘为下贱,不图归计为恨耳!”

程万里听了,泪如雨下,说:“贤妻良言指迷,自恨一时错见,疑主人使汝试我,故此告知,不想反累贤妻!”

玉娘说:“君若肯听妾言,虽死无恨。”

程万里见妻子如此情真,又想到明天就要分离,更加痛哭,却又不好对她说,含泪而睡,直哭到四更时分。

玉娘见丈夫哭个不停,料定必有大事,问道:“君如此悲恸,定是主人有害妾之意。何不明言?”

程万里料瞒不过,才说:“自恨不才,有负贤妻。明天主人将要把你卖掉,势已不能挽回,故此伤痛!”

玉娘听了,悲泣不已。两人抱在一起,哽咽不止,却又不敢放声大哭。

天未亮,便起身梳洗。玉娘将自己穿的一只绣鞋,与丈夫换了一只旧鞋,说:“后日倘有见期,以此为证。万一永别,妾抱此而死,有如同穴。”

说罢,又相拥而泣,各自将鞋子收藏。

到了天亮,张万户坐在中堂,叫人去唤。程万里忍住眼泪,一起来见。

张万户说:“你这贱婢!我自幼抚你成人,有甚不好,屡教丈夫背主!本该一剑斩你便是。且看夫人分上,姑饶一死。你且到好处受用去罢。”

叫来两个家人吩咐道:“带她到牙婆人家去,不论身价,但要寻一下等人家,磨死不受人抬举的这贱婢便了。”

玉娘要求见夫人拜别,张万户不许。

玉娘向张万户拜了两拜,起来对丈夫说:“保重。”含着眼泪,同两个家人去了。

程万里心如刀割,无可奈何,送出大门而回。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等到夫人知道,玉娘已经出门去了。夫人晓得张万户的性情,诚恐他害了玉娘的性命。今日脱离虎口,倒也由他。

且说两个家人,带玉娘到牙婆家中,恰好市上有个经纪人家,要讨一婢,见玉娘生得端正,身价又轻,连忙兑出银子,交给张万户家人,将玉娘领回家去不提。

且说程万里自从妻子去后,转思转悔,每到晚上,走进房门,便觉惨伤,取出那两只鞋儿,在灯前把玩一回,呜呜地啼泣一回。哭够多时,方才睡下。

后来打听到,她被卖在市上人家,几次想悄悄地去再见一面,又怕被人发现,报告给张万户,反坏了自己的大事,因此又不敢去。

那张万户见他不听妻子言语,信以为实,诸事委托,毫不提防。程万里假意殷勤,愈加小心。张万户好不喜欢,又要把妻子配给他。

程万里不愿,说:“且慢著,等随老爷到边上去有些功绩回来,寻个名门美眷,也与老爷争气。”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了一年多。那时兀良哈歹在鄂州镇守,正值五十岁诞辰,张万户昔日是他麾下裨将,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玉,思量要差一个能干的去贺寿,未得其人。

程万里打听在肚里,思量趁此机会,脱身去罢,即来见张万户说:“听说老爷要送兀良爷的寿礼,尚未差人。我想众人都有掌管,脱身不得。小人总是在家没有甚事,倒情愿任这差使。”

张万户说:“若得你去最好。只怕路上不惯,吃不得辛苦。”

程万里说:“正为在家自在惯了,怕后日随老爷出征,受不得辛苦,故此先要经历些风霜劳碌,好跟老爹上阵。”

张万户见他说得有理,并不疑虑,就依允了,写下问候书札,上寿礼帖,又取出一张路引,以防一路盘查。诸事停当,择日起身。

程万里收拾行李,把玉娘的绣鞋都藏好了。到临期,张万户把东西拿出来,交付明白,又差家人张进,作伴同行。又把十两银子给他做盘缠。

程万里见又有一人同去,心中烦恼,欲要再禀,恐张万户疑惑,且待临时,再作打算。当下拜别张万户,把东西装上牲口,离了兴元,望鄂州而来。一路自有馆驿支讨口粮,并无耽搁。

不料一日,到了鄂州,借个饭店住下。来日清早,二人带着书札礼物,到帅府衙门挂号伺候。那兀良元帅是节镇重臣,故此各处差人来上寿的,不计其数,衙门前好不热闹。

三通画角,兀良元帅开门升帐。许多将官僚属,参见已过,然后中军官引各处差人进见,呈上书札礼物。兀良元帅一一看了,把礼物查收,吩咐在外等候回书。众人答应出来不提。

且说程万里送礼已过,思量要走,怎奈张进同行同卧,难好脱身,心中无计可施。也是他时运已到,天使其然。那张进因在路上鞍马劳倦,却又受了些风寒,在饭店上生起病来。

程万里心中欢喜:“正合我意!”欲要就走,却又想道:“大丈夫作事,须要来去明白。”原向帅府等候回书。

到寓所看张进时,人事不省,毫无知觉。自己即便写下一封书信,一齐放入张进包裹中收好。先前这十两盘缠银子,张进便要分用,程万里要稳住张进的心,却总放在他包裹里面。等到鄂州一齐买人事送人。今日张进病倒,程万里取了这十两银子,连路引铺陈打做一包,收拾完备,却叫过主人家来吩咐道:“我二人

这是兴元张万户老爹特意派来为兀良爷祝寿的,还要去山东史丞相处办公事。

没想到同伴在路上辛苦,身体有些不舒服,现在行动不便。

如果等他病好了,恐怕会耽误正事,只能暂时留在这里调养几天。

我先去那里办公事回来,再和他一起出发。”

随即取出五钱银子递给店主说:“这点薄礼表示我的心意,麻烦店主用心照顾,等他病好了,我回来时还有重谢。”

店主不知道这是计谋,收了银子说:“早晚伺候,不用担心。但长官要尽快回来才好。”

程万里说:“这是自然。”

又讨了些饭吃饱,背上包裹,向店主告别,大步离开。

正是:鳌鱼脱了金钩,摆尾摇头再也不回来。

离开鄂州,向建康方向前进。

一路上有了路引,不怕盘查,没有阻碍。

此时淮东地区已经全部归了胡元,程万里感到非常悲伤。

一直走到宋朝的地界,取道直到临安。

以前在朝的官员,都换了一批新人。

打听到现任枢密副使周翰是父亲的门生,就住在他家。

正好度宗收录先朝旧臣的子孙,全靠周翰的提携,程万里也得以补任福建福清县尉。

找了个家人,取名程惠,择日上任。这里不再多说。

再说张进在饭店中病了几天,才精神清醒,发现程万里不见了,问店主:“程长官怎么不见了?”

店主说:“程长官十天前说还要去山东史丞相处办公事,因为长官有病,他独自去了,回来再和长官一起回去。”

张进大惊道:“哪里有什么山东公干!这贼趁我有病逃了。”

店主惊讶地问:“长官和他一起来的,他怎么又逃了?”

张进把当初掳他的经过详细说了,店主懊悔不已。

张进怕他连衣服也带走,急忙让店主打开包裹查看,发现只留下一封信和兀良元帅的回信,路引和盘缠都被拿走了,其他衣服一件不少。

张进说:“这贼狼子野心!老爹对他这么好,他却一心想着南边。难怪连妻子也不要!”

又休养了几天,才能走动,便去禀告兀良元帅,另自打发盘缠和路引,一面发文捉拿程万里。

张进到店里结了饭钱,告别离开。

连夜赶回家,参见张万户,把兀良元帅的回信呈上,又将程万里逃回的事禀告。

张万户拆开他的遗书看,上面写道:

门下贱役程万里,奉书恩主老爷台下:万里一向蒙受不杀之恩,收为厮养,委以腹心,人非草木,岂不知感激。

但听说越鸟南栖,狐死首丘,万里的亲戚坟墓都在南朝,早晚思念,食不甘味。

本想禀告恩相,请假回乡省亲,恐怕不被允许,因此斗胆擅自行动。

在恩相幕下从者如云,岂少我一个走卒?放我回乡如放一只鸽子。

大恩未报,时刻铭记。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张万户看完,跺脚道:“我被这贼用计瞒过,让他逃了!有朝一日抓住他,定要碎尸万段。”

后来张万户贪婪太过,被人弹劾,全家被抄没,夫妻双双气死。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程万里自从到任以来,日夜想念玉娘的恩义,不肯再娶。

但南北分争,无法寻找。

时光飞逝,岁月如流,不知不觉又过了二十多年。

程万里因为官清正廉能,已经做到闽中安抚使的职位。

那时宋朝气数已尽,被元世祖直捣江南,如入无人之境。

逼得宋末帝逃到广东崖山海岛中驻跸。

只有八闽全省,未经战火。

但也是弹丸之地,难以抵挡。

行省官不忍百姓遭受涂炭,商议将图籍版舆,上表归顺元主。

元主将全省官员都加三级。

程万里升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

到任之后,想到兴元是他所属的地方,便派家人程惠,带着以前赠送的绣鞋,和自己这只鞋,前来寻找妻子的消息,这里不再多说。

再说娶玉娘的那个人,是市上开酒店的顾大郎,家中颇有几贯钱。

夫妻两口,年纪将近四十,没有子女。

妻子和氏,常劝丈夫讨个丫头伺候,生育子女。

顾大郎起初怕麻烦,心中不愿意。

倒是妻子叮嘱牙婆寻找,听说张万户家发出一个女子,极力撺掇讨回家去。

妻子见玉娘人物美丽,性格温存,心中欢喜,就在房中侧边打个铺儿,到晚上又准备些夜饭,摆在房中。

玉娘暗中明白她的意思,假装不知,坐在厨房。

和氏自己走过来说:“夜饭已经在房里了,你怎么反而坐在这里?”

玉娘说:“大娘自请,婢子在这里。”

和氏说:“我们是小户人家,不像大人家有许多规矩。只要勤俭持家,平时只是姊妹相称便了。”

玉娘说:“婢子是下贱之人,如果有不到之处,能免于责骂就满足了,怎敢与大娘同列!”

和氏说:“不要疑虑!我不是那种嫉妒的人,就是娶你,也是我的意思。只为官人中年无子,所以劝他娶个偏房。如果生得一男半女,就像我的一样。你不要害羞,可来同坐喝杯合欢酒。”

玉娘说:“婢子蒙大娘抬举,不是不感激。但生来命薄,被丈夫抛弃,誓不再嫁。如果一定要侮辱我,只有一死!”

和氏听了,心中不悦道:“你既然自愿为婢,只怕吃不得这样的苦。”

玉娘说:“任凭大娘吩咐。如果不如意,任凭责罚。”

和氏说:“既然如此,可到房中伺候。”

玉娘随她到房中。

他们夫妻对坐饮酒,玉娘在旁边筛酒,和氏故意为难她。

一直喝到半夜,顾大郎喝得大醉,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睡了。

玉娘收拾完家伙,到厨房吃些夜饭,自己到铺上和衣而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和氏限他一天纺绩。

玉娘头也不抬,不到晚上就做完了,交给和氏。

和氏暗暗称奇,又限他夜里赶工多少。

玉娘也不推辞,一直纺到天亮。

一连几天如此,毫无厌倦之意。

顾大郎见他不肯向前,日夜纺绩,只道妻子妒忌,心中不乐,又不好说,几次背着妻子与玉娘调戏。

玉娘严声厉色。

顾大郎怕妻子知道笑话,不敢出声。

过了几天,忍耐不住。

一天,对妻子说:“既然承你的

连夜赶回陕西的衙门,见到了主人,将鞋子呈上,详细叙述了顾老的话,以及玉娘认出鞋子却不愿意一同前来的事情。

程参政听后非常伤感,收下了鞋子,并立即向本省发送了文书。

那位省官与程参政曾在闽中一起为官,有同僚之谊,看到文书后感到非常惊奇,立即下令兴元府的官吏准备礼物去迎接。

兴元府的官员不敢怠慢,准备了衣服和礼物,香车细辇,笙箫鼓乐,还带了两个丫鬟服侍,与同僚一起亲自到昙花庵去礼请。

那时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把它当作新闻,老人小孩都争相来看。

太守和同僚们到了庵前下马,让随从退下,直接进入庵中。

老尼出来迎接。

太守向老尼说明了来意,要请程夫人上车。

老尼进去报告。

玉娘见太守和众官来请,知道难以推辞,只得出来相见。

太守说:“本省上司奉陕西程参政的命令,特派我们准备礼物迎接夫人上车,前往陕西相会。车已经准备好了,希望夫人换上袍服,立即上车。”

让丫鬟将礼物和服饰呈上。

玉娘不敢坚决拒绝,让老尼收下,谢过众官,将一半礼物送给老尼作为养老的费用,另一半嘱托地方官员以礼改葬张万户夫妻,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又举行了七昼夜的道场,追荐白氏一家的老小。

好事完成后,丫鬟将袍服呈上。

玉娘换好衣服,到佛前拜了四拜,又与老尼告别,出庵上车。

府县官员都跟随在后面。

玉娘又吩咐:“还要到市中去拜别顾老夫妻。”

路上鼓乐喧天,直到顾家门口下车。

顾老夫妇出来,相迎庆喜。

玉娘到里边拜别,又将礼物赠与顾老夫妇,感谢他们昔年的恩情。

老夫妻流泪收下,送到门前,不忍分别。

玉娘也感到悲伤,含泪上车。

各官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告别。

太守又委派僚属李克复,率领三百步兵,保护车舆。

一路经过的地方,官员们知道了,都来迎送馈礼。

直到陕西省城,那些文武官员,准备金鼓旗幡,离城十里迎接。

程参政也亲自出城远迎。

一路金鼓喧天,笙箫振地,百姓们都满街结彩,香花灯烛相迎,直到衙门后堂私衙门口下车。

程参政吩咐僚属明天相见,关上门,回到私衙。

夫妻相见,拜了四双八拜,起来相拥而哭。

各自把分别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说完,又哭。

然后奴仆们都来叩见。

安排庆喜的筵席。

一直喝到二更,才就寝。

可怜成亲只有六天,分离却有二十多年。

这一夜再合,犹如一梦。

第二天,程参政升堂,僚属们都来送礼庆贺。

程参政设席款待,大吹大擂,一连开了三天的宴席。

各处下属知道了,都派人来祝贺,自不必说。

且说白夫人治家有方,上下都钦佩。

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估计难以生育,广置姬妾。

程参政连得二子,自己直加衔平章,封唐国公,白氏封一品夫人,二子也成了显官。

后人有诗为证:

六日夫妻廿载别,刚肠一样坚如铁。

分鞋今日再成双,留与千秋作话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九-注解

纲常:指封建社会中的三纲五常,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以及仁、义、礼、智、信五常,是维护封建社会秩序的基本道德规范。

宋弘不弃糟糠:宋弘是东汉时期的名臣,他以不弃糟糠之妻而闻名,体现了对婚姻的忠诚和对传统道德的坚守。

罗敷不从使君:罗敷是古代传说中的美女,她拒绝了使君的追求,坚守自己的贞节,成为节妇的典范。

王允弃妻:王允是东汉末年的官员,他为了攀附权贵而抛弃了自己的妻子,这种行为被视为对纲常的破坏。

买臣离妇:买臣是西汉时期的官员,他因贫穷而被妻子抛弃,后来发迹后妻子又想要复合,但买臣拒绝了,这个故事反映了社会对婚姻忠诚的重视。

兀良哈歹:兀良哈歹是故事中的一个虚构人物,可能是蒙古族的名字。在故事中,他是鄂州的镇守,张万户的上级。

万户:元朝时期的军事官职,相当于现代的师长或旅长,负责统领一定数量的军队。

兴元府:古代中国的一个行政区划,位于今天的陕西省汉中市一带。

重庆:古代地名,位于今天的重庆市,是四川地区的一个重要城市。

统制:古代官职,负责统领一定数量的军队,相当于现代的团长或旅长。

余玠:南宋时期的将领,曾任四川制置使,负责防御元朝的进攻。

嘉定府:古代地名,位于今天的四川省乐山市,是南宋时期的一个重要行政区域。

张万户:张万户是一个人名,万户是古代中国的一种官职,负责管理万户的户籍和税收。

程万里:文中人物名,程是姓氏,万里是名字。

玉娘:故事中的女性角色,原本是张万户家的婢女,后被顾大郎家收留。

家法:家法在古代中国指的是家族内部的法律或规矩,用于维护家族秩序和纪律。

夫人:夫人在这里指的是张万户的妻子,对玉娘有深厚的感情,视如己出。

牙婆:牙婆是古代中国的一种职业,主要从事买卖人口的中介服务。她们通常负责买卖奴婢、妾室等,是社会底层的一种职业。

路引:古代官府发放的通行证,用于证明持证人的身份和旅行目的,以便在旅途中不受盘查。

兀良爷:指元朝时期的蒙古贵族,兀良哈是蒙古的一个部落,这里可能指某个具体的蒙古贵族。

山东史丞相:指元朝时期的山东行省丞相,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指元朝在山东地区的行政长官。

鄂州:古代地名,位于今湖北省武汉市一带,是宋元时期的重要城市。

建康:古代地名,今江苏省南京市,是南宋时期的都城。

临安:南宋时期的都城,今浙江省杭州市。

度宗:南宋皇帝赵禥的庙号,他在位期间为1264年至1274年。

枢密副使:宋代官名,枢密院的副长官,负责军事事务。

福清县尉:宋代官名,县尉是县级行政单位的武官,负责治安和军事事务。

闽中安抚使:宋代官名,安抚使是负责地方军政事务的高级官员,闽中指福建地区。

陕西行省参知政事:元代官名,行省是元代的地方行政单位,参知政事是行省的高级官员,负责行政事务。

顾大郎:故事中的人物,市上开酒店的老板,具体身份不详。

和氏:顾大郎的妻子,故事中的人物。

纺绩:古代妇女的主要家务劳动之一,指纺纱和织布。

作乔:假装、做作。

恁般:如此、这样。

死结:指结得非常紧,难以解开的结。

礼忏:佛教中的一种忏悔仪式,通过诵经、礼拜等方式忏悔罪过。

追荐:为死者祈福、超度。

程惠:文中人物名,程是姓氏,惠是名字。

兴元:古代地名,今陕西省汉中市。

顾道人:文中人物名,顾是姓氏,道人是尊称,指修行之人。

昙花庵:昙花庵是一个佛教寺庙的名称,昙花一现比喻事物短暂。

檀越:佛教用语,指施主或信徒。

彭城:古代地名,今江苏省徐州市。

陕西参政:古代官职名,参政是地方行政官员的一种。

陕西衙门:指陕西省的官府机构,衙门是古代中国地方政府的办公场所。

程参政:程参政是古代中国的一种官职,参政是参与政事的意思,通常指地方高级官员。

闽中:指福建省中部地区,古代中国的一个地理区域。

七昼夜道场:指连续七天七夜进行的佛教法事活动,用于超度亡灵。

十里长亭:古代中国的一种建筑,通常位于城外十里处,用于送别和迎接。

平章:古代中国的一种高级官职,平章政事是参与国家大政的意思。

唐国公:唐国公是古代中国的一种封号,国公是封建时代对有功之臣的封爵。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九-评注

这首《西江月》词通过对比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与那些败坏纲常的人物,强调了纲常的重要性。词中提到的宋弘、罗敷等人,他们的行为体现了对传统道德的坚守,而王允、买臣等人的行为则被视为对纲常的破坏。这种对比不仅反映了作者对传统道德的推崇,也揭示了社会对婚姻忠诚和道德规范的重视。

文本通过程万里和白玉娘的故事,进一步深化了对纲常的探讨。程万里因直言触忤时宰而被迫逃亡,白玉娘因家族被元兵所害而沦为婢女,两人的遭遇反映了乱世中个人的无奈和悲惨。然而,他们在困境中依然坚守道德,程万里不忘家国,白玉娘坚守贞节,这种精神体现了对纲常的坚守和对传统道德的尊重。

文本的艺术特色在于通过具体的人物和情节,生动地展现了纲常在乱世中的重要性。程万里和白玉娘的故事不仅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也富有深刻的文化内涵。他们的遭遇和选择,反映了个人在乱世中的挣扎和坚守,同时也揭示了社会对道德规范的重视和对传统价值的维护。

从历史价值来看,文本通过对程万里和白玉娘的描写,反映了宋末元初时期的社会动荡和人民的苦难。这一时期,元朝的崛起和南宋的灭亡,导致了大量的人口流离失所和家庭的破碎。文本通过具体的人物和情节,生动地展现了这一时期的社会现实,具有重要的历史参考价值。

总的来说,这首《西江月》词及其后续故事,通过对纲常的探讨和对具体人物的描写,不仅展现了传统道德的重要性,也反映了乱世中个人的挣扎和坚守。文本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艺术特色和历史价值,是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和社会历史的重要资料。

这段古文选自一个古代故事,讲述了程万里和玉娘这对夫妻在张万户家中的生活经历。故事通过程万里的内心挣扎和玉娘的智慧劝诫,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忠诚、孝道、夫妻情谊以及权力与个人意志的冲突。

首先,故事中的程万里是一个典型的忠孝两难全的人物。他在异国他乡,身为下贱,内心充满了对功名未遂的遗憾和对家族荣誉的忧虑。他的内心挣扎反映了古代士人对忠孝的重视,以及在困境中对个人命运的无奈。

其次,玉娘的形象则展现了一个聪明、贤惠的妻子形象。她不仅能够察言观色,理解丈夫的内心世界,还能在关键时刻给予丈夫智慧的劝诫。她的行为体现了古代女性在家庭中的重要角色,以及她们在维护家庭和谐中的智慧。

再次,故事中的张万户和夫人则代表了权力和仁慈的两面。张万户的严厉和夫人的仁慈形成了鲜明对比,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权力与仁慈的复杂关系。张万户对玉娘的惩罚和夫人的救助,展现了权力与仁慈在特定情境下的相互作用。

最后,故事通过程万里和玉娘的互动,探讨了夫妻之间的信任与沟通。程万里对玉娘的怀疑和最终的懊悔,揭示了在困境中夫妻间信任的重要性。而玉娘的坚持和智慧,则体现了夫妻间沟通和理解的价值。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丰富的人物形象和复杂的情节,深刻揭示了古代社会中的伦理道德、家庭关系以及个人与权力的冲突,具有很高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

这段古文选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张万户、程万里和玉娘之间的复杂关系,展现了封建社会中权力、忠诚和爱情的交织。故事中的张万户是一个典型的封建权贵,他对下属有着绝对的权威,甚至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程万里作为张万户的下属,虽然忠诚于主人,但在面对妻子玉娘被卖的情况下,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痛苦。玉娘则是一个悲剧性的角色,她的忠诚和爱情在封建权力的压迫下显得尤为珍贵和无奈。

故事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对话,展现了人物内心的挣扎和痛苦。程万里在面对妻子被卖的决定时,内心充满了无奈和悔恨,但他又无法反抗张万户的命令。玉娘在得知自己将被卖后,表现出了极大的悲痛和绝望,但她仍然试图通过交换绣鞋来保持与丈夫的联系,这体现了她对爱情的执着和忠诚。

此外,故事还通过张万户和程万里的对话,揭示了封建社会中权力的残酷和无情。张万户对玉娘的决定不仅是对她个人的惩罚,也是对程万里的控制和压迫。程万里虽然内心痛苦,但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他无法公开反抗,只能通过暗中的哭泣和悔恨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生动的人物形象和细腻的情感描写,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中权力、忠诚和爱情的复杂关系,展现了人性的光辉和黑暗。它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和文化视角。

这段文本出自元代小说《程万里与玉娘》,讲述了程万里从元朝逃回南宋,并在南宋官场中升迁的故事。文本通过程万里的逃亡和升迁,反映了宋元交替时期的社会动荡和人们的生活状态。程万里的逃亡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追求,也象征了对故国的忠诚和对家族的责任。

文本中的程万里是一个复杂的人物形象,他既有对元朝的感激之情,又有对南宋的深厚感情。他的逃亡行为体现了个人在历史大潮中的无奈和挣扎。同时,程万里的升迁也反映了南宋末年官场的腐败和无能,以及元朝对南宋的征服和统治。

文本中的玉娘是一个坚韧不拔的女性形象,她在被顾大郎家收留后,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和原则,拒绝了顾大郎的调戏和和氏的逼迫。玉娘的形象体现了古代女性在逆境中的坚强和自尊,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和束缚。

文本通过程万里和玉娘的故事,展现了宋元交替时期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生活状态。程万里的逃亡和升迁,玉娘的坚韧和自尊,都是对那个时代人们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文本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是研究宋元交替时期社会历史的重要资料。

此外,文本中的语言风格简洁明快,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通过对程万里和玉娘的描写,文本成功地塑造了两个鲜活的人物形象,使读者能够深刻地感受到他们的情感和命运。文本的艺术特色和历史价值使其成为元代小说中的经典之作。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玉娘忍苦成尼记》,讲述了一个女子玉娘在困境中坚守贞洁,最终出家的故事。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玉娘的坚贞不屈和顾大郎夫妇的复杂心理。

首先,文本通过对话和动作描写,生动地刻画了玉娘的形象。她在面对顾大郎的侵犯时,不仅坚决反抗,还巧妙地利用张万户夫人的名义来威胁顾大郎,显示出她的智慧和勇气。玉娘的坚贞不屈不仅体现在她的言语中,还体现在她的行动上,如和衣而卧、日夜纺织等,这些细节描写使她的形象更加丰满。

其次,文本通过对顾大郎夫妇的描写,展现了他们的复杂心理。顾大郎虽然对玉娘有非分之想,但在玉娘的威胁下,他选择了放手,显示出他内心的恐惧和犹豫。和氏则通过假睡的方式,观察事态的发展,最终认玉娘为义女,显示出她的宽容和善良。

此外,文本还通过玉娘出家的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贞洁的重视。玉娘通过辛勤纺织,积攒布匹,最终得以出家,这不仅是对她贞洁的肯定,也是对她勤劳美德的赞扬。

最后,文本通过程惠寻访玉娘的情节,展现了玉娘对丈夫的思念和对尘世的超脱。玉娘虽然出家多年,但心中仍记挂着丈夫,这种情感的描写使她的形象更加感人。程惠的寻访和玉娘的拒绝,也反映了玉娘对尘世的彻底超脱。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情节,展现了玉娘的坚贞不屈和顾大郎夫妇的复杂心理,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贞洁的重视,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这段古文描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人情世故。故事中的程参政和白夫人经历了长达二十余年的分离,最终在陕西重逢,这一情节充满了戏剧性和情感张力。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本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对忠贞爱情的崇尚和对家庭伦理的重视。白夫人在分离期间坚守妇道,程参政在重逢后对白夫人的深情厚意,都体现了儒家文化中对夫妻关系的理想化描绘。

艺术特色方面,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如白夫人在昙花庵中的坚贞不屈,程参政在重逢时的激动情感,都通过具体的行动和言语得以展现。此外,文本还运用了丰富的象征手法,如“鞋履”象征着夫妻之间的纽带,“七昼夜道场”则象征着对过去岁月的缅怀和对未来的祈愿。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本不仅记录了古代中国社会的风俗习惯,还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结构和官场文化。通过程参政和白夫人的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古代中国官员的生活状态和家庭观念,以及他们对爱情和婚姻的态度。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以其深刻的文化内涵、独特的艺术特色和重要的历史价值,成为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它不仅讲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还为我们提供了了解古代中国社会和文化的重要窗口。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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