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七-原文
张孝基陈留认舅
士子攻书农种田,工商勤苦挣家园。世人切莫闲游荡,游荡从来误少年。
尝闻得老郎们传说,当初有个贵人,官拜尚书,家财万贯,生得有五个儿子。只教长子读书,以下四子农工商贾,各执一艺。那四子心下不悦,却不知甚么缘故,央人问老尚书:“四位公子何故都不教他习儒?况且农工商贾劳苦营生,非上人之所为。府上富贵安享有馀,何故舍逸就劳,弃甘即苦?只恐四位公子不能习惯。”老尚书呵呵大笑,叠著两指,说出一篇长话来,道是:
世人尽道读书好,只恐读书读不了。读书个个望公卿,几人能向金阶跑?郎不郎时秀不秀,长衣一领遮前后。畏寒畏暑畏风波,养成娇怯难生受。算来事事不如人,气硬心高妄自尊。稼穑不知贪逸乐,那知逸乐会亡身。农工商贾虽然贱,各务营生不辞倦。从来劳苦皆习成,习成劳苦筋力健。春风得力总繁华,不论桃花与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贪安享岂成家?老夫富贵虽然爱,戏场纱帽轮流戴。子孙失势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
一脉书香付长房,诸儿恰好四民良。暖衣饱食非容易,常把勤劳答上苍。
老尚书这篇话,至今流传人间,人多服其高论。为何的?多有富贵子弟,担了个读书的虚名,不去务本营生,戴顶角巾,穿领长衣,自以为上等之人,习成一身轻薄,稼穑艰难,全然不知。到知识渐开,恋酒迷花,无所不至。甚者破家荡产,有上稍时没下稍。所以古人云: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贪却赊钱,失却见在。这叫做:
受用须从勤苦得,淫奢必定祸灾生。
说这汉末时,许昌有一巨富之家,其人姓过名善,真个田连阡陌,牛马成群,庄房屋舍,几十馀处,童仆厮养,不计其数。他虽然是个富翁,一生省俭做家,从没有穿一件新鲜衣服,吃一味可口东西;也不晓得花朝月夕,同个朋友到胜景处游玩一番;也不曾四时八节,备个筵席,会一会亲族,请一请乡党。终日缩在家中,皱著两个眉头,吃这碗枯茶淡饭。一把匙钥,紧紧挂在身边,丝毫东西,都要亲手出放。房中桌上,更无别物,单单一个算盘,几本账簿。身子恰像生铁铸就,熟铜打成,长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积上去,分文不舍得妄费。正是:
世无百岁人,枉作千年调。
那过善年纪五十馀外,合家称做太公。妈妈已故,止有儿女二人。儿子过迁,已聘下方长者之女为媳。女儿淑女,尚未议姻。过善见儿子人材出众,性质聪明,立心要他读书,却又悭吝,不肯延师在家,送到一个亲戚人家附学。
谁知过老本是个看财童子,儿子却是个败家五道,平昔有几件毛病:见了书本,就如冤家;遇著妇人,便是性命。喜的是吃酒,爱的是赌钱。蹴踘打弹,卖弄风流,放鹞擎鹰,争夸豪侠。耍拳走马骨头轻,使棒轮枪心窍痒。自古道:“物以类聚。”过迁性喜游荡,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诱打合。这时还惧怕父亲,早上去了,至晚而归。过善一心单在钱财上做工夫的人,每日见儿子早出晚入,只道是在学里,哪个去查考。况且过迁把钱买嘱了送饭的小厮,日逐照旧送饭,到半路上作成他饱啖,归来瞒得铁桶相似。过善何繇得知。过迁在先生面前,只说家中有事,不得工夫。过几日间,或去点个卯儿,又时常将些小东西孝顺。那先生一来见他不像个读书之人,二来见他老官儿也不像认真要儿读书的,三来又贪著些小利,总然有些知觉,也装聋作哑,只当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过迁得恣意无藉,家中毫不知觉。
常言说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为。”不想方长者晓得了,差人上覆过善。过善不信,想道:“若在外恁般游荡,也得好些银子使费,他却从何而来?况且小厮日日送饭到学,并不说起不在,哪有这事!”又想道:“方亲家是个真诚之人,必是有因,方才来说,不可不信。”便唤送饭的小厮来回道:“小官人日日不在学里,你把饭都与那个吃了?”这小厮是个教熟猢狲,便道:“呀!小官人无一日不在学里,那个却掉这样大谎?”过善只道小厮家是实话,更不再问。
到晚间过迁回来,这小厮先把信儿透与知道。到了房中,过善问道:“你如何不在学里读书,每日在外游荡?”过迁道:“这是哪个说?快叫来,打他几个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许说谎!我哪一日不在学里?造这话来谤我!”过善一来是爱子,二来料他没银使费,况说话与小厮一般,遂信以为实然,更不题起。正是:
因无背后眼,只当耳边风。
过了几日,方长者又教人来说:“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学里读书,仍旧纵容在外狂放?”过善道:“不信有这等事!”即教人在学里去问,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学看时,果然不见个影儿。问那先生时,答道:“他说家中有事,好几日不到学了。”家人急忙归家,回覆了过善。过善大怒道:“这畜生原来恁地!”即将送饭小厮拷打起来。
这小厮吃打不过,说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处顽耍,果然不到学中,再三教我瞒著太公。”过善听说,气得手足俱战,恨不得此时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却得淑女在旁解劝。
捱到晚间,过迁回家,老儿满肚子气,已自平下了一半,才骂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为,瞒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这几日在哪里顽耍?气坏
了爹爹!还不跪著告罪?”
过迁真个就跪下去,扯个谎道:“孩儿一向在学攻书。这三两日因同学朋友家中赛神做会,邀孩儿去看,诚恐爹爹嗔责,吩咐小厮莫说。望爹爹恕孩儿则个!”
淑女道:“爹爹息怒,哥哥从今读书便了。”
过善被他一片谎言瞒过,又信以为实。当下骂了一场,关他在家中看书,不放出门。
隔了两日,有人把几百亩田卖与过善,议定价钱,做下文书,到后房一只箱内去取银子,开箱看时,吃了一惊。那箱内约有二千馀金,已去其大半。原来过迁晓得有银在内,私下配个匙钥,夜间俟父亲妹子睡著,便起来悄悄捵开,偷去花费。陆续取溜了,他也不知用过多少。当下过善叫屈连天。
淑女听得,急忙来问,见说没了银子,便道:“这也奇怪,在此间的东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记错了,没有这许多?”
过善道:“不错,不错!原来这畜生偷我的银子在外花费。”
即忙寻了一条棒子,唤过迁到来。此时银子为重,把怜爱之情搁过一边。不由分说,扯过来一顿棍棒,只打得满地乱滚。淑女负命解劝,将过善拉过一边,扯住了棒儿。
过善喝道:“畜生!你怎样偷的?在那处花费?实说出来,还有个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
过迁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说,连那匙钥在褌带上解将下来。气得过善双脚乱跳道:“留你这畜生,总是不肖之子,被人耻笑!不如早死,倒得乾净。”又要来打。那时阖家男女都来下跪讨饶。
过善讨条链子,锁在一间空房里去,连这田也不买了,气倒在一个壁角边坐地。这老儿虽是一时气不过,把儿子痛打一顿,却又十分肉疼,想道:“看他这模样儿,也不像落莫的,谁道倒是个败子!怎地使他回心转意便好?”心下踌躇,无计可施。
淑女劝道:“爹爹,事已至此,气亦无益。只因哥哥年纪幼小,被人诱引,以致如此。今后但在家中读书,不要放他出门,远著这班人,他的念头自然息了。”
众家人也劝道:“太公关锁小官人,也不是长法。如今年已长大,何不与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绊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边游荡,岂不两全其美?”
过善见说,深以为然。
两三日后,放其锁禁,又将好言教诲。过迁受了这场打骂,勉强住在家中,不敢出门。
半月之后,过善择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说,要娶媳妇过门。方长者也是大富之家,妆奁久已完备,一诺无辞。到了吉期,迎娶来家。那过善素性俭朴,诸事减省,草草而已。
且说过迁初婚时,见浑家面貌美丽,妆奁富盛,真个日日住在家中,横竖成双,全不想到外边游荡。过善见儿子如此,甚是欢喜。过了几时,方氏归宁回去。过迁在家无聊,三不知闪出去寻著旧日这班子弟,到各处顽耍。只是手中没有钱钞使费,不能恣意。想起浑家箱笼中必然有物,将出旧日手段,逐一捵开搜寻去撒漫。使得手滑了,连衣饰都把来弄得罄尽。
不一日,浑家归来,见箱笼俱空,叫苦不迭,盘问过迁时,只推不知。夫妻反目起来。
过善闻知,气得手足麻冷,唤出儿子来,一把头发揪翻,乱踢乱打。这番连淑女也劝解不住了。过善喝道:“只道你这畜生改悔前非,尚有成人之日。不想原复如是,我还有甚指望!不如速死,留我老性命再活几日!”见旁边有个棒槌,便抢在手,劈头就打。吓得淑女魂不附体,双手扳住臂膊哭道:“爹爹,别件打犹可,这东西断然使不得的!”
方氏见势头利害,心中惧怕,说道:“公公请息怒,媳妇没不多几件东西,不为大事。”
过善方才放手。
淑女劝父亲到房中坐下,告道:“爹爹只有一子,怎生如此毒打?万一失手打坏,后来倚靠何人?”
过善道:“这畜生到底不成人的了!还指望倚靠著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谈耻。”
淑女道:“自古道:‘败子回头便作家。’哥哥方才少年,那见得一世如此!不争今日一时之怒,一下打死,后来思想,悔之何及!”
过善被女儿苦劝一番,怒气少息,欲要访问同游这班人告官惩治,又怕反用银子,只得忍耐。
自此之后,过迁日日躲在房里,不敢出门,连父亲面也不敢见。
常言道:“偷食猫儿性不改。”他在外边放荡惯了,看著家中,犹如牢狱一般,哪里坐立得住?过了月馀,瞒著父亲,悄悄却又出去。浑家再三苦谏,全不作准。欲要向过善说知,又见打得利害,不敢开口,只得倒与他隐瞒。过迁此时身边并无财物,寡闯了几日,甚觉没趣。料道家中,决然无处出豁,私下将田产央人四处抵借银子,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馆赌坊迷恋,不想回家。
方氏察听得实,恐怕在外学出些不好事来,只得告知过善。过善大惊道:“我只道这畜生还躲在房里,原来又出去了!”埋怨方氏道:“娘子,这畜生初出去时,何不就说,直至今日方言?”
方氏道:“因见公公打得利害,故不敢说。”
过善道:“这样不肖子,打死罢了,要他何用!”
当下便差人四下寻觅。淑女姑嫂二人,反替他担著愁担子,将棍棒之类,预先都藏过了。早有人报知过迁。
过迁量得此番归家,必然锁禁,不能出来,索性莫归罢,遂请著妓者藏在闲汉人家取乐。觉道有人晓得,即又换场。一连在外四五个月。这些家人们虽然知得些风声,那个敢与小主人做冤家!只推没处寻觅。过善愈加气恼,写一纸忤逆状子,告在县里。却得闲汉们替过迁衙
曾婚配。张仁正央媒人寻亲,恰好说至过家。
过善已曾看见孝基这个丰仪,却又门当户对,心中大喜,道:“得此子为婿,我女终身有托矣!”
张仁是个独子,本不舍得赘出。因过善央媒再三来说,又闻其女甚贤,故此允了。
少不得问名纳采,奠雁传书,赘入过家。
孝基虽然赘在过家,每日早晚省视父母,并无少怠。
夫妻相待,犹如宾客,敬重过善,同于父母。
又且为人谦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上下之人,无不悦服。
过善爱之如子。凡有疑难事体,托他支理,看其才干。
孝基条分理析,井井有方。过善因此愈加欢喜。
只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于何处,并无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伤不已。
光阴如箭,张孝基在过家不觉又是二年有馀。
过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药无功。
方氏姑嫂二人,昼夜侍奉汤药。孝基居在外厢,综理诸事。
那老儿渐渐危笃,自料不起,吩咐女儿治酒,遍请邻里亲戚到家,嘱咐道:“列位高亲在上。老汉托赖天地祖宗,挣得这些薄产,指望传诸子孙,世守其业。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贼,破费许多。向已潜遁在外,未知死生。幸尔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谢世。故特请列位到来,做个证明,将所有财产,尽传付女夫,接续我家宗祀。久已写下遗嘱,烦列位各署个花押。倘或逆子犹在,探我亡后,回家争执,竟将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于枕边摸出遗嘱,教家人递与众人观看。
此时众人疑是张孝基见识,尚未开言,只见张孝基说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现有子在,万无财产反归外姓之理。以小婿愚见,当差人四面访觅大舅回来,将家业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当归宗。设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节,当交与掌管,然后访族中之子,立为后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爱婿之谤。鸠僭鹊巢,小婿亦被人谈论。这决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惧怕爹爹责罚,故躲避在外,料必无恙。丈夫乃外姓之人,岂敢承受。”
众人见他夫妻说话出于至诚,遂齐声说道:“令婿令爱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寻访小官人,一年半载,待有的信,再作区处。”
过善道:“小婿之言,不是爱我,乃是害我。”众人道:“如何是害太公?”过善道:“老汉一生辛苦,挣得这些家事,逆子视之犹如粪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馀金。如此挥霍,便铜斗家计,指日可尽。财产既尽,必至变卖茔墓。那时不惟老汉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弃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为匪人诱惑所致。今已年长,又有某辈好言劝喻,料必改过自新,决不至此。”过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严加责罚,尚不改悛。我死之后,又何人得而禁之!”众人都道:“依著我们愚见,不若均分了,两全其美。令郎回时,也没得话说。”过善只是不许。孝基夫妇再三苦辞,过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殴死我么?”众人见他发恶,乃对孝基道:“令岳执意如此,不必辞了。”遂将遗嘱各写了花押,递与过老。
淑女又道:“爹爹家财尽付与我夫妇,嫂嫂当置于何地?”过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虑。”将遗嘱付过孝基,孝基夫妇泣拜而受。
过善又摸出二纸捏在手中,请过方长者近前,说道:“逆子不肖,致令爱失其所天,老汉心实不安。但耽误在此,终为不了。老汉已写一执照于此,付与令爱。老汉亡后,烦亲家引回,另选良配。万一逆子回来有言,执此赴官诉理。外有田百亩,以偿逆子所费妆奁。”道罢,将二纸递与。方长者也不来接,答道:“小女既归令郎,乃亲家家事,已与老夫无干。况寒门从无二嫁之女,非老夫所愿闻,亲家请勿开口。”道罢,往外就走。
孝基苦留不住。过善呼媳妇出来说知。方氏大哭道:“妾闻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夫死而嫁,志者耻为。何况妾夫尚在,岂可为此狗彘之事!”过善又道:“逆子总在,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虽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夺妾之志,有死而已。”过善道:“你有此志气,固是好事。但我亡后,家产已付女夫掌管。你居于此,须不稳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节,家业自然该他承受。孩儿归于夫家,才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无子嗣,要这些家财何用!公公既有田百亩与我,当归母家,以赡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众人齐声称好。
过善道:“媳妇,你与过门争气,这百亩田尚少,再增田二百亩,银子二百两,与你终身受用。”方氏含泪拜谢。分拨已定,过善教女婿留亲戚邻里于堂中饮酒,至晚方散。
那过善本来病势已有八九分了,却又勉强料理这事。喉长气短,费舌劳唇,劳碌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儿、媳妇守在床边,啼啼哭哭。张孝基备办后事,早已停当。又过数日,呜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女儿媳妇都哭得昏迷几次。张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椁,极其华美。七七之中,开丧受吊,延请僧道,修做好事,以资冥福。择选吉日,葬于祖茔。每事务从丰厚。殡葬之后,方氏收拾,归于母家。姑嫂不忍分舍,大哭而别,不在话下。
且说张孝基将丈人所遗家产钱财米谷,一一登记账簿,又差人各处访问过迁,并
无踪影。
时光似箭,岁月如流,倏忽便过五年。那时张孝基生下两个儿子,门首添个解当铺儿,用个主管,总其出入。家事比过善手内,又增几倍。
话休烦絮。一日张孝基有事来到陈留郡中,借个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处游玩。末后来至市上,只见个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驱逐他起身。张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舍与他几个钱钞。那朱信原是过家老仆,极会鉴貌辨色,随机应变,是个伶俐人儿。当下取钱递与这乞丐,把眼观看,吃了一惊,急忙赶来,对张孝基说道:“官人向来寻访小官人下落。适来丐者,面貌好生厮像。”张孝基便定了脚,吩咐道:“你再去细看。若果是他,必然认得你。且莫说我是你家女婿,太公产业都归于我。只说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对答,然后你便引他来相见,我自有处。”
朱信得了言语,覆身转去,见他正低著头,把钱系在一根衣带上,藏入腰里。朱信仔细一看,更无疑惑。那丐者起先舍钱与他时,其心全在钱上,哪个来看舍钱的是谁。这次朱信去看时,他已把钱藏过,也举起眼来,认得是自家家人,不觉失声叫道:“朱信,你同谁在这里?”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
过迁泣道:“自从那日逃奔出门,欲要央人来劝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两个拦阻住了,务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时,这番若回,性命决然难活。匆忙之际,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连夜逃命,奔了几日,方到这里。在客店中歇了几时,把身边银两吃尽,被他赶将出来,无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没处讨个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实对我说,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话说?”朱信道:“小四当时醒了转来,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过迁见说父亲已死,叫声:“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声。呜呜了好一回,方才放声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谁想已不在了!”悲声惨切,朱信亦不觉堕泪。哭了一回,乃问道:“爹爹既故,这些家私是谁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这些债主,齐来取索。太公不肯承认,被告官司。衙门中用了无数银子。及至审问,一一断还,田产已去大半。小娘子出嫁,妆奁又去了好些。太公临终时,恨小官人不学好,尽数分散亲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后,家无正主,童仆等辈,一顿乱抢,分毫不留。止存住宅,卖与我新主人张大官人,把来丧中殡葬之用。如今寸土俱无了。”
过迁见说,又哭起来道:“我只道家业还在,如今挣扎性命回去,学好为人,不料破费至此!”又问道:“家产便无了,我浑家却在何处?妹子嫁于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处人家,大嫂倒不好说。”过迁道:“却是为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见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归母家,令他改嫁。”过迁道:“可晓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为投了新主人,不时差往远处,在家日少,不曾细问,想是已嫁去了。”
过迁抚膺大恸道:“只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财为他人所有,妻为他人所得,诚天地间一大罪人也!要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阶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蝼蚁尚且贪生,如何这等短见!”过迁道:“昔年还想有归乡的日子,故忍耻偷生。今已无家可归,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丑。”朱信道:“好死不如恶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见,求他带回乡里。倘有用得著你之处,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来还有个结果。若死在这里,有谁收取你的尸骸?却不枉了这一死!”过迁沉吟了一回道:“你话倒说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见?万一不留,反乾折这番面皮。”朱信道:“至此地位,还顾得甚么羞耻!”
过迁道:“既如此,不要说出我真姓名来,只说是你的亲戚罢。”朱信道:“适才我先讲过了,怎好改得?”当下过迁无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随朱信而来。
张孝基远远站在人家屋下,望见他啼哭这一段光景,觉道他有懊悔之念,不胜叹息。过迁走近孝基身边,低著头站下。朱信先说道:“告官人,正是老奴旧日小主人,因逃难出来,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则个。”便叫道:“过来见了官人。”
过迁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却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盖不来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个喏。张孝基看了,愈加可怜,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礼,还了个半礼,乃道:“嗳!你是个好人家子息,怎么到这等田地?但收留你回去,没有用处,却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随分胡乱留他罢!”张孝基道:“你可会灌园么?”过迁道:“小人虽然不会,情愿用心去学。”张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样辛苦?”过迁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辞辛苦!”
张孝基道:“这也罢。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带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过迁道:“不知是那三件?”张孝基道:“第一件,只许住在园上,饭食教人送与你吃,不许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园门,就不许跨进园门。”过迁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颜见人,往外行走!住在园上,正是本愿。
这个依得。”
张孝基见说话有自愧之念,甚是欢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许贪眠懒怠偷工。”
过迁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里也做,怎敢偷工!这个也依得。”
孝基又道:“夜里倒不消得,只日里不偷工就够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处,任凭我责罚,不许怨怅。”
过迁道:“既蒙收养,便是重生父母,但凭责罚,死而无怨。”
张孝基道:“既都肯依,随我来。”
也不去闲玩,覆转身引到寓所门口,过迁随将进来。
主人家见是个乞丐,大声叱吒,不容进门。
张孝基道:“莫赶他,这是我家的人。”
主人道:“这乞丐常是在这里讨饭吃,怎么是在府上家人?”
朱信道:“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见的。”
到里边开了房门,张孝基坐下,吩咐道:“你随了我,这模样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烧些汤与他洗净了身子,省两件衣服与他换了,把些饭食与他吃。”
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烧起汤来,唤过迁去洗浴。
过迁自出门这几年,从不曾见汤面。今日这浴,就如脱皮退壳,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
朱信将衣服与他穿起,梳好了头发,比前便大不相同。
朱信取过饭来,恣意一饱。
那过迁身子本来有些病体,又苦了一苦,又在当风处洗了浴,见著饭又多吃了碗,三合凑,到夜里生起病来。
张孝基倩医调治,有一个多月,方才痊愈。
张孝基事体已完,算还了房钱,收拾起身。
又雇了个牲口与过迁乘坐。一行四众,循著大路而来。
张孝基开言道:“过迁,你是旧家子弟,我不好唤你名字,如今改叫做过小乙。”
又吩咐朱信:“你们叫他小乙哥,两下稳便。”
朱信道:“小人知道。”
张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无聊,你把向日兴头事情,细细说与我消遣。”
过迁道:“官人,往事休题!若说起来,羞也羞死了。”
张孝基道:“你当时是个风流趣人,有甚么羞!且略说些么。”
过迁被逼不过,只得一一直说前后浪费之事。
张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头这样苦楚,可觉有些过不去么?”
过迁道:“小人当时年幼无知,又被人哄骗,以致如此。懊悔无及矣!”
张孝基道:“只怕有了银子,还去快活哩。”
过迁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还做这桩事,便杀我也不敢去!”
张孝基又对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晓得太公少年时也曾恁般快活过么?”
朱信道:“可怜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舍得使一文屈钱!却想这样事!”
孝基道:“你且说怎地样做人家?”
朱信扳指头一岁起运,细说怎地勤劳,如何辛苦,方挣得这等家事。
不想小乙哥把来看得像土块一般,弄得人亡家破。
过迁听了,只管哀泣。
张孝基道:“你如今哭也迟了,只是将来学做好人,还有个出头日子。”
一路上热一句,冷一句,把话打著他心事。
过迁渐渐自怨自艾,懊悔不迭。
正是:临崖立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在路行了几日,来到许昌,张孝基打发朱信先将行李归家,报告浑家,自同过迁迳到自己家中,见过父母,将此事说知。
令过迁相见已毕,遂引到后园,打扫一间房子,把出被窝之类,交付安歇,又吩咐道:“不许到别处行走。我若查出时,定然责罚!”
过迁连声答应:“不敢,不敢!”
孝基别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与浑家说了。
浑家再三称谢,不题。
且说过迁当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担著器具去锄地。
看那园时,甚是广阔,周围编竹为篱。
张太公也是做家之人,并不种甚花木,单种的是蔬菜。
灌园的非止一人。
过迁初时,哪里运弄得来?他也不管,一味蛮垦。
过了数日,渐觉熟落,好不欢喜。
每日担水灌浇,刈草锄垦,也不与人搭话。
从清晨直至黄昏,略不少息。
或遇凄风楚雨之时,思想父亲,吞声痛泣。
欲要往坟上叩个头儿,又守著规矩,不敢出门。
想起妹子,闻说就嫁在左近,却不知是那家。
意欲见他一面,又想:“今日落于人后,何颜去见妹子。总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却不自取其辱!”
索性把这念头休了。
且说张孝基日日差人察听,见如此勤谨,万分欢喜。
又教人私下试他,说:“小乙哥,你何苦日夜这般劳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顽耍顽耍,请你吃三杯,可好么?”
过迁大怒道:“你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该,却又来引诱我为非!下次如此,定然禀知家主。”
一日,张孝基自来查点,假意寻他事过,高声叱喝要打。
过迁伏在地上,说道:“是小人有罪,正该责罚。”
张孝基恨了几声,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计较。倘若再犯,定然不饶。”
过迁顿首唯唯。
自此之后,愈加奋励。
约莫半年,并无倦怠之意,足迹不敢跨出园门。
张孝基见他悔过之念已坚,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并巾帻鞋袜之类,来到园上,对过迁道:“我看你作事勤谨,甚是可用。如今解库中少个人相帮,你倒去得,可戴了巾帻,随我同去。”
过迁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园,已出望外,岂敢复望解库中使令?”
张孝基道:“不必推辞,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处了。”
过迁即便裹起巾帻,整顿衣裳。
此时模样,比前更是不同。
随孝基至堂中,作别张太公出门。
路上无颜见人,低著头而走。
不一时,望见自家门首,心中伤感,暗自掉下泪来。
到得门口,只见旧日家人都叉手拱立两边,让张孝基进门。
过迁想道
我家这些人,如何都归在他家?想是随屋卖的了。
却也不敢呼唤,只低著头而走。
众家人随后也跟进来。
到了堂中,便立住脚不行,见桌椅家伙之类,俱是自家故物,愈加凄惨。
张孝基道:“你随我来,教你见一个人。”
过迁正不知见那个,只得又随著而走。
却从堂后转向左边。
过迁认得这径道乃他家旧时往家庙去之路。
渐渐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里边,你进去认一认。”
过迁急忙走去,擡头看见父亲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门,生不能侍奉汤药,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难赎!”
以头叩地,血被于面。
正哭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哭来,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为念!”
过迁举眼见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无再见之期,不料复得与你相会!”
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实堪伤,今日相逢转断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过迁向张孝基拜谢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异乡之鬼矣!大恩大德,将何补报!”
张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过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灵,胜似报我也。”
过迁泣谢道:“不肖谨守妹丈向日约束,倘有不到处,一依前番责罚。”
张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详细,故用权宜之策。今已明白,岂有是理!但须自戒可也。”
当下张孝基唤众家人来,拜见已毕,回至房中。
淑女整治酒肴款待。
过迁乃问:“你的大嫂嫁了何人?”
淑女道:“哥哥,你怎说这话,却不枉杀了人!当日爹爹病重,主张教嫂嫂转嫁,嫂嫂立志不从。”
乃把前事细说一遍,又道:“如今见守在家,怎么说他嫁人!”
过迁见说妻子贞节,又不觉泪下,乃道:“我哪里晓得!都是朱信之言。”
张孝基道:“此乃一时哄你的话。待过几时,同你去见令岳,迎大嫂来家。”
过迁道:“这个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
张孝基道:“这事容易!”
到次早,备办祭礼,同到墓上。
过迁哭拜道:“不肖子违背爹爹,罪该万死!今愿改行自新,以赎前非,望乞阴灵洞鉴。”
祝罢,又哭。
张孝基劝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库中银钱点明,付与过迁掌管。
那过迁虽管了解库,一照灌园时早起晏眠,不辞辛苦,出入银两,公平谨慎。
往来的人,无不欢喜。
将张孝基夫妻恭敬犹如父母。
倘有疑难之事,便来请问。
终日住在店中,毫无昔日之态。
此时亲戚尽晓得他已回家,俱来相探。
彼此只作个揖,未敢深谈。
过了两三个月,张孝基还恐他心活,又令人来试他说:“小官人,你平昔好顽,没银时还各处抵借来用。今见放著白晃晃许多东西,倒呆坐看守!近日有个绝妙的人儿,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个所在。若有兴,同去吃杯茶,何如?”
过迁听罢,大喝道:“你这鸟人!我只因当初被人引诱坏了,弄得破家荡产,几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这班贼男女,你却又来哄我!”
便要扯去见张孝基。
那人招称不是,方才罢了。
孝基闻知如此,不胜之喜。
时光迅速,不觉又是半年。
张孝基把库中账目,细细查算,分毫不差,乃对过迁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向日你初回时,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与老舅完聚。恐他还疑你是个败子,未必肯许,故此止了。今你悔过之名,人都晓得,去迎大嫂,料无推托。如今可即同去。”
过迁依允。
淑女取出一副新鲜衣服与他穿起,同至方家。
方长者出来相见。
过迁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负岳父、贤妻!今已改过前非,欲迎令爱完聚。”
方长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尽已知道。小女既归于汝,老夫自当送来。”
张孝基道:“亲翁还在何日送来?”
方长者道:“就明日便了。”
张孝基道:“亲翁亦求一顾,尚有话说。”
方长者应允。
二人作别,回到家里。
张孝基遍请亲戚邻里,于明日吃庆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
过迁哥妹出去相迎。
相见之时,悲喜交集。
方氏又请张孝基拜谢。
少顷,诸亲俱到,相见已毕,无不称赞孝基夫妇玉成之德、过迁改悔之善、方氏志节之坚。
不一时,酒筵完备。
张孝基安席定位,叙齿而坐。
酒过数巡,食供三套,张孝基起身进去,教人捧出一个箱儿,放于桌上,讨个大杯,满斟热酒,亲自递与过迁道:“大舅,满饮此杯。”
过迁见孝基所敬,不敢推托,双手来接道:“过迁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劳尊赐?”
张孝基道:“大舅就请乾了,还有话说。”
过迁一吸而尽。
孝基将钥匙开了那只箱儿,箱内取出十来本文薄,递与过迁:“你请收了这几本账目。”
过迁接了,问道:“妹丈,这是甚么账?”
张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细说。”
乃对众人道:“列位尊长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禀。”
众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见谕?老汉们愿闻清诲。”
遂侧耳拱听。
张孝基叠出两个指头,说将出来,言无数句,使听者无不啧啧称羡。
正是: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曾记床头语,穷通不二心。
当下张孝基说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荡费家业,故将财产传与小生。当时再三推辞,岳父执意不从。因见正在病中,恐触其怒,反非爱敬之意,故勉强承受。此皆列位尊长所共见,不必某再细言。及岳父弃世之后,差人四处寻访大舅。四五年间,毫无踪
影。天意陈留得遇,当时本欲直陈,交还原产;仍恐其旧态犹存,依然浪费,岂不反负岳父这段恩德!故将真情隐匿,使之耕种,绳以规矩,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劝喻,隐语讽刺,冀其悔过自新。
幸喜彼亦自觉前非,怨艾日深,幡然迁改。及令管库,处心公平,临事驯谨。数月以来,丝毫不苟。某犹恐其心未坚,几遍教人试诱,心如铁石,片语难投,竟为志诚君子矣!
故特请列位尊长到此,将昔日岳父所授财产,并历年收积米谷布帛银钱,分毫不敢妄用,一一开载账上。今日交还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归寒舍矣。”
又在箧中取出一纸文书,也奉与过迁道:“这幅纸乃昔年岳父遗嘱,一发奉还。适来这杯酒,乃劝大舅,自今以后兢兢业业,克俭克勤,以副岳父泉台之望。勿得意盈志满,又生别念。戒之,戒之!”
众人到此,方知昔年张孝基苦辞不受,乃是真情,称叹不已。
过迁见说,哭拜于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乡,自分横死街衢,永无归期。此产岂为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训诲,激励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妇,延我宗祀,正所谓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杀身难报。即使执鞭随蹬,亦为过分,岂敢复有他望!况不肖一生违逆父命,罪恶深重,无门可赎。今此产乃先人主张授君,如归不肖,却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
张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实欲传之子孙世守。不意大舅飘零于外,又无他子可承,付之于我,此乃万不得已,岂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业,正是继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长笑,怎么反增你罪?”过迁又将言语推辞。
两下你让我却,各不肯收受,连众人都没主意。
方长者开言对张孝基道:“承姑丈高谊,小婿义不容辞。但全归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见,各受其半,庶不过情。”众人齐道:“长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汉们亦有此议,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从这著。可见老成之见,大略相同。”
张孝基道:“亲翁,子承父业,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还一般了。这怎使得!”
方长者又道:“既不愿分,不若同居于此,协力经营。待后分之子孙,何如?”
张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庐薄产,子孙岂可占过氏之物?”众人见执意不肯,俱劝过迁受领。
过迁却又不肯,跑进里边,见妹子正与方氏饮酒,过迁上前哭诉其事,教妹子劝张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说话与丈夫一般。过迁夫妇跪拜哀求,只是不允。过迁推托不去,再拜而受。
众人齐赞道:“张君高义,千古所无!”唐人罗隐先生有赞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贫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呜呼孝基,真可为百世之师!
当日直饮至晚而散。到次日,张孝基叫浑家收拾回家。过迁苦留道:“妹丈财产既已不受,且同居于此,相聚几时,何忍遽别!”张孝基道:“我家去此不远,朝暮便见,与居此何异?”过迁料留不住,乃道:“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与妹丈为饯,后日去何如?”孝基许之。
次日,过迁大排筵席,广延男女亲邻,并张太公夫妇。张妈妈守家不至。请张太公坐了首席,其馀宾客依次而坐。里边方氏姑嫂女亲,自不必说。是日筵席,水陆毕备,极其丰富。众客尽欢而别。
客去后,张孝基对过迁道:“大舅,岳父存日,从不曾如此之费。下次只宜俭省,不可以此为则。”过迁唯唯。
次日,孝基夫妇只收拾妆奁中之物,其馀一毫不动,领著两个儿子,作辞起身。过迁、方氏同婢仆直送至张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后,过迁操守愈励,遂为乡闾善士。只因勤苦太过,渐渐习成父亲悭吝样子。后亦生下一子,名师俭。因惩自己昔年之失,严加教诲。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里中父老,敬张孝基之义,将其事申闻郡县,郡县上之于朝。其时正是曹丕篡汉,欲收人望,遂下书徵聘。孝基恶魏乃僭窃之朝,耻食其禄,以亲老为辞,不肯就辟。
后父母百年后,哀毁骨立,丧葬合礼,其名愈著。州郡俱举孝廉。凡五诏,俱以疾辞。有人问其缘故,孝基笑而不答。隐于田里,躬耕乐道,教育二子。长子名继,次子名绍,皆仁孝有学行,里中咸愿与之婚。孝基择有世德者配之。
孝基年五十外,忽梦上帝膺召,夫妇遂双双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
过迁闻知,率其子过师俭同来,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谢而止之。过迁道:“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今聊效区区,何足为谢?”
过了数日,夫妇同逝。临终之时,异香满室。邻里俱闻空中车马音乐之声,从东而去。二子哀恸,自不必说。那过迁哭绝复苏,至于呕血。丧葬之费,俱过迁为之置办。二子泣辞再三,过迁不允。
一月后,有亲友从洛中回来,至张家吊奠,述云:“某日于嵩山游玩,忽见旌幢驺御满野。某等避在林中观看,见车上坐著一人,绛袍玉带,威仪如王者,两边锦衣花帽,侍卫多人。仔细一认,乃是令先君。某等惊喜,出林趋揖。令先君下车相慰。某等问道:‘公何时就徵,遂为此显官?’令先君答云:‘某非阳官,乃阴职也。上帝以某还财之事,命主此山。烦传示吾子,不必过哀。’言讫,倏然不见。方知令先君已为神矣。”
二子闻言,不胜哀感。
那时
传遍乡里,无不叹异。
相率为善,名其里为义感乡。
晋武帝时,州郡举二子孝廉,俱为显官。
过迁年至八旬外而终。
两家子孙繁盛,世为姻戚云。
还财阴德泽流长,千古名传义感乡。
多少竞财疏骨肉,应知无面向嵩山。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七-译文
张孝基在陈留认舅舅
士子们努力读书,农民们辛勤耕作,工匠和商人们勤劳工作以维持家庭。世人千万不要闲逛游荡,因为游荡往往会耽误年轻人的前程。
曾经听老人们传说,从前有一位贵人,官至尚书,家财万贯,有五个儿子。他只让长子读书,其余四个儿子分别从事农业、工业、商业和贸易,各自掌握一门技艺。那四个儿子心里不高兴,却不知道原因,于是请人去问老尚书:“为什么不让四位公子学习儒家经典?况且农业、工业、商业和贸易都是辛苦的营生,不是上等人的作为。府上富贵安逸,为什么要放弃安逸去从事辛苦的工作,放弃甘甜去吃苦?只怕四位公子无法适应。”老尚书哈哈大笑,叠起两根手指,说出一番长话,道是:
世人都说读书好,只怕读书读不好。读书的人个个都想成为公卿,但又有几人能真正登上金阶?不读书时显得不聪明,读书时又显得不秀气,长衣一件遮住前后。怕冷怕热怕风波,养成娇气难以忍受。算来事事不如人,心高气傲妄自尊大。耕作不知贪图安逸,哪知安逸会毁了自己。农业、工业、商业和贸易虽然低贱,但各自努力营生不辞辛劳。从来劳苦都是习惯成自然,习惯了劳苦筋骨强健。春风得力总能使万物繁荣,不论是桃花还是菜花。自古以来,成大事的人都不自在,如果贪图安逸享乐,怎能成家立业?老夫虽然爱富贵,但戏场上的纱帽是轮流戴的。子孙失势被人欺负,不如及早平均分配。
书香门第传给长子,其他儿子正好从事四民之业。暖衣饱食并不容易,常常要用勤劳来报答上苍。
老尚书的这番话,至今流传在人间,人们大多佩服他的高论。为什么呢?因为有很多富贵子弟,担了个读书的虚名,不去务本营生,戴顶角巾,穿领长衣,自以为上等人,养成一身轻薄,耕作艰难全然不知。等到知识渐开,迷恋酒色,无所不至。甚至破家荡产,有上稍时没下稍。所以古人说: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贪图赊钱,失去现钱。这叫做:
享受必须从勤苦中得到,淫奢必定带来祸灾。
话说汉朝末年,许昌有一户巨富之家,主人姓过名善,田地连绵,牛马成群,庄房屋舍几十余处,童仆不计其数。他虽然是个富翁,但一生节俭持家,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吃过一口美味;也不懂得在花朝月夕时,和朋友到胜景处游玩一番;也不曾在四时八节时,备个筵席,会一会亲族,请一请乡党。整天缩在家中,皱着眉头,吃着这碗枯茶淡饭。一把钥匙紧紧挂在身边,丝毫东西都要亲手出放。房中桌上,更无别物,单单一个算盘,几本账簿。身子恰像生铁铸就,熟铜打成,长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积上去,分文不舍得妄费。正是:
世上没有活到百岁的人,却枉费心机做千年打算。
那过善年纪五十多岁,全家称他为太公。母亲已故,只有儿女二人。儿子过迁,已聘下方长者的女儿为媳。女儿淑女,尚未议婚。过善见儿子人才出众,聪明伶俐,决心要他读书,却又吝啬,不肯请老师在家,送到一个亲戚家附学。
谁知过老本是个看财童子,儿子却是个败家五道,平时有几件毛病:见了书本,就像见了冤家;遇到女人,便是性命。喜欢喝酒,爱赌钱。踢球打弹,卖弄风流,放鹞擎鹰,争夸豪侠。耍拳走马骨头轻,使棒轮枪心窍痒。自古道:“物以类聚。”过迁性喜游荡,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诱打合。这时还惧怕父亲,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过善一心只在钱财上做工夫的人,每天见儿子早出晚归,只道是在学里,哪个去查考。况且过迁把钱买嘱了送饭的小厮,每天照旧送饭,到半路上让他吃饱,回来瞒得铁桶相似。过善哪里知道。过迁在先生面前,只说家中有事,不得工夫。过几日间,或去点个卯儿,又时常将些小东西孝顺。那先生一来见他不像个读书之人,二来见他老官儿也不像认真要儿读书的,三来又贪著些小利,总然有些知觉,也装聋作哑,只当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过迁得恣意无藉,家中毫不知觉。
常言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想方长者晓得了,差人上覆过善。过善不信,想道:“若在外恁般游荡,也得好些银子使费,他却从何而来?况且小厮日日送饭到学,并不说起不在,哪有这事!”又想道:“方亲家是个真诚之人,必是有因,方才来说,不可不信。”便唤送饭的小厮来回道:“小官人日日不在学里,你把饭都与那个吃了?”这小厮是个教熟猢狲,便道:“呀!小官人无一日不在学里,那个却掉这样大谎?”过善只道小厮家是实话,更不再问。
到晚间过迁回来,这小厮先把信儿透与知道。到了房中,过善问道:“你如何不在学里读书,每日在外游荡?”过迁道:“这是哪个说?快叫来,打他几个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许说谎!我哪一日不在学里?造这话来谤我!”过善一来是爱子,二来料他没银使费,况说话与小厮一般,遂信以为实然,更不题起。正是:
因无背后眼,只当耳边风。
过了几日,方长者又教人来说:“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学里读书,仍旧纵容在外狂放?”过善道:“不信有这等事!”即教人在学里去问,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学看时,果然不见个影儿。问那先生时,答道:“他说家中有事,好几日不到学了。”家人急忙归家,回覆了过善。过善大怒道:“这畜生原来恁地!”即将送饭小厮拷打起来。
这小厮吃打不过,说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处顽耍,果然不到学中,再三教我瞒著太公。”过善听说,气得手足俱战,恨不得此时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却得淑女在旁解劝。
捱到晚间,过迁回家,老儿满肚子气,已自平下了一半,才骂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为,瞒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这几日在哪里顽耍?气坏
父亲啊!还不跪下认罪?”
过迁真的跪了下去,编了个谎话说:“孩儿一直在学校读书。这几天因为同学朋友家里举行赛神会,邀请孩儿去看,怕父亲责备,吩咐小厮不要说。希望父亲原谅孩儿!”
淑女说:“父亲息怒,哥哥从今以后会好好读书的。”
过善被他的一片谎言骗过,又信以为真。当时骂了一顿,把他关在家里看书,不让他出门。
过了两天,有人把几百亩田卖给过善,谈好了价钱,签订了文书,到后房的一个箱子里去取银子,打开箱子一看,吃了一惊。箱子里大约有两千多两银子,已经少了一大半。原来过迁知道里面有银子,私下配了把钥匙,晚上等父亲和妹妹睡着后,悄悄打开箱子,偷去花掉。陆续偷走了,他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当时过善叫苦连天。
淑女听到后,急忙来问,听说银子不见了,便说:“这也奇怪,在这里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呢?父亲是不是记错了,没有这么多?”
过善说:“没错,没错!原来是这个畜生偷了我的银子在外面花。”
他立刻找了一根棍子,叫过迁过来。这时银子最重要,把怜爱之情放在一边。不由分说,拉过来一顿棍棒,打得他满地乱滚。淑女拼命劝解,把过善拉到一边,抓住了棍子。
过善喝道:“畜生!你是怎么偷的?在哪里花的?老实说出来,还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有一句假话,一定活活打死你!”
过迁被打急了,只得一一老实交代,连钥匙也从裤带上解了下来。气得过善双脚乱跳,说:“留你这个畜生,总是不肖之子,被人耻笑!不如早死,倒干净。”又要来打。这时全家男女都来跪下求饶。
过善找了一条链子,把他锁在一间空房里,连田也不买了,气得坐在一个角落里。这老头虽然一时气不过,把儿子痛打了一顿,却又十分心疼,心想:“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没出息的,谁知道竟然是个败家子!怎么才能让他回心转意呢?”心里犹豫,没有办法。
淑女劝道:“父亲,事情已经这样了,生气也没用。只因为哥哥年纪小,被人引诱,才变成这样。以后让他在家里读书,不要让他出门,远离那些人,他的念头自然就没了。”
众家人也劝道:“太公关锁小官人,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年纪已经大了,为什么不给他完婚呢?有妻子绊住身子,料想他不会想到外面去游荡,岂不是两全其美?”
过善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两三天后,放了他,又用好话教育他。过迁受了这场打骂,勉强住在家里,不敢出门。
半个月后,过善选了个吉日,叫媒人去方家说亲,要娶媳妇过门。方家也是大富之家,嫁妆早已准备好,一口答应。到了吉日,迎娶回家。过善一向节俭,一切从简,草草了事。
且说过迁刚结婚时,见妻子美貌,嫁妆丰厚,真的天天待在家里,成双成对,完全不想出去游荡。过善见儿子这样,非常高兴。过了些日子,方氏回娘家去了。过迁在家无聊,不知不觉溜出去找以前那帮朋友,到处玩耍。只是手里没有钱花,不能随心所欲。想起妻子箱子里一定有东西,拿出以前的手段,逐一打开搜寻,把钱花光。手滑了,连衣服首饰都弄光了。
不久,妻子回来,见箱子都空了,叫苦不迭,盘问过迁时,他只推说不知道。夫妻反目成仇。
过善听说后,气得手脚发冷,叫出儿子来,一把揪住头发,乱踢乱打。这次连淑女也劝不住了。过善喝道:“还以为你这畜生改过自新,还有成人的一天。没想到还是这样,我还有什么指望!不如早点死,让我多活几天!”见旁边有个棒槌,便抢过来,劈头就打。吓得淑女魂不附体,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哭道:“父亲,别的东西打还可以,这东西绝对不能用的!”
方氏见势头不对,心里害怕,说:“公公请息怒,媳妇没丢多少东西,不是什么大事。”
过善这才放手。
淑女劝父亲到房里坐下,说:“父亲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能这样毒打?万一失手打坏了,以后靠谁呢?”
过善说:“这畜生终究不成器!还指望靠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耻笑。”
淑女说:“自古道:‘败子回头便成家。’哥哥还年轻,怎么见得一辈子都这样!不要因为一时生气,一下子打死他,以后想起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过善被女儿苦劝一番,怒气稍减,想要找那些同游的人告官惩治,又怕反而要花钱,只得忍耐。
从此以后,过迁天天躲在房里,不敢出门,连父亲的面也不敢见。
常言道:“偷食的猫儿性不改。”他在外面放荡惯了,看家里就像牢狱一样,哪里坐得住?过了一个多月,瞒着父亲,悄悄又出去了。妻子再三苦劝,他全不听。想要告诉过善,又见他打得太厉害,不敢开口,只得替他隐瞒。过迁这时身边没有钱,寡闯了几天,觉得没意思。料想家里肯定没有出路,私下把田产托人四处抵押借钱,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馆赌坊迷恋,不想回家。
方氏查实后,怕他在外面学坏,只得告诉过善。过善大惊道:“我还以为这畜生还躲在房里,原来又出去了!”埋怨方氏道:“娘子,这畜生刚出去时,为什么不早说,直到今天才说?”
方氏说:“因为见公公打得太厉害,所以不敢说。”
过善说:“这样的不肖子,打死算了,要他有什么用!”
当时便派人四处寻找。淑女和嫂子二人,反而替他担心,把棍棒之类的东西都藏了起来。早有人报告给过迁。
过迁估计这次回家,肯定会被锁起来,出不来,索性不回去了,于是请妓女藏在闲汉家里取乐。觉得有人知道了,就换地方。一连在外面四五个月。这些家人们虽然知道些风声,谁敢和小主人作对!只推说找不到。过善更加生气,写了一张忤逆状子,告到县里。却得闲汉们替过迁衙门
曾经婚配。张仁正请媒人寻找亲事,恰好说到过家。
过善已经见过孝基的仪表,又觉得门当户对,心中非常高兴,说:“得到这个儿子做女婿,我女儿终身有依靠了!”
张仁是独子,本来不愿意让他入赘。但因为过善再三请媒人来说,又听说他的女儿很贤惠,所以同意了。
少不了要问名纳采,奠雁传书,入赘到过家。
孝基虽然入赘在过家,每天早晚都会去看望父母,从不懈怠。
夫妻相处,像宾客一样,敬重过善,如同父母。
而且他为人谦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上下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
过善爱他如子。凡是有疑难的事情,都托付给他处理,看他的才干。
孝基条理分明,井井有条。过善因此更加欢喜。
只有方氏在房里,思念丈夫,不知道他在哪里,也没有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日夜悲伤不已。
时间过得很快,张孝基在过家不知不觉已经两年多了。
过善突然生病,求神无效,用药也无功。
方氏和她的嫂子两人,日夜侍奉汤药。孝基住在外厢,处理各种事务。
那老人渐渐病重,自知不起,吩咐女儿准备酒席,遍请邻里亲戚到家,嘱咐道:“各位高亲在上。老汉托赖天地祖宗,挣得这些薄产,指望传给子孙,世世代代守住家业。不幸命薄,生了这个不肖的逆子,破费了许多。他已经潜逃在外,不知道是死是活。幸好还有一个女儿,婚配得人,聊以安慰老景。没想到现在得了重病,不久就要去世。所以特地请各位来,做个证明,将所有财产,全部传给女婿,接续我家的宗祀。早已写下遗嘱,麻烦各位签个名。如果逆子还在,等我死后,回家争执,就把这个告到官府,官府自然会明白。”于是从枕边摸出遗嘱,让家人递给众人看。
这时众人怀疑是张孝基的主意,还没开口,只见张孝基说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现在还有儿子,万没有财产反归外姓的道理。以小婿的愚见,应该派人四处寻找大舅回来,把家业交给他,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当归宗。如果大舅已经不幸去世,还有舅嫂守节,应该交给她掌管,然后找族中的儿子,立为后嗣。这才是正理。如果小婿承受,外人必定会有逐子爱婿的诽谤。鸠占鹊巢,小婿也会被人谈论。这决不敢奉命。”淑女也说:“哥哥只是因为害怕爹爹责罚,所以躲避在外,料必无恙。丈夫是外姓之人,岂敢承受。”
众人见他夫妻说话出于至诚,于是齐声说道:“令婿令爱的话,也有道理。且等寻访小官人,一年半载,等有消息,再作处理。”
过善说:“小婿的话,不是爱我,而是害我。”众人问:“怎么是害太公?”过善说:“老汉一生辛苦,挣得这些家产,逆子视之如粪土,不到半年,就破费了四千多两银子。如此挥霍,就是铜斗家计,也指日可尽。财产既尽,必定会变卖祖坟。那时不仅老汉不能入土,恐怕祖宗在土中的骨头,也会被抛弃在荒野。”孝基又说:“大舅以前因为年幼,被坏人诱惑所致。现在已年长,又有我们好言相劝,料必改过自新,决不会这样。”过善说:“未必,未必!有我在的时候,严加责罚,尚且不改。我死之后,又有谁能禁止他!”众人都说:“依我们的愚见,不如均分了,两全其美。令郎回来时,也没话可说。”过善只是不许。孝基夫妇再三苦辞,过善大怒道:“你也效仿逆子要打死我吗?”众人见他发怒,于是对孝基说:“令岳执意如此,不必再辞了。”于是将遗嘱各自签了名,递给过老。
淑女又说:“爹爹家财尽付与我夫妇,嫂嫂当置于何地?”过善说:“我已料理在此,不用你操心。”将遗嘱交给孝基,孝基夫妇泣拜接受。
过善又摸出两张纸捏在手中,请方长者近前,说道:“逆子不肖,导致令爱失去依靠,老汉心中实在不安。但耽误在此,终究不是办法。老汉已写了一张执照,交给令爱。老汉死后,麻烦亲家带她回去,另选良配。万一逆子回来有话说,拿着这个去官府申诉。另外有田百亩,以补偿逆子所费的妆奁。”说完,将两张纸递过去。方长者也不来接,答道:“小女既然已经嫁给令郎,就是亲家的家事,已经与老夫无关。况且寒门从无二嫁之女,这不是老夫愿意听的,亲家请勿开口。”说完,往外就走。
孝基苦留不住。过善叫媳妇出来说明。方氏大哭道:“妾听说妇人之义,从一而终。夫死而嫁,有志者耻为。何况妾夫尚在,岂可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过善又说:“逆子总在,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说:“妾夫虽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夺妾之志,只有死而已。”过善说:“你有此志气,固然是好事。但我死后,家产已付女婿掌管。你住在这里,恐怕不稳便。”淑女说:“爹爹,嫂嫂既然肯守节,家业自然该她承受。孩儿归于夫家,才是正理。”方氏说:“姑娘,我又无子嗣,要这些家财何用!公公既有田百亩给我,当归母家,以赡此生。即使丈夫回家,也可度日。”众人齐声称好。
过善说:“媳妇,你为过门争气,这百亩田还少,再增田二百亩,银子二百两,给你终身受用。”方氏含泪拜谢。分拨已定,过善教女婿留亲戚邻里在堂中饮酒,到晚上才散。
那过善本来病势已有八九分了,却又勉强料理这事。喉长气短,费舌劳唇,劳碌这半日,到晚上更加沉重。女儿、媳妇守在床边,啼啼哭哭。张孝基备办后事,早已停当。又过了几天,呜呼哀哉!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女儿媳妇都哭得昏迷几次。张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椁,极其华美。七七之中,开丧受吊,延请僧道,修做好事,以资冥福。择选吉日,葬于祖茔。每事务从丰厚。殡葬之后,方氏收拾,归于母家。姑嫂不忍分舍,大哭而别,不在话下。
且说张孝基将丈人所遗家产钱财米谷,一一登记账簿,又差人各处访问过迁,并
没有踪迹。
时间飞逝,岁月如流水,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五年。那时张孝基生了两个儿子,家门口开了一个当铺,雇佣了一个主管,负责出入账目。家中的事务比过善在世时还要繁荣几倍。
话不多说。一天,张孝基有事来到陈留郡,借了一个住处住下。偶然和家人一起到各处游玩。最后来到市场上,只见一个生病的乞丐,坐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那户人家赶他起身。张孝基心中不忍,让家人朱信给他一些钱。朱信原是过家的老仆人,非常擅长察言观色,随机应变,是个聪明人。当时他取钱递给这个乞丐,仔细一看,吃了一惊,急忙赶回来,对张孝基说:“主人一直在寻找小主人的下落。刚才那个乞丐,面貌非常像他。”张孝基便停下脚步,吩咐道:“你再去仔细看看。如果真的是他,他一定会认得你。不要告诉他我是你家女婿,太公的产业都归我了。只说家已经破败,我是你的新主人,看他如何回答,然后你便引他来见我,我自有安排。”
朱信得到指示,转身回去,看到乞丐正低着头,把钱系在一根衣带上,藏在腰里。朱信仔细一看,更加确定无疑。乞丐起初得到钱时,心思全在钱上,没有注意是谁给的钱。这次朱信去看时,他已经把钱藏好,也抬起头来,认出了是自家的仆人,不禁失声叫道:“朱信,你和谁在这里?”朱信便说:“小主人,你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过迁哭着说:“自从那天逃出家门,想要找人劝解父亲,没想到路上遇到了小三、小四兄弟俩拦住我,一定要拖我回家。我想父亲正在盛怒之中,这次如果回去,性命肯定难保。匆忙之中,一拳打去,没想到小四跌倒就死了。我心中害怕,连夜逃命,奔走了几天,才到这里。在客店中住了几天,把身上的银两花光了,被赶了出来,无可奈何,只能乞讨度日。日夜思念家乡,却无处打听消息,今天幸运地遇到了你。请如实告诉我,那天小四死了,父亲有什么话说?”朱信说:“小四当时醒了过来,没有死。太公已经去世五年了。”
过迁听说父亲已经去世,叫道:“苦啊!”便倒了下去。朱信上前扶起他,喉咙哽咽,哭不出声。呜呜了好一会儿,才放声大哭道:“我本想回家,求人收留,重新父子团聚,没想到已经不在了!”悲声惨切,朱信也不禁流泪。哭了一会儿,过迁问道:“父亲既然去世了,这些家产是谁在掌管?”朱信说:“太公在世时,小主人借的这些债主,都来讨债。太公不肯承认,被告上了官府。衙门里用了无数银子。等到审问时,一一判决偿还,田产已经失去大半。小娘子出嫁,嫁妆又花了不少。太公临终时,恨小主人不学好,把剩下的财产全部分给了亲戚。太公死后,家中没有正主,仆人们一顿乱抢,分毫不留。只剩下住宅,卖给了我的新主人张大官人,用来办丧事。现在寸土都没有了。”
过迁听了,又哭起来说:“我只以为家业还在,现在挣扎着回去,想学好做人,没想到家产已经破败到这种地步!”又问道:“家产没有了,我的妻子在哪里?妹妹嫁到了哪家?”朱信说:“小娘子嫁到了附近的人家,大嫂的事不好说。”过迁问:“为什么?”朱信说:“太公因为很久没有小主人的消息,以为你已经去世了,就把她送回娘家,让她改嫁。”过迁问:“知道她嫁了没有?”朱信说:“老奴因为投靠了新主人,经常被派到远处,在家时间少,没有细问,想必已经嫁了。”
过迁捶胸大哭道:“只因为我不肖,家破人亡,财产被别人占有,妻子被别人得到,真是天地间的一大罪人啊!这条狗命还有什么用,不如死了算了!”说着就要撞死在台阶上。朱信一把拉住他说:“小主人,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过迁说:“以前还想着有回家的日子,所以忍辱偷生。现在无家可归,不如早点死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朱信说:“好死不如赖活!不能这样。老奴的新主人为人很好,我带你去见他,求他带你回乡。如果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了还能有个结果。如果死在这里,谁来收你的尸骨?岂不是白死了!”过迁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但是羞于见人,怎么好去见他?万一他不留我,反而丢了面子。”朱信说:“到了这种地步,还顾得上什么羞耻!”
过迁说:“既然如此,不要说出我的真名,只说是你的亲戚吧。”朱信说:“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怎么改得了?”当时过迁无奈,只好把身上的破衣服整理一下,跟着朱信去了。
张孝基远远站在人家的屋檐下,看到过迁哭泣的情景,觉得他有悔改之意,不禁叹息。过迁走近张孝基身边,低着头站下。朱信先说:“禀告主人,这正是老奴以前的小主人,因为逃难出来,流落在此。求主人收留他吧。”便叫道:“过来见见主人。”
过迁上前想要作揖,去拉袖子,却只有半截,又是破的,左拉也遮不住手,右拉也遮不住臂,只好抄着手,行了个礼。张孝基看了,更加可怜他,因为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礼,还了半个礼,说:“唉!你是个好人家出身,怎么落到这种地步?但收留你回去,没有用处,怎么办?”朱信说:“禀告主人,随便收留他吧!”张孝基问:“你会种菜吗?”过迁说:“小人虽然不会,但愿意用心去学。”张孝基说:“只怕你是享受惯了的人,怎么吃得了这样的苦?”过迁说:“小人到了这种地步,怎么敢推辞辛苦!”
张孝基说:“这也行。但必须依我三件事,才能带你回去,如果做不到,不敢收留你。”过迁问:“不知是哪三件?”张孝基说:“第一件,只能住在菜园里,饭菜让人送给你吃,不许外出。如果跨出了园门,就不许再进园门。”过迁说:“小人玷辱了祖宗,哪有脸见人,外出走动!住在菜园里,正是我的心愿。
这个可以依从。”
张孝基见他有自愧的念头,非常高兴,又说:“第二件事,要早起晚睡,不许贪睡懒惰偷工。”
过迁说:“小人天未亮就起床,直到天黑才休息。如果有月亮的日子,夜里也干活,怎敢偷工!这个也可以依从。”
孝基又说:“夜里倒不需要,只要白天不偷工就够了。第三件事,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任凭我责罚,不许怨恨。”
过迁说:“既然蒙您收养,就是重生父母,任凭责罚,死而无怨。”
张孝基说:“既然都肯依从,随我来。”
也不去闲玩,转身引到寓所门口,过迁跟随进来。
主人家见是个乞丐,大声呵斥,不容进门。
张孝基说:“别赶他,这是我家的人。”
主人说:“这乞丐常在这里讨饭吃,怎么是府上家人?”
朱信说:“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见的。”
到里边开了房门,张孝基坐下,吩咐道:“你随了我,这模样不好看。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烧些汤给他洗净身子,省两件衣服给他换了,把些饭食给他吃。”
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烧起汤来,叫过迁去洗浴。
过迁自出门这几年,从不曾见过热水。今日这浴,就像脱皮退壳,身上脏污,足足洗了半缸。
朱信将衣服给他穿起,梳好了头发,比前便大不相同。
朱信取过饭来,他尽情吃饱。
那过迁身子本来有些病,又苦了一苦,又在当风处洗了浴,见着饭又多吃了碗,三合凑,到夜里生起病来。
张孝基请医调治,有一个多月,方才痊愈。
张孝基事体已完,算还了房钱,收拾起身。
又雇了个牲口与过迁乘坐。一行四人,沿着大路而来。
张孝基开言道:“过迁,你是旧家子弟,我不好唤你名字,如今改叫做过小乙。”
又吩咐朱信:“你们叫他小乙哥,两下稳便。”
朱信说:“小人知道。”
张孝基说:“小乙,今日路上无聊,你把以前的风光事情,细细说与我消遣。”
过迁说:“官人,往事别提!若说起来,羞也羞死了。”
张孝基说:“你当时是个风流趣人,有什么羞!且略说些么。”
过迁被逼不过,只得一一直说前后浪费之事。
张孝基说:“你起初那么快活,前日街头这样苦楚,可觉得有些过不去么?”
过迁说:“小人当时年幼无知,又被人哄骗,以致如此。懊悔无及矣!”
张孝基说:“只怕有了银子,还去快活哩。”
过迁说:“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还做这桩事,便杀我也不敢去!”
张孝基又对朱信说:“你是他老家人,可晓得太公少年时也曾那么快活过么?”
朱信说:“可怜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舍得使一文屈钱!却想这样事!”
孝基说:“你且说怎样做人家?”
朱信扳指头一岁起运,细说怎样勤劳,如何辛苦,方挣得这等家事。
不想小乙哥把来看得像土块一般,弄得人亡家破。
过迁听了,只管哀泣。
张孝基说:“你如今哭也迟了,只是将来学做好人,还有个出头日子。”
一路上热一句,冷一句,把话打着他心事。
过迁渐渐自怨自艾,懊悔不迭。
正是:临崖立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在路行了几日,来到许昌,张孝基打发朱信先将行李归家,报告浑家,自同过迁迳到自己家中,见过父母,将此事说知。
令过迁相见已毕,遂引到后园,打扫一间房子,把出被窝之类,交付安歇,又吩咐道:“不许到别处行走。我若查出时,定然责罚!”
过迁连声答应:“不敢,不敢!”
孝基别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与浑家说了。
浑家再三称谢,不提。
且说过迁当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担着器具去锄地。
看那园时,甚是广阔,周围编竹为篱。
张太公也是做家之人,并不种什么花木,单种的是蔬菜。
灌园的不止一人。
过迁初时,哪里运弄得来?他也不管,一味蛮垦。
过了数日,渐觉熟落,好不欢喜。
每日担水灌浇,刈草锄垦,也不与人搭话。
从清晨直至黄昏,略不少息。
或遇凄风楚雨之时,思想父亲,吞声痛泣。
欲要往坟上叩个头儿,又守着规矩,不敢出门。
想起妹子,闻说就嫁在左近,却不知是哪家。
意欲见他一面,又想:“今日落于人后,何颜去见妹子。总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却不自取其辱!”
索性把这念头休了。
且说张孝基日日差人察听,见如此勤谨,万分欢喜。
又教人私下试他,说:“小乙哥,你何苦日夜这般劳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玩耍玩耍,请你吃三杯,可好么?”
过迁大怒道:“你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该,却又来引诱我为非!下次如此,定然禀知家主。”
一日,张孝基自来查点,假意寻他事过,高声叱喝要打。
过迁伏在地上,说道:“是小人有罪,正该责罚。”
张孝基恨了几声,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计较。倘若再犯,定然不饶。”
过迁顿首唯唯。
自此之后,愈加奋励。
约莫半年,并无倦怠之意,足迹不敢跨出园门。
张孝基见他悔过之念已坚,一日,教人拿着一套衣服并巾帻鞋袜之类,来到园上,对过迁道:“我看你作事勤谨,甚是可用。如今解库中少个人相帮,你倒去得,可戴了巾帻,随我同去。”
过迁说:“小人得蒙收留灌园,已出望外,岂敢复望解库中使令?”
张孝基说:“不必推辞,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处了。”
过迁即便裹起巾帻,整顿衣裳。
此时模样,比前更是不同。
随孝基至堂中,作别张太公出门。
路上无颜见人,低着头而走。
不一时,望见自家门首,心中伤感,暗自掉下泪来。
到得门口,只见旧日家人都叉手拱立两边,让张孝基进门。
过迁想道
我家这些人,怎么都归到他家了?想必是随房子一起卖了的。
却也不敢呼唤,只是低着头走。
众家人随后也跟了进来。
到了堂中,便停下脚步不再前行,看见桌椅家具之类,都是自家的旧物,更加感到凄惨。
张孝基说:“你跟我来,我让你见一个人。”
过迁正不知道要见谁,只得又跟着走。
却从堂后转向左边。
过迁认得这条路是他家旧时去家庙的路。
渐渐走近,孝基指着堂中说:“有人在里边,你进去认一认。”
过迁急忙走去,抬头看见父亲的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门,生不能侍奉汤药,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难赎!”
以头叩地,血流满面。
正哭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哭来,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为念!”
过迁举眼见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无再见之期,不料复得与你相会!”
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实堪伤,今日相逢转断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过迁向张孝基拜谢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异乡之鬼矣!大恩大德,将何补报!”
张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过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灵,胜似报我也。”
过迁泣谢道:“不肖谨守妹丈向日约束,倘有不到处,一依前番责罚。”
张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详细,故用权宜之策。今已明白,岂有是理!但须自戒可也。”
当下张孝基唤众家人来,拜见已毕,回至房中。
淑女整治酒肴款待。
过迁乃问:“你的大嫂嫁了何人?”
淑女道:“哥哥,你怎说这话,却不枉杀了人!当日爹爹病重,主张教嫂嫂转嫁,嫂嫂立志不从。”
乃把前事细说一遍,又道:“如今见守在家,怎么说他嫁人!”
过迁见说妻子贞节,又不觉泪下,乃道:“我哪里晓得!都是朱信之言。”
张孝基道:“此乃一时哄你的话。待过几时,同你去见令岳,迎大嫂来家。”
过迁道:“这个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
张孝基道:“这事容易!”
到次早,备办祭礼,同到墓上。
过迁哭拜道:“不肖子违背爹爹,罪该万死!今愿改行自新,以赎前非,望乞阴灵洞鉴。”
祝罢,又哭。
张孝基劝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库中银钱点明,付与过迁掌管。
那过迁虽管了解库,一照灌园时早起晏眠,不辞辛苦,出入银两,公平谨慎。
往来的人,无不欢喜。
将张孝基夫妻恭敬犹如父母。
倘有疑难之事,便来请问。
终日住在店中,毫无昔日之态。
此时亲戚尽晓得他已回家,俱来相探。
彼此只作个揖,未敢深谈。
过了两三个月,张孝基还恐他心活,又令人来试他说:“小官人,你平昔好顽,没银时还各处抵借来用。今见放著白晃晃许多东西,倒呆坐看守!近日有个绝妙的人儿,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个所在。若有兴,同去吃杯茶,何如?”
过迁听罢,大喝道:“你这鸟人!我只因当初被人引诱坏了,弄得破家荡产,几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这班贼男女,你却又来哄我!”
便要扯去见张孝基。
那人招称不是,方才罢了。
孝基闻知如此,不胜之喜。
时光迅速,不觉又是半年。
张孝基把库中账目,细细查算,分毫不差,乃对过迁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向日你初回时,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与老舅完聚。恐他还疑你是个败子,未必肯许,故此止了。今你悔过之名,人都晓得,去迎大嫂,料无推托。如今可即同去。”
过迁依允。
淑女取出一副新鲜衣服与他穿起,同至方家。
方长者出来相见。
过迁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负岳父、贤妻!今已改过前非,欲迎令爱完聚。”
方长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尽已知道。小女既归于汝,老夫自当送来。”
张孝基道:“亲翁还在何日送来?”
方长者道:“就明日便了。”
张孝基道:“亲翁亦求一顾,尚有话说。”
方长者应允。
二人作别,回到家里。
张孝基遍请亲戚邻里,于明日吃庆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
过迁哥妹出去相迎。
相见之时,悲喜交集。
方氏又请张孝基拜谢。
少顷,诸亲俱到,相见已毕,无不称赞孝基夫妇玉成之德、过迁改悔之善、方氏志节之坚。
不一时,酒筵完备。
张孝基安席定位,叙齿而坐。
酒过数巡,食供三套,张孝基起身进去,教人捧出一个箱儿,放于桌上,讨个大杯,满斟热酒,亲自递与过迁道:“大舅,满饮此杯。”
过迁见孝基所敬,不敢推托,双手来接道:“过迁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劳尊赐?”
张孝基道:“大舅就请乾了,还有话说。”
过迁一吸而尽。
孝基将钥匙开了那只箱儿,箱内取出十来本文薄,递与过迁:“你请收了这几本账目。”
过迁接了,问道:“妹丈,这是甚么账?”
张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细说。”
乃对众人道:“列位尊长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禀。”
众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见谕?老汉们愿闻清诲。”
遂侧耳拱听。
张孝基叠出两个指头,说将出来,言无数句,使听者无不啧啧称羡。
正是: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曾记床头语,穷通不二心。
当下张孝基说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荡费家业,故将财产传与小生。当时再三推辞,岳父执意不从。因见正在病中,恐触其怒,反非爱敬之意,故勉强承受。此皆列位尊长所共见,不必某再细言。及岳父弃世之后,差人四处寻访大舅。四五年间,毫无踪
影。天意让我在陈留遇到他,当时本想直接说明,将财产归还给他;但又担心他旧习未改,依然浪费,岂不是辜负了岳父的恩德!所以将真情隐瞒,让他耕种,用规矩约束他,让他劳动筋骨,磨练心志,同时用良言劝诫,用隐语讽刺,希望他能悔过自新。
幸好他也自觉前非,悔恨日深,幡然改过。后来让他管理库房,他处事公平,临事谨慎。几个月以来,一丝不苟。我还担心他心志未坚,多次让人试探引诱,他心如铁石,片语难投,竟然成了志诚君子!
所以特意请各位尊长到此,将昔日岳父所授的财产,以及历年积累的米谷、布帛、银钱,分毫不敢妄用,一一记载在账上。今日交还给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回寒舍。”
又从箱中取出一纸文书,也奉给过迁道:“这幅纸是昔年岳父的遗嘱,一并奉还。刚才这杯酒,是劝大舅,自今以后兢兢业业,克俭克勤,以不负岳父在天之望。不要得意盈志满,又生别念。戒之,戒之!”
众人到此,才知道昔年张孝基苦辞不受,乃是真情,称叹不已。
过迁听后,哭拜于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乡,自以为会横死街头,永无归期。这些财产岂是为我所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训诲,激励成人,保全我父子,完满我夫妇,延续我宗祀,正所谓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杀身难报。即使执鞭随蹬,亦为过分,岂敢复有他望!况且不肖一生违逆父命,罪恶深重,无门可赎。今此产乃先人主张授君,如归不肖,岂不是又逆父志,益增我罪!”
张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实欲传之子孙世守。不料大舅飘零于外,又无他子可承,付之于我,此乃万不得已,岂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业,正是继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长笑,怎么反增你罪?”过迁又将言语推辞。
两人你让我却,各不肯收受,连众人都没主意。
方长者开言对张孝基道:“承姑丈高谊,小婿义不容辞。但全归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见,各受其半,庶不过情。”众人齐道:“长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汉们亦有此议,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从这著。可见老成之见,大略相同。”
张孝基道:“亲翁,子承父业,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还一般了。这怎使得!”
方长者又道:“既不愿分,不若同居于此,协力经营。待后分之子孙,何如?”
张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庐薄产,子孙岂可占过氏之物?”众人见执意不肯,俱劝过迁受领。
过迁却又不肯,跑进里边,见妹子正与方氏饮酒,过迁上前哭诉其事,教妹子劝张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说话与丈夫一般。过迁夫妇跪拜哀求,只是不允。过迁推托不去,再拜而受。
众人齐赞道:“张君高义,千古所无!”唐人罗隐先生有赞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贫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呜呼孝基,真可为百世之师!
当日直饮至晚而散。到次日,张孝基叫浑家收拾回家。过迁苦留道:“妹丈财产既已不受,且同居于此,相聚几时,何忍遽别!”张孝基道:“我家去此不远,朝暮便见,与居此何异?”过迁料留不住,乃道:“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与妹丈为饯,后日去何如?”孝基许之。
次日,过迁大排筵席,广延男女亲邻,并张太公夫妇。张妈妈守家不至。请张太公坐了首席,其馀宾客依次而坐。里边方氏姑嫂女亲,自不必说。是日筵席,水陆毕备,极其丰富。众客尽欢而别。
客去后,张孝基对过迁道:“大舅,岳父存日,从不曾如此之费。下次只宜俭省,不可以此为则。”过迁唯唯。
次日,孝基夫妇只收拾妆奁中之物,其馀一毫不动,领著两个儿子,作辞起身。过迁、方氏同婢仆直送至张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后,过迁操守愈励,遂为乡闾善士。只因勤苦太过,渐渐习成父亲悭吝样子。后亦生下一子,名师俭。因惩自己昔年之失,严加教诲。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里中父老,敬张孝基之义,将其事申闻郡县,郡县上之于朝。其时正是曹丕篡汉,欲收人望,遂下书徵聘。孝基恶魏乃僭窃之朝,耻食其禄,以亲老为辞,不肯就辟。
后父母百年后,哀毁骨立,丧葬合礼,其名愈著。州郡俱举孝廉。凡五诏,俱以疾辞。有人问其缘故,孝基笑而不答。隐于田里,躬耕乐道,教育二子。长子名继,次子名绍,皆仁孝有学行,里中咸愿与之婚。孝基择有世德者配之。
孝基年五十外,忽梦上帝膺召,夫妇遂双双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
过迁闻知,率其子过师俭同来,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谢而止之。过迁道:“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今聊效区区,何足为谢?”
过了数日,夫妇同逝。临终之时,异香满室。邻里俱闻空中车马音乐之声,从东而去。二子哀恸,自不必说。那过迁哭绝复苏,至于呕血。丧葬之费,俱过迁为之置办。二子泣辞再三,过迁不允。
一月后,有亲友从洛中回来,至张家吊奠,述云:“某日于嵩山游玩,忽见旌幢驺御满野。某等避在林中观看,见车上坐著一人,绛袍玉带,威仪如王者,两边锦衣花帽,侍卫多人。仔细一认,乃是令先君。某等惊喜,出林趋揖。令先君下车相慰。某等问道:‘公何时就徵,遂为此显官?’令先君答云:‘某非阳官,乃阴职也。上帝以某还财之事,命主此山。烦传示吾子,不必过哀。’言讫,倏然不见。方知令先君已为神矣。”
二子闻言,不胜哀感。
那时
这件事传遍了整个乡里,没有人不感到惊叹和诧异。
大家纷纷效仿他们的善行,因此将他们的乡里命名为“义感乡”。
在晋武帝时期,州郡推荐了这两个儿子为孝廉,后来他们都成为了显赫的官员。
过迁活到了八十多岁才去世。
两家的子孙都非常繁盛,世代结为姻亲。
归还财物、积德行善的恩泽流传久远,义感乡的名声千古传扬。
世间有多少人为了争夺财富而疏远了骨肉亲情,他们应该明白,死后无法面对嵩山(指无法面对天地神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七-注解
尚书:古代官名,属于六部之一,负责管理国家的文书、档案、礼仪等事务。
农工商贾:指农业、手工业、商业和贸易,代表古代社会的四种主要职业。
金阶:指朝廷的高官职位,象征权力和地位。
五谷不熟,不如荑稗:比喻不务正业、不努力的人,即使有好的条件也无法成功。荑稗是一种杂草,比喻无用之物。
贪却赊钱,失却见在:指贪图眼前的利益,却失去了长远的利益。
看财童子:比喻过分吝啬、只知守财的人。
败家五道:指败家的五种行为,通常指挥霍无度、不务正业等。
蹴踘打弹:古代的一种娱乐活动,蹴鞠是踢球,打弹是投掷游戏。
放鹞擎鹰:指放鹰捕猎,古代贵族的一种娱乐活动。
物以类聚:指同类的人或事物容易聚集在一起。
浮浪子弟: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点个卯儿:指偶尔露面或敷衍了事。
教熟猢狲:比喻狡猾、善于欺骗的人。
耳聒子:指打耳光,表示惩罚。
背后眼:比喻无法看到背后的真相,只能听信表面的话。
赛神做会:古代的一种宗教或民间活动,人们聚集在一起举行祭祀或庆祝活动,以祈求神灵的保佑或庆祝丰收等。
妆奁:指女子出嫁时随带的嫁妆,包括衣物、首饰、家具等。
归宁:古代女子出嫁后回娘家探望父母的行为。
花街柳巷:指妓院聚集的地方,常用来形容声色犬马的场所。
酒馆赌坊:指提供酒水和赌博服务的场所,常与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
忤逆状子:古代法律文书,用于控告子女不孝或违背父母意愿的行为。
门当户对:指婚姻双方家庭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相当,适合结为亲家。
问名纳采:古代婚礼中的两个步骤,问名是男方家庭向女方家庭询问女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纳采是男方家庭向女方家庭赠送礼物,表示求婚。
奠雁传书:古代婚礼中的仪式,奠雁是指男方家庭向女方家庭赠送雁作为礼物,传书是指传递婚书。
赘入:指男子入赘到女方家庭,成为女方家庭的一员。
省视:探望、看望。
危笃:病情严重,生命垂危。
遗嘱:人在生前对死后财产分配等事项的书面指示。
花押:在文书上签字或画押,表示同意或确认。
茔墓:坟墓。
七七:古代丧葬习俗,指人死后四十九天内的祭祀活动。
冥福:指为死者祈求的福祉,希望其在阴间得到安宁。
张孝基: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是过迁的妹夫,以其仁义和智慧帮助过迁改过自新,恢复家业。
过迁: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曾因放荡不羁导致家道中落,后在张孝基的帮助下悔过自新。
朱信:张孝基的仆人,负责照顾过迁的日常生活。
陈留郡:古代地名,位于今河南省开封市附近,历史上曾是重要的行政区域。
解当铺:古代的一种金融机构,提供典当服务,人们可以用物品抵押借款。
灌园:指在园中浇水、除草等农活,这里指过迁在张孝基家中的工作。
许昌:地名,位于今河南省中部,是故事中张孝基和过迁的目的地。
解库:古代存放银钱的地方,类似于现代的银行或金库,反映了古代社会的经济管理方式。
张太公:张孝基的父亲,也是过迁的恩人之一。
家庙:家族祭祀祖先的地方,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祖先的尊敬和家族观念的重视。
神影:指祖先的画像或雕像,用于祭祀和纪念,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祖先崇拜。
不肖子:指不孝顺、不成器的儿子,常用于自责或责骂他人,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孝道的重视。
方长者:故事中的人物,是过迁的岳父,代表了传统家长的形象,对家族事务有重要影响。
庆喜筵席:为庆祝喜事而举办的宴会,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家庭和社交活动的重视。
陈留:古代地名,今河南省开封市陈留镇,历史上曾是重要的文化、经济中心。
岳父:妻子的父亲,古代对妻子的父亲的尊称。
绳以规矩:比喻用严格的规矩来约束人,使其行为符合规范。
怨艾日深:怨恨和悔恨日益加深。
幡然迁改:形容人的思想或行为突然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管库:管理仓库,古代指负责管理财物的人。
泉台:指阴间,古代对死后的世界的称呼。
克俭克勤:既能节俭又能勤劳,形容人勤俭持家。
执鞭随蹬:比喻甘愿做别人的随从或仆人,表示极度的谦卑和忠诚。
宗祀:家族的祭祀,指家族的延续和传承。
罗隐:唐代著名诗人,以讽刺诗著称。
曹丕篡汉:指曹丕篡夺汉朝政权,建立魏国,标志着三国时期的开始。
孝廉:汉代选拔官员的一种制度,主要考察候选人的品德和才能,后成为举荐贤能的代名词。
旌幢驺御:古代官员出行时的仪仗队,旌幢指旗帜,驺御指随从。
乡里:指乡村或家乡,古代社会的基本单位,人们在此生活、劳作,形成紧密的社区关系。
叹异:表示对某事物感到惊讶和赞叹,常用于描述人们对非凡事迹的反应。
相率:指人们相互跟随、效仿,常用于描述社会风气的形成。
义感乡:因某人的义行而感化整个乡村,使其成为道德典范的地方。
晋武帝:即司马炎,西晋的开国皇帝,其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政治和文化改革。
显官:指地位显赫的官员,通常指在朝廷中担任重要职务的人。
八旬外:指超过八十岁的高龄,古代认为这是长寿的象征。
姻戚:指通过婚姻关系结成的亲戚,古代社会重视家族联姻以巩固社会地位。
阴德:指不为人知的善行,古人认为积累阴德可以带来长远的福报。
泽流长:比喻恩泽深远,影响广泛。
竞财疏骨肉:指因争夺财产而导致亲人疏远,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家庭矛盾。
无面向嵩山:嵩山是中国五岳之一,象征高尚的道德和精神追求。此处指因争夺财产而失去道德方向,无法面对嵩山所代表的高尚精神。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十七-评注
《张孝基陈留认舅》是一篇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古代故事,通过老尚书和过善两个家庭的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对教育、职业选择和家庭管理的不同态度。
首先,老尚书的观点反映了古代社会对职业分工的重视。他认为,读书固然重要,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尤其是那些无法通过读书获得功名的人。老尚书强调农工商贾虽然在社会地位上不如读书人高贵,但它们是社会的基础,能够通过勤劳和努力获得生活的保障。这种观点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劳动价值的尊重,强调了勤劳和务实的重要性。
其次,过善的故事则揭示了家庭教育中的问题。过善虽然希望儿子读书成才,但由于过分吝啬和缺乏对儿子的有效管教,导致儿子过迁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过善的失败在于他只关注金钱的积累,而忽视了对儿子的道德教育和行为约束。这种教育方式最终导致了家庭的衰败,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一些家长在教育子女时的短视和功利心态。
从艺术特色上看,本文通过对比老尚书和过善两个家庭的教育方式,展现了古代社会对教育和职业选择的不同态度。老尚书的言论充满了智慧和哲理,体现了古代士人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而过善的故事则通过生动的细节描写,展现了家庭教育失败的后果,具有很强的警示意义。
从历史价值上看,本文反映了古代社会对职业分工的重视和对劳动价值的尊重。同时,它也揭示了古代家庭教育中的一些问题,如过分注重功名利禄而忽视道德教育,过分吝啬而忽视对子女的关爱和管教等。这些问题在现代社会中仍然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值得我们深思。
总的来说,《张孝基陈留认舅》通过两个家庭的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对教育、职业选择和家庭管理的不同态度,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教育意义。它不仅是一篇优秀的文学作品,也是一篇具有现实意义的教育寓言。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典型的家庭伦理故事,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孝道和家庭责任的重视。故事中的过迁是一个不肖之子,他不仅欺骗父亲,还偷窃家中的钱财,最终导致家庭矛盾激化。这一情节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子女对父母的依赖和父母对子女的期望之间的矛盾。
过迁的行为不仅违背了孝道,也破坏了家庭的和谐。他的父亲过善虽然愤怒,但在女儿的劝说下,仍然希望儿子能够改过自新。这种矛盾的心理反映了古代家长在面对子女不肖时的无奈和痛苦。
故事中的淑女是一个典型的贤良女子,她不仅在家庭中扮演调解者的角色,还试图通过婚姻来改变哥哥的行为。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女性角色的期待,即女性应该通过婚姻和家庭来维护社会的稳定和和谐。
过迁的放荡行为最终导致家庭的破裂和社会的谴责。这一结局揭示了古代社会对个人行为的严格规范和对家庭责任的重视。过迁的行为不仅损害了家庭的利益,也破坏了社会的道德秩序。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一个家庭伦理故事,深刻揭示了古代社会对孝道、家庭责任和个人行为的严格要求。它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的价值观和道德观,也为我们理解古代家庭和社会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这段文字描绘了古代家庭中的婚姻、财产继承和伦理道德等复杂关系。张孝基作为赘婿,虽然身处过家,但他对父母的孝顺、对妻子的尊重以及对岳父的敬重,体现了儒家文化中的孝道和礼仪。他的谦厚和才干也得到了过善的认可和喜爱。
过善在病重之际,召集邻里亲戚,安排财产继承事宜,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家族财产传承的重视。他希望通过遗嘱将财产传给女婿,以确保家族的延续和女儿的终身有托。然而,张孝基和妻子淑女的拒绝,体现了他们对家族伦理和道德规范的坚守,不愿意因财产而损害家族的名声和父子之情。
方氏的守节观念和对丈夫的忠诚,展现了古代妇女的贞节观和从一而终的道德要求。她的坚持和过善的妥协,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妇女地位和权利的复杂态度。
整个故事通过家庭内部的矛盾和冲突,揭示了古代社会中的伦理道德、家族观念和财产继承等问题。张孝基的谦让和方氏的守节,体现了儒家文化中的仁义礼智信等核心价值观。同时,过善的遗嘱安排和众人的反应,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家族财产和继承权的重视。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对话,生动地刻画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活动。张孝基的谦厚、淑女的贤惠、方氏的坚贞以及过善的无奈,都通过他们的言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故事情节紧凑,矛盾冲突鲜明,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不仅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还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和家族观念,具有深刻的历史价值和艺术魅力。
这段古文选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张孝基陈留认舅》,讲述了张孝基在陈留郡偶遇流落为乞丐的过迁,并最终决定收留他的故事。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对话,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变化,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伦理观念和家庭关系。
首先,文本通过张孝基的视角,描绘了过迁的悲惨境遇。过迁因不肖而离家出走,流落为乞丐,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不肖子的严厉态度,以及家庭破裂对个人命运的深远影响。张孝基的同情和收留决定,则体现了儒家文化中的仁爱精神和家族责任感。
其次,朱信这一角色在故事中起到了关键的桥梁作用。他不仅是过家的老仆人,也是张孝基的家人,他的机智和忠诚使得过迁得以与张孝基相认。朱信的形象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仆人的地位和作用,他们不仅是家庭的劳动力,也是家庭情感的维系者。
再者,文本通过对过迁的描写,展现了人物的内心变化。过迁从最初的逃避责任,到后来的悔恨和自责,再到最后的接受现实并愿意重新开始,这一过程体现了人性的复杂和成长的可能性。过迁的转变也反映了儒家文化中“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道德观念。
最后,文本通过张孝基与过迁的对话,揭示了当时社会的经济状况和家庭财产的分配方式。过家的破产和财产的分散,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家庭财产的脆弱性和不稳定性。张孝基的收留决定,则体现了对家族财产的继承和管理责任。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生动的情节和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家庭关系和经济状况,同时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成长的可能性。文本的艺术特色在于其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人物对话,使得故事既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又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这段古文通过张孝基与过迁的对话和互动,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教化与人性改造的主题。张孝基作为过迁的恩人,不仅收留了他,还通过严格的要求和耐心的引导,帮助过迁从过去的放荡不羁中醒悟过来,逐渐成为一个勤劳、守规矩的人。
故事中,张孝基对过迁提出了三个要求:早起晏息、不偷工、接受责罚。这些要求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深刻的道德教育意义。早起晏息代表勤劳,不偷工代表诚实,接受责罚代表悔过。通过这些要求,张孝基不仅改造了过迁的行为,也重塑了他的内心。
过迁的转变过程是故事的核心。他从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逐渐变成一个勤劳的园丁,最终被张孝基认可并委以重任。这一转变不仅体现了过迁个人的成长,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道德教化的重视。张孝基的耐心和智慧,使得过迁在悔过自新的过程中,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尊严和价值。
此外,故事中还通过朱信和张太公的形象,展现了古代社会中仆人和长辈的角色。朱信作为仆人,不仅照顾过迁的生活,还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支持和鼓励。张太公作为长辈,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过迁的改造,但他的存在为过迁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使他能够在其中安心悔过。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教化和人性改造的过程。它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也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的道德观念和人际关系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这段古文通过过迁的悔过自新和张孝基的仁义相助,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家庭观念、孝道和仁义精神。故事中,过迁因放荡不羁导致家道中落,后在张孝基的帮助下悔过自新,恢复家业。这一过程不仅体现了个人道德修养的重要性,也反映了家庭和社会对个人行为的监督和引导作用。
张孝基作为故事中的正面人物,以其仁义和智慧帮助过迁改过自新,恢复家业。他的行为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仁义精神,即对他人的关爱和帮助,尤其是在家庭和社会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张孝基的行为不仅帮助了过迁,也维护了家族的荣誉和社会的稳定。
过迁的悔过自新过程充满了情感冲突和道德反思。他在面对父亲的遗像时,深感愧疚和悔恨,表达了对自己过去行为的深刻反省。这种情感冲突和道德反思不仅推动了故事的发展,也深化了人物形象,使读者能够更好地理解和同情过迁的处境。
故事中的家庭观念和孝道精神贯穿始终。过迁在悔过自新后,不仅恢复了家业,还重新获得了家庭和社会的认可。这一过程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家庭和孝道的重视,即个人的行为和道德修养不仅影响自身,也影响家庭和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此外,故事中的社交活动和家庭宴会也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家庭和社交活动的重视。庆喜筵席不仅是对过迁改过自新的庆祝,也是对家庭和社会和谐的维护。这种社交活动和家庭宴会不仅增强了家庭成员之间的联系,也促进了社会的和谐与稳定。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过迁的悔过自新和张孝基的仁义相助,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家庭观念、孝道和仁义精神。故事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也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即个人的行为和道德修养对家庭和社会的影响。
这段古文讲述了一个关于道德、责任和家族传承的故事。张孝基在面对岳父的遗产时,表现出了极高的道德操守和责任感。他不仅没有贪图这些财产,反而通过一系列的教育和引导,帮助过迁改过自新,最终将财产归还给过迁。这一行为体现了张孝基的高尚品德和对家族责任的深刻理解。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字强调了儒家思想中的‘仁义礼智信’五常,特别是‘义’和‘信’。张孝基的行为是对‘义’的最好诠释,他不仅没有因为过迁的过去而放弃他,反而通过教育和引导,帮助他重新做人。这种对‘义’的坚持,体现了儒家思想中对人性本善的信念和对道德修养的重视。
从艺术特色来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变化。张孝基的坚定和过迁的悔改,通过他们的言行表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过迁在得知真相后的痛哭流涕,以及张孝基的宽慰和鼓励,都让人感受到深刻的情感冲击。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家族责任和道德修养的重视。张孝基的行为不仅是对个人道德的考验,也是对家族传承和社会责任的深刻思考。他的行为在当时社会中被广泛赞誉,成为后人学习的榜样。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一个具体的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对道德、责任和家族传承的深刻理解。张孝基的行为不仅是对个人道德的考验,也是对家族传承和社会责任的深刻思考。他的行为在当时社会中被广泛赞誉,成为后人学习的榜样。
这段古文通过描述一个乡村因某人的义行而被感化,最终成为道德典范的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对道德行为的推崇和对家族和谐的重视。文中提到的‘义感乡’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种道德象征,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个人品德的高度评价。
文中提到的‘孝廉’制度是汉代选拔官员的重要方式,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品德和才能的双重重视。通过举荐孝廉,社会得以选拔出德才兼备的人才,推动社会的稳定和发展。
故事中的主人公因义行而获得长寿和子孙繁盛,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善行的回报观念。古人认为积累阴德可以带来长远的福报,这种观念在文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
最后两句诗‘还财阴德泽流长,千古名传义感乡。多少竞财疏骨肉,应知无面向嵩山。’通过对比义行与争财的行为,深刻揭示了争夺财产对家庭关系的破坏,以及道德行为对社会和谐的重要性。嵩山作为道德精神的象征,提醒人们应追求高尚的道德境界,而非沉溺于物质的争夺。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具体的故事和深刻的诗句,传达了古代社会对道德行为的推崇、对家族和谐的重视,以及对物质争夺的批判。它不仅具有重要的文化内涵,也为后人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