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六-原文
小水湾天狐诒书
蠢动含灵俱一性,化胎湿卵命相关。得人济利休忘却,雀也知恩报玉环。
这四句诗,单说汉时有一秀才,姓杨名宝,华阴人氏,年方弱冠,天资颖异,学问过人。
一日,正值重阳佳节,往郊外游玩,因行倦,坐于林中歇息。
但见树木蓊郁,百鸟嘤鸣,甚是可爱。
忽闻扑碌的一声,堕下一只鸟来,不歪不斜,正落在杨宝面前,口内吱吱的叫,却飞不起,在地上乱扑。
杨宝道:“却不作怪!这鸟为何如此?”向前拾起看时,乃是一只黄雀,不知被何人打伤,叫得好生哀楚。
杨宝心中不忍,乃道:“将回去喂养好了放罢!”
正看间,见一少年,手执弹弓,从背后走过来道:“秀才,这黄雀是我打下的,望乞见还。”
杨宝道:“还亦易事,但禽鸟与人体质虽异,生命则一,安忍戕害!况杀百命不足供君一膳,鬻万鸟不能致君之富,奚不别为生业?我今愿赎此雀之命。”便去身边取出钱钞来。
少年道:“某非为口腹利物,不过游戏试技耳。既秀才要此雀,既便相送。”
杨宝道:“君吹取乐,禽鸟何辜!”少年谢道:“某知过矣!”遂投弓而去。
杨宝将雀回家,贮于巾箱中,日采黄花蕊饲之,渐渐羽翼长换。
育至百日,便能飞翔。时去时来,杨宝十分珍重。
忽一日,去而不回。杨宝心中正在气闷,只见一个童子单眉细眼,身穿黄衣,走入其家,望杨宝便拜。
杨宝急忙扶起。童子将出玉环一双,递与杨宝道:“蒙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聊以微物相奉。掌此当累世为三公。”
杨宝道:“与卿素昧平生,何得有救命之说?”童子笑道:“君忘之耶?某即林中被弹,君巾箱中饲黄花蕊之人也。”言讫,化为黄雀而去。
后来杨宝生子震,明帝朝为太尉;震子秉,和帝朝为太尉;秉子赐,安帝朝为司徒;赐子彪,灵帝朝为司徒;果然世世三公,德业相继,有诗为证。
黄花饲雀非图报,一片慈悲利物心。累世簪缨看盛美,始知仁义值千金。
说话的,那黄雀衔环的故事,人人晓得,何必费讲!
看官们不知,只为在下今日要说个少年,也因弹了个异类上起,不能如弹雀的恁般悔悟,乾把个老大家事,弄得七颠八倒,做了一场话柄,故把衔环之事做个得胜头回。
劝列位须学杨宝这等好善行仁,莫效那少年招灾惹祸。正是:
得闭口时须闭口,得放手时须放手。若能放手和闭口,百岁安宁有八九。
话说唐玄宗时,有一少姓王名臣,长安人氏,略知书史,粗通文墨,好饮酒,善击剑,走马挟弹,尤其所长。
从幼丧父,惟母在堂,娶妻于氏。同胞兄弟王宰,膂力过人,武艺出众,充羽林亲卫,未有妻室。
家颇富饶,童仆多人,一家正安居乐业。
不想安禄山兵乱,潼关失守。天子西幸。王宰随驾扈从,王臣料道立不住,弃下房产,收拾细软,引母妻婢仆,避难江南。
遂家于杭州,地名小水湾,置买田产,经营过日。
后来闻得京城克复,道路宁静,王臣思想要往都下寻访亲知,整理旧业,为归乡之计。
告知母亲,即日收拾行囊,止带一个家人,唤做王福,别了母妻,繇水路直至扬州码头上。
那扬州隋时谓之江都,是江淮要冲,南北襟喉之地,往来樯橹如麻。
岸上居民稠密,做买做卖的,挨挤不开,真好个繁华去处。
当下王臣舍舟登陆,雇倩脚力,打扮做军官模样,一路游山玩水,夜宿晓行,不则一日,来至一所在,地名樊川,乃汉时樊哙所封食邑之处。
这地方离都城已不多远。因经兵火之后,村野百姓,俱潜避远方,一路绝无人烟,行人亦甚稀少。
但见:
冈峦围绕,树木阴翳,危峰秀拔插青霄,峻岭崔嵬横碧汉。
斜飞瀑布,喷万丈银涛;倒挂藤萝,扬千条锦带。
云山漠漠,鸟道迤逦行客少;烟林霭霭,荒村寥落土人稀。
山花多艳如含笑,野鸟无名只乱啼。
王臣贪看山林景致,缓辔而行,不觉天色渐晚,听见茂林中,似有人声。
近前看时,原来不是人,却是两个野狐,靠在一株古树上,手执一册文书,指点商确,若有所得,相对谈笑。
王臣道:“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甚么书?且教他吃我一弹。”
按住丝缰,痨绰起那水磨角靶弹弓,探手向袋中,摸出弹子放上,觑得较亲,弓开如满月,弹去似飞星,叫声:“著!”
那二狐正在得意之时,不防林外有人窥看,听得弓弦响,方才擡头观看,那弹早己飞到,不偏不斜,正中执书这狐左目。
弃下书,失声叫,负痛而逃。
那一个狐,却待就地去拾,被王臣也是一弹,打中左滦痨放下四足,叫逃命。
王臣纵马向前,教王福拾起那书来看,都是蝌蚪之文,一字不识。
心中想道:“不知是甚言语在上,把去慢慢访博古者问之。”
遂藏在袖里,拨马出林,循大道望都城而来。
那时安禄山虽死,其子安庆绪犹强,贼将史思明降而复叛,藩镇又各拥重兵,俱蓄不臣之念。
恐有奸细,至京探听,故此门禁十分严紧,出入盘诘,刚到晚,城门就闭。
王臣抵城下时,已是黄昏时候。见城门已扃,即投旅店安歇。
到店门口,下马入来。主人家见他悬弓佩剑,军官打扮,不政怠慢,上前相迎道:“长官请坐。”
便令小二点杯茶儿递上。王福将行李卸下,驮进店中。
王臣道:“主人家,有稳便房儿,开一间与我。”
答道:“舍下客房尽多,长官只拣中意的住便了。”
即点个灯火,引王臣往各房看过,择了一间洁净所在,将行李放下,把牲口牵入
后边喂料。
收拾停当,小二进来问道:“告长官,可吃酒么?”王臣道:“有好酒打两角,牛肉切一盘,伴当们照依如此。”小二答应出去。王臣把房门带转,也走到外边。小二捧著酒肉问道:“长官,酒还送到房里去饮,或就在此间?”王臣道:“就在上罢。”小二将酒摆在一副座头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斟酒。吃过两二杯,主人家上前问道:“长官从哪镇到此?”王臣道:“在下从江南来。”主人家道:“长官言音,不像江南人物。”王臣道:“实不相瞒,在下原是京师人氏,因安禄山作乱,车驾幸蜀,在下挈家避难江南。今知贼党平复,天子还都,先来整理旧业,然后迎接家小归乡。因恐路途不好行走,故此军官打扮。”主人家道:“原来是自家人!老汉一向也避在乡村,到此不上一年哩。”彼此因是乡人,分外亲热,各诉流离之苦。正是:
江山风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两下正说得热闹,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主人家,有空房宿歇么?。”主人家答应道:“房头还有,不知客官有几位安歇?”答道:“只有我一人。”主人家见是个单身,又没包裹,乃道:“若止你一人,不敢相留。”那人怒道:“难道赖了你房钱,不肯留我?”主人家道:“客官,不是这般说。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师,颁榜远近旅店,不许容留面生歹人。如隐匿藏留者,查出重治,况今史思明又乱,愈加紧急。今客官又无包裹,又不相认,故一好留得。那人答道:“原来你不认得我,我就是郭令公家丁胡二,因有事往樊川去了转回,赶进城不及,借你店里歇一宵,故此没有包裹。你若疑惑,明早同到城门上去,问那管门的,谁个不认得我!”这主人家被他把大帽儿一磕,便信以为真,乃道:“老汉一时不晓得是郭爷长官,莫怪,请里边房里去坐。”又道:“且慢著。我肚里饿了,有酒饭讨些来吃了,进房不迟。”又道:“我是吃斋,止用素酒。”走过来,向王臣桌上对面坐下。小二将酒菜放下。
王臣举目看时,只他把一只袖子遮著左眼,似觉疼痛难忍之状。那人开言道:“主人家,我今日造化低,遇著两个毛团,跌坏了眼。主人家道:“遇著甚么?”答道:“从樊川回来,见树林中两个野狐打滚啸叫,我赶上前要去拿他,不想绊上一交,狐又走了,反在地上磕损眼睛。”主人家道:“怪道长官把袖遮著眼儿。”王臣接口道:“我今日在樊川过,也遇著两个野狐。”那人忙问道:“可曾拿到么?”王臣道:“他在林中把册书儿观看,被我一弹,打了执书这狐左眼,遂弃书而逃。那一个方待去拾,又被我一弹,打在腮上,也亡命而走,故此只取得这册书,没有拿到。”那人和主人家都道:“野狐会看书,这也是奇事!”那人又道:“那书上都是甚么事体?借求一观!”王臣道:“都是异样篆书,一字也看他不出。”放下酒杯,便向袖中去摸那册书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手还未到袖里时,不想主人家一个孙儿,年才五六岁,正走出来。小厮家眼净,望见那人是个野狐,却叫不出名色,奔向前指住道:“老爹!怎么这个大野猫坐在此?还不赶他!”王臣听了,便省悟是打坏眼的这狐,急忙拔剑,照顶门就砍。那狐望后一躲,就地下打个滚,露出本相,往外乱跑。王臣仗剑追赶了十数家门面,向个墙里跳进。王臣因黑夜之间,无门寻觅,只得回转。主人家点个灯火,同著王福一齐来迎著道:“饶他性命罢!”王臣道:“若不是令孙看破,几乎被这孽畜赚了书去。”主人家道路:“这毛团也奸巧哩!只怕还要生计来取。”王臣道:“今后有人把野狐事来诱我的,定然是这孽蓄,便挥他一剑。”一头说,已到店里。店左店右住宿的客商闻得,当做一件异事,都走出来讯问,到拌得口苦舌乾。
王臣吃了夜饭,到房中安息。自想野狐忍痛来掇赚这册书,必定有些妙处,愈加珍秘。至三更时分,外边一片声打门叫道:“快把书还了我!寻些好事酬你!若不还时,后来有些事故,莫要懊悔。”王臣听得,气忿不过,披衣起身,拔剑在手,又恐惊动众人,悄悄的步出房来,去摸那大门时,主人家已自下了锁。心中想道:“便叫起主人开门出去,那毛团已自走了,砍他不著,空惹众人憎厌,不如别著鸟气,来朝却又理会。”王臣依先进房睡了。那狐喊了多时方去。合店的人,尽皆听到。到次早,齐劝王臣道:“这书既看不出字,留之何益?不如还他去罢。倘真个生出事来,懊悔何及!”王臣若是个见机的,听了众人言语,把那册书掷还狐精,却也罢了。只因他是个倔强汉子,不依众人说话,后来被那狐把他个家业弄得七零八落。正是:
不听好人言,必有恓惶泪。
当下王臣吃了早饭,算还房钱,收拾行李,上马进城。一路观看,只见屋宇残毁,人民稀少,街市冷落,大非昔日光景。来到旧居地面看时,只有一片瓦砾之场。王臣见胜凄惨,无处居住,只得寻个寓所安顿了行李,然后去访亲族,叩也存不多几家。相见之间,各诉向来踪迹,说到那伤心之处,不觉扑簌簌泪珠抛洒。王臣又言:“今欲归乡,不想屋宇俱已荡尽,没个住身之处。”亲戚道:“自兵乱已来,不知多少人家,父南子北,被掳被杀,受无限惨祸。就是我们一个个都从刀尖上脱过来的,非容易得有今日。像你家太平
无事,止去了住宅,已是无量之福了。况兼你的田产,亏我们照管,依然俱在。若有念归乡,整理起来,还可成个富家。”
王臣谢了众人,遂买了一所房屋,制备日用家伙物件,将田园逐一经理停妥。
约过两月,王臣正走出门,只见一人从东而来,满身穿著麻衣,肩上背个包裹,行屐如飞,渐渐至近。
王臣举目观看,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别个,乃是家人王留儿。
王臣急呼道:“王留儿,你从哪里来?却这般打扮?”
王留儿见叫,乃道:“原来官人住在这里,教我寻得个发昏!”
王臣道:“你且住!为何恁般妆束?”
王留儿道:“有书在此,官人看就知道。”
至里边放下包裹,打开取出书信,递与家主。
王臣接来拆开看时,却是母亲手笔。上写道:
从汝别后,即闻史明复乱,日夕忧虑,遂沾重疾,医祷无效,旦夕必登鬼籍矣。
年逾六秩,已不为妖,第恨衰年值此乱离,客死远乡,又不得汝兄弟送我之终,深为痛心耳。
但吾本家秦,不愿葬于外地,而又虑贼势方炽,恐京城复如前番不守,又不可居。
终日思之,莫苦尽弃都下破残之业,以资丧事。
迎吾骨入土之后,原返江东。
此地田土丰阜,风俗醇厚,况昔开创甚难,决不可轻废。
俟干戈宁静,徐图归乡可也。
倘违吾言,自罹罗网,颠覆宗祀,虽及泉下,誓不相见。汝其志之!
王臣看毕,哭倒在地道:“指望至此重整家业,同归故乡,不想母亲反为我而忧死,早知如此,便不来得也罢!悔之何及!”
哭了一回,又问王留儿道:“母亲临终,可还有别话?”
王留儿道:“并无别话,只叮嘱说:此处产业向已荒废,总然恢复,今史思明作反,京城必定有变,断不可守,教官人作速一切处置,备办丧葬之事,迎柩葬后,原往杭州避乱。若不遵依,死不瞑目。”
王臣道:“母亲遗命,岂敢违逆!况江东真似可居,长安战争未息,弃之甚为有理。”
急忙制办縗裳,摆设灵座,一面扛人往坟上收拾,一面央人将田宅变卖。
王留儿住了两日,对王臣道:“官人修筑坟墓起来,尚有整月延迟,家中必然悬望,等小人先回,以安其心。”
王臣道:“此言正合我意。”
即便写下家书,取出盘缠,打发他先回。
王留儿临出门,又道:“小人虽去,官人也须作速处置快回。”
王臣道:“我恨不得这时就飞到家,何消叮嘱!”
王留儿出门,洋洋而去。
且说王臣这些亲戚晓得,都来吊唁,劝他不该把田产轻废,王臣因是母命,执意不听众人言语,心忙意急,上好田产,都只卖得个半价。
盘桓二十馀日,坟上开筑穴,诸事色色俱已停妥,然后打叠行装,带领仆从离了长安,星夜望江东赶来,迎灵车安葬。
可怜:
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话分两头,且说王臣母妻在家,真个闻得史思明又反,日夜忧王臣,懊悔放他出门。
过了两三月,一日,忽见家人来报,王福从京师信回了。
姑媳闻言,即教唤进。
王福上前叩头,将书递上,却见王福左眼损坏。
无暇详问,将书拆开观看。
上写道:
自离膝下,一路托庇粗安。至都查核旧业,幸得一毫不废,已经理如昔矣。
更喜得遇故知胡八判官,引至元丞相门下,颇蒙青,扶持一官幽蓟,诰身已领,限期甚迫,特遣王福迎母同之任所。
书至,即将江东田产尽货,火速入京,勿计微值,有误任期。
相见在迩,书不多赘。男臣百拜。
姑媳看罢书中之意,不胜欢喜,方问道:“王福,为甚损了一目?”
王福道:“不要说起!在牲口上打瞌睡,不想跌下来,磕损了这眼。”
又问:“京师近来光景,比旧日何如?亲戚们可都在么?”
王福道:“满城残毁过半,与前大不相同了,亲戚们杀的杀,掳的掳,逃的逃,总来存不多几家。尚还有抢去家私的,烧坏屋宇的,占去田产的。惟有我家田园屋宅,一毫不动。”
姑媳闻说,愈加欢悦,乃道:“家业又不曾废,却又得了官职,此皆天地祖宗保佑之方,感谢不尽!到临起身,须做场好事报答,再祈此去前程远大,福禄永长。”
又问道:“那胡八判官是谁?”
王福道:“这是官人的故交。”
王妈妈道:“向来从不见说起有姓胡做官的来往。”
媳妇道:“或者近日相交的,也未可知。”
王福接口道:“正是近日相识的。”
当下问了一回,王妈妈道:“王福,你路上辛苦了,且去吃些酒饭,歇息则个。”
到了次日。
王福说道:“奶奶这里收拾起来,也得好几日。官人在京,却又无人服侍。待小人先回覆,打叠停当,候奶奶一到,即便起身往任何如?”
王妈妈道:“此言甚是有理。”
写起书信,付些盘缠银两,打发先行。
王福去后,王妈妈将一应田地宇舍,什物器皿,尽行变卖,止留细软东西,因恐误了儿子任期,不择善价,半送与人。
又延请僧人做了一场好事,然后雇下一只官船,择日起程。
有几个平日相往的邻家女眷,俱来相送,登舟而别,离了杭州,由嘉禾、苏州、常、润州一路,出了大江,望前进发。
那些奴仆,因家主家主得了官,一个个手舞足蹈,好不兴头!
避乱南驰实可哀,谁知富贵逼人来。举家手额欢声沸,指日长安昼锦回。
且说王臣自离都下,兼程而进。不则一日,已到扬州码头上,把行李搬在客店上,打发牲口去了。
吃了饭,教王福向河下雇觅船只,自己坐在客店门首,守著行囊,观看往来船只
只见一只官船溯流而上,船头站著四五个人,喜笑歌唱,甚是得意。
渐渐至近,打一看时,不是别个,都是自己家人。
王臣心中惊异道:“他们不在家中服役,如何却在这只官船上?”
又想道:“想必母亲亡后,又归他人了。”
正疑讶间,舱门帘儿启处,一个女子舒头而望。
王臣仔细观看,又是房中侍婢,连称:“奇怪!”
刚欲询问,那船上家人却也看见,齐道:“官人如何也在这里?却又恁般服色?”
忙教稍子拢船。
早惊动舱中王妈妈姑媳,掀帘观看。
王臣望见母亲尚在,急将麻衣脱下,打开包裹,换了衣服巾帻。
船上家人登岸相迎。
王臣教将行李齐搬下船,自己上船来见母亲。
一眼觑著王留儿在船头上,不问情繇,揪住便打。
王妈妈走出说道:“他又无罪过,如何把他来打?”
王臣见母亲出来,放手上前拜道:“都是这狗才将母亲书信至京,误传凶信,陷儿于不孝!”
姑媳俱惊讶道:“他日日在家,何尝有书差到京中!”
王臣道:“一月前,赍母亲书来,书中写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住了两日,遣他先回,安慰家中,然后将田产处置了,星夜赶来,怎说不曾到京?”
合家大惊道:“有这等异事!哪里一般又有个王留儿?”
连王留儿到笑起来道:“莫说小人到京,就是这个梦也不曾做。”
王妈妈道:“你且取书来看,可像我的字迹?”
王臣道:“不像母亲字迹,我如何肯信?”
便打开行李,取出书来看时,乃是一幅素纸,哪有一个字影,把王臣惊得目睁口呆,只管将这纸来翻看。
王妈妈道:“书在哪里?把来我看。”
王臣道:“却不作怪!书上写著许多言语,如何竟变做一幅白纸?”
王妈妈不信道:“焉有此理!自从你出门之后,并无书信往来。
直至前日,你差王福将书接我,方有一信,令他先来覆你。
如何有个假王留儿将假书哄你?如今却又说变了白纸!这是哪里学来这些鬼话!”
王臣听说王福曾回家这话,也甚惊骇,乃道:“王福在京,与儿一齐起身到此,几曾教他将书来接母亲?”
姑媳都道:“呀!这话愈加说得混账了!一月前王福送书到家,书上说都中产业俱在。
又遇甚么胡八判官引在兀丞相门下,得了官职,教将江东田宅,尽皆卖了,火速入京,同往任上,故此弃了家业,雇倩船只入京。
怎说王福没有回来?”
王臣大骜道:“这事一发奇怪!何曾有甚胡八判官引到元丞相门了,选甚官职,有书迎接母亲?”
王妈妈道:“难道王福也是假的?”快叫来问。
王臣道:“他去唤船了,少刻就来。”
众家人都到船头上一望,只见王福远远跑来,却也穿著凶服。
众人把手乱招。
王福认得是自家人,也道诧异,说:“们如何都在这里?”
走近船边,众人看时,与前日的王福不同了。
前日左目已是损坏,如今这王福两只大眼滴溜溜,恰如铜铃一般。
众人齐问道:“王福,你前日回家,眼已瞎了,如今怎又好好地?”
王福向众人喷一口涎沫道:“啐!你们的眼便瞎了!我何曾回家?却又咒我眼瞎!”
众人笑道:“这事真个有些古怪。奶奶在舱中唤你,且除下身上麻衣,快去相见。”
王福见说,呆了一呆道:“奶奶还在?”
众人道:“哪里去了,不在?”
王福不信,也不脱麻衣,迳撞入舱来。
王臣看见,喝道:“这狗才,奶奶在这里,还不换了衣服来见?”
王福慌忙退出船头,脱下,进舱叩头。
王妈妈擦磨老眼,你细看时,连称:“怪哉!怪哉!前日王福回家,左目已损,今却又无恙,料然前日不是他了。”
急去开了那封书来看时,也是一张白纸,并无一点墨迹。
那时合家惶惑,正不知假王留儿、王福是甚变的?又不知有何缘故,却哄骗两头把家业破毁?还恐后来尚有变故,惊疑不定。
王臣沉思凝想了半日,忽想到假王福左眼是瞎的,恍然而悟,乃道:“是了!是了!原来却是这孽畜变来弄我。”
王妈妈急问是甚东西。
王臣乃将樊川打狐得书,客店变人贻骗,和夜间打门之事说出,又道:“当时我只道这孽畜不过变人来骗此书,倒不提防他有恁般贼智。”
众人闻言,尽皆摇道咋舌道:“这妖狐却也奸狡利害哩!隔著几多路,却会仿著字迹人形,把两边人都弄得如耍戏一般,早知如何此,把那书还了他去也罢。”
王臣道:“叵耐这孽畜无礼!如乞越发不该还他了!若再缠账,把那祸种头一火而焚之。”
于氏道:“事已如此,莫要闲讲了,且商量正务。如今住在这里,不上不下,还是怎生计较?”
王臣道:“京中产业俱已卖尽,去也没个著落。况兼路途又远。不如且归江东。”
王妈妈道:“江东田宅也一毫无存,却住在何处?”
王臣道:“权赁一所住下,再作区处。”
当下拨转船头,原望江东而回。
那些家人起初像火一般热,到此时化做冰一般冷,犹如断线偶戏,手足弹软,连话都无了。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旧居左近赁了一所房屋,制办日用家伙,各色停当,然后发起行李,迎母妻进屋。
计点囊橐,十无其半,又恼又气。门也不出,在家纳闷。
这些邻家见妈妈去而复回,齐来询问。
王臣道知其详,众人俱以为异事,互相传说。遂嚷遍了半个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堂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见外边一人走将入来,威仪济楚,服饰整齐。怎见得?但见:
头戴一顶黑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碧玉环正缀巾边
紫丝濌金围袍上。袜似两堆白雪,如一朵红云。堂堂相貌,生成出世之姿;落落襟怀,养就凌云之气。若非天上神仙,定是人间官宰。
那人走入堂中,王臣仔细打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同胞兄弟王宰。当下王宰向前作揖道:“大哥别来无恙?”王臣还了个礼,乃道:“贤弟,亏你寻到这里!”
王宰道:“兄弟到京回旧居时,见已化为白地。只道罹于兵火,甚是悲痛,即去访问亲故,方知合家向已避难江东。近日大哥至京,整理旧业,因得母亲凶问,刚始离京。兄弟闻了这信,遂星夜赶来。适才访到旧居,邻家说新迁于此,母亲却也无恙,故此又到舟中换了衣服才来。母亲如今在哪里?为何反迁在这等破屋里边?”
王臣道:“一言难尽!待见过了母亲,与你细说。”引入后边,早有家人报知王妈妈。王妈妈闻得次儿归家,好生欢喜,即忙出来,恰好遇见。王宰倒身下拜,拜毕起身。
王妈妈道:“儿,我日夜挂心,一向好么?”王宰道:“多谢母亲记念。待儿见过了嫂嫂,少停细细说与母亲知道。”当下王臣浑家并一家婢仆,都来见过。
王宰扯王臣往外就走,王妈妈也随出来,至堂中坐下,问道:“大哥,你且先说,因甚弄得恁般模样?”王臣乃将樊川打狐起,直至两边掇赚,变卖产业,前后事细说一遍。
王宰听了说:“原来有这个缘故,以致如此!这却是你自取,非干野狐之罪。那狐自在林中看书,你是官道行路,两不妨碍,如何却去打他,又夺其书?及至客店中,他忍著疼痛,来赚你书,想是万不得已而然。你不还他罢了,怎地又起恶念,拔剑斩逐?及至夜间好言苦求,你又执意不肯,况且不识这字,终于无用,要他则甚!今反吃他捉弄得这般光景,都是自取其祸。”
王妈妈道:“我也是这般说。要他何用!如今反受其累!”王臣被兄弟数落一番,嘿然不语,心下好不耐烦。
王宰道:“这书有几多大?还是甚么字体?”王臣道:“薄薄的一册,也不知甚么字体,一字也识不出。”
王宰道:“你且把我看看。”王妈妈从旁衬道:“正是。你去把来与兄弟看看,或者识得这字也不可知。”王宰道:“这字料也难识,只当眼见希奇物罢了。”当时王臣向里边居出。到堂中,递与王宰。
王宰接过手,从前直揭至后,看了一看,乃道:“这字果然稀见!”便立起身,走在堂中,向王臣道:“前日王留儿就是我。今日天书已还,不来缠你了,请放心!”一头说,一头往外就奔。
王臣大怒,急赶上前,大喝道:“孽畜大胆,哪里走?”一把扯住衣裳,走的势发,扯的力猛,只听得聒喇一响,扯下一幅衣裳。那妖狐索性把身一抖,卸下衣服,见出本相,向门外乱跑,风团也似去了。
王臣同家人一齐赶到街上,四顾观看,并无踪影。王臣一来被他破荡了家,二来又被他数落这场,三来不忿得这书,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寻觅。只见一个瞎道人,站在对面檐下。王臣问道:“可见一个野狐从哪里去了?”瞎道人把手指道:“向东边去了。”王臣同家人急望东而赶。
行不上五六家门面,背后瞎道人叫道:“王臣,前日王福便是我,令弟也在这里。”众人闻得,复转身来。两野狐执著书儿在前戏跃。众人奋勇前来追捕,二狐放下四蹄,飞也似去了。
王臣刚奔到自己门首,王妈妈叫道:“去了这败家祸胎,已是安稳了,又赶他则甚!还不进来?”王臣忍著一肚子气,只得依了母亲,唤转家人进来,逐件捡起衣服观看,俱随手而变。你道都是甚么东西?
破芭蕉,化为罗服;烂荷叶,变做纱巾。碧玉环,柳枝圈就;紫丝縧,薜萝搓成。罗袜二张白素纸,朱舄两片老松皮。
众人看了,尽皆骇异道:“妖狐神通这般广大,二官人不知在何处,却变得恁般厮像?”王臣心中转想转恼,气出一场病来,卧床不起。王妈妈请医调治,自不必说。
过了数日,家人们正在堂中,只见走进一个人来,看时,却王宰,也是纱巾罗服,与刖妖狐一般打扮。众家人只道又是假的,一齐乱喊道:“妖狐又来了!”各去寻棍觅棒,拥上前乱打。
王宰喝道:“这些泼男女,为这等无礼!还不去报知奶奶!”众人哪个睬他,一味乱打。王宰止遏不住,惹恼性子,夺过一根棒来,打得众人四分五落,不敢近前,都闪在里边门旁,指著骂道:“你这孽蓄!书已拿去了,又来做甚?”
王宰不解其意,心下大怒,直打入去。众人往内乱跑。早惊动王妈妈,听得外边喧嚷,急走出来,撞见众人,问道:“为何这等慌乱?”众人道:“妖狐又变做二官人模样,打进来也。”王妈妈惊道:“有这等事!”
言还未毕,王宰已在面前,看见母亲,即撇下棒子,上前叩拜道:“母亲,为甚这些泼男女将儿叫做狐孽畜,执棍乱打?”王妈妈道:“你真个是孩儿否?”王宰道:“儿是母亲生的,有甚么假!”
正说间,外面七八个人,扛擡铺程行李进来,众家人方知是真,上前叩头谢罪。王宰问其缘故,王妈妈乃将妖狐前后事细说,又道:“汝兄为此气成病症,尚未能愈。”
王宰闻言,亦甚惊骇道:“恁样说起来,儿在蜀中,王福曾赍书至,也是这狐假的了!”王妈妈道:“你且说书上怎写?”王宰道:“儿是随驾入蜀,分隶于剑南节度严武部下,得蒙拔为裨将。故上皇还京,儿不相从归国。两月前,忽见王福赍哥哥书来,说
向避难江东,不幸母亲有变,教儿速来计议,扶柩归乡。
王福说要至京打扫茔墓,次日先行。
儿为此辞了本官,把许多东西都弃下了,轻装兼程趱来,才访至旧居,邻家指引至此,知母亲无恙,复到舟中易服来见,正要问哥为甚把这样凶信哄我,不想却有此异事!
即去行李中开出那封书来看时,也是一幅白纸。
合家又好笑,又好恼。
王宰同母至内见过嫂子,省视王臣,道其所以。
王臣又气得个发昏。
王妈妈道:“这狐虽然惫懒,也亏他至蜀中赚你回来,使我母子相会,将功折罪,莫怨他罢!”
王臣病了两个月,方才痊可,遂入籍于杭州。
所以至今吴越间称拐子为野狐精。有所本也:
蛇行虎走各为群,狐有天书狐自珍。
家破业荒书又去,令人千载笑王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六-译文
小水湾天狐诒书
所有有生命的生物都有灵性,无论是胎生、湿生还是卵生,生命都是相互关联的。得到他人的帮助不要忘记,连雀鸟也知道感恩,回报玉环。
这四句诗,说的是汉朝时有一个秀才,姓杨名宝,是华阴人,年纪轻轻,天资聪颖,学问超群。
一天,正值重阳节,他去郊外游玩,因为走累了,坐在树林中休息。
只见树木茂盛,百鸟鸣叫,非常可爱。
忽然听到扑通一声,一只鸟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杨宝面前,嘴里吱吱地叫,却飞不起来,在地上乱扑腾。
杨宝说:“真是奇怪!这鸟为什么会这样?”他上前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只黄雀,不知被谁打伤了,叫得非常凄惨。
杨宝心中不忍,便说:“带回去养好了再放生吧!”
正在这时,看到一个少年,手里拿着弹弓,从后面走过来说:“秀才,这黄雀是我打下的,请还给我。”
杨宝说:“还给你很容易,但禽鸟和人的体质虽然不同,生命却是一样的,怎么能忍心伤害它们呢?况且杀一百只鸟也不够你一顿饭,卖一万只鸟也不能让你致富,为什么不换个生计呢?我现在愿意赎这只鸟的命。”便从身上拿出钱来。
少年说:“我不是为了吃它,只是玩玩而已。既然秀才想要这只鸟,就送给你吧。”
杨宝说:“你为了取乐,禽鸟有什么罪过!”少年道歉说:“我知道错了!”于是扔下弹弓离开了。
杨宝把黄雀带回家,放在箱子里,每天采黄花蕊喂养它,渐渐地它的羽毛长好了。
养了一百天,黄雀就能飞翔了。它时来时去,杨宝非常珍惜。
有一天,黄雀飞走了再也没回来。杨宝正感到郁闷,只见一个童子,单眉细眼,身穿黄衣,走进他家,向杨宝行礼。
杨宝急忙扶起他。童子拿出一对玉环,递给杨宝说:“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好用这点小东西表示心意。拿着这对玉环,你的后代将世代为三公。”
杨宝说:“我和你素不相识,怎么会有救命之恩?”童子笑道:“你忘了吗?我就是林中被你救下的那只黄雀,你每天用黄花蕊喂养我。”说完,化作黄雀飞走了。
后来杨宝生了儿子杨震,在明帝朝做了太尉;杨震的儿子杨秉,在和帝朝做了太尉;杨秉的儿子杨赐,在安帝朝做了司徒;杨赐的儿子杨彪,在灵帝朝做了司徒;果然世代为三公,德业相继,有诗为证。
用黄花蕊喂养黄雀并不是为了图报,只是一片慈悲心。世代簪缨的盛美,才知道仁义的价值千金。
这个故事,人人都知道,何必多说!
看官们不知道,只因为今天我要讲一个少年,也是因为弹射了一个异类而起,不能像弹雀的少年那样悔悟,结果把家业搞得一团糟,成了笑柄,所以用衔环的故事做个开头。
劝各位要学杨宝这样行善积德,不要效仿那个少年招灾惹祸。正是:
该闭嘴时就闭嘴,该放手时就放手。如果能放手和闭嘴,百岁安宁有八九。
话说唐玄宗时,有一个少年姓王名臣,是长安人,略懂书史,粗通文墨,喜欢喝酒,擅长击剑,骑马射箭更是他的强项。
他从小丧父,只有母亲在堂,娶了妻子于氏。他的同胞兄弟王宰,力气过人,武艺出众,担任羽林亲卫,还没有娶妻。
家里颇为富裕,有很多仆人,一家人正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
不料安禄山叛乱,潼关失守。皇帝西逃。王宰随驾护卫,王臣觉得无法立足,便放弃了房产,收拾细软,带着母亲、妻子和仆人,逃难到江南。
于是他们在杭州的小水湾安家,置办田产,经营生活。
后来听说京城收复,道路平静,王臣想回京城寻访亲友,整理旧业,打算回乡。
他告诉母亲,当天收拾行李,只带了一个仆人,名叫王福,告别了母亲和妻子,从水路直到扬州码头。
扬州在隋朝时称为江都,是江淮的要冲,南北交通的咽喉之地,来往的船只如麻。
岸上居民稠密,做买卖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真是个繁华的地方。
当下王臣下船登陆,雇了脚力,打扮成军官模样,一路游山玩水,夜宿晓行,不几天,来到一个地方,名叫樊川,是汉朝樊哙的封地。
这地方离京城已经不远了。因为经过战乱,村里的百姓都逃到远方去了,一路上没有人烟,行人也非常稀少。
只见:
山峦环绕,树木阴翳,高耸的山峰直插云霄,峻岭横亘天际。
瀑布斜飞,喷出万丈银涛;藤萝倒挂,扬起千条锦带。
云山茫茫,鸟道蜿蜒,行客稀少;烟林霭霭,荒村寥落,土人稀少。
山花艳丽如含笑,野鸟无名只乱啼。
王臣贪看山林景色,慢慢骑马前行,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听到茂林中似乎有人声。
走近一看,原来不是人,而是两只野狐,靠在一棵古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指点着讨论,似乎有所收获,相对谈笑。
王臣说:“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什么书?且让我给它一弹。”
他按住马缰,拿起水磨角靶弹弓,伸手从袋中摸出弹子,瞄准后,弓开如满月,弹去似流星,喊道:“中!”
那两只狐狸正在得意之时,没想到林外有人窥视,听到弓弦声,才抬头看,弹子已经飞到,不偏不斜,正中拿书的那只狐狸的左眼。
狐狸丢下书,惨叫一声,负痛逃跑。
另一只狐狸正要去捡书,被王臣又是一弹,打中左腿,放下四足,逃命去了。
王臣骑马向前,让王福捡起那本书来看,上面都是蝌蚪文,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心想:“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带回去慢慢请教博古的人。”
于是把书藏在袖子里,骑马出林,沿着大路向京城而去。
那时安禄山虽然死了,但他的儿子安庆绪还很强大,贼将史思明降而复叛,藩镇各自拥兵自重,都有不臣之心。
朝廷担心有奸细到京城打探消息,所以城门守卫非常严格,出入都要盘查,一到晚上就关闭城门。
王臣到达城下时,已是黄昏时分。见城门已关,便投宿旅店。
到店门口,下马进来。店主见他挂着弓佩着剑,军官打扮,不敢怠慢,上前迎接说:“长官请坐。”
便让小二端上茶来。王福把行李卸下,搬进店里。
王臣说:“店主,有没有安静的房间,给我开一间。”
店主回答:“店里客房很多,长官随便挑一间喜欢的住下就行。”
于是点了个灯火,带王臣去看各个房间,选了一间干净的地方,放下行李,把牲口牵进去。
后面喂料。
收拾妥当后,小二进来问道:“长官,要喝酒吗?”王臣说:“有好酒打两角,牛肉切一盘,随从们也照这样。”小二答应后出去了。王臣把房门关上,也走到外面。小二端着酒肉问道:“长官,酒是送到房里喝,还是就在这里?”王臣说:“就在这里吧。”小二把酒摆在一张桌子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边倒酒。喝了两三杯后,主人上前问道:“长官是从哪个镇来的?”王臣说:“我从江南来。”主人说:“长官的口音,不像江南人。”王臣说:“实不相瞒,我原是京城人,因安禄山作乱,皇帝逃到蜀地,我带着家人避难到江南。现在知道叛贼已被平定,天子回京,我先来整理旧业,然后接家人回乡。因为怕路上不好走,所以打扮成军官。”主人说:“原来是自家人!老汉我也一直避在乡村,到这里不到一年。”因为都是同乡,彼此格外亲热,各自诉说流离失所的苦楚。正是:
江山风景依旧,城郭人民却已大变。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道:“主人,有空房住宿吗?”主人回答说:“还有房间,不知客官有几位要住?”那人回答:“只有我一个人。”主人见他是单身,又没有行李,便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不敢留你。”那人生气地说:“难道我会赖你的房钱,不肯留我?”主人说:“客官,不是这个意思。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城,发布告示给远近的旅店,不许收留陌生可疑的人。如果藏匿收留,查出后严惩,况且现在史思明又作乱,更加紧急。现在客官又没有行李,又不认识,所以不敢留你。”那人回答说:“原来你不认识我,我就是郭令公的家丁胡二,因有事去樊川回来,赶不及进城,借你店里住一晚,所以没有行李。你若不信,明早一起去城门上,问那管门的,谁不认识我!”主人被他这么一说,便信以为真,说:“老汉一时不知道是郭爷的长官,莫怪,请到里面房间坐。”又说:“且慢。我肚子饿了,有酒饭拿些来吃了,再进房不迟。”又说:“我是吃素的,只用素酒。”说完,走到王臣桌对面坐下。小二把酒菜放下。
王臣抬头看时,只见他用一只袖子遮住左眼,似乎疼痛难忍的样子。那人开口说:“主人,我今天运气不好,遇到两个毛团,摔坏了眼睛。”主人问:“遇到什么?”那人回答:“从樊川回来,看见树林中两只野狐打滚叫唤,我赶上去要抓它们,不想绊了一跤,狐狸跑了,反而在地上磕伤了眼睛。”主人说:“难怪长官用袖子遮着眼睛。”王臣接口说:“我今天在樊川也遇到两只野狐。”那人忙问:“抓到了吗?”王臣说:“它们在林中看册子,我一弹弓,打中了拿书的狐狸的左眼,它丢下书逃跑了。另一个正要捡书,又被我一弹弓,打在腮上,也逃命跑了,所以只拿到了这册书,没抓到狐狸。”那人和主人都说:“野狐会看书,真是奇事!”那人又说:“那书上写的是什么?借我看看!”王臣说:“都是奇怪的篆书,一个字也看不懂。”放下酒杯,便从袖子里摸出那册书。
说时迟那时快,手还没伸进袖子里,主人的一个孙子,才五六岁,正好走出来。小孩子眼尖,看见那人是个野狐,却叫不出名字,跑上前指着他说:“老爹!怎么这个大野猫坐在这里?还不赶它走!”王臣听了,立刻明白是那只打坏眼睛的狐狸,急忙拔剑,照着头顶砍去。那狐狸往后一躲,在地上打个滚,露出原形,往外乱跑。王臣持剑追赶了十几家门面,狐狸跳进一个墙里。王臣因为天黑,找不到门,只好回来。主人点了个灯,和王福一起来迎接说:“饶它一命吧!”王臣说:“要不是你孙子看破,差点被这畜生骗走了书。”主人说:“这毛团真狡猾!只怕还会想办法来拿。”王臣说:“以后有人用野狐的事来骗我的,一定是这畜生,我就砍它一剑。”一边说,已经回到店里。店里左右住宿的客商听到,当做一件奇事,都出来询问,说得口干舌燥。
王臣吃了晚饭,到房里休息。自己想着野狐忍痛来骗这册书,必定有些妙处,更加珍惜。到了三更时分,外面一片敲门声叫道:“快把书还给我!找些好事报答你!如果不还,以后出了事,别后悔。”王臣听了,气不过,披衣起身,拔剑在手,又怕惊动众人,悄悄走出房来,去摸大门时,主人已经上了锁。心里想:“叫主人开门出去,那毛团已经走了,砍不到它,空惹众人讨厌,不如忍下这口气,明天再说。”王臣于是回房睡了。那狐狸喊了很久才走。店里的人都听到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劝王臣说:“这书既然看不懂,留着有什么用?不如还给它吧。如果真的出了事,后悔也来不及了!”王臣若是个明白人,听了大家的话,把书还给狐精,也就罢了。只因他是个倔强的人,不听大家的话,后来被那狐狸弄得家业七零八落。正是:
不听好人言,必有后悔泪。
当下王臣吃了早饭,付了房钱,收拾行李,上马进城。一路看去,只见房屋残破,人民稀少,街市冷落,大不如从前。来到旧居的地方,只见一片瓦砾。王臣见这凄惨景象,无处可住,只好找个地方安顿行李,然后去拜访亲戚,发现也没剩几家。相见时,各自诉说过去的经历,说到伤心处,不禁泪如雨下。王臣又说:“现在想回乡,不想房屋都已毁尽,没有安身之处。”亲戚说:“自从兵乱以来,不知多少人家,父子离散,被掳被杀,受了无数惨祸。就是我们一个个都是从刀尖上逃过来的,不容易有今天。像你家太平
没有事情,只是离开了住宅,已经是无量的福气了。何况你的田产,亏得我们照管,依然都在。如果有想回乡的念头,整理起来,还可以成为一个富家。”
王臣谢了众人,于是买了一所房屋,制备了日常用的家具和物件,将田园逐一管理妥当。
大约过了两个月,王臣正走出门,只见一个人从东边而来,满身穿着麻衣,肩上背着一个包裹,行走如飞,渐渐走近。
王臣举目观看,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家人王留儿。
王臣急忙叫道:“王留儿,你从哪里来?怎么这般打扮?”
王留儿见叫,便说:“原来官人住在这里,让我找得发昏!”
王臣说:“你先别走!为什么这样打扮?”
王留儿说:“有信在这里,官人看了就知道。”
到里边放下包裹,打开取出书信,递给家主。
王臣接过来拆开看时,却是母亲的手笔。上面写道:
自从你离开后,就听说史明又叛乱,日夜忧虑,于是得了重病,医生祈祷无效,早晚必死。
年过六十,已经不算是妖怪了,只是恨在晚年遇到这样的乱世,客死他乡,又得不到你们兄弟送我终,深感痛心。
但我本是秦地人,不愿葬在外地,又担心贼势正盛,恐怕京城像上次一样失守,又不可居住。
整天想着,不如尽弃都下破残的产业,用来办丧事。
迎我的骨灰入土之后,原返江东。
这里的田地肥沃,风俗淳厚,何况当初开创非常艰难,决不可轻易废弃。
等到战乱平息,再慢慢计划回乡也可以。
如果违背我的话,自陷罗网,颠覆宗祀,即使到了地下,也誓不相见。你要记住!
王臣看完,哭倒在地说:“指望到这里重整家业,同归故乡,不想母亲反而为我忧死,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也罢!后悔也来不及了!”
哭了一会儿,又问王留儿说:“母亲临终,还有别的话吗?”
王留儿说:“没有别的话,只叮嘱说:这里的产业已经荒废,即使恢复,现在史思明作乱,京城必定有变,决不可守,教官人尽快一切处置,备办丧葬之事,迎柩葬后,原往杭州避乱。如果不遵从,死不瞑目。”
王臣说:“母亲的遗命,岂敢违逆!何况江东真似可居,长安战争未息,放弃它很有道理。”
急忙制办丧服,摆设灵座,一面派人去坟上收拾,一面请人将田宅变卖。
王留儿住了两天,对王臣说:“官人修筑坟墓起来,还有整月延迟,家中必然悬望,等小人先回,以安其心。”
王臣说:“这话正合我意。”
于是写下家书,取出盘缠,打发他先回。
王留儿临出门,又说:“小人虽去,官人也须尽快处置快回。”
王臣说:“我恨不得这时就飞到家,何消叮嘱!”
王留儿出门,洋洋而去。
且说王臣这些亲戚知道后,都来吊唁,劝他不该把田产轻易废弃,王臣因为是母命,执意不听众人言语,心忙意急,上好田产,都只卖得个半价。
盘桓二十多天,坟上开筑穴,诸事色色俱已停妥,然后打叠行装,带领仆从离开长安,星夜赶往江东,迎灵车安葬。
可怜:
仗剑长安悔浪游,归心一片水东流。北堂空作斑衣梦,泪洒白云天尽头。
话分两头,且说王臣的母亲和妻子在家,真的听说史思明又叛乱,日夜忧心王臣,懊悔放他出门。
过了两三个月,一天,忽然见家人来报,王福从京师带信回来了。
姑媳闻言,便叫他进来。
王福上前叩头,将信递上,却见王福左眼损坏。
无暇详问,将信拆开观看。
上面写道:
自从离开您,一路托庇粗安。到都城查核旧业,幸得一毫不废,已经管理如昔。
更喜得遇故知胡八判官,引至元丞相门下,颇蒙青睐,扶持一官幽蓟,诰身已领,限期甚迫,特遣王福迎母同之任所。
信到,即将江东田产尽卖,火速入京,勿计微值,有误任期。
相见在迩,信不多赘。男臣百拜。
姑媳看完信中的意思,不胜欢喜,便问道:“王福,为什么损了一目?”
王福说:“不要说起!在牲口上打瞌睡,不想跌下来,磕损了这眼。”
又问:“京师近来光景,比旧日何如?亲戚们可都在么?”
王福说:“满城残毁过半,与前大不相同了,亲戚们杀的杀,掳的掳,逃的逃,总来存不多几家。尚还有抢去家私的,烧坏屋宇的,占去田产的。惟有我家田园屋宅,一毫不动。”
姑媳听说,愈加欢悦,便说:“家业又不曾废,却又得了官职,此皆天地祖宗保佑之方,感谢不尽!到临起身,须做场好事报答,再祈此去前程远大,福禄永长。”
又问道:“那胡八判官是谁?”
王福说:“这是官人的故交。”
王妈妈说:“向来从不见说起有姓胡做官的来往。”
媳妇说:“或者近日相交的,也未可知。”
王福接口说:“正是近日相识的。”
当下问了一回,王妈妈说:“王福,你路上辛苦了,且去吃些酒饭,歇息则个。”
到了次日。
王福说道:“奶奶这里收拾起来,也得好几日。官人在京,却又无人服侍。待小人先回覆,打叠停当,候奶奶一到,即便起身往任何如?”
王妈妈说:“此言甚是有理。”
写起书信,付些盘缠银两,打发先行。
王福去后,王妈妈将一应田地宇舍,什物器皿,尽行变卖,止留细软东西,因恐误了儿子任期,不择善价,半送与人。
又延请僧人做了一场好事,然后雇下一只官船,择日起程。
有几个平日相往的邻家女眷,俱来相送,登舟而别,离了杭州,由嘉禾、苏州、常、润州一路,出了大江,望前进发。
那些奴仆,因家主得了官,一个个手舞足蹈,好不兴头!
避乱南驰实可哀,谁知富贵逼人来。举家手额欢声沸,指日长安昼锦回。
且说王臣自离都下,兼程而进。不则一日,已到扬州码头上,把行李搬在客店上,打发牲口去了。
吃了饭,教王福向河下雇觅船只,自己坐在客店门首,守著行囊,观看往来船只
只见一只官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四五个人,喜笑歌唱,非常得意。
渐渐靠近,仔细一看,不是别人,都是自己家人。
王臣心中惊讶道:“他们不在家中服役,怎么却在这只官船上?”
又想道:“想必母亲去世后,又归他人了。”
正在疑惑间,舱门帘子掀开,一个女子探头而望。
王臣仔细观看,又是房中侍婢,连称:“奇怪!”
刚想询问,那船上家人也看见了,齐声道:“官人怎么也在这里?怎么穿这样的衣服?”
忙叫船夫靠岸。
早惊动了舱中的王妈妈和媳妇,掀帘观看。
王臣望见母亲还在,急忙脱下麻衣,打开包裹,换了衣服和头巾。
船上家人登岸相迎。
王臣叫人把行李都搬下船,自己上船来见母亲。
一眼看见王留儿在船头上,不问缘由,揪住就打。
王妈妈走出来说道:“他又没有罪过,怎么打他?”
王臣见母亲出来,放手上前拜道:“都是这狗才将母亲的书信送到京城,误传凶信,陷我于不孝!”
媳妇们都惊讶道:“他天天在家,哪有书信送到京城!”
王臣道:“一个月前,带着母亲的书信来,信中写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住了两天,派他先回,安慰家中,然后将田产处置了,星夜赶来,怎么说没有到京城?”
全家大惊道:“有这等怪事!哪里又有个王留儿?”
连王留儿也笑起来道:“别说我到京城,就是这个梦也没做过。”
王妈妈道:“你且取书来看,像不像我的字迹?”
王臣道:“不像母亲的字迹,我怎么会信?”
便打开行李,取出书来看时,竟是一张白纸,一个字也没有,王臣惊得目瞪口呆,只管翻看这张纸。
王妈妈道:“书在哪里?拿来我看。”
王臣道:“真是奇怪!书上写着许多话,怎么竟变成一张白纸?”
王妈妈不信道:“哪有这种道理!自从你出门之后,没有书信往来。
直到前天,你派王福带信来接我,才有一封信,叫他先来回复你。
怎么会有个假王留儿用假信骗你?现在又说变成白纸!这是哪里学来的鬼话!”
王臣听说王福曾回家这话,也很惊讶,便道:“王福在京城,和我一起出发到这里,几时叫他带信来接母亲?”
媳妇们都道:“呀!这话越说越混账了!一个月前王福送信到家,信上说京城产业都在。
又遇到什么胡八判官引荐到兀丞相门下,得了官职,叫把江东的田宅都卖了,火速进京,同去上任,所以弃了家业,雇船进京。
怎么说王福没有回来?”
王臣大惊道:“这事更奇怪了!哪有胡八判官引荐到元丞相门下,选什么官职,有信迎接母亲?”
王妈妈道:“难道王福也是假的?”快叫来问。
王臣道:“他去叫船了,一会儿就来。”
众家人都到船头上一望,只见王福远远跑来,却也穿着丧服。
众人招手叫他。
王福认得是自家人,也感到奇怪,说:“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走近船边,众人看时,和前日的王福不同了。
前日左眼已经损坏,如今这王福两只大眼滴溜溜,像铜铃一般。
众人齐声问道:“王福,你前日回家,眼已瞎了,如今怎么又好好的?”
王福向众人喷一口唾沫道:“呸!你们的眼才瞎了!我什么时候回家?又咒我眼瞎!”
众人笑道:“这事真有些古怪。奶奶在舱中叫你,快脱下丧服,快去相见。”
王福听了,呆了一呆道:“奶奶还在?”
众人道:“哪里去了,不在?”
王福不信,也不脱丧服,径直撞入舱来。
王臣看见,喝道:“这狗才,奶奶在这里,还不换了衣服来见?”
王福慌忙退出船头,脱下丧服,进舱叩头。
王妈妈擦擦老眼,仔细看时,连称:“怪哉!怪哉!前日王福回家,左眼已损,如今却又无恙,看来前日不是他了。”
急忙打开那封信来看时,也是一张白纸,没有一点墨迹。
那时全家惶惑,不知假王留儿、王福是什么变的?又不知有什么缘故,竟骗得两头把家业破毁?还怕后来还有变故,惊疑不定。
王臣沉思凝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假王福左眼是瞎的,恍然大悟,便道:“是了!是了!原来却是这孽畜变来弄我。”
王妈妈急忙问是什么东西。
王臣便将樊川打狐得书,客店变人骗信,和夜间打门的事说出,又道:“当时我只道这孽畜不过变人来骗这信,倒不提防他有这般贼智。”
众人听了,都摇头咋舌道:“这妖狐却也奸狡厉害!隔着这么远,竟会仿写字迹人形,把两边人都弄得像耍戏一般,早知道如此,把那信还给他去也罢。”
王臣道:“这孽畜无礼!如今越发不该还他了!若再纠缠,把那祸种头一把火烧了。”
于氏道:“事已如此,莫要闲讲了,且商量正事。如今住在这里,不上不下,还是怎么办?”
王臣道:“京中产业都已卖尽,去也没个着落。况且路途又远。不如暂且回江东。”
王妈妈道:“江东田宅也一毫无存,住在哪里?”
王臣道:“暂且租一所房子住下,再作打算。”
当下拨转船头,原路返回江东。
那些家人起初像火一般热,到此时化做冰一般冷,犹如断线木偶,手足无力,连话都说不出了。正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旧居附近租了一所房屋,置办日用家具,各色停当,然后搬运行李,迎母妻进屋。
清点财物,十无其半,又恼又气。门也不出,在家纳闷。
这些邻居见妈妈去而复回,齐来询问。
王臣道出详情,众人都以为奇事,互相传说。于是传遍了半个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堂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见外边一人走进来,威仪整齐,服饰华丽。怎见得?但见:
头戴一顶黑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碧玉环正缀巾边
他穿着紫丝镶金的围袍,袜子像两堆白雪,衣服像一朵红云。他的相貌堂堂,天生就有出世的姿态;他的胸怀宽广,培养出了凌云的气概。如果不是天上的神仙,那一定是人间的官员。
那人走进堂中,王臣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胞兄弟王宰。王宰上前作揖说:“大哥,别来无恙?”王臣回了个礼,说:“贤弟,亏你找到这里!”
王宰说:“兄弟回到京城旧居时,发现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地。我以为是因为战火,非常悲痛,于是去拜访亲友,才知道全家已经避难到江东。最近大哥来到京城,整理旧业,因为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刚刚离开京城。兄弟听到这个消息,就星夜赶来。刚才找到旧居,邻居说新搬到这里,母亲也还好,所以我又到船上换了衣服才来。母亲现在在哪里?为什么反而搬到这么破旧的房子里?”
王臣说:“一言难尽!等见了母亲,再和你细说。”他带王宰到后边,早有家人报告给王妈妈。王妈妈听说次子回家,非常高兴,急忙出来,正好遇见。王宰倒身下拜,拜完后起身。
王妈妈说:“儿啊,我日夜挂念你,你一向好吗?”王宰说:“多谢母亲记挂。等我见了嫂嫂,稍后再详细告诉母亲。”当下王臣的妻子和一家婢仆都来见过。
王宰拉着王臣往外走,王妈妈也跟出来,到堂中坐下,问道:“大哥,你先说说,为什么弄得这么狼狈?”王臣于是从樊川打狐开始,直到两边掇赚,变卖产业,前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王宰听了说:“原来有这个缘故,所以才会这样!这都是你自找的,不是野狐的错。那狐在林中看书,你在官道上走路,两不相碍,为什么要去打它,还抢它的书?到了客店,它忍着疼痛来骗你的书,想必是万不得已。你不还它就算了,怎么还起恶念,拔剑追杀?到了晚上它好言相求,你又执意不肯,况且你不认识这些字,终究没用,要它干什么!现在反而被它捉弄成这样,都是自取其祸。”
王妈妈说:“我也是这么说。要它有什么用!现在反而受它的累!”王臣被兄弟数落一番,默然不语,心里很不耐烦。
王宰问:“这书有多大?是什么字体?”王臣说:“薄薄的一册,也不知道是什么字体,一个字也不认识。”
王宰说:“你拿给我看看。”王妈妈在旁边说:“正是。你去拿来给兄弟看看,说不定他认识这些字。”王宰说:“这字估计也难认,就当是看个稀奇物吧。”当时王臣从里边拿出来,到堂中递给王宰。
王宰接过书,从前翻到后,看了一遍,说:“这字果然少见!”便站起来,走到堂中,对王臣说:“前天的王留儿就是我。今天天书已经还给你了,不再缠你了,请放心!”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王臣大怒,急忙追上去,大喝道:“孽畜大胆,往哪里跑?”一把抓住衣服,跑得急,抓得猛,只听得“咔嚓”一声,扯下一块衣服。那妖狐索性一抖身子,脱下衣服,现出原形,向门外乱跑,像风一样跑了。
王臣和家人一起追到街上,四处张望,没有踪影。王臣一来被它毁了家,二来又被它数落一番,三来不甘心丢了书,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地寻找。只见一个瞎道人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王臣问:“你看到一个野狐往哪里跑了吗?”瞎道人指着说:“往东边跑了。”王臣和家人急忙往东追。
走了不到五六家门面,背后的瞎道人喊道:“王臣,前天的王福就是我,你弟弟也在这里。”众人听到,又转身回来。两只野狐拿着书在前面跳跃。众人奋勇追捕,两只狐狸放下四蹄,飞快地跑了。
王臣刚跑到自己家门口,王妈妈喊道:“这败家祸胎已经走了,已经安稳了,还追它干什么!还不进来?”王臣忍着一肚子气,只好听母亲的话,叫家人进来,一件件捡起衣服看,都随手变了。你知道都是什么东西吗?
破芭蕉变成了罗服;烂荷叶变成了纱巾。碧玉环是柳枝编的;紫丝縧是薜萝搓的。罗袜是两张白纸,朱舄是两片老松皮。
众人看了,都惊讶地说:“妖狐的神通这么广大,二官人不知在哪里,却变得这么像?”王臣越想越恼,气得生了一场病,卧床不起。王妈妈请医生调治,自不必说。
过了几天,家人们正在堂中,只见一个人走进来,一看,是王宰,也是纱巾罗服,和那妖狐一样的打扮。家人们以为又是假的,一起乱喊道:“妖狐又来了!”各自去找棍棒,拥上前乱打。
王宰喝道:“这些泼男女,怎么这么无礼!还不去报告奶奶!”众人谁理他,一味乱打。王宰制止不住,惹恼了性子,夺过一根棒子,打得众人四分五裂,不敢上前,都躲在门旁,指着骂道:“你这孽畜!书已经拿走了,又来干什么?”
王宰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心里大怒,直接打进去。众人往里面乱跑。早惊动了王妈妈,听到外面喧闹,急忙走出来,撞见众人,问:“为什么这么慌乱?”众人说:“妖狐又变成二官人的样子,打进来了。”王妈妈惊讶地说:“有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王宰已经在面前,看见母亲,就丢下棒子,上前叩拜说:“母亲,为什么这些泼男女把我叫做狐孽畜,拿着棍子乱打?”王妈妈说:“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吗?”王宰说:“我是母亲生的,有什么假的!”
正说着,外面七八个人扛着行李进来,家人们才知道是真的,上前叩头谢罪。王宰问原因,王妈妈于是把妖狐前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说:“你哥哥为此气得生病,还没好。”
王宰听了,也非常惊讶地说:“这么说来,我在蜀中时,王福送来的信,也是这狐假的了!”王妈妈说:“你说说信上写了什么?”王宰说:“我是随驾入蜀,隶属于剑南节度使严武的部下,被提拔为裨将。所以上皇回京时,我没有随从回国。两个月前,忽然看到王福送来哥哥的信,说
我原本在江东避难,不幸母亲突然生病,让我赶快回家商量,扶柩归乡。
王福说要去京城打扫祖坟,第二天就先走了。
我因此辞去了官职,放弃了许多东西,轻装简行,急忙赶回家,才找到旧居,邻居指引到这里,知道母亲没事,又回到船上换了衣服来见,正要问哥哥为什么用这样的凶信骗我,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怪事!
随即去行李中拿出那封信来看时,也是一张白纸。
全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生气。
王宰和母亲一起进去见了嫂子,看望王臣,说明了情况。
王臣又气得昏了过去。
王妈妈说:“这狐狸虽然懒散,也多亏它到蜀中把你骗回来,让我们母子相见,将功折罪,不要怪它了!”
王臣病了两个月,才痊愈,于是定居在杭州。
所以至今吴越地区称拐子为野狐精。这是有根据的:
蛇和虎各自成群,狐狸有天书自己珍视。
家破业荒书又丢失,让人千年来嘲笑王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六-注解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称为弱冠,表示成年。
重阳佳节:农历九月初九,是中国传统的重阳节,有登高、赏菊等习俗。
黄雀:一种小型鸟类,常被视为吉祥的象征。
玉环:古代的一种玉制饰品,常作为贵重的礼物或信物。
三公:古代中国最高的三个官职,通常指太尉、司徒、司空,象征极高的地位和权力。
安禄山兵乱:指唐朝安史之乱,由安禄山和史思明发动的叛乱,导致唐朝由盛转衰。
樊川:文中地名,可能是王臣的家乡或曾经居住的地方。
蝌蚪之文:古代的一种文字,形状像蝌蚪,难以辨识,常用来形容古老或神秘的文献。
安禄山作乱:安禄山是唐朝时期的叛将,755年发动安史之乱,导致唐朝由盛转衰。
车驾幸蜀:指唐朝皇帝因安史之乱逃往蜀地(今四川)。
郭令公:指唐朝名将郭子仪,因其功勋卓著,被封为令公。
史思明:安史之乱中的另一叛将,安禄山死后继续叛乱。
篆书:古代汉字的一种书体,流行于秦朝及汉朝初期。
野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常被视为有灵性的动物,有时被描绘成能够变化人形的妖怪。
无量之福:形容极大的福气,无法计量的幸福。
史明复乱:指史思明再次叛乱,史思明是唐朝安史之乱的主要叛军首领之一。
鬼籍:指死亡,古代认为人死后会进入鬼的世界,登记在鬼的册籍上。
六秩:指六十岁,古代以十年为一秩。
秦:指陕西一带,古代秦国所在地。
江东:指长江下游的南岸地区,古代泛指江南地区,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区域之一。
縗裳:古代丧服,用于哀悼死者。
灵座:供奉死者灵位的座位。
斑衣梦:指思念亲人的梦境,斑衣是古代孝子所穿的丧服。
幽蓟:指幽州和蓟州,今北京一带。
诰身:古代官员的任命书。
牲口:指马、牛等用于运输的动物。
嘉禾:今浙江嘉兴一带。
苏州:今江苏苏州。
常:今江苏常州。
润州:今江苏镇江。
官船:指官府使用的船只,通常用于官员出行或公务。
麻衣:古代丧服,通常为白色,表示哀悼。
巾帻:古代男子戴的头巾,通常与衣服相配,表示身份或礼仪。
王留儿:文中人物,王臣的家人,可能是仆人。
王福:文中人物,王臣的家人,可能是仆人。
胡八判官:文中虚构的官员,可能是王臣的上级或引荐人。
兀丞相:文中虚构的丞相,可能是朝廷高官。
妖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妖狐是一种具有灵性的动物,常被描绘为能够变化人形、具有神通的妖怪。
杭州:中国浙江省的省会,古代为繁华的商业和文化中心。
紫丝濌金围袍:紫丝濌金围袍是一种古代贵族的服饰,紫丝代表高贵,濌金则指用金线绣制的装饰,围袍是一种长袍,整体形容服饰华丽、高贵。
袜似两堆白雪:形容袜子洁白如雪,象征纯洁和高贵。
红云:红云比喻服饰或装饰的红色部分,如同天上的红云,象征吉祥和喜庆。
堂堂相貌:形容人的外貌端庄、威严,具有出众的气质。
落落襟怀:形容人的胸怀宽广、豁达,不拘小节。
凌云之气:比喻志向高远,气概不凡。
官宰:古代对官员的尊称,指有地位和权势的人。
王宰:故事中的人物,王臣的弟弟,后被发现是妖狐所化。
樊川打狐:樊川是地名,打狐指王臣在樊川地区与妖狐发生冲突的事件。
天书:指神秘难解的书籍或文字,常被赋予超自然的意义,如神仙所赐、预言未来等。
瞎道人:指盲眼的道士,常被描绘为具有神秘力量的人物。
罗服:罗是一种轻薄的丝织品,罗服指用罗制成的衣服,象征高贵和华丽。
纱巾:用纱制成的头巾,象征轻盈和飘逸。
碧玉环:用碧玉制成的环形装饰品,象征高贵和美丽。
柳枝圈:用柳枝编织成的环形装饰,象征自然和朴素。
紫丝縧:紫丝縧是一种用紫色丝线编织的带子,常用于装饰衣物或发饰。
薜萝:薜萝是一种植物,常用于比喻朴素和自然的美。
罗袜:用罗制成的袜子,象征高贵和华丽。
朱舄:朱舄是一种红色的鞋子,象征高贵和喜庆。
老松皮:比喻鞋子的材质粗糙,象征朴素和自然。
扶柩归乡:指护送灵柩回到故乡,是古代丧葬礼仪中的重要环节。
茔墓:指坟墓,古代对坟墓的称呼,体现了对祖先的尊敬和孝道文化。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常被视为狡猾、机智的象征,有时也被赋予超自然的能力,如变化、迷惑人等。
吴越:指古代吴国和越国所在的地区,即今天的江苏、浙江一带,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文化区域。
野狐精:指狐狸精,常被用来形容狡猾、善于欺骗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六-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杨宝救黄雀的故事,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慈悲与报恩思想。杨宝的行为体现了儒家‘仁’的理念,即对生命的尊重和爱护。黄雀化身为童子,以玉环相赠,象征着善行必有善报,这种因果报应的观念在佛教和道教中也有体现。
故事中的黄雀衔环,不仅是杨宝个人善行的回报,也预示了其后代世世为三公的显赫地位,这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对家族荣誉和延续的重视。同时,这也是一种道德教化,鼓励人们行善积德,以期获得社会的认可和尊重。
文本的后半部分转向了王臣的故事,通过他的经历反映了唐朝末年社会的动荡和不安。王臣的弹狐行为虽然出于好奇和娱乐,但也暗示了人类对自然界的侵犯和破坏。这种行为的后果是未知的,正如王臣拾得的蝌蚪文书籍,充满了神秘和不可预知性。
整体来看,这段文本不仅讲述了一系列引人入胜的故事,还深刻反映了中国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宗教信仰和社会结构。通过对这些故事的分析,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这段文本通过王臣与店家的对话,以及王臣与野狐的遭遇,展现了唐朝安史之乱后的社会动荡和人民流离失所的悲惨情景。王臣的遭遇反映了当时许多人的命运,他们因战乱而被迫离开家园,流落他乡。
文本中的野狐形象,不仅增添了故事的奇幻色彩,也隐喻了乱世中人心难测、真假难辨的现实。野狐试图骗取王臣手中的册书,象征着乱世中人们对知识和信息的渴望与争夺。
王臣的倔强性格和不听劝告的行为,最终导致了他的不幸,这反映了作者对个人命运与社会环境关系的深刻思考。在乱世中,个人的选择和行动往往受到外界环境的极大影响,而忽视周围人的建议可能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此外,文本中的对话和描写生动地再现了唐代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生活状态,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通过对王臣与店家、野狐的互动描写,作者巧妙地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和社会的多面性。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是对唐代历史的一次生动再现,也是对人性、命运和社会环境深刻探讨的文学作品。通过对王臣这一角色的刻画,作者传达了对乱世中个人命运的同情和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
这段文字出自《醒世恒言》中的《王臣传》,讲述了王臣在乱世中经历的家庭变故和人生选择。故事背景设定在唐朝安史之乱时期,社会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王臣的母亲因担忧儿子的安危而病重去世,临终前嘱咐王臣放弃长安的产业,返回江东避乱。王臣遵从母命,变卖田产,安葬母亲后,带领家人前往江东。
文本通过王臣的遭遇,反映了乱世中普通百姓的无奈与挣扎。王臣的母亲在临终前表现出对家乡的深深眷恋和对家族未来的忧虑,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落叶归根’的思想。王臣遵从母命,放弃长安的产业,返回江东,展现了孝道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性。
从艺术特色上看,文本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刻画了王臣及其家人的形象。王臣在得知母亲去世后的悲痛与悔恨,以及他在处理家事时的果断与坚定,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文本还通过对比手法,突出了乱世中人们的命运无常。王臣原本希望在长安重整家业,却因母亲的去世而不得不放弃一切,返回江东。这种命运的转折,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和感染力。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字真实反映了唐朝安史之乱时期的社会状况。史思明的叛乱导致京城长安多次失守,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困苦。王臣一家的遭遇,正是当时无数家庭的缩影。文本通过王臣的故事,揭示了乱世中人们的生存困境和对和平生活的渴望。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还为我们了解唐朝安史之乱时期的社会状况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资料。通过王臣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道、家族观念以及对和平生活的向往。这些文化内涵和历史背景,使得这段文字在文学和历史研究中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这段文字选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王臣与家人的误会和妖狐的诡计,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家庭关系、信仰和超自然现象。故事以王臣在官船上偶遇家人为开端,逐渐揭示出一系列离奇的事件,最终归结为妖狐的作祟。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和恐惧。妖狐作为一种常见的妖怪形象,常被用来解释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故事中的妖狐不仅能够变化人形,还能模仿字迹,显示出其高超的诡计和迷惑能力。这种描写不仅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从艺术特色来看,作者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层层递进的情节,成功地营造出一种紧张和神秘的氛围。王臣与家人之间的误会和妖狐的诡计相互交织,使得故事充满了悬念和戏剧性。特别是王臣发现书信变成白纸的情节,既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显示了作者高超的叙事技巧。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字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的家庭结构和人际关系,还揭示了当时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解释方式。通过王臣的经历,我们可以看到古代社会中人们对家庭、孝道和信仰的重视。同时,故事中的妖狐形象也为我们研究古代民间信仰和妖怪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一个离奇的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它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还为我们了解古代社会和文化提供了重要的参考。
这段古文出自《聊斋志异》中的《王六郎》故事,讲述了王臣与妖狐之间的恩怨纠葛。故事通过王臣与妖狐的冲突,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愚昧和自食其果的主题。王臣因贪图妖狐的天书而与之发生冲突,最终导致家破人亡,反被妖狐戏弄。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神秘力量的向往与恐惧,同时也揭示了人类在面对未知时的无知与狂妄。
从文化内涵来看,妖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复杂的象征意义。它既是灵性的象征,能够变化人形、具有神通,又是邪恶的代表,常常以欺骗和诱惑的方式对人类进行报复。故事中的妖狐通过变化成王臣的弟弟王宰,进一步加深了王臣的困惑和痛苦,体现了妖狐的狡诈和人类的脆弱。
从艺术特色来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心理变化和情节的紧张氛围。王臣的贪婪与愚昧、妖狐的狡诈与神通,都在对话和行动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特别是妖狐变化成王宰的情节,既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也深化了主题的表达。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故事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妖狐的信仰和恐惧,同时也揭示了人类在面对未知时的无知与狂妄。妖狐作为一种文化符号,不仅在文学作品中频繁出现,也在民间传说和宗教信仰中占有重要地位。通过对妖狐的描写,故事传达了对人性弱点的批判和对神秘力量的敬畏。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深刻的文化内涵,展现了古代社会中人类与神秘力量之间的复杂关系。它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也为研究中国古代文化和宗教信仰提供了重要的素材。
这段古文通过王臣一家的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中的家庭伦理、孝道文化以及民间信仰。故事中,王臣因母亲病重而匆忙返乡,体现了古代孝道文化中对父母的尊敬和关怀。然而,王臣却被狐狸精所骗,导致家破业荒,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民间对狐狸精的恐惧和对其超自然能力的想象。
故事中的狐狸精不仅具有变化的能力,还拥有天书,这进一步强化了狐狸精的神秘色彩。天书作为超自然的象征,暗示了狐狸精的智慧和力量,同时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敬畏和好奇。
王臣一家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后,最终母子相会,狐狸精的行为虽然令人恼火,但也促成了母子团聚,这一情节体现了古代文化中对善恶的辩证思考。王妈妈对狐狸精的态度也反映了古代民间对超自然力量的宽容和理解,认为即使是狡猾的狐狸精,也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最后,王臣入籍杭州,成为吴越间的一段佳话,这也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中的地域文化和民间传说的流传。吴越地区作为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文化区域,其民间传说和故事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整段文字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丰富的文化内涵,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伦理观念、民间信仰和地域文化,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特色。通过对狐狸精的描写,故事不仅揭示了人性的复杂,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