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六-原文
薛录事鱼服证仙
借问白龙缘底事?蒙他鱼服区区。虽然纵适在河渠。失其云雨势,无乃困馀且。要识灵心能变化,须教无主常虚。非关喜里乍昏愚。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
话说唐肃宗乾元年间,有个官人姓薛名伟,吴县人氏,曾中天宝末年进士。初任扶风县尉,名声颇著。后为蜀中青城县主簿。夫人顾氏,乃是吴门第一个大族,不惟容止端丽,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爱敬如宾。不觉在任又经三年,大尹升迁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摄县印。那青城县本在穷山深谷之中,田地硗脊,历年岁歉民贫,盗贼生发。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盗贼,协力缉捕。又设立义学,教育人材。又开义仓,赈济孤寡。每至春间,亲往各乡,课农布种,又把好言劝谕,教他本分为人。因此处处田禾大熟,盗贼尽化为良民。治得县中真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戴恩怀德,编成歌谣,称颂其美。歌云:
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闭门。百姓乐业,立学兴文。教养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将何字之?“薛儿”“薛孙”。
那薛少府不但廉谨仁慈,爱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却也谦恭虚己,百凡从厚。原来这县中有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两个县尉。那县丞姓邹名滂,也是进士出身,与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两个县尉,一个姓雷名济,一个姓裴名宽。这三位官人,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谈诗,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开樽小饮,彼来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乞巧饮宴。原来七夕之期,不论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为乞巧穿针之宴。你道怎么叫做乞巧穿针,只因天帝有个女儿,唤做织女星,日夜辛勤织紝。天帝爱其勤谨,配与牵牛星为妇。谁知织女自嫁牛郎之后,贪欢眷恋,却又好梳妆打扮,每日只是梳头,再不去调梭弄织。天帝嗔怒,罚织女住在天河之东,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许相会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这一日,却教喜鹊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时分,皆于星月之下,将彩线去穿针眼。穿得过的,便为得巧;穿不过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织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相会,又只得三四个时辰,忙忙的叙述想念情,还恐说不了,那有闲工夫又到人间送巧?岂不是个荒唐之说。
且说薛少府当晚在庭中,与夫人互相劝酬,不觉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寝。不道却感了些风露寒凉,遂成一病,浑身如炭火烧的一般,汗出如雨。渐渐三餐不进,精神减少,口里只说道:“我如今顷刻也捱不过了,你们何苦留我在这里?不如放我去罢。”你想病人说出这样话头,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吓得那顾夫人心胆俱落。难道就这等坐视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请医问卜,求神许愿。原来县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庙宇,塑著一位老君,极有灵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写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庙祈祷。又闻灵签最验,一来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灾;二来求赐一签,审问凶吉。其时三位同僚闻得,都也素服角带,步至山上行香,情愿减损自己阳寿,代救少府。刚是同僚散后,又是合县父老,率著百姓们,一齐拜祷。显见得少府平日做官好处,能得人心如此。
只是求的签是第三十二签。那签诀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
差人抄这签诀回衙,与夫人看了,解说不出,想道:“闻得往常间人求的皆如活见一般,不知怎地我们求的却说起一个鱼来,与相公的病全无著落?是吉是凶,好生难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转加忧郁,又想道:“这签诀已不见怎的,且去访个医人来调治,倒是正经。”
即差人去体访。却访得成都府有个道人李八百,他说是孙真人第一个徒弟,传得龙宫秘方有八百个,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个请他医的,手到病除,极有神效。他门上写下一对春联道:药按韩康无二价,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请他的,难得就来。若是肯来,这病人便有些生机了。他要的谢仪,却又与人不同:也有未曾开得药箱,先要几百两的;也有医好了,不要分文酬谢,止要吃一醉的。也有闻召即往的,也有请杀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诚他便肯来。夫人知得有这个医家,即差下的当人赍了礼物,星夜赶去请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请便来。夫人心下方觉少宽。岂知他一进门来,还不曾诊脉,就道:“这病势虽则像个死的,却是个不死的。也要请我来则甚?”
当下夫人备将起病根由,并老君庙里占的签诀尽数说与太医知道,求他用药。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这个病从来不上医书的。我也无药可用。唯有死后常将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渐渐苏醒回来。那老君庙签诀,虽则灵应,然须过后始验,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药,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这病当真不消吃药,自然无事?还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药的,故此托辞而去?正是:
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见李八百去了,叹道:“这等有
名的医人,尚不肯下药,难道还有别一个敢来下药?定然病势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
只见热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阵昏迷,闭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
夫人一边啼哭,一边教人禀知三位同僚,要办理后事。
那同僚正来回候,得了这个凶信,无不泪下,急至衙中向尸哭了一回,然后与夫人相见。又安慰一番。
因是初秋时候,天气还热,分头去备办衣衾棺椁。
到第三日,诸色完备,理当殡殓入棺。
其时夫人扶尸恸哭,觉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气,以此信著李八百道人的说话,还要停在床里。
只见家人们都道:“从来死人胸前尽有三四日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据。现今七月天道,炎热未退。倘遇一声雷响,这尸首就登时涨将起来,怎么还进行棺去?”
夫人道:“李道人元说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内带热的将他殓了?况且棺木已备,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为迟。天哪!但愿李道人的说话灵验,守得我相公重醒回来,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却不连我救了两命。”
众人再三解说,夫人终是不听。拗他不过,只得依著。停下少府在床,谨谨看守,不在话下。
却说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热极,便是顷刻也挨不过。一心思量要寻个清凉去处消散一消散,或者这病还有好的日子。
因此悄地里背了夫人,瞒了同僚,竟提一条竹杖,私离衙斋,也不要一人随从。倏忽之间,已至城外。就如飞鸟辞笼,游鱼脱网一般,心下甚喜,早把这病都忘了。
你道少府是个官,怎么出衙去,就没一个人知道?原来想极成梦,梦魂儿觉得如此,这身子依旧自在床上,怎么去得?单苦了守尸的哭哭啼啼,无明无夜,只望著死里求生。岂知他做梦的飘飘忽忽,无碍无拘,倒也自苦中取乐。
薛少府出了南门,便向山中游去。来到一座山,叫做龙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儿子杨秀做蜀王,建亭于此,名为避暑亭。前后左右,皆茂林修竹,长有四面风来,全无一点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领宾客来此亭中避暑。果然好个清凉去处。
少府当下看见,便觉心怀开爽:“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县做了许多时,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么晓得?只合与他们知会,同携一尊,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胜地,少了胜友,终是一场欠事。”
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诗一首。诗云:
偷得浮生半日闲,危梯绝壁自跻攀。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又向山中行去。那山路上没有些树木荫蔽,怎比得亭子里这般凉爽,以此越行越闷。
渐渐行了十馀里,远远望见一条大江。你道这江是甚么江?昔日大禹治水,从岷山导出岷江。过了茂州、威州地面,又导出这个江水来,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著大铁链,也不知道有多少长,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锁著应龙的去处。
原来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应龙前去。随你几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时就分开做了两处,所以世称大禹叫个“神禹”。若不会驱使这样东西,焉能八年之间,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条铁链,锁著水母。其形似弥猴一般。这沱江却是应龙,皆因水功既成,锁著以镇后害。岂不是个圣迹?
当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闷,况又患著热症的,忽见这片沱江,浩浩荡荡,真个秋水长天一色,自然觉得清凉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并做一步,风车似奔来。
岂知从山上望时甚近,及至下得山来,又道还不曾到得沱江,却被一个东潭隔住。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镜一般,不论深浅去处,无不见底。况又映著两岸竹树,秋色可掏。
少府便脱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原来少府是吴人,生长泽国,从幼学得泅水。成人之后,久已不曾弄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游戏,大快夙心。
偶然叹道:“人游到底不如鱼健!怎么借得这鱼鳞生在我身上,也好到处游去,岂不更快。”
只见旁边有个小鱼,却觑著少府道:“你要变鱼不难,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处,为你图之。”
说声未毕,这小鱼早不见了,把少府吃上一惊,想道:“我怎知这水里是有精怪的?岂可独自一个在里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罢。”
岂知少府既动了这个念头,便少不得堕了那重业障。只教:
衣冠暂解人间累,鳞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寻路回去。忽然这小鱼来报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
早见一个鱼头人,骑著大鱼,前后导从的小鱼,不计其数,来宣河伯诏曰:
城居水游,浮沉异路,苟非所好,岂有兼通。尔青城县主簿薛伟,家本吴人,官亦散局。乐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厌尘世之喧嚣,拂衣而去。暂从鳞化,未便终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纵远适以忘归,必受神明之罚;昧纤钩而食饵,难逃刀俎之灾。无或失身,以羞吾党。尔其勉之。
少府听诏罢,回顾身上,已都生鳞,全是一个金色鲤鱼。心下虽然骇异,却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游玩一番,也晓得水中的意趣。”
自此三江五湖,随其意向,无不游适。
原来河伯诏书上说充东潭赤鲤,这东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论游到哪里,少不得要回到那东潭安歇。单则那一件,也觉得有些儿
不在。过了几日,只见这小鱼又来对薛少府道:“你岂不闻山西平阳府有一座山,叫个龙门山,是大禹治水时凿将开的,山下就是黄河。只因山顶上有水接著天河的水,直冲下来,做黄河的源头,所以这个去处,叫做河津。目今八月天气,秋潦将降,雷声先发,普天下鲤鱼,无有不到那里去跳龙门的。你如何不禀辞河伯,也去跳龙门?若跳得过时,便做了龙,岂不更强似做鲤鱼。”
原来少府正在东潭里面住得不耐烦,听见这个消息,心中大喜,即便别了小鱼,竟到河伯处所。但见宫殿都是珊瑚作柱,玳瑁为梁,真个龙宫海藏,自与人世各别。其时河伯管下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泸水、七门滩、瞿塘三峡,那一处鲤鱼不来禀辞要去跳龙门的。只有少府是金色鲤鱼,所以各处的都推他为首,同见河伯。旧规有个公宴,就如起送科举的酒席一般。少府和各处鲤鱼一齐领了宴,谢了恩,同向龙门跳去。岂知又跳不过,点额而回。你道怎么叫做点额?因为鲤鱼要跳龙门,逆水上去,把周身的精血都积聚在头顶心里,就如被朱笔在额上点了一点的。以此世人称下第的皆为点额,盖本于此。正是:
龙门浪急难腾跃,额上羞题一点红。
却说青城县里有个渔户叫做赵干,与妻子在沱江上网鱼为业。岂知网著一个癞头鼋,被他把网都牵了去,连赵干也几乎掉下江里。那妻子埋怨道:“我们专靠这网做本钱,养活两口。今日连本钱都弄没了,哪里还有馀钱再讨得个网来?况且县间官府,早晚常来取鱼,你把甚么应付?”以此整整争了一夜。赵干被他絮聒不过,只得装一个钓竿,商量来东潭钓鱼。你道赵干为何舍了这条大江,却向潭里钓鱼?原来沱江流水最急,止好下网,不好下钓,故因想到东潭另做此一行生意。那钓钩上钩著香香的一大块油面,没下水中。
薛少府自龙门点额回来,也有许多没趣,好几日躲在东潭,不曾出去觅食。肚中饥甚。忽然间赵干的渔船摇来,不免随著他船游去看看。只闻得饵香,便思量去吃他的。已是到了口边,想道:“我明明知他饵上有个钩子。若是吞了这饵,可不被他钓了去?我虽是暂时变鱼耍子,难道就没处求食,偏只吃他钓钩上的?”再去船旁周围游了一转,怎当那饵香得酷烈,恰似钻入鼻孔里的一般,肚中又饥,怎么再忍得住?想道:“我是个人身,好不多重,这此一钓钩怎么便钓得我起?便被他钓了去,我是县里三衙,他是渔户赵干,岂不认得,自然送我归县,却不是落得吃了他的?”方才把口就饵上一含,还不曾吞下肚子,早被赵干一掣,掣将去了。这便叫做眼里识得破,肚里忍不过。
那赵干钓得一个三尺来长金色鲤鱼,举手加额,叫道:“造化,造化。我再钓得这等几个,便有本钱好结网了。”少府连声叫道:“赵干。你是我县里渔户,快送我回县去。”那赵干只是不应,竟把一根草索贯了鱼鳃,放在舱里。只见他妻子说道:“县里不时差人取鱼。我想这等一个大鱼,若被县里一个公差看见,取了去,领得多少官价?不如藏在芦苇之中,等贩子投来,私自卖他,也多赚几文钱用。”赵干说道:“有理。”便把这鱼拿去藏在芦苇中,把一领破蓑衣遮盖,回来对妻子说:“若多卖得几个钱时,拚得沽酒来与你醉饮。今夜再发利市,安知明日不钓了两个?”
那赵干藏鱼回船,还不多时候,只见县里一个公差叫做张弼,来唤赵干道:“裴五爷要个极大鱼做鮓吃。今早直到沱江边来唤你,你却又移到这个所在,教我团团寻遍,走得个汗流气喘。快些拣一尾大的,同我送去。”赵干道:“有累上下走著屈路了。不是我要移到这里。只为前日弄没了网,无钱去买,没奈何,只得权到此钓几尾去做本钱。却又没个大鱼上钓,止有小鱼三四斤在这里,要便拿了去。”张弼道:“裴五爷吩咐要大鱼,小的如何去回话?”扑的跳下船,揭开舱板一看,果然通是小的,欲要把去权时答应,又想道:“这般宽阔去处,难道没个大鱼?一定这厮奸诈,藏在哪里。”即便上岸各处搜看,却又不见。
次后寻到芦苇中,只见一件破蓑衣掀上掀下的乱动。张弼料道必是鱼在底下,急走上前,揭起看时,却是一个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赵干夫妻望见,口里只叫得苦。张弼不管三七廿一,提了那鱼便走,回头向赵干说道:“你哄得我好。待禀了裴五爷,著实打你这厮。”少府大声叫道:“张弼,张弼。你也须认得我。我偶然游到东潭,变鱼耍子。你怎么见我不叩头,到提著我走?”张弼全然不理。只是提了鱼,一直奔回县去。赵干也随后跟来。
那张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骂。提到城门口,只见一个把门的军,叫做胡健,对张弼说道:“好个大鱼。只是裴五爷请各位爷饮宴,专等鱼来做著吃,道你去了许久不到,又飞出签来叫你,你可也走紧些。”少府擡头一看,正前日出来的那一座南门,叫做迎薰门,便叫把门军道:“胡健,胡健!前日出城时节,曾吩咐你道:我自私行出去,不要禀知各位爷,也不要差人迎接。难道我出城不上一月,你就不记得了?如今正该去禀知各位爷,差人迎接才是,怎么把我不放在眼里,这等无状。”岂知把门军胡健也不听见,却与张弼一般。
那张弼一迳
的提了鱼,进了县门,薛少府还叫骂不止。
只见司户吏与刑曹史,两个东西相向在大门内下棋。
那司户吏道:“好怕人子。这等大鱼,可有十多斤重?”
那刑曹吏道:“好一个活泼泼的金色鲤鱼。只该放在后堂绿漪池里养他看耍子,怎么就舍得做鮓吃了?”
少府大叫道:“你两个吏,终日在堂上伏事我的,便是我变了鱼,也该认得,怎么见了我都不站起来,也不去报与各位爷知道?”
那两个吏依旧在那里下棋,只不听见。
少府想道:“俗谚有云:‘不怕官,只怕管。’岂是我管你不著,一些儿不怕我?莫不是我出城这几日,我的官被勾了?纵使勾了官,我不曾离任,到底也还管得他著。且待我见同僚时,把这起奴才从头告诉,教他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
看官们牢记下这个话头,待下回表白。
且说顾夫人谨守薛少府的尸骸,不觉过了二十多日,只见肌肉如故,并不损坏。
把手去摸著心头,觉得比前更暖些。
渐渐的上至喉咙,下至肚脐,都不甚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说话,果然有些灵验。
因此在他指顶上刺出鲜血来,写成一疏,请了几个有因的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庙里建醮,祈求仙力,保护少府回生。
许下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的愿心。
宣疏之日,三位同僚与通县吏民,无不焚香代祷,如当日一般。
我想古语有云:“吉人天相。”难道薛少府这等好官,况兼合县的官民又都来替他祈祷,怕就没有一些儿灵应?
只是已死二十多日的人,要他依旧又活转来,虽则老君庙里许下愿的,从无不验之人,但是阎王殿前投到过的,那有退回之鬼。
正是:
须知作善还酬善,莫道无神定有神。
却说是夜,道士在醮坛上面,铺下七盏明灯,就如北斗七星之状。
原来北斗第七个星,叫做斗杓,春指东方,夏指南方,秋指西方,冬指北方,在天上旋转的;只有第四个星,叫做天枢,他却不动。
以此将这天枢星上一灯,特为本命星灯。
若是灯明,则本身无事;暗则病势奄缠,灭则定然难救。
其时道士手举法器,朗诵灵章,虔心禳解,伏阴而去,亲奏星官,要保佑薛少府重还魂魄,再转阳间。
起来看这七盏灯时,尽皆明亮。
觉得本命那一盏尤加光彩,显见不该死的符验,便对夫人贺喜道:“少府本命星灯,光彩倍加,重生当在旦夕,切不可过于哀泣,恐惊动他魂魄不安,有难回转。”
夫人含著两行眼泪谢道:“若得如此,也不枉做这个道场,和那昼夜看守的辛苦。”
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少觉宽解。
岂知朦胧睡去,做成了一梦。
明明见少府慌慌忙忙,精赤赤的跑入门来,满身都是鲜血,把两只手掩著脖子叫道:“悔气,悔气。我在江上泛舟,情怀颇畅,忽然狂风陡作,大浪掀天,把舟覆了,却跌在水去。幸遇江神怜我阳寿未绝,赠我一领黄金锁子甲,送得出水,正待寻路入城,不意遇著翦径的强人,要谋这领金甲,一刀把我杀了。你若念夫妻情分,好生看守魂魄,送我回去。”
夫人一闻此话,不觉放声大哭,就惊醒了。
想道:“适间道士只说不死,如何又有此恶梦?我记得梦书上有一句道:‘梦死得生。’莫非他眼下灾悔脱尽,故此身上全无一丝一缕,亦未可知。只是紧紧的守定他尸骸便了。”
到次日,夫人将醮坛上牺牲诸品,分送三位同僚,这个叫做“散福”。
其日就是裴县尉作主,会请各衙,也叫做“饮福”。
因此裴县尉差张弼去到渔户家取个大鱼来做鮓,好配酒吃。
终是邹二衙为著同年情重,在席上叹道:“这酒与平常宴会不同,乃为薛公祈祷回生,半是酿坛上的品物。今薛公的生死,未知何如,教我们食怎下咽?”
裴五衙便道:“古人临食不叹,偏是你念同年,我们不念同僚的?听得道士说他回生,不在昨晚,便是今日。我们且待鱼来做鮓下酒。拚吃个酩酊,只在席上等候他一个消息,岂不是公私两尽?”
当日直到未牌时分,张弼方才提著鱼到阶下。
原来裴五衙在席上作主,单为等鱼不到,只得停了酒,看邹二衙与雷四衙打双陆,自己在傍边吃著桃子。
忽回转头看见张弼,不觉大怒道:“我差你取鱼,如何去了许久?若不是飞签催你,你敢是不来了么?”
张弼只是叩头,把渔户赵干藏过大鱼的情节,备细禀上一遍。
裴五衙便教当值的把赵干拖翻,著实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你道赵干为何先不走了,偏要跟著张弼到县,自讨打吃?也只恋著这几文的官价,思量领去,却被打了五十皮鞭,价又不曾领得,岂不与这尾金色鲤鱼为贪著香饵上了他的钩儿一般?
正是:
世上死生皆为利,不到乌江不肯休。
裴五衙把赵干赶了出去,取去来看,却是一尾金色鲤鱼,有三尺多长,喜叹:“此鱼甚好,便可付厨上做鮓来吃。”
当下薛少府大声叫道:“我哪里是鱼?就是你的同僚,岂可错认得我了?我受了许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诉列位与我出这一口恶气,怎么也认我做鱼,便付厨上做鮓吃?若要作鮓,可不屈我杀了,枉做这几时同僚,一些儿契分安在。”
其时同僚们全然不理。
少府便情极了,只得又叫道:“邹年兄,我与你同登天宝末年进士,在都下往来最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与他们不同,怎么不发一言,坐视我死?”
只见邹二衙对裴五衙道:“以下官愚见,这鱼还不该做鮓吃。那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老大的一个放生池,尽有建醮的人买著鱼鳖螺蛤等
物投放池内。今日之宴,既是薛衙送来的散福,不若也将此鱼投于放生池内,见我们为同僚的情分,种此因果。”
那雷四衙便从旁说道:“放鱼甚善,因果之说,不可不信。况且酒席美肴馔尽勾多了,何必又要鮓吃?”
此时薛少府在阶下,听见叹道:“邹年兄好没分晓。既是有心救我,何不就送回衙里去,怎么又要送我上山,却不渴坏了我?虽然如此,也强如死在庖人之手。待我到放生池内,依还变了转来,重换冠带,再坐衙门。且莫说赵干这起狗才,看那同僚扎甚嘴脸来见我?”
正在踌躇,又见那裴五衙答道:“老长官要放这鱼,是天地好生之心,何敢不听。但打醮是道家事,不在佛门那一教。要修因果,也不在这上。想道天生万物,专为养人。就如鱼这一种,若不是被人取吃,普天下都是鱼,连河路也不通了。凡人修善,全在这一点心上,不在一张口上。故谚语有云:‘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又云:‘若依佛法,冷水莫呷。’难道吃了这个鱼,便坏了我们为同僚的心?眼见得好鱼不作鮓吃,倒平白地放了他去。安知我们不吃,又不被水獭吃了?总只一死,还是我们自吃了的是。”
少府听了这话,便大叫道:“你看两个客人都要放我,怎么你做主人的偏要吃我?这等执拗。莫说同僚情薄,原来宾主之礼,也一些没有的。”
原来雷四衙是个两可的人,见裴五衙一心要做鱼鮓吃,却又对邹二衙道:“裴长官不信因果,多分这鱼放生不成了。但今日是他做主人,要以此奉客,怎么好固拒他?我想这鱼不是我等定要杀他,只算今日是他数尽之日,救不得罢了。”
当下少府即大声叫道:“雷长官,你好没主意,怎么两边撺掇。既是劝他救我,他便不听,你也还该再劝才是。怎么反劝邹年兄也不要救我?敢则你衙斋冷淡,好几时没得鱼吃了,故此待他做鮓来,思量饱餐一顿么?”
只得又叫邹二衙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乔做人情?故假意劝了这几句,便当完了你事,再也不出半声了。自古道得好:‘一死一生,乃见交情。’若非今日我是死的,你是活的,怎知你为同年之情淡薄如此。到底有个放我时节,等我依旧变了转来,也少不得学翟廷尉的故事,将那两句题在我衙门之上,与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悔之晚矣!”
少府虽则乱叫乱嚷,宾主都如不闻。
当时裴五衙便唤厨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鮓,故将这鱼交付与他,说道:“又要好吃,又要快当。不然,照著赵干样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
那王士良一头答应,一头就伸过手提鱼。忽得少府顶门上飞散了三魂,脚板底荡调了七魄,便大声哭起来道:“我平昔和同僚们如兄若弟,极是交好,怎么今日这等哀告,只要杀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恶心。须知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谋来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时推印,有何难哉。”
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岂知同僚都做不听见,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厨下,早取过一个砧头来放在上面。
少府举眼看时,却认得是他手里一向做厨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岂不认得我是薛三爷?若非我将吴下食谱传授与你,看你整治些甚样肴馔出来?能使各位爷这般作兴你?你今日也该想我平昔擡举之恩,快去禀知各位爷,好好送回衙去。却把我来放在砧头上待要怎的?”
岂知王士良一些不理,右手拿刀在手,将鱼头著实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胜大怒,便骂:“你这狗才。敢只会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难道我就没摆布你处?”
一铮铮起来,将尾子向王士良脸上只一泼,就似打个耳聒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鸣眼暗,连忙举手掩面不迭,将那把刀直抛在地下去了。
一边拾刀,一边却冷笑道:“你这鱼。既是恁的健浪,停一会等我送你到滚锅儿里再游游去。”
原来做鮓的,最要刀快,将鱼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滚水里面一转,便捞起来,加上椒料,泼上香油,自然松脆鲜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时少府叫他不应,叹口气道:“这次磨快了刀来,就是我命尽之日了。想起我在衙虽则患病,也还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却受这般苦楚。若是我不见这个东潭;便见了东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个澡,也不思量变鱼;便思量变鱼,也不受那河伯的诏书,也不至有今日。总只未变鱼之先,被那小鱼十分撺掇;既变鱼之后,又被那赵干把香饵来哄我,都是命凑著,自作自受,好埋怨那个?只可怜见我顾夫人在衙,无儿无女,将谁倚靠?怎生寄得一信与他,使我死也瞑目?”
正在号啕大哭,却被王士良将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头来。正是:
三寸气在,谁肯输半点便宜;七尺躯亡,都付与一场春梦。
眼见得少府这一番真个呜呼哀哉了。未知少府生回日,已见鱼儿命尽时。
这里王士良刚把这鱼头一刀剁下,那边三衙中薛少府在灵床之上,猛地跳起来坐了。莫说顾夫人是个女娘家,就险些儿吓得死了;便是一家们在那里守尸的,那一个不摇首咋舌,叫道:“好古怪。好古怪。我们一向紧紧的守定在此,从没个猫儿在他身上跳过,怎么就把死尸吊了起来?”
只见少府叹了口气,问道:“我不知人事有几日了?”
夫人答道:“你不要吓我。你已死去了二十五日,只怕不会活哩。”
少府道:“我何曾死。只做得一
不死之症,须待死后半月二旬,自然慢慢的活将转来,不必下药。
临起身时,又说:‘这签诀灵得紧。直到看见鱼时,方有分晓。’
我想他能预知过去未来之事,岂不真是个仙人!
莫说老君已经显出化身,指引你去;便不是仙人,既劳他看脉一场,且又这等神验,也该去谢他。”
少府听罢,乃道:“原来又有这段姻缘。如何不去谢他。”
又清斋了七日,徒步自往成都府去,访那道人李八百。
恰好这一日,李八百正坐在医铺里面,一见少府,便问道:“你做梦可醒了未?”
少府扑地拜下,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师父指教,使弟子脱离风尘,早闻大道。”
李八百笑道:“你须不是没根基的,要去烧丹炼火;你前世原是神仙谪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对你说破。自家身子,还不省得,还来问人?敢是你只认得青城县主簿么?”
当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谢道:“弟子如今真个醒了。只是老君庙里香愿,尚未偿还。待弟子了愿之后,即便弃了官职,挈了妻子,同师父出家,证还仙籍,未为晚也。”
遂别了李八百,急回至青城县,把李八百的话述与夫人知道。
夫人也就言上省悟,前身元是西王母前弹云璈的田四妃,因动尘念堕落。
当夜便与少府各自一房安下,焚香静坐,修证前因。
次日,少府将印送与邹二衙署摄,备文申报上司。
一面催趱工役,盖造殿庭,装严金像,极其齐整。
刚到工完之日,那邹二衙为著当时许愿,也要分俸相助,约了两个县尉,到少府衙舍,说知此事。
家人只道还在里边静坐,进去通报。
只见案上遗下一诗,竟不知少府和夫人都在哪里去了。
家人拿那首诗递与邹二衙观看,乃是留别同僚吏民的,诗云:
鱼身梦幻欣无恙,若是鱼真死亦真。到底有生终有死,欲离生死脱红尘。
邹二衙看了这诗,不胜嗟叹,乃道:“年兄总要出家修行,也该与我们作别一声,如今觉道忒歉然了。谅来他去还未远。”
即差人四下寻访,再也没些踪迹。
正在惊讶,裴五衙笑道:“二位老长官好不睹事。想他还掉不下水中滋味,多分又去变鲤鱼玩耍去了,只到东潭上抓他便了。”
不题同僚们胡猜乱想,再说少府和夫人不往别处,竟至成都去见那李八百。
那李八百对著少府笑道:“你前身元是琴高,因为你升仙不远,故令赤鲤专在东潭相候。今日依先还你赤鲤,骑坐上升,何如?”
又对夫人道:“自你谪后,西王母前弹云璈的暂借董双成,如今依旧该是你去弹了。”
自然神仙一辈,叫做会中人,再不消甚么口诀,甚么心法,都只是一笑而喻。
其时少府夫人也对李八百说道:“你先后卖药行医,救度普众,功行亦非小可,何必久混人世?”
李八百道:“我数合与你同升,故在此相候。”
顷刻间,祥云缭绕,瑞霭缤纷,空中仙音响亮,鸾鹤翱翔,仙童仙女,各执幢幡宝盖,前来接引。
少府乘著赤鲤,夫人贺了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鹤,一齐升天。
遍成都老幼,那一个不看见,尽皆望空瞻拜,赞叹不已。
至今升仙桥圣迹犹存。
诗云:
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为鱼鱼复人。识破幻形不碍性,体形修性即仙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六-译文
薛录事鱼服证仙
请问白龙为何事?蒙他鱼服区区。虽然纵适在河渠。失其云雨势,无乃困馀且。要识灵心能变化,须教无主常虚。非关喜里乍昏愚。庄周曾作蝶,薛伟亦为鱼。
话说唐肃宗乾元年间,有个官员姓薛名伟,吴县人氏,曾中天宝末年进士。初任扶风县尉,名声颇著。后为蜀中青城县主簿。夫人顾氏,乃是吴门第一个大族,不仅容貌端庄美丽,而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爱敬如宾。不觉在任又经三年,大尹升迁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摄县印。那青城县本在穷山深谷之中,田地贫瘠,历年岁歉民贫,盗贼生发。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盗贼,协力缉捕。又设立义学,教育人材。又开义仓,赈济孤寡。每至春间,亲往各乡,课农布种,又把好言劝谕,教他本分为人。因此处处田禾大熟,盗贼尽化为良民。治得县中真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戴恩怀德,编成歌谣,称颂其美。歌云:
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闭门。百姓乐业,立学兴文。教养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将何字之?“薛儿”“薛孙”。
那薛少府不但廉谨仁慈,爱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却也谦恭虚己,百凡从厚。原来这县中有一个县丞,一个主簿,两个县尉。那县丞姓邹名滂,也是进士出身,与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两个县尉,一个姓雷名济,一个姓裴名宽。这三位官人,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谈诗,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开樽小饮,彼来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与夫人乞巧饮宴。原来七夕之期,不论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为乞巧穿针之宴。你道怎么叫做乞巧穿针,只因天帝有个女儿,唤做织女星,日夜辛勤织紝。天帝爱其勤谨,配与牵牛星为妇。谁知织女自嫁牛郎之后,贪欢眷恋,却又好梳妆打扮,每日只是梳头,再不去调梭弄织。天帝嗔怒,罚织女住在天河之东,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许相会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这一日,却教喜鹊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时分,皆于星月之下,将彩线去穿针眼。穿得过的,便为得巧;穿不过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织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相会,又只得三四个时辰,忙忙的叙述想念情,还恐说不了,那有闲工夫又到人间送巧?岂不是个荒唐之说。
且说薛少府当晚在庭中,与夫人互相劝酬,不觉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寝。不道却感了些风露寒凉,遂成一病,浑身如炭火烧的一般,汗出如雨。渐渐三餐不进,精神减少,口里只说道:“我如今顷刻也捱不过了,你们何苦留我在这里?不如放我去罢。”你想病人说出这样话头,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吓得那顾夫人心胆俱落。难道就这等坐视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请医问卜,求神许愿。原来县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庙宇,塑著一位老君,极有灵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写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庙祈祷。又闻灵签最验,一来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灾;二来求赐一签,审问凶吉。其时三位同僚闻得,都也素服角带,步至山上行香,情愿减损自己阳寿,代救少府。刚是同僚散后,又是合县父老,率著百姓们,一齐拜祷。显见得少府平日做官好处,能得人心如此。
只是求的签是第三十二签。那签诀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临流不觉梦魂凉。何须别向龙门去?自有神鱼三尺长。
差人抄这签诀回衙,与夫人看了,解说不出,想道:“闻得往常间人求的皆如活见一般,不知怎地我们求的却说起一个鱼来,与相公的病全无著落?是吉是凶,好生难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转加忧郁,又想道:“这签诀已不见怎的,且去访个医人来调治,倒是正经。”
即差人去体访。却访得成都府有个道人李八百,他说是孙真人第一个徒弟,传得龙宫秘方有八百个,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个请他医的,手到病除,极有神效。他门上写下一对春联道:药按韩康无二价,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请他的,难得就来。若是肯来,这病人便有些生机了。他要的谢仪,却又与人不同:也有未曾开得药箱,先要几百两的;也有医好了,不要分文酬谢,止要吃一醉的。也有闻召即往的,也有请杀不去的。甚是捉他不定:大抵只要心诚他便肯来。夫人知得有这个医家,即差下的当人赍了礼物,星夜赶去请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请便来。夫人心下方觉少宽。岂知他一进门来,还不曾诊脉,就道:“这病势虽则像个死的,却是个不死的。也要请我来则甚?”
当下夫人备将起病根由,并老君庙里占的签诀尽数说与太医知道,求他用药。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这个病从来不上医书的。我也无药可用。唯有死后常将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渐渐苏醒回来。那老君庙签诀,虽则灵应,然须过后始验,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药,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这病当真不消吃药,自然无事?还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药的,故此托辞而去?正是:
青龙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见李八百去了,叹道:“这等有
有名的医生尚且不肯下药,难道还有别人敢来下药?病情一定无法挽救,只能奄奄一息等待死亡。
只见他发烧了七天七夜,病情越来越重。忽然一阵昏迷,闭上眼睛,再怎么叫也不醒了。
夫人一边哭泣,一边让人通知三位同僚,准备办理后事。
那三位同僚正好来探望,得知这个噩耗,无不流泪,急忙赶到衙门,对着尸体哭了一场,然后与夫人相见,又安慰了一番。
因为是初秋时节,天气还很热,大家分头去准备寿衣、被褥和棺材。
到了第三天,一切准备妥当,按理应该入殓。
当时夫人扶着尸体痛哭,觉得胸前果然有微微的暖气,因此相信李八百道人的话,还要将尸体留在床上。
家人们都说:“从来死人胸前都会有三四天的暖气,不是一死就冷的。这不足为据。现在是七月,天气炎热未退。如果遇到一声雷响,尸体就会立刻膨胀起来,怎么还能入棺呢?”
夫人说:“李道人原本说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然还有暖气,就算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天,怎么忍心在三日内带着暖气将他入殓?况且棺材已经备好,等我自己日夜守着他,只等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算迟。天哪!但愿李道人的话灵验,守得我相公重新醒来,不仅救了相公一命,岂不是连我也救了两命。”
众人再三劝说,夫人始终不听。拗不过她,只得依从。将少府停在床上,小心看守,暂且不提。
却说少府病到第七天,身上热得厉害,连一刻也挨不过。他一心想着要找个清凉的地方消散一下,或许这病还有好转的机会。
因此他悄悄背着夫人,瞒着同僚,提着一根竹杖,私自离开衙门,也不要任何人跟随。转眼之间,已经到了城外。就像飞鸟出笼,游鱼脱网一般,心里非常高兴,早把病忘得一干二净。
你道少府是个官,怎么出衙门去,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原来他想得太多,竟然做了个梦,梦魂儿觉得如此,身子却依旧躺在床上,怎么去得了?只是苦了守尸的人哭哭啼啼,日夜不停,只盼着死里求生。岂知他做梦时飘飘忽忽,无拘无束,倒也自苦中取乐。
薛少府出了南门,便向山中游去。来到一座山,叫做龙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儿子杨秀做蜀王时,建亭于此,名为避暑亭。前后左右,都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四面风来,没有一点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热的天气,便率领宾客来此亭中避暑。果然是个清凉的好去处。
少府当下看见,便觉得心怀开爽:“如果我不出城,怎么会知道山中有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县做了许多时,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么晓得?只该与他们知会,同携一尊酒,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胜地,少了胜友,终是一场遗憾。”
眼前的景物令人愉悦,于是作诗一首。诗云:
偷得浮生半日闲,危梯绝壁自跻攀。虽然呼吸天门近,莫遣乘风去不还。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又向山中行去。那山路上没有树木荫蔽,怎么比得上亭子里这般凉爽,因此越走越闷。
渐渐走了十几里,远远望见一条大江。你道这江是什么江?昔日大禹治水,从岷山导出岷江。过了茂州、威州地面,又导出这个江水来,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着大铁链,也不知道有多长,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锁着应龙的地方。
原来禹治江水,但凡遇到水路不通,便差那应龙前去。随你几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它尾巴一抖,登时就分开做了两处,所以世称大禹叫个“神禹”。若不会驱使这样东西,怎么能八年之间,平定洪水?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条铁链,锁着水母。其形似弥猴一般。这沱江却是应龙,皆因水功既成,锁着以镇后害。岂不是个圣迹?
当下少府在山中走得正闷,况且又患着热症,忽然看见这片沱江,浩浩荡荡,真个秋水长天一色,自然觉得清凉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并做一步,风车似奔来。
岂知从山上望时很近,等到下得山来,却又说还不曾到得沱江,却被一个东潭隔住。这潭也很大。水清得像镜子一样,不论深浅去处,无不见底。况且又映着两岸的竹树,秋色可掏。
少府便脱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原来少府是吴人,生长在水乡泽国,从小学会了游泳。成人之后,很久没有玩这本事了。没想到今日到此游戏,大快夙心。
偶然叹道:“人游到底不如鱼健!怎么借得这鱼鳞生在我身上,也好到处游去,岂不更快。”
只见旁边有个小鱼,却觑着少府道:“你要变鱼不难,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处,为你图之。”
说声未毕,这小鱼早不见了,把少府吓了一跳,想道:“我怎么知道这水里是有精怪的?岂可独自一个在里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罢。”
岂知少府既动了这个念头,便少不得堕了那重业障。只教:
衣冠暂解人间累,鳞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寻路回去。忽然这小鱼来报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
早见一个鱼头人,骑着大鱼,前后导从的小鱼,不计其数,来宣河伯诏曰:
城居水游,浮沉异路,苟非所好,岂有兼通。尔青城县主簿薛伟,家本吴人,官亦散局。乐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厌尘世之喧嚣,拂衣而去。暂从鳞化,未便终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纵远适以忘归,必受神明之罚;昧纤钩而食饵,难逃刀俎之灾。无或失身,以羞吾党。尔其勉之。
少府听诏罢,回顾身上,已都生鳞,全是一个金色鲤鱼。心下虽然骇异,却又想道:“事已如此,且待我恣意游玩一番,也晓得水中的意趣。”
自此三江五湖,随其意向,无不游适。
原来河伯诏书上说充东潭赤鲤,这东潭便似分定的地方一般,不论游到哪里,少不得要回到那东潭安歇。单则那一件,也觉得有些儿
不在。过了几天,这条小鱼又来对薛少府说:“你难道没听说过山西平阳府有一座山,叫做龙门山,是大禹治水时凿开的,山下就是黄河。因为山顶上有水连接着天河的水,直冲下来,成为黄河的源头,所以这个地方叫做河津。现在是八月,秋雨即将来临,雷声先响,天下的鲤鱼没有不去那里跳龙门的。你为什么不向河伯禀告,也去跳龙门呢?如果跳过去了,就能变成龙,岂不是比做鲤鱼强多了。”
原来少府在东潭里住得有些不耐烦,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非常高兴,立刻告别了小鱼,前往河伯的住所。只见宫殿的柱子都是珊瑚做的,梁是玳瑁做的,真是龙宫海藏,与人间的景象完全不同。当时河伯管辖的地方,岷江、沱江、巴江、渝江、涪江、黔江、平羌江、射洪江、濯锦江、嘉陵江、青衣江、五溪、泸水、七门滩、瞿塘三峡,哪里的鲤鱼不来禀告要去跳龙门的。只有少府是金色鲤鱼,所以各地的鲤鱼都推举他为首领,一起去见河伯。按照旧例,有一个公宴,就像送科举的酒席一样。少府和各地的鲤鱼一起领了宴,谢了恩,一起向龙门跳去。谁知道又跳不过去,点额而回。你问什么叫点额?因为鲤鱼要跳龙门,逆水而上,把全身的精血都积聚在头顶心里,就像被朱笔在额头上点了一点。所以世人称落第的为点额,就是从这里来的。正是:
龙门浪急难腾跃,额上羞题一点红。
却说青城县里有个渔户叫赵干,和妻子在沱江上以网鱼为生。谁知道网住了一个癞头鼋,被它把网都拖走了,连赵干也差点掉进江里。妻子埋怨道:“我们全靠这网做本钱,养活两口人。今天连本钱都没了,哪里还有余钱再买个网来?况且县里的官府,早晚常来取鱼,你拿什么应付?”于是整整吵了一夜。赵干被她唠叨得受不了,只好装了一个钓竿,商量去东潭钓鱼。你问赵干为什么放弃这条大江,却去潭里钓鱼?原来沱江水流最急,只适合下网,不适合下钓,所以想到东潭另做这行生意。钓钩上钩着一大块香香的油面,沉入水中。
薛少府从龙门点额回来,也觉得没趣,好几天躲在东潭,没有出去觅食。肚子饿得厉害。忽然间赵干的渔船摇来,不免跟着他的船游去看看。只闻到饵香,就想吃他的。已经到了嘴边,心想:“我明明知道他饵上有个钩子。如果吞了这饵,岂不是被他钓了去?我虽然是暂时变成鱼玩耍,难道就没地方找吃的,偏要吃他钓钩上的?”再在船旁游了一圈,怎么抵挡得住那饵香得浓烈,就像钻入鼻孔里一样,肚子又饿,怎么再忍得住?心想:“我是个人身,重量不小,这钓钩怎么能钓得起我?就算被他钓了去,我是县里的三衙,他是渔户赵干,岂不认得,自然会送我回县,岂不是白吃了他的?”这才把嘴凑到饵上,还没吞下肚子,早被赵干一拉,拉了过去。这就叫做眼里识得破,肚里忍不过。
赵干钓到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举手加额,叫道:“运气,运气。我再钓到这样的几条,就有本钱结网了。”少府连声叫道:“赵干。你是我县里的渔户,快送我回县去。”赵干只是不理,用一根草绳穿过鱼鳃,放在船舱里。他妻子说道:“县里不时差人来取鱼。我想这样一条大鱼,如果被县里的公差看见,拿了去,能领多少官价?不如藏在芦苇中,等贩子来,私自卖了,也能多赚几文钱用。”赵干说道:“有理。”就把这鱼藏在芦苇中,用一件破蓑衣遮盖,回来对妻子说:“如果多卖得几个钱,就买酒来和你醉饮。今夜再发利市,谁知道明天不钓到两条?”
赵干藏鱼回船,还没多久,只见县里一个公差叫张弼,来叫赵干道:“裴五爷要一条极大的鱼做鮓吃。今早直到沱江边来叫你,你却又移到这个所在,让我团团找遍,走得汗流气喘。快些挑一条大的,跟我送去。”赵干道:“有劳上下走冤枉路了。不是我要移到这里。只因为前日弄没了网,没钱去买,没办法,只好暂时到这里钓几条做本钱。却又没有大鱼上钩,只有三四斤的小鱼在这里,要就拿去。”张弼道:“裴五爷吩咐要大鱼,小的怎么去回话?”扑通跳下船,揭开舱板一看,果然都是小的,想拿去暂时应付,又想:“这么宽阔的地方,难道没有大鱼?一定是这家伙奸诈,藏在哪里。”立刻上岸各处搜寻,却又不见。
后来找到芦苇中,只见一件破蓑衣上下乱动。张弼料定鱼在底下,急忙走上前,揭开一看,却是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赵干夫妻看见,嘴里只叫苦。张弼不管三七二十一,提起那鱼就走,回头对赵干说道:“你骗得我好。等禀告了裴五爷,好好打你这家伙。”少府大声叫道:“张弼,张弼。你也该认得我。我偶然游到东潭,变成鱼玩耍。你怎么见我不叩头,反而提着我走?”张弼全然不理。只是提着鱼,一直奔回县去。赵干也随后跟来。
张弼一路走,少府也一路骂。到了城门口,只见一个守门的军士叫胡健,对张弼说道:“好大的鱼。只是裴五爷请各位爷饮宴,专等鱼来做著吃,说你去了许久不到,又飞出签来叫你,你可也走紧些。”少府抬头一看,正是前日出来的那座南门,叫迎薰门,便对守门军士说道:“胡健,胡健!前日出城时,曾吩咐你道:我私自出去,不要禀告各位爷,也不要差人迎接。难道我出城不到一个月,你就不记得了?如今正该去禀告各位爷,差人迎接才是,怎么把我放在眼里,这么无礼。”谁知道守门军士胡健也不听见,却和张弼一样。
张弼一迳
提着鱼进了县衙,薛少府还在不停地叫骂。
只见司户吏和刑曹史两人在大门内相对下棋。
司户吏说:“真是吓人,这么大的鱼,得有十多斤重吧?”
刑曹吏说:“好一条活泼的金色鲤鱼。应该放在后堂的绿漪池里养着观赏,怎么舍得做成腌鱼吃了?”
薛少府大声喊道:“你们两个吏员,平日里在堂上伺候我,就算我变成了鱼,你们也该认得我,怎么见了我都不站起来,也不去通报各位老爷知道?”
那两个吏员依旧在下棋,好像没听见一样。
薛少府心想:“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难道我管不了你们,你们一点都不怕我?莫非我出城这几天,我的官职被撤销了?就算官职被撤销,我还没离任,终究还是能管你们的。等我见到同僚时,一定要把这些奴才从头到尾告一状,让他们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
读者们要记住这个情节,等下一回再详细说明。
再说顾夫人守着薛少府的尸体,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只见尸体肌肉如常,没有腐烂。
她用手摸了摸尸体的胸口,感觉比之前更暖和了。
渐渐地,从喉咙到肚脐,都不那么冷了,想起道人李八百的话,果然有些灵验。
于是她在薛少府的指尖刺出鲜血,写成一份疏文,请了几位有缘的道士,在青城山的老君庙里建醮,祈求仙力保佑薛少府复活。
她许下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的愿心。
宣疏那天,三位同僚和全县的吏民都焚香代为祈祷,像往常一样。
我想古语说:“吉人自有天相。”难道薛少府这样的好官,加上全县的官民都为他祈祷,难道就没有一点灵验吗?
只是已经死了二十多天的人,要他重新活过来,虽然老君庙里许愿的人从未有过不灵验的,但已经到阎王殿报到的人,哪有退回的道理。
正是:
要知道行善终有善报,别说没有神明,神明一定存在。
却说那天夜里,道士在醮坛上摆下七盏明灯,形状像北斗七星。
原来北斗的第七颗星叫斗杓,春天指向东方,夏天指向南方,秋天指向西方,冬天指向北方,在天上旋转;只有第四颗星叫天枢,它是不动的。
因此将天枢星上的灯作为本命星灯。
如果灯亮,说明本人无事;灯暗则病势缠绵,灯灭则必定难救。
当时道士手持法器,朗诵灵章,虔诚地禳解,伏阴而去,亲自向星官奏请,保佑薛少府魂魄重回阳间。
起来看这七盏灯时,全都明亮。
觉得本命星灯尤其光彩夺目,显然是不该死的征兆,便对夫人贺喜道:“少府的本命星灯光彩倍增,重生就在旦夕之间,千万不要过于悲伤哭泣,以免惊动他的魂魄不安,难以回转。”
夫人含着眼泪感谢道:“如果真能如此,也不枉费我们做这场道场和日夜看守的辛苦。”
得到这个消息,心中稍微宽慰了一些。
谁知她迷迷糊糊地睡去,做了一个梦。
梦中清楚地看到薛少府慌慌张张地跑进门来,全身赤裸,满身是血,双手捂着脖子喊道:“倒霉,倒霉。我在江上泛舟,心情舒畅,忽然狂风大作,大浪掀天,船翻了,我掉进水里。幸好江神怜悯我阳寿未尽,送了我一件黄金锁子甲,把我送出水面,正要找路回城,不料遇到劫道的强盗,想抢这件金甲,一刀把我杀了。如果你念及夫妻情分,好好看守我的魂魄,送我回去。”
夫人一听这话,不禁放声大哭,随即惊醒。
心想:“刚才道士只说他不死,怎么又做了这个噩梦?我记得梦书上有一句话说:‘梦见死,反而得生。’莫非他眼下的灾祸已经脱尽,所以身上一丝不挂,也未可知。只是要紧紧守住他的尸体。”
第二天,夫人将醮坛上的祭品分送给三位同僚,这叫“散福”。
当天由裴县尉主持,宴请各衙门的官员,也叫“饮福”。
因此裴县尉派张弼去渔户家取一条大鱼来做腌鱼,好配酒吃。
邹二衙因为同年情谊深厚,在席上叹息道:“这酒和平时宴会不同,是为薛公祈祷回生,一半是醮坛上的祭品。现在薛公的生死未卜,我们怎么吃得下去?”
裴五衙说:“古人吃饭时不叹气,偏偏你念及同年,我们就不念及同僚吗?听道士说他回生,不是昨晚就是今天。我们等鱼来做腌鱼下酒,喝个酩酊大醉,就在席上等他的消息,岂不是公私两便?”
当天直到未时,张弼才提着鱼来到阶下。
原来裴五衙在席上主持,因为等鱼不到,只好停了酒,看邹二衙和雷四衙打双陆,自己在一旁吃桃子。
忽然回头看见张弼,不禁大怒道:“我派你去取鱼,怎么去了这么久?要不是我派人催你,你是不是不来了?”
张弼只是磕头,把渔户赵干藏大鱼的情节详细禀报了一遍。
裴五衙便命令当值的把赵干拖翻在地,狠狠打了五十下皮鞭,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你道赵干为什么不先逃走,偏要跟着张弼到县衙,自讨苦吃?他只是贪恋那几文官价,想着领了钱再走,结果被打了五十皮鞭,钱也没领到,岂不是像那条金色鲤鱼贪吃香饵上了钩一样?
正是:
世上生死皆为利,不到乌江不肯休。
裴五衙把赵干赶了出去,取鱼来看,发现是一条三尺多长的金色鲤鱼,高兴地叹道:“这鱼真好,可以交给厨房做腌鱼吃了。”
这时薛少府大声喊道:“我哪里是鱼?我是你的同僚,怎么能认错我?我受了许多人的侮辱,正要告诉各位替我出这口恶气,怎么你们也把我当成鱼,要交给厨房做腌鱼吃?如果要做腌鱼,岂不是要杀了我,枉费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同僚,一点情分都没有。”
当时同僚们完全不理他。
薛少府情急之下,只得又喊道:“邹年兄,我和你同是天宝末年进士,在京城时往来最为亲密,现在又在此同僚,和他们不同,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坐视我死?”
只见邹二衙对裴五衙说:“依下官愚见,这鱼还不该做腌鱼吃。青城山上老君祠前有个很大的放生池,经常有建醮的人买鱼鳖螺蛤等放生。”
将鱼放入池中。今天的宴会,既然是薛衙送来的散福,不如也将这条鱼放入放生池中,以显示我们同僚的情谊,种下善因。”
雷四衙在一旁说道:“放鱼是好事,因果之说不可不信。况且酒席上的美味佳肴已经够多了,何必还要做鱼鮓吃呢?”
此时薛少府在台阶下,听到后叹息道:“邹年兄真是不明事理。既然有心救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回衙门,反而要送我上山,岂不是要渴死我?虽然如此,也比死在厨师手里强。等我到了放生池,再变回原形,重新穿上官服,回到衙门。且不说赵干这些小人,看看那些同僚们会用什么脸色来见我?”
正在犹豫之际,裴五衙回答道:“老长官要放这条鱼,是出于天地好生之心,我们不敢不听。但打醮是道家的事,不在佛教的范畴。修因果也不在于此。我认为天生万物,本就是为了养人。就像鱼这种生物,如果不被人吃掉,天下到处都是鱼,连河道都会堵塞。凡人修善,全在于心,不在于口。所以有谚语说:‘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又说:‘若依佛法,冷水莫喝。’难道吃了这条鱼,就会破坏我们同僚之间的情谊吗?眼看着这么好的鱼不做成鱼鮓吃,反而白白放生。谁知道我们不吃,它会不会被水獭吃掉?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我们自己吃了。”
少府听了这话,便大声喊道:“你看两位客人都要放我,怎么你这个做主人的偏要吃我?这么固执。别说同僚情谊淡薄,连宾主之礼都没有了。”
原来雷四衙是个摇摆不定的人,见裴五衙一心要做鱼鮓吃,便对邹二衙说:“裴长官不信因果,这条鱼放生恐怕不成了。但今天是他做主人,要用这条鱼招待客人,我们怎么好拒绝他?我想这条鱼不是我们一定要杀它,只是今天它的命数已尽,救不了了。”
少府立刻大声喊道:“雷长官,你怎么这么没主见,两边都劝。既然你劝他救我,他不听,你也应该再劝劝。怎么反而劝邹年兄也不要救我?难道你衙门里太冷清,好久没吃鱼了,所以等着他做鱼鮓来,想饱餐一顿吗?”
他只好又对邹二衙喊道:“年兄,年兄。你莫不是假装做人情?故意劝了几句,就当作完事了,再也不出声了。古人说得好:‘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如果不是今天我死了,你还活着,怎么知道你对我这个同年的情谊如此淡薄。总有一天我会变回来,到时候我也要学翟廷尉的故事,把那两句话题在我衙门上,给你看看。年兄,年兄,只怕你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少府虽然大声叫嚷,但宾主都装作没听见。
裴五衙叫来一个叫王士良的厨子,因为他手艺好,最擅长做鱼鮓,便把鱼交给他,说:“既要好吃,又要快。不然,像赵干那样,也赏你五十皮鞭。”
王士良一边答应,一边伸手去抓鱼。少府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哭喊道:“我平时和同僚们情同手足,关系极好,怎么今天这么哀求,他们还是要杀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嫉妒我掌印,起了这种坏心。要知道这印是上司委任给我的,不是我谋来的。如果肯放我回衙门,我立刻就把印交出去,有什么难的?”
他一边哭一边说,但同僚们都装作没听见。王士良一把将他提到厨房,早就在砧板上放好了。
少府抬头一看,认出这是自己一直提拔的厨子,便大声喊道:“王士良,你难道不认识我是薛三爷吗?如果不是我把吴下的食谱传授给你,你能做出什么好菜来?能让各位爷这么看重你?你今天也该想想我平时对你的提拔之恩,快去禀告各位爷,好好把我送回衙门去。怎么把我放在砧板上,想干什么?”
王士良毫不理会,右手拿刀,狠狠按在鱼头上。少府心中大怒,骂道:“你这狗奴才,只会讨好裴五衙,完全不怕我。难道我就没办法收拾你吗?”
他猛地一甩尾巴,打在王士良脸上,就像打了一记耳光,打得王士良耳鸣眼花,连忙用手捂住脸,刀也掉在了地上。
王士良一边捡刀,一边冷笑道:“你这鱼,既然这么有劲,等会儿我送你到滚水里再游一游。”
原来做鱼鮓,刀一定要快,把鱼切成薄薄的雪片,稍微在滚水里烫一下,捞起来,加上调料,泼上香油,自然松脆鲜美。于是王士良又把刀磨了一下。
少府见他不理自己,叹了口气说:“这次刀磨快了,我的命也就到头了。想起我在衙门里虽然生病,但还能忍受,怎么私自跑出来,却受了这么多苦。如果我没见到这个东潭;就算见到了,也不下去洗澡;就算洗了澡,也不想着变成鱼;就算变成鱼,也不接受河伯的诏书,也不会有今天。总之在变成鱼之前,被那些小鱼怂恿;变成鱼之后,又被赵干用香饵骗我,都是命中注定,自作自受,能怪谁呢?只是可怜我顾夫人在衙门里,无儿无女,将来靠谁?怎么才能给她寄一封信,让我死也瞑目?”
他正在号啕大哭,王士良已经用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了鱼头。正是:
三寸气在,谁肯输半点便宜;七尺躯亡,都付与一场春梦。
眼看着少府真的呜呼哀哉了。不知道少府什么时候能复活,鱼儿的命已经尽了。
这边王士良刚把鱼头剁下,那边三衙中的薛少府在灵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别说顾夫人是个女人,差点被吓死;就连那些守尸的家人,也都摇头咋舌,叫道:“好奇怪,好奇怪。我们一直紧紧守在这里,从来没有猫从他身上跳过,怎么死尸就坐起来了?”
只见少府叹了口气,问道:“我昏迷了几天了?”
夫人回答:“你别吓我。你已经死了二十五天了,恐怕活不过来了。”
少府说:“我哪里死了。只是做了一场梦。”
不死的病症,需要等到死后半个月到二十天,自然慢慢地活过来,不需要用药。
临走时,又说:‘这签诀非常灵验。直到看见鱼时,才会有结果。’
我想他能预知过去和未来的事情,难道不是真正的仙人吗!
不要说老君已经显露出化身,指引你去;即使不是仙人,既然他为你诊脉,而且如此灵验,也应该去感谢他。”
少府听完后,说道:“原来还有这段姻缘。怎么能不去感谢他呢。”
又斋戒了七天,步行前往成都府,拜访那位道人李八百。
恰好这一天,李八百正坐在医铺里,一见到少府,便问道:“你的梦醒了吗?”
少府立刻跪下,回答道:“弟子现在已经醒了,只求师父指点,让弟子脱离尘世,早日领悟大道。”
李八百笑道:“你并非没有根基,要去炼丹炼火;你前世原本是神仙被贬下凡,太上老君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你。你自己还不明白,还来问人?难道你只认得青城县的主簿吗?”
少府顿时恍然大悟,拜谢道:“弟子现在真的醒了。只是老君庙里的香愿还没有还。等弟子还愿之后,就立即辞去官职,带着妻子,跟随师父出家,证得仙籍,还不算晚。”
于是告别了李八百,急忙回到青城县,把李八百的话告诉了夫人。
夫人也立刻醒悟,原来她的前身是西王母前弹奏云璈的田四妃,因为动了尘念而堕落。
当晚,少府和夫人各自在一间房里安顿下来,焚香静坐,修证前世的因缘。
第二天,少府将官印交给邹二衙代理,准备文书向上级申报。
同时催促工匠,建造殿庭,装饰金像,极其整齐。
刚完工的那天,邹二衙因为当时许下的愿,也要分俸禄相助,约了两个县尉,到少府的官舍,说明此事。
家人以为他们还在里面静坐,进去通报。
只见桌上留下一首诗,竟然不知道少府和夫人去了哪里。
家人把那首诗递给邹二衙看,是留给同僚和百姓的告别诗,诗中说:
鱼身梦幻欣无恙,若是鱼真死亦真。到底有生终有死,欲离生死脱红尘。
邹二衙看了这首诗,不禁感叹道:“年兄总要出家修行,也该和我们告别一声,现在觉得太突然了。想来他还没走远。”
立即派人四处寻找,却再也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正在惊讶时,裴五衙笑道:“二位老长官真是不懂事。想必他还忘不了水中的滋味,多半又去变成鲤鱼玩耍了,只要到东潭上抓他就行了。”
不说同僚们胡乱猜测,再说少府和夫人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成都见李八百。
李八百对少府笑道:“你的前身是琴高,因为你离成仙不远,所以让赤鲤专门在东潭等你。今天还你赤鲤,骑着它升天,怎么样?”
又对夫人说:“自从你被贬后,西王母前弹奏云璈的职位暂时由董双成代理,现在应该由你去弹奏了。”
自然神仙一辈,叫做会中人,再也不需要什么口诀,什么心法,一切都只是一笑而解。
当时少府夫人也对李八百说:“你先后卖药行医,救度众生,功德不小,何必久留人间?”
李八百说:“我命中注定与你一同升天,所以在这里等你。”
顷刻间,祥云缭绕,瑞霭缤纷,空中仙音响亮,鸾鹤翱翔,仙童仙女,各执幢幡宝盖,前来接引。
少府骑着赤鲤,夫人乘着紫霞,李八百跨上白鹤,一起升天。
整个成都的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不看见,全都仰望天空瞻拜,赞叹不已。
至今升仙桥的圣迹仍然存在。
诗中说:
茫茫宇宙事端新,人既为鱼鱼复人。识破幻形不碍性,体形修性即仙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六-注解
鱼服:古代传说中,龙可以变化为鱼,称为鱼服。这里指薛伟化身为鱼,体验不同的生命形态。
庄周曾作蝶:出自《庄子·齐物论》,庄子梦见自己化为蝴蝶,醒来后不知是庄子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子,表达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薛伟亦为鱼:指薛伟化身为鱼,与庄周梦蝶相提并论,强调生命形态的变化和超脱。
七夕:中国传统节日,又称乞巧节,传说牛郎织女在这一天相会,民间有穿针乞巧的习俗。
青城山:位于四川省,道教名山之一,以风景秀丽和道教文化闻名。
老君:即太上老君,道教中的至高神之一,被认为是道教的创始人老子神化后的形象。
李八百:传说中的仙人,据说活了八百岁,精通医术和道术。
韩康:传说中的仙人,后改名为李八百,精通医术和道术。
董奉:三国时期的名医,以医术精湛闻名,传说他种杏树千株,以杏子换取医药费用。
李八百道人:传说中的道教仙人,以长寿和医术闻名,常被民间视为神医。
衣衾棺椁:衣衾指死者的衣物和被褥,棺椁指棺材和棺盖,合指丧葬用品。
沱江:位于中国四川省的一条重要河流,是大禹治水时的重要水道之一。
应龙: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能控制水,常被用来象征治水的能力。
河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黄河水神,掌管黄河及其支流,象征着水的主宰力量。
赤鲤:红色的鲤鱼,在中国文化中常被视为吉祥的象征,有时也与神仙、升仙等神话故事相关。
龙门山:位于山西平阳府,传说为大禹治水时凿开,山下为黄河,山顶有水源接天河,是黄河的源头之一。龙门山因鲤鱼跳龙门的传说而著名,象征着通过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河津:指黄河的渡口或重要地点,因龙门山下的黄河源头而得名,是鲤鱼跳龙门的地点。
点额:鲤鱼跳龙门时,因逆水而上,精血积聚于头顶,形似朱笔点额,后用来比喻科举考试落第。
赵干:青城县的渔户,以捕鱼为生,故事中因钓到金色鲤鱼而引发一系列事件。
张弼:县里的公差,负责为裴五爷寻找大鱼,故事中因赵干的隐瞒而引发冲突。
裴五爷:县里的官员,故事中因需要大鱼做菜而引发事件。
胡健:把门的军士,负责城门守卫,故事中因未认出薛少府而引发误会。
薛少府:唐代官职名,少府是唐代九寺之一,主管皇室财务、工程等事务,薛少府即姓薛的少府官员。
司户吏:唐代地方官职,负责户籍、税收等事务。
刑曹史:唐代地方官职,负责司法、刑狱等事务。
鮓:一种腌制的鱼食品,古代常见。
建醮:道教仪式,通过祭祀、祈祷等方式祈求神灵保佑。
北斗七星:中国古代天文学中的七颗星,象征方向和季节的变化。
斗杓:北斗七星中的第七颗星,象征季节的变化。
天枢:北斗七星中的第四颗星,象征不动之点。
本命星灯:道教仪式中的一种灯,象征个人的命运和健康。
散福:道教仪式结束后,将祭品分发给参与者,象征神灵的赐福。
饮福:道教仪式结束后,参与者共同饮酒,象征神灵的赐福。
双陆:古代的一种棋类游戏。
飞签:古代官府用来催促下属的紧急文书。
乌江:古代地名,常用来比喻绝境或无法回头的地步。
放生池:佛教中用于放生动物以积德行善的池塘,体现了佛教的慈悲为怀和不杀生的教义。
因果:佛教术语,指行为(因)与其结果(果)之间的关系,强调善恶有报。
打醮:道教仪式,用于祈福、消灾、超度亡灵等,体现了道教的宗教实践。
佛在心头坐,酒肉穿肠过:谚语,意指修行重在内心,不在外在形式,反映了佛教的修行观念。
若依佛法,冷水莫呷:谚语,意指如果严格遵循佛教戒律,连冷水都不应喝,强调了佛教戒律的严格性。
翟廷尉的故事:指翟方进的故事,汉代官员,因廉洁奉公而闻名,此处用以比喻薛少府希望重获官职的愿望。
吴下食谱:指江南地区的烹饪技艺,反映了中国饮食文化的丰富性。
河伯的诏书:河伯是中国神话中的河神,此处指薛少府变鱼的神奇经历,体现了中国神话传说的元素。
鱼鮓:一种用鱼制成的腌制品,古代常见的食品。
箸:筷子,古代中国常用的餐具。
少府:古代官名,指县尉,负责地方治安和司法。
同僚:指在同一官署任职的官员。
老君庙:供奉道教始祖老子的庙宇,老子被尊为太上老君。
迎薰门:古代城门名,薰指香气,迎薰门可能是迎接贵宾或重要人物的城门。
刑曹:古代官署,负责司法和刑罚事务。
琴高: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常与琴、音乐等元素联系在一起。
田四妃:传说中的仙女,因与琴高有情感纠葛而被贬下凡。
孙真人:指孙思邈,唐代著名医学家,被尊为“药王”。
紫气:道教中象征祥瑞和仙气的紫色云气。
太上老君:道教中的至高神之一,老子被尊为太上老君。
不死之症:指一种神秘的现象,即人在死后一段时间内能够复活,不需要药物治疗。
签诀:指占卜或预测未来的方法,通常通过抽签或解读签文来预知吉凶。
青城县主簿:青城县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县,主簿是县衙中的低级官员,负责文书工作。
西王母:道教中的女神,被认为是长生不老的象征,常与仙桃、云璈等神话元素联系在一起。
云璈:古代神话中的一种乐器,常与神仙、仙境联系在一起。
升仙桥:传说中神仙升天的地方,常与神仙故事、神话传说联系在一起。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六-评注
《薛录事鱼服证仙》是一篇融合了道教思想、民间传说和文学想象的作品,通过薛伟化身为鱼的经历,探讨了生命形态的变化、超脱世俗的境界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
首先,文本通过薛伟化身为鱼的情节,展现了道教中“变化”的思想。道教认为,万物皆可变化,生命形态并非固定不变。薛伟化身为鱼,体验了鱼的生活,这与庄周梦蝶的故事相呼应,表达了一种物我两忘、超脱世俗的境界。这种变化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超脱,体现了道教追求自然、顺应天道的思想。
其次,文本通过薛伟的为官经历,展现了儒家“仁政”思想。薛伟在青城县任职期间,推行保甲法、设立义学、开义仓,亲力亲为,劝课农桑,使得百姓安居乐业,盗贼化为良民。这种仁政不仅赢得了百姓的爱戴,也体现了儒家“仁者爱人”的理念。薛伟的为官之道,既是对儒家思想的实践,也是对道教“无为而治”的一种补充。
再次,文本通过七夕节和青城山的描写,展现了民间信仰与道教文化的融合。七夕节作为中国传统节日,牛郎织女的传说深入人心,而青城山作为道教名山,老君庙的香火旺盛,体现了民间对神灵的崇拜和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薛伟病重时,夫人和百姓们前往老君庙祈祷,反映了民间对神灵的依赖和对生命的敬畏。
最后,文本通过李八百这一形象,展现了古代医者的神秘与高超医术。李八百作为传说中的神医,掌握着龙宫秘方,能够起死回生。他的出现为薛伟的病情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同时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医术的崇拜和对生命的珍视。李八百的言行举止,既带有道教的超然,又带有医者的慈悲,体现了道教与医学的结合。
总的来说,《薛录事鱼服证仙》通过薛伟的经历,展现了道教、儒家和民间信仰的交融,既有对生命形态变化的探讨,也有对仁政思想的实践,同时还融入了民间传说和医学文化。文本通过丰富的想象和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古代中国文化的多元性和深刻性,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思想深度。
这段文本描绘了薛少府在病重之际的奇异经历,以及他最终转化为鱼的过程。文本通过薛少府的梦境和现实交织,展现了一种超脱尘世的愿望和对自然清凉之境的向往。薛少府的病痛和转化,象征了人类对自由和解脱的渴望,同时也反映了道教中关于生命转化和超脱的思想。
文本中的李八百道人和河伯等神话元素,不仅增添了故事的神秘色彩,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自然和超自然力量的敬畏。薛少府转化为鱼的情节,既是对传统神话的再现,也是对个人命运和身份转变的深刻探讨。
此外,文本中的自然描写,如龙安山的避暑亭和沱江的壮丽景色,不仅为故事提供了生动的背景,也反映了作者对自然美的赞美和对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向往。这些描写增强了文本的艺术感染力,使读者能够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薛少府内心的变化和故事的深层含义。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想象和细腻的描写,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生命、自然和超自然的深刻理解,同时也体现了文学作品在传达文化价值和艺术美感方面的独特魅力。
这段文本选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鲤鱼跳龙门的传说,展现了人们对命运改变和努力奋斗的向往。龙门山作为黄河的源头,象征着生命的起点和命运的转折点。鲤鱼跳龙门的传说,不仅是对自然现象的浪漫化解释,更是对人生奋斗和命运改变的隐喻。
薛少府作为金色鲤鱼,象征着高贵和特殊,他在跳龙门失败后,点额而回,反映了科举考试中落第者的无奈和羞耻。这一情节深刻揭示了古代社会对科举考试的重视,以及落第者所承受的社会压力和心理负担。
赵干和张弼的冲突,反映了社会底层人民生活的艰辛和无奈。赵干因失去渔网而不得不改变捕鱼方式,张弼则因上级的压力而不得不寻找大鱼。这种社会底层人民的生存困境,揭示了古代社会的阶级分化和资源分配的不公。
薛少府在变鱼后的遭遇,反映了身份转变带来的困惑和无奈。他虽然身为县里的三衙,但在变鱼后却无法被人认出,甚至被当作普通鱼处理。这一情节揭示了身份和地位在社会中的重要性,以及身份转变带来的社会认同危机。
整段文本通过鲤鱼跳龙门的传说,结合薛少府、赵干、张弼等人的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文本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还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揭示了古代社会的阶级分化、科举制度的影响以及身份认同的重要性。
这段文本选自《薛少府鱼服记》,是一篇充满奇幻色彩的古文。故事通过薛少府变成鱼后的遭遇,揭示了官场中的冷漠与无情,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生死、命运和神灵的信仰。
首先,文本通过薛少府变成鱼后的遭遇,揭示了官场中的冷漠与无情。薛少府作为少府官员,平日里的下属司户吏和刑曹史在他变成鱼后竟然不认识他,甚至对他的叫骂置之不理。这种冷漠的态度反映了官场中的人际关系,即使是同僚之间也缺乏真正的关心和尊重。
其次,文本通过顾夫人的祈祷和道士的建醮仪式,反映了古代社会对生死、命运和神灵的信仰。顾夫人为了祈求薛少府回生,不惜刺血写疏,请道士在青城山老君庙建醮。这种虔诚的信仰和对神灵的依赖,体现了古代人们对生死和命运的无奈与敬畏。
此外,文本还通过薛少府的梦境,揭示了命运的无常和人生的无奈。薛少府在梦中被强人杀害,虽然现实中他并未真正死去,但这个梦境预示了他未来的命运。这种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叙事手法,增强了故事的奇幻色彩,同时也加深了对命运无常的思考。
最后,文本通过裴五衙等人对鱼的冷漠态度,进一步揭示了官场中的无情。裴五衙等人明知这鱼可能是薛少府所变,却依然决定将其做成鮓食用。这种对同僚生命的漠视,反映了官场中的残酷和无情。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奇幻的叙事手法,揭示了官场中的冷漠与无情,反映了古代社会对生死、命运和神灵的信仰,同时也表达了对命运无常和人生无奈的深刻思考。
这段文本通过薛少府变鱼的故事,深刻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理念。薛少府的变鱼经历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反思,也是对官场生态的隐喻。文本中通过薛少府与同僚的对话,揭示了官场中的人情冷暖、权力斗争以及个人在其中的无奈与挣扎。
从文化内涵来看,文本融合了佛教的因果报应、道教的打醮仪式以及儒家的官场伦理,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多元性和复杂性。薛少府的变鱼经历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反思,也是对官场生态的隐喻。文本中通过薛少府与同僚的对话,揭示了官场中的人情冷暖、权力斗争以及个人在其中的无奈与挣扎。
艺术特色方面,文本采用了寓言式的叙事手法,通过薛少府的变鱼经历,巧妙地揭示了官场中的人性弱点和社会现实。同时,文本中的对话生动传神,人物形象鲜明,语言风格幽默诙谐,增强了文本的感染力和可读性。
历史价值方面,文本反映了明代官场的现实状况,揭示了当时社会的权力结构和人际关系。通过对薛少府变鱼经历的描写,文本不仅展现了个人命运的起伏,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和价值取向。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寓言式的叙事手法,深刻揭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理念,展现了明代官场的现实状况,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和艺术特色,同时也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薛少府鱼服证仙》一篇,讲述了一个关于轮回、仙缘和醒悟的故事。薛少府在梦中化身为一条金色鲤鱼,经历了被钓、被宰的痛苦过程,最终醒悟到自己前世的仙缘。这一情节充满了奇幻色彩,反映了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梦醒”主题,即通过梦境或幻象来揭示人生的真相。
文本中的薛少府在梦中化身为鱼,经历了被钓、被宰的痛苦,象征了人在尘世中的迷茫与苦难。这一情节不仅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还通过薛少府的亲身经历,揭示了人在世俗生活中的迷失与挣扎。薛少府在梦中化身为鱼,经历了被钓、被宰的痛苦,象征了人在尘世中的迷茫与苦难。这一情节不仅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还通过薛少府的亲身经历,揭示了人在世俗生活中的迷失与挣扎。
文本中的牧童形象是太上老君的化身,他的出现象征着仙缘的指引。牧童的言辞揭示了薛少府前世的仙缘,并指引他去寻找李八百,以打破尘世的迷障。这一情节反映了道教思想中的“仙缘”观念,即人可以通过修行和醒悟,重返仙籍,脱离尘世的苦难。
文本中的李八百是道教传说中的仙人,他的出现不仅为薛少府提供了醒悟的机会,也象征着道教思想中的“长生”和“道术”。李八百的形象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长生不老的追求,以及对道术和仙术的崇拜。
此外,文本中还涉及了许多道教文化元素,如老君庙、青城山、紫气等,这些元素不仅丰富了故事的文化内涵,也反映了道教在中国古代社会中的重要地位。老君庙是供奉太上老君的庙宇,象征着道教的神圣与权威;青城山是道教名山,象征着修行与仙缘;紫气则是道教中象征祥瑞和仙气的紫色云气,象征着仙缘的指引与启示。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薛少府的梦境和醒悟,揭示了人在尘世中的迷茫与苦难,并通过道教文化元素的运用,表达了通过修行和醒悟,重返仙籍,脱离尘世苦难的主题。这一主题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也反映了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梦醒”主题,即通过梦境或幻象来揭示人生的真相。
这段文本充满了浓厚的道教神话色彩,展现了古代中国人对神仙、长生不老、轮回转世等主题的深刻思考。文本通过少府与李八百的对话,揭示了少府前世的仙缘,暗示了人与神仙之间的神秘联系。李八百作为一位神秘的医者,不仅能够治愈不死之症,还能预知未来,甚至揭示少府的前世身份,这体现了道教中‘仙人’的超凡能力。
文本中的‘不死之症’和‘签诀’等元素,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生死、命运的探索。少府在经历了生死轮回后,最终选择放弃世俗的官职,与妻子一同修道升仙,这体现了道教追求长生不老、超脱尘世的理想。同时,少府与夫人的前世身份——琴高和田四妃,进一步强化了文本中的神话色彩,展现了道教中‘谪仙’的概念,即神仙因某种原因被贬下凡间,最终通过修行重返仙籍。
文本中的‘赤鲤’和‘升仙桥’等意象,象征着神仙的交通工具和升天的途径,充满了神秘与浪漫的色彩。少府骑赤鲤升天,夫人乘紫霞,李八百跨白鹤,这些场景描绘了一幅神仙升天的壮丽画面,展现了道教中‘飞升’的理想境界。
此外,文本还通过少府与同僚的离别,表现了世俗与仙界的对立。少府在升仙前留下了一首诗,表达了他对生死的超然态度和对红尘的彻底解脱。这种对生死的深刻思考,反映了道教哲学中‘生死如一’的观念,即生死只是形体的变化,真正的‘性’(即灵魂或本质)是不灭的。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道教神话元素和深刻的哲学思考,展现了古代中国人对神仙、长生不老、生死轮回等主题的独特理解。它不仅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还为我们研究古代中国的宗教思想和文化提供了宝贵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