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一-原文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自昔财为伤命刃,从来智乃护身符。贼髡毒手谋文士,淑女双眸识俊儒。已幸馀生逃密网,谁知好事在穷途?一朝获把封章奏,雪怨酬恩显丈夫。
话说正德年间,有个举人,姓杨名延和,表字元礼,原是四川成都府籍贯。祖上流寓南直隶扬州府地方做客。遂住扬州江都县。此人生得肌如雪晕,唇若朱涂,一个脸儿,恰像羊脂白玉碾成的,哪里有甚么裴楷,哪里有甚么王衍?这个杨元礼,便真正是神清气清第一品的人物。更兼他文才天纵,学问夙成,开著古书簿叶,一双手不住的翻,吸力豁剌,不够吃一杯茶时候,便看完一部。人只道他查点篇数,那晓得经他一展,逐行逐句,都稀烂的熟在肚子里头。一遇作文时节,铺著纸,研著墨,蘸著笔尖,飕飕声,簌簌声,直挥到底,好像猛雨般洒满一纸,句句是锦绣文章。真个是:
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十岁进了府庠,次年第一补廪。父母相继而亡。丁忧六载,元礼因为少孤,亲事也都不曾定得。喜得他苦志读书,十九岁便得中了乡场第二名。不得首荐,心中闷闷不乐,叹道:“世少识者,不耐烦赴京会试。”那些叔伯亲友们,那个不来劝他及早起程。又有同年兄弟六人,时常催促同行。那杨元礼虽说不愿会试,也是不曾中得解元,气忿的说话,功名心原是急的。
一日,被这几个同年们催逼不过,发起兴来,整治行李。原来父母虽亡,他的老尊原是务实生理的人,却也有些田房遗下。元礼变卖一两处为上京盘缠,同了六个乡同年,一路上京。
那六位同年是谁?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六人里头,只有刘、蒋二人家事凉薄些儿。那四位却也一个个殷足。那姓王的家私百万,地方上叫做小王恺。说起来连这举人也是有些缘故来的。那时新得进身,这几个朋友,好不高兴,带了五六个家人上路。一个个人材表表,气势昂昂,十分齐整。怎见得?但见:
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摇,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盻。正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这班随从的人打扮出路光景,虽然悬弓佩剑,实落是一个也动不得手的。大凡出路的人,第一是老成二字最为紧要。一举一动,俱要留心。千不合,万不合,是贪了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码头上,各家的管家打开了银包,兑了多少铜钱,放在皮箱里头,压得那马背郎当,担夫痑软。一路上见的,只认是银子在内,哪里晓得是铜钱在里头。
行到河南府荣县地方相近,离城尚有七八十里。路上荒凉,远远的听得钟声清亮。擡头观看,望著一座大寺:
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
寺门上有金字牌匾,名曰“宝华禅寺”。这几个连日鞍马劳顿,见了这么大寺,心中欢喜。一齐下马停车,进去游玩。
但见稠阴夹道,曲径纡回,旁边多少旧碑,七横八竖,碑上字迹模糊,看起来唐时开元年间建造。
正看之间,有小和尚疾忙进报。随有中年和尚油头滑脸,摆将出来,见了这几位冠冕客人踱进来,便鞠躬迎进。逐一位见礼看坐。问了某姓某处,小和尚掇出一盘茶来吃了。那几个随即问道:“师父法号?”那和尚道:“小僧贱号悟石。列位相公有何尊干,到荒寺经过?”众人道:“我们都是赴京会试的,在此经过,见寺宇整齐,进来随喜。”那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师远出,有失迎接,却怎生是好?”
说了三言两语,走出来吩咐道人摆茶果点心,便走到门前观看。只见行李十分华丽,跟随人役,个个鲜衣大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暗暗地欢喜道:“这些行李,若谋了他的,尽好受用。我们这样荒僻地面,他每在此逗留,正是天送来的东西了。见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免留住他们,再作区处。”
转身进来,就对众举人道:“列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勿罪唐突。”众举人道:“但说何妨。”
和尚道:“说也奇怪,小僧昨夜得一奇梦,梦见天上一个大星,端端正正的落在荒寺后园地上,变了一块青石。小僧心上喜道:必有大贵人到我寺中。今日果得列位相公到此。今科状元,决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这里荒僻乡村,虽不敢屈留尊驾,但小僧得此佳梦,意欲暂留过宿。列位相公,若不弃嫌,过了一宿,应此佳兆。只是山蔬野蔌,怠慢列位相公,不要见罪。”
众举人听见说了星落后园,决应在我们几人之内,欲待应承过宿。只有杨元礼心中疑惑,密向众同年道:“这样荒僻寺院,和尚外貌虽则殷勤,人心难测。他苦苦要留,必有缘故。”众同年道:“杨年兄又来迂腐了。我们连主仆人夫,算来约有四十多人,那怕这几个乡村和尚。若杨年兄行李万有他虞,都是我众人赔偿。”杨元礼道:“前边只有三四十里,便到歇宿所在。还该赶去,才是道理。”
却有张弢伯与
刘取之都是极高兴的朋友,心上只是要住,对元礼道:“且莫说天时已晚,赶不到村店。此去途中,尚有可虑。现成这样好僧房,受用一宵,明早起身,也不为误事。若年兄必要赶到市镇,年兄自请先行,我们不敢奉陪。”
那和尚看见众人低声商议,杨元礼声声要去,便向元礼道:“相公,此处去十来里有黄泥坝,歹人极多。此时天时已晚,路上难保无虞。相公千金之躯,不如小房过夜,明日蚤行,差得几时路程,却不安稳了多少。”
元礼被众友牵制不过,又见和尚十分好意,况且跟随的人,见寺里热茶热水,也懒得赶路,向主人道:“这师父说黄泥坝晚上难走,不如暂过一夜罢。”元礼见说得有理,只得允从。众友吩咐擡进行李,明早起程。
那和尚心中暗喜中计,连忙备办酒席,吩咐道人宰鸡杀鹅,烹鱼炮鳖,登时办起盛席来。这等地面哪里买得凑手?原来这寺和尚极会受用,件色鸡鹅等类,都养在家里,因此捉来便杀,不费工夫。佛殿旁边转过曲廊,却是三间精致客堂,上面一字儿摆下七个筵席,下边列著一个陪桌,共是八席,十分齐整。
悟石举杯安席。众同年序齿坐定。吃了数杯之后,张弢伯开言道:“列位年兄,必须行一酒令,才是有兴。”刘取之道:“师父,这里可有色盆?”和尚道:“有,有。”连唤道人取出色盆,斟著大杯,送第一位焦举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逊,吃酒便掷,取么点为文星,掷得者卜色飞送。
众人尝得酒味甘美,上口便乾。原来这酒不比寻常,却是把酒来浸米,麴中又放些香料,用些热药,做来颜色浓酽,好像琥珀一般。上口甘香,吃了便觉神思昏迷,四肢痑软。这几个会试的,路上吃惯了歪酒,水般样的淡酒,药般样的苦酒,还有尿般样的臭酒,这晚吃了恁般浓酝,加倍放出意兴来。猜拳赌色,一杯复一杯,吃一个不住。那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厢陪了这些家人,叫道人支持这些轿夫马夫,上下人等,都吃得泥烂。
只有杨元礼吃到中间,觉酒味香浓,心中渐渐昏迷,暗道:“这所在那得恁般好酒!且是昏迷神思,其中决有缘故。”就地生出智著来,假做腹痛,吃不下酒。那些人不解其意,却道:“途路上或者感些寒气,必是多吃热酒,才可解散,如何倒不用酒?”一齐来劝。那和尚道:“杨相公,这酒是三年陈的,小僧辈置在床头,不敢轻用。今日特地开出来,奉敬相公。腹内作痛,必是寒气,连用十来大杯,自然解散。”杨元礼看他勉强劝酒,心上愈加疑惑,坚执不饮。众人道:“杨年兄为何这般扫兴?我们是畅饮一番,不要负了师父美情。”
和尚合席敬大杯,只放元礼不过,心上道:“他不肯吃酒,不知何故?我也不怕他一个醒的跳出圈子外边去。”又把大杯斟送。元礼道:“实是吃不下了,多谢厚情。”和尚只得把那几位抵死劝酒。
却说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这些行李,众管家们各拣洁净房头,铺下铺盖,这些吃醉的举人,大家你称我颂,乱叫著某状元、某会元,东歪西倒,跌到房中,面也不洗,衣也不脱,爬上床磕头便睡,齁齁鼻息,响动如雷。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头劝著,一发不顾性命,吃得眼定口开,手痑脚软,做了一堆矬倒。
却说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便如何不受酒毒?他每吩咐小和尚,另藏著一把注子,色味虽同,酒力各别。间或客人答酒,只得呷下肚里,却又有解酒汤,在房里去吃了,不得昏迷。
酒散归房,人人熟睡。那些贼秃们一个个磨拳擦掌,思量动手。悟石道:“这事须用乘机取势,不可迟延。万一酒力散了,便难做事。”吩咐各持利刃,悄悄的步到卧房门首,听了一番,思待进房,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号曰觉空,悄向悟石道:“这些书呆不难了当,必须先把跟随人役完了事,才进内房,这叫做斩草除根,永无遗患。”悟石点头道:“说得有理。”遂转身向家人安歇去处,掇开房口,见头便割。这班酒透的人,匹力扑六的好像切菜一般,一齐杀倒,血流遍地。其实堪伤!
却说那杨元礼因是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该绝,在床上辗转不能安寝。侧耳听著外边,只觉酒散之后,寂无人声。暗道:“这些和尚是山野的人,收了这残盘剩饭,必然聚吃一番,不然,也要收拾家伙,为何寂然无声?”
又少顷,闻得窗外悄步,若有人声,心中愈发疑异。又少顷,只听得外厢连叫嗳哟,又有模糊口声。又听得匹扑的跳响,慌忙跳起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贼僧计也!”隐隐的闻得脚踪声近,急忙里用力去推那些醉汉,哪里推得醒!也有木头般不答应的,也有胡胡卢卢说困话的。推了几推,只听得呀的房门声响。
元礼顾不得别人,事急计生,耸身跳出后窗,见庭中有一棵大树,猛力爬上,偷眼观看。只见也有和尚,也有俗人,一伙儿拥进房门,持著利刃,望颈便刺。
元礼见众人被杀,惊得心摇胆战,也不知墙外是水是泥,奋身一跳,却是乱棘丛中。欲待蹲身,又想后窗不曾闭得,贼僧必从天井内追寻,此处不当稳便。用力推开棘刺,满面流血,钻出棘丛,拔步便走,却是硬泥荒地。带跳而走,已有二三里之远。云昏地黑,阴风淅淅,不知是甚么所在,却都是废冢荒丘。又转了一个弯角儿,却是一所人家,孤丁丁住著,板缝内尚有火光。元礼道:
我已筋疲力尽,不能行动。此家灯火未息,只得哀求借宿,再作道理。
正是: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礼低声叩门,只见五十来岁一个老妪,点灯开门。见了元礼,道:“夜深人静,为何叩门?”
元礼道:“昏夜叩门,实是学生得罪。争奈急难之中,只得求妈妈方便,容学生暂息半宵。”
老妪道:“老身孤寡,难好留你。且尊客又无行李,又无随从,语言各别,不知来历,决难从命!”
元礼暗道:“事到其间,不得不以实情告他。”“妈妈在上,其实小生姓杨,是扬州府人,会试来此,被宝华寺僧人苦苦留宿。不想他忽起狠心,把我们六七位同年都灌醉了,一齐杀倒。只有小生不醉,幸得逃生。”
老妪道:“嗳哟!阿弥陀佛!不信有这样事!”
元礼道:“你不信,看我面上血痕。我从后庭中大树上爬出,跳出荆棘丛中,面都刺碎。”
老妪睁睛看时,果然面皮都碎。对元礼道:“相公果然遭难,老身只得留住。相公会试中了,看顾老身,就有在里头了。”
元礼道:“极感妈妈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替你关了门,你自去睡。我就此桌儿上在假寐片时。一待天明,即便告别。”
老妪道:“你自请稳便。那个门没事,不劳相公费心。老身这样寒家,难得会试相公到来。常言道:『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我老身有一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村。我老身去打一壶来,替相公压惊,省得你又无铺盖,冷冰冰地睡不去。”
元礼只道脱了大难,心中又惊又喜,谢道:“多承妈妈留宿,已感厚情,又承赐酒,何以图报?小生倘得成名,决不忘你大德。”
妈妈道:“相公且宽坐片时。有小女奉陪。老身暂去就来。女儿过来,见了相公。你且把门儿关著,我取了酒就来也。”
那老妪吩咐女儿几句,随即提壶出门去了,不提。
却说那女子把元礼仔细端详,若有嗟叹之状。
元礼道:“请问小姐姐今年几岁了?”
女子道:“年方一十三岁。”
元礼道:“你为何只管呆看小生?”
女子道:“我看你堂堂容貌,表表姿材,受此大难,故此把你仔细观看。可惜你满腹文章,看不出人情世故。”
元礼惊问道:“你为何说此几句,令我好生疑异?”
女子道:“你只道我家母亲为何不肯留你借宿?”
元礼道:“孤寡人家,不肯夤夜留人。”
女子道:“后边说了被难缘因,他又如何肯留起来?”
元礼道:“这是你令堂恻隐之心,留我借宿。”
女子道:“这叫做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
元礼益发惊问道:“难道你母亲也待谋害我不成?我如今孤身无物,他又何所利于我?小姐姐,莫非道我伤弓之鸟,故把言语来吓诈我么?”
女子道:“你只道我家住居的房屋,是那个的房屋?我家营运的本钱是那个的本钱?”
元礼道:“小姐姐说话好奇怪!这是你家事,小生如何知道?”
女子道:“妾姓张,有个哥哥,叫做张小乙,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经纪。他的本钱,也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的,这一所草房也是寺里搭盖的。哥哥昨晚回来,今日到寺里交纳利钱去了,幸不在家。若还撞见相公,决不相饶。”
元礼想道:“方才众和尚行凶,内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张小乙了。”
便问道:“既是你妈妈和寺里和尚们一路,如何又买酒请我?”
女子道:“他哪里真个去买酒!假此为名,出去报与和尚得知。少顷他们就到了,你终须一死!我见你丰仪出众,决非凡品,故此对你说知,放你逃脱此难!”
元礼吓得浑身冷汗,抽身便待走出。
女子扯住道:“你去了不打紧,我家母亲极是利害,他回来不见了你,必道我泄漏机关。这场责罚,教我怎生禁受?”
元礼道:“你若有心救我,只得吃这场责罚,小生死不忘报。”
女子道:“有计在此!你快把绳子将我绑缚在柱子上,你自脱身前去。我口中乱叫母亲,等他回来,只告诉他说你要把我强奸,绑缚在此。被我叫喊不过,你怕母亲归来,只得逃走了去。必然如此,方免责罚。”
又急向箱中取银一锭与元礼道:“这正是和尚借我家的本钱。若母亲问起,我自有言抵对。”
元礼初不敢受,思量前路盘缠,尚无毫忽,只得受了。
把这女子绑缚起来,心中暗道:“此女仁智兼全,救我性命,不可忘他大恩。不如与他定约,异日娶他回去。”
便向女子道:“小生杨延和,表字元礼,年十九岁,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氏。因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活命之恩,意欲结为夫妇,后日娶你,决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
女子道:“妾小名淑儿,今岁十三岁。若不弃微贱,永结葭莩,死且不恨。只是一件:我母亲通报寺僧,也是平昔受他恩惠,故尔不肯负他。请君日后勿复记怀。事已危迫,君无留恋。”
元礼闻言一毕,抽身往外便走。
才得出门,回头一看,只见后边一队人众,持著火把,蜂拥而来。元礼魂飞魄丧,好像失心风一般,望前乱跌,也不敢回头再看。
话分两头。单提那老妪打头,川僧觉空,持棍在前,悟石随后,也有张小乙,通共有二十馀人,气吽吽一直赶到老妪家里。
女子听得人声相近,乱叫乱哭。
老妪一进门来,不见了姓杨的,只见女子被缚,吓了一跳,道:“女儿为何倒缚在那里?”
女子哭道:“那人见母亲出去,竟要把我强奸,道我不从,竟把绳子绑缚了我。被我乱叫乱嚷,只
得奔去。又转身进来要借盘缠,我回他没有,竟向箱中摸取东西,不知拿了甚么,向外就走。”
那老妪闻言,好像落汤鸡一般,口不能言,连忙在箱子内查看,不见了一锭银子,叫道:“不好了!我借师父的本钱,反被他掏摸去了。”
众和尚不见杨元礼,也没工夫逗留,连忙向外追赶。又不知东西南北那一条路去了。走了一阵,只得叹口气回到寺中,跌脚叹道:“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且把杀死众尸,埋在后园空地上。开了箱笼被囊等物,原来多是铜钱在内,银子也有八九百两,把些来分与觉空,又把些分与众和尚、众道人等,也分些与张小乙。人人欢喜,个个感激。又另把些送与老妪,一则买他的口,一则赔偿他所失本钱。依旧作借。
却说那元礼脱身之后,黑地里走来走去,原只在一笪地方,气力都尽,只得蹲在一个破庙堂里头。
天色微明,向前奔走,已到荣县。刚待进城,遇著一个老叟,连叫:“老侄,闻得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今上京会试,如何在此独步,没人随从?”那老叟你道是谁?却就是元礼的叔父,叫做杨小峰,一向在京生理,贩货下来,经繇河间府到往山东。劈面撞著了新中的侄儿,真是一天之喜。元礼正值穷途,撞见了自家的叔父,把宝华寺受难根因,与老妪家脱身的缘故一一告诉。杨小峰十分惊諕。挽著手,拖到饭店上吃了饭,将自己身边随从的阿三送与元礼伏侍,又借他白银一百二三十两,又替他叫了骡轿送他进京。正叫做: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元礼别了小峰,到京会试,中了第二名会魁,叹道:“我杨延和到底逊人一筹!然虽如此,我今番得中,一则可以践约,二则得以伸冤矣。”殿试中了第一甲第三名,入了翰林。
有相厚会试同年舒有庆,他父亲舒珽,正在山东做巡按。元礼把六个同年及从人受害本末,细细与舒有庆说知。有庆报知父亲,随著府县拘提合寺僧人到县。即将为首僧人悟石、觉空二人,极刑鞫问,招出杀害举人原繇。押赴后园,起尸相验,随将众僧拘禁。此时张小乙已自病故了。舒珽即时题请灭寺屠僧,立碑道傍,地方称快。后边元礼告假回来,亲到废寺基址,作诗吊祭六位同年,不题。
却说那老妪原系和尚心腹,一闻寺灭僧屠,正待逃走。女子心中暗道:“我若跟随母亲同去,前日那杨举人从何寻问?”正在忧惶,只见一个老人家走进来,问道:“这里可是张妈妈家?”老妪道:“老身亡夫,其实姓张。”老叟道:“令爱可叫做淑儿么?”老妪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如何晓得?”
老叟道:“老夫是扬州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在此经过,往京会试。不意这里宝华禅寺和尚忽起狼心,谋害同行六位举人,并杀跟随多命。侄儿幸脱此难。现今中了探花,感激你家令爱活命之恩,又谢他赠了盘缠银一锭,因此托了老夫到此说亲。”老妪听了,吓呆了半晌,无言回答。
那女子窥见母亲情慌无措,扯他到房中说道:“其实那晚见他丰格超群,必有大贵之日。孩儿惜他一命,只得赠了盘缠放他逃去。彼时感激孩儿,遂订终身之约。孩儿道:『母亲平昔受了寺僧恩惠,纵去报与寺僧知道,也是各不相负,你切不可怀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须惊怕。”杨小峰就接淑儿母子到扬州地方,赁房居住。等了元礼荣归,随即结姻。老妪不敢进见元礼,女儿苦苦代母请罪,方得相见。老妪匍伏而前。元礼扶起行礼,不提前事。
却说后来淑儿与元礼生出儿子,又中辛未科状元,子孙荣盛。若非黑夜逃生,怎得佳人作合?这叫做: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有诗为证:
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凡事必须留后著,他年方不悔当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一-译文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
自古以来,财富往往是伤害生命的利刃,而智慧则是保护自己的护身符。贼人用毒手谋害文士,而淑女用她的双眼识别出真正的俊杰。虽然侥幸逃脱了密布的网罗,但谁又能想到好事会在绝境中出现?一旦有机会上奏朝廷,就能雪冤报仇,彰显丈夫的英勇气概。
话说在正德年间,有一个举人,姓杨名延和,字元礼,原籍四川成都府。他的祖上迁居到南直隶扬州府,最终定居在扬州江都县。杨元礼生得肌肤如雪,嘴唇如朱,整个脸庞就像是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哪里还需要什么裴楷、王衍来比拟?杨元礼真可谓是神清气爽、气质非凡的第一流人物。再加上他天赋异禀的文才和早熟的学问,翻开古籍,双手不停地翻动,不到一杯茶的功夫,就能读完一部书。别人以为他只是在查点篇数,谁知道他一旦展开书卷,逐行逐句都能烂熟于心。每当写文章时,铺开纸,研好墨,蘸上笔尖,笔尖飕飕作响,簌簌声不绝,一气呵成,仿佛暴雨般洒满纸面,句句都是锦绣文章。真是:
笔落惊风雨,书成泣鬼神。终非池沼物,堪作庙堂珍。
他七岁就能写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文,十岁就进了府学,次年便补了廪生。父母相继去世后,他守孝六年。因为年少孤苦,婚事也一直未定。幸好他立志苦读,十九岁便中了乡试第二名。未能夺得榜首,他心中闷闷不乐,感叹道:“世上识才的人太少,我也不耐烦去京城参加会试了。”那些叔伯亲友们,谁不来劝他早日启程。还有六个同年兄弟,时常催促他同行。杨元礼虽然嘴上说不愿参加会试,但实际上是因为未能中得解元,心中愤懑,功名心其实是很急切的。
一天,被这几个同年兄弟催逼不过,他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行李准备上路。原来,虽然父母已逝,但他的父亲生前是个务实的人,留下了一些田产和房产。杨元礼变卖了一两处田产,作为上京的盘缠,和六个乡试同年一起上路。
这六位同年是谁呢?一个姓焦名士济,字子舟;一个姓王名元晖,字景照;一个姓张名显,字弢伯;一个姓韩名蕃锡,字康侯;一个姓蒋名义,字礼生;一个姓刘名善,字取之。这六人中,只有刘、蒋二人家境较为贫寒,其他四位则家境殷实。尤其是姓王的,家财百万,地方上人称他为“小王恺”。说起来,这举人的身份也是有些来历的。那时他们刚刚获得功名,这几个朋友非常高兴,带了五六个家人上路。一个个仪表堂堂,气势昂扬,十分整齐。怎么形容呢?只见:
轻眉俊眼,绣腿花拳,风笠飘摇,雨衣鲜灿。玉勒马一声嘶破柳堤烟,碧帷车数武碾残松岭雪。右悬雕矢,行色增雄;左插鲛函,威风倍壮。扬鞭喝跃,途人谁敢争先;结队驱驰,村市尽皆惊盻。正是:处处绿杨堪系马,人人有路透长安。
这班随从的人打扮得光鲜亮丽,虽然挂着弓箭、佩着剑,实际上一个也动不了手。大凡出门在外的人,最重要的是“老成”二字,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贪图小便宜。在山东兖州府的码头上,各家的管家打开了银包,兑换了不少铜钱,放在皮箱里,压得马背都弯了,担夫也累得不行。一路上见到的人,都以为里面装的是银子,哪里知道里面其实是铜钱。
走到河南府荣县附近,离城还有七八十里。路上荒凉,远远地听到钟声清亮。抬头一看,只见一座大寺:
苍松虬结,古柏龙蟠。千寻峭壁,插汉芙蓉;百道鸣泉,洒空珠玉。螭头高拱,上逼层霄;鸱吻分张,下临无地。颤巍巍恍是云中双阙,光灿灿犹如海外五城。
寺门上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书“宝华禅寺”。这几个人连日奔波劳累,见到如此宏伟的寺庙,心中欢喜,便一齐下马停车,进去游玩。
只见寺内浓荫夹道,曲径蜿蜒,旁边有许多旧碑,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看起来是唐朝开元年间建造的。
正在观看时,一个小和尚急忙进去通报。随后,一个中年和尚油头滑脸地走了出来,见到这几位衣着华丽的客人踱步进来,便鞠躬迎接,逐一见礼,请他们坐下。问过他们的姓名和来历后,小和尚端出一盘茶来招待。那几个人随即问道:“师父的法号是什么?”和尚答道:“小僧法号悟石。各位相公有何贵干,路过荒寺?”众人答道:“我们都是赴京参加会试的,路过此地,见寺庙整齐,便进来参观。”和尚道:“失敬,失敬!家师远出,未能迎接,真是失礼了。”
说了几句话后,和尚走出来吩咐道人准备茶果点心,随后走到门前观看。只见他们的行李十分华丽,随从们个个衣着光鲜。和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暗暗欢喜道:“这些行李,若是谋取了,足够我们享用一阵子了。我们这荒僻的地方,他们在此逗留,真是天赐良机。见物不取,失之千里。不如先留住他们,再做打算。”
转身进来后,和尚对众举人说道:“各位相公在上,小僧有一言相告,请勿怪罪。”众举人道:“但说无妨。”
和尚道:“说来奇怪,小僧昨夜做了一个奇梦,梦见天上有一颗大星,端端正正地落在荒寺后园的地上,变成了一块青石。小僧心中欢喜,认为必有贵人到我寺中。今日果然见到各位相公到来。今科状元,必定不出七位相公之外。小僧这里虽是荒僻乡村,不敢强留各位尊驾,但小僧得此佳梦,想请各位在此暂住一宿,以应此佳兆。只是山野粗茶淡饭,怠慢了各位相公,还请不要见怪。”
众举人听了和尚说星落后园,认为这梦兆必定应在他们几人之中,便想答应留下过夜。只有杨元礼心中疑惑,悄悄对众同年说道:“这荒僻的寺院,和尚虽然外表殷勤,但人心难测。他如此苦苦挽留,必有缘故。”众同年道:“杨年兄又来了,总是这么迂腐。我们连主仆算起来,约有四十多人,难道还怕这几个乡村和尚?若是杨年兄的行李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众人一起赔偿便是。”杨元礼道:“前面只有三四十里路,就到了歇宿的地方。还是赶路要紧。”
这时,张弢伯与
刘取之和其他朋友都非常高兴,心里只想着要住下来,对杨元礼说:“别说天色已晚,赶不到村庄的客栈。这一路上,还有不少值得担忧的地方。现在有这么好的僧房,享受一晚,明早再出发,也不会耽误事情。如果年兄一定要赶到市镇,年兄请自己先行,我们不敢陪同。”
和尚看到众人低声商量,杨元礼坚持要走,便对杨元礼说:“相公,从这里走十来里有个黄泥坝,坏人很多。现在天色已晚,路上难保安全。相公是千金之躯,不如在小房里过夜,明早再走,虽然差了几时路程,却安全了许多。”
杨元礼被朋友们牵制,无法坚持,又见和尚十分好意,况且跟随的人看到寺里有热茶热水,也懒得赶路,便对主人说:“这位师父说黄泥坝晚上难走,不如暂住一晚吧。”杨元礼觉得有道理,只得同意。朋友们吩咐搬运行李,准备明早出发。
和尚心中暗自高兴,觉得计谋得逞,连忙准备酒席,吩咐道人宰鸡杀鹅,烹鱼炮鳖,很快就办起了丰盛的宴席。这种地方哪里能买到现成的?原来这寺里的和尚很会享受,各种鸡鹅等家禽都养在家里,所以捉来就杀,不费工夫。佛殿旁边转过曲廊,是三间精致的客堂,上面一字排开七个筵席,下面摆着一个陪桌,共八席,非常整齐。
悟石和尚举杯安排座位。众同年按年龄坐定。喝了几杯之后,张弢伯开口说:“各位年兄,必须行一个酒令,才有兴致。”刘取之说:“师父,这里有骰子吗?”和尚说:“有,有。”随即叫道人拿出骰子,斟满大杯,送给第一位焦举人行令。焦子舟也不推辞,喝酒后掷骰子,取么点为文星,掷中的人要卜色飞送。
众人尝到酒味甘美,一喝就干。原来这酒不同于寻常,是用酒浸米,酒曲中又放了些香料,加了些热药,做出来的颜色浓酽,像琥珀一样。入口甘香,喝了就觉得神思昏迷,四肢无力。这几个会试的人,路上喝惯了劣酒,水一样的淡酒,药一样的苦酒,还有尿一样的臭酒,这晚喝了这么浓的酒,加倍放出了兴致。猜拳赌色,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悟石和尚又叫小和尚在外面陪这些家人,叫道人招待这些轿夫马夫,上下人等,都喝得烂醉。
只有杨元礼喝到一半,觉得酒味香浓,心中渐渐昏迷,暗想:“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酒!而且喝了神思昏迷,其中一定有缘故。”他灵机一动,假装肚子痛,喝不下酒。那些人不懂他的意思,却说:“路上可能受了些寒气,必须多喝热酒,才能解散寒气,怎么反而不喝酒?”大家一起劝他。和尚说:“杨相公,这酒是三年陈的,我们平时放在床头,不敢轻易使用。今天特地拿出来,敬奉相公。肚子痛,一定是寒气,连喝十来大杯,自然就好了。”杨元礼看他勉强劝酒,心里更加疑惑,坚决不喝。众人说:“杨年兄为什么这么扫兴?我们畅饮一番,不要辜负了师父的美意。”
和尚敬了一圈大杯,唯独杨元礼不喝,心里想:“他不肯喝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怕他一个清醒的人跳出圈子外去。”又斟满大杯送给他。杨元礼说:“实在是喝不下了,多谢厚情。”和尚只好劝其他人拼命喝酒。
那些副手的和尚接了行李,众管家们各自挑选干净的房间,铺好铺盖,这些喝醉的举人,大家你夸我赞,乱叫着某状元、某会元,东倒西歪,跌进房里,脸也不洗,衣服也不脱,爬上床倒头就睡,鼾声如雷。这些手下人也被道人和尚们大碗劝酒,不顾性命,喝得眼睛发直,嘴巴张开,手脚无力,倒成一堆。
那和尚也在席上陪酒,他怎么不受酒毒?他们吩咐小和尚,另藏了一把酒壶,颜色和味道虽然一样,但酒力不同。偶尔客人回敬酒,只得喝下肚里,却又有解酒汤,在房里喝了,不会昏迷。
酒席散了,大家都回房熟睡。那些贼和尚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悟石说:“这事必须趁势而为,不能拖延。万一酒力散了,就难办了。”吩咐大家各持利刃,悄悄走到卧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准备进房。中间又有一个四川和尚,名叫觉空,悄悄对悟石说:“这些书呆子不难对付,必须先把跟随的人处理掉,再进内房,这叫斩草除根,永无后患。”悟石点头说:“说得有理。”于是转身向家人休息的地方,打开房门,见头就砍。这些喝醉的人,像切菜一样,一齐被杀倒,血流遍地。真是令人伤心!
杨元礼因为心中疑惑,和衣而睡。也是命不该绝,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安睡。侧耳听着外面,只觉得酒席散了之后,寂静无声。暗想:“这些和尚是山野之人,收了这些残羹剩饭,一定会聚在一起吃一顿,不然也要收拾家伙,为什么这么安静?”
过了一会儿,听到窗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心里更加疑惑。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外面接连有人叫“哎哟”,还有模糊的声音。又听到“扑通”的跳响声,慌忙跳起来说:“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贼和尚的计了!”隐隐听到脚步声近了,急忙用力去推那些醉汉,哪里推得醒!有的像木头一样不回应,有的胡言乱语说梦话。推了几下,只听到“呀”的一声,房门开了。
杨元礼顾不上别人,情急之下,灵机一动,纵身跳出后窗,看到院子里有一棵大树,用力爬上去,偷偷观看。只见有和尚,也有俗人,一群人拥进房门,手持利刃,朝脖子就刺。
杨元礼看到众人被杀,吓得心摇胆战,也不知道墙外是水是泥,奋力一跳,却跳进了荆棘丛中。想要蹲下身子,又想到后窗没关,贼和尚一定会从天井里追来,这里不安全。用力推开荆棘,满脸流血,钻出荆棘丛,拔腿就跑,却是硬泥荒地。连跳带跑,已经跑了二三里远。天色昏暗,阴风阵阵,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却都是废弃的坟墓和荒丘。又转了一个弯,看到一户人家,孤零零地住着,板缝里还有火光。杨元礼说:
我已经筋疲力尽,无法行动。这户人家的灯还亮着,只能哀求借宿,再想办法。
正所谓:青龙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元礼低声敲门,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点着灯开门。见到元礼,问道:“夜深人静,为何敲门?”
元礼回答:“深夜敲门,实在是学生冒犯了。无奈在急难之中,只能求妈妈行个方便,让我暂住一晚。”
老妇人说:“我孤寡一人,难以留你。况且你既没有行李,也没有随从,说话口音也不同,不知来历,实在难以从命!”
元礼心里想:“事到如今,只能实话实说了。”“妈妈在上,其实我姓杨,是扬州府人,来此参加会试,被宝华寺的僧人强行留宿。没想到他们突然起了歹心,把我们六七位同年的考生都灌醉了,一起杀害。只有我没醉,侥幸逃了出来。”
老妇人惊呼:“哎呀!阿弥陀佛!我不信有这样的事!”
元礼说:“你不信,看看我脸上的血痕。我是从后院的树上爬出来,跳进荆棘丛中,脸都被刺破了。”
老妇人仔细一看,果然脸上都是伤痕。对元礼说:“相公果然遭难,我只能留你住下。相公会试中了,记得照顾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元礼说:“非常感谢妈妈的厚情!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替你关上门,你去睡吧。我就在桌上小憩一会儿,等天一亮就告辞。”
老妇人说:“你自便吧。门不用关,不劳你费心。我这寒舍难得有会试的相公到来。常言道:『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我有个姨娘是卖酒的,就住在前村。我去打一壶酒来,给你压惊,免得你没有铺盖,冷冰冰地睡不着。”
元礼以为已经脱险,心中又惊又喜,感谢道:“多谢妈妈留宿,已经感激不尽,还要赐酒,我该如何报答?我若能考中,绝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老妇人说:“相公稍坐片刻。我女儿陪你。我这就去取酒。女儿过来,见见相公。你把门关好,我取了酒就回来。”
老妇人吩咐女儿几句,随即提着酒壶出门去了,不再多说。
那女子仔细打量着元礼,似乎有些叹息。
元礼问:“请问小姐姐今年几岁了?”
女子回答:“今年十三岁。”
元礼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女子说:“我看你相貌堂堂,仪表不凡,却遭遇如此大难,所以仔细看你。可惜你满腹经纶,却不懂人情世故。”
元礼惊讶地问:“你为什么说这些话,让我感到非常疑惑?”
女子问:“你以为我母亲为什么不肯留你借宿?”
元礼回答:“孤寡人家,不愿深夜留客。”
女子问:“后来你说了被难的缘由,她为什么又肯留你了?”
元礼回答:“这是你母亲的恻隐之心,留我借宿。”
女子说:“这叫燕雀处堂,不知祸之将及。”
元礼更加惊讶地问:“难道你母亲也要害我?我现在孤身一人,一无所有,她有什么好处?小姐姐,莫非你是在吓唬我?”
女子问:“你以为我们住的房子是谁的?我们做生意的本钱是谁的?”
元礼回答:“小姐姐的话好奇怪!这是你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女子说:“我姓张,有个哥哥叫张小乙,是我母亲过继的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生意。他的本钱是宝华寺悟石和尚的,这所草房也是寺里盖的。哥哥昨晚回来,今天去寺里交利钱去了,幸好不在家。如果撞见你,绝不会放过你。”
元礼心想:“刚才那些和尚行凶,其中也有俗人,一定是张小乙了。”
于是问道:“既然你母亲和寺里的和尚是一伙的,为什么还要买酒请我?”
女子回答:“她哪里是真的去买酒!只是以此为借口,出去通知和尚。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来,你必死无疑!我看你仪表非凡,绝不是普通人,所以告诉你,让你逃脱此难!”
元礼吓得浑身冷汗,立刻想逃走。
女子拉住他说:“你走了不要紧,我母亲非常厉害,她回来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认为我泄露了秘密。这场责罚,我怎么能承受?”
元礼说:“你若有心救我,只能让你受这场责罚,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女子说:“有个办法!你赶紧用绳子把我绑在柱子上,你自己逃走。我会大声喊叫母亲,等她回来,我就告诉她你想强奸我,把我绑在这里。我喊叫不止,你怕母亲回来,只好逃走。只有这样,才能免于责罚。”
她又急忙从箱子里取出一锭银子给元礼,说:“这是和尚借给我家的本钱。如果母亲问起,我自有办法应对。”
元礼起初不敢接受,但想到前路没有盘缠,只好收下。
他把女子绑起来,心里想:“这女子仁智兼备,救了我的命,绝不能忘记她的恩情。不如和她约定,日后娶她为妻。”
于是对女子说:“我叫杨延和,字元礼,十九岁,南直扬州府江都县人。父母早亡,尚未婚配。受你救命之恩,想和你结为夫妻,日后娶你,绝不食言。小姐姐意下如何?”
女子回答:“我叫淑儿,今年十三岁。若不嫌弃我卑微,愿与你永结连理,死而无憾。只是有一件事:我母亲通报寺僧,也是因为平时受他恩惠,所以不愿负他。请你日后不要记恨。事情紧急,你快走吧。”
元礼听完,立刻抽身往外走。
刚出门,回头一看,只见后面一群人举着火把,蜂拥而来。元礼吓得魂飞魄散,像失心疯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敢再回头看。
话说两头。单提那老妇人带着川僧觉空,手持棍棒在前,悟石随后,还有张小乙,总共二十多人,气势汹汹地赶到老妇人家。
女子听到人声逼近,乱叫乱哭。
老妇人一进门,发现姓杨的不见了,只见女儿被绑着,吓了一跳,问:“女儿为什么被绑在这里?”
女子哭道:“那人见母亲出去,竟想强奸我,我不从,他就用绳子把我绑了起来。我大声喊叫,只
他急忙跑出去。又转身回来想要借些路费,我告诉他我没有,他竟然直接去箱子里摸东西,不知道拿了什么,就往外走。
那老妇人听到这话,像落汤鸡一样,说不出话来,赶紧在箱子里查看,发现少了一锭银子,叫道:“不好了!我借给师父的本钱,反而被他偷走了。”
众和尚不见杨元礼,也没时间逗留,赶紧往外追赶。又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一段路,只能叹口气回到寺中,跺脚叹道:“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事情已经这样,无可奈何。只好把杀死的尸体埋在后园的空地上。打开箱笼和包裹,发现里面大多是铜钱,银子也有八九百两,分了一些给觉空,又分了一些给众和尚、众道人等,也分了一些给张小乙。大家都高兴,个个感激。又另外分了一些给老妇人,一方面是为了封她的口,另一方面是赔偿她失去的本钱。依旧当作是借的。
却说杨元礼脱身之后,在黑暗中走来走去,原来只在一个地方转悠,力气都用尽了,只好蹲在一个破庙里。
天刚亮,他继续向前走,已经到了荣县。正要进城,遇到一个老人,连声叫道:“老侄,听说你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现在上京会试,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没人随从?”那老人是谁呢?原来是杨元礼的叔父,叫杨小峰,一直在京城做生意,贩货下来,经过河间府去山东。正好撞见了新中举的侄儿,真是天大的喜事。杨元礼正处在困境中,遇到了自己的叔父,把在宝华寺受难的经过,以及从老妇人家脱身的经过一一告诉了杨小峰。杨小峰非常震惊。拉着手,带他到饭店吃了饭,把自己身边的随从阿三送给杨元礼服侍,又借给他一百二三十两白银,还替他叫了骡轿送他进京。正所谓: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杨元礼告别了杨小峰,到京城参加会试,中了第二名会魁,叹道:“我杨延和到底还是逊人一筹!不过即便如此,我这次中了,一则可以履行约定,二则可以伸冤了。”殿试中了第一甲第三名,进了翰林院。
有个关系很好的会试同年舒有庆,他的父亲舒珽,正在山东做巡按。杨元礼把六个同年及随从受害的经过,详细告诉了舒有庆。舒有庆报告给父亲,随后府县拘捕了寺里的僧人。立即将为首的僧人悟石、觉空二人,用极刑审问,招出了杀害举人的原因。押到后园,起尸相验,随后将众僧拘禁。此时张小乙已经病故了。舒珽立即上奏请求灭寺屠僧,立碑在路边,地方上的人都称快。后来杨元礼告假回来,亲自到废寺的基址,作诗吊祭六位同年,不再赘述。
却说那老妇人原是和尚的心腹,一听说寺被灭僧被屠,正想逃走。女子心里暗想:“如果我跟随母亲一起逃走,前日那杨举人从何寻问?”正在忧虑时,只见一个老人走进来,问道:“这里可是张妈妈家?”老妇人道:“老身丈夫已故,确实姓张。”老人道:“你的女儿是不是叫淑儿?”老妇人道:“小女的名字,老人家怎么知道?”
老人道:“老夫是扬州的杨小峰,我侄儿杨延和中了举人,经过这里,去京城会试。没想到这里的宝华禅寺和尚起了狼心,谋害同行的六位举人,并杀了随从多人。侄儿侥幸逃脱此难。现在中了探花,感激你家女儿的救命之恩,又谢她赠了一锭盘缠银子,因此托老夫来提亲。”老妇人听了,吓呆了半晌,无言以对。
那女子看到母亲惊慌失措,拉她到房里说道:“其实那晚见他风度不凡,必有大贵之日。孩儿怜惜他一命,只好赠了盘缠放他逃走。那时他感激孩儿,就订了终身之约。孩儿说:『母亲平时受了寺僧的恩惠,即使去告诉寺僧,也是各不相负,你切不可怀恨。』他有言在先,你今日不必惊慌害怕。”杨小峰就把淑儿母子接到扬州,租房子住下。等杨元礼荣归,随即结为夫妻。老妇人不敢见杨元礼,女儿苦苦代母请罪,才得以相见。老妇人匍匐上前。杨元礼扶起行礼,不再提前事。
却说后来淑儿与杨元礼生了个儿子,又中了辛未科的状元,子孙荣盛。如果不是黑夜逃生,怎能有佳人作伴?正所谓:夫妻同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有诗为证:
春闱赴选遇强徒,解厄全凭女丈夫。凡事必须留后著,他年方不悔当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一-注解
正德年间:明朝第十位皇帝朱厚照的年号,时间为1506年至1521年。
举人:明清时期科举制度中的一种功名,通过乡试的考生称为举人。
丁忧:古代官员在父母去世后,必须离职回家守孝的制度,通常为期三年。
乡场:指乡试,明清时期科举考试的第一阶段,通过者称为举人。
解元:乡试第一名称为解元。
宝华禅寺:虚构的寺庙名称,用于故事背景。
开元年间: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时间为713年至741年,是唐朝的鼎盛时期。
黄泥坝:黄泥坝在此处指的是一个地名,可能因其地质特征而得名,黄泥通常指黄色的泥土,坝则是指堤坝或水坝。在文中,黄泥坝被描述为一个歹人极多的地方,暗示其治安不佳,夜晚行走存在风险。
酒令:酒令是中国古代饮酒时的一种游戏,用以增加饮酒的乐趣。参与者需按照一定的规则行令,如吟诗、对对联、猜谜等,违令者需饮酒。文中提到的色盆可能是酒令中使用的一种工具。
色盆:色盆可能是指用于酒令游戏中的一种器具,用以决定行令的顺序或方式。具体形态和用途可能因时代和地区而异,但在文中它被用来增加饮酒的趣味性。
三年陈:三年陈指的是酒经过三年的陈酿,通常认为陈年酒味道更佳,价值也更高。在文中,和尚用三年陈的酒来招待客人,以示尊重和诚意。
解酒汤:解酒汤是一种传统的中药汤剂,用于缓解饮酒后的不适,如头痛、恶心等症状。在文中,和尚们准备了特殊的解酒汤,以防止自己在陪酒时醉酒。
青龙白虎: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青龙和白虎是四象中的两种,分别代表东方和西方。青龙象征吉祥、权力和尊贵,而白虎则象征凶险和战争。这里用青龙白虎同行来比喻吉凶未卜的境遇。
浮屠:浮屠是佛教用语,原指佛塔,后来也用来比喻善行或功德。这里提到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意味着救人的功德比建造七层佛塔还要大。
燕雀处堂:这是一个成语,比喻处于危险之中而不自知。燕雀是小鸟,处堂则是指住在屋檐下,这里用来形容元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葭莩:葭莩原指芦苇的薄膜,后来用来比喻微薄的亲戚关系。在这里,女子用“永结葭莩”来表达愿意与元礼结成夫妻的愿望。
盘缠:古代指旅途中所需的费用,包括食物、住宿等开销。
老妪:指年老的妇女,通常用于称呼年长的女性。
本钱:原指做生意的本金,这里指老妪借给杨元礼的钱。
觉空:寺庙中的和尚名字,可能是寺庙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会试:明清时期科举考试的第二阶段,通过者可以参加殿试。
殿试:科举考试的最高阶段,由皇帝亲自主持,决定进士的排名。
探花:殿试中第三名的称号。
舒珽:舒有庆的父亲,山东巡按,负责地方司法和行政事务。
鞫问:古代指审讯、审问。
灭寺屠僧:指彻底摧毁寺庙并杀死僧人,通常是对寺庙和僧人的严厉惩罚。
淑儿:老妪的女儿,杨元礼的救命恩人,后来成为他的妻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二十一-评注
《张淑儿巧智脱杨生》是一篇融合了历史背景、人物塑造和情节发展的短篇小说。故事发生在明朝正德年间,通过杨元礼和张淑儿的经历,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貌和人物的智慧。
首先,故事通过杨元礼的出身和才华,塑造了一个典型的才子形象。杨元礼不仅外貌俊美,而且文才出众,七岁能书大字,八岁能作古诗,九岁精通时艺,十岁进了府庠,次年第一补廪。这种天赋异禀的设定,为后文的情节发展奠定了基础。
其次,故事通过杨元礼的遭遇,揭示了当时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杨元礼在赴京会试的路上,遇到了宝华禅寺的和尚悟石。悟石表面上殷勤接待,实则心怀不轨,企图谋取杨元礼的财物。这一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存在的欺诈和贪婪现象。
再次,故事通过张淑儿的智慧和勇气,展现了女性的独立和坚强。张淑儿在关键时刻识破了悟石的阴谋,并通过巧妙的计策帮助杨元礼脱险。这一情节不仅突出了张淑儿的聪明才智,也体现了女性在危难时刻的重要作用。
最后,故事通过杨元礼和张淑儿的经历,传达了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主题。杨元礼在张淑儿的帮助下,成功逃脱了悟石的陷阱,并最终获得了功名。这一结局不仅符合读者的期待,也传递了积极向上的价值观。
总的来说,《张淑儿巧智脱杨生》通过生动的情节和鲜明的人物形象,展现了明朝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故事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也为读者提供了深刻的历史和文化启示。
这段文本描绘了一群旅人在寺庙中过夜的情景,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环境的氛围。文本中的对话和细节描写,如和尚的殷勤招待、酒席的丰盛、酒令的游戏等,都生动地再现了古代社交场合的繁华与热闹。
然而,这种表面的和谐与欢乐背后隐藏着危机。和尚们的殷勤背后是阴谋,他们利用酒席和酒令使旅人们放松警惕,进而实施不轨。这种对比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和紧张感,使读者在享受文本带来的文化体验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情节的悬疑和危险。
文本中的杨元礼是一个关键人物,他的警觉和机智使他成为故事中的英雄。他的内心独白和行为选择,如假做腹痛不饮酒、和衣而睡、最终逃脱等,都显示了他的聪明和勇敢。这种角色的设定不仅推动了故事的发展,也反映了作者对于智慧和勇气的赞美。
此外,文本还通过丰富的细节描写,如酒的味道、寺庙的布局、人物的动作等,展现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艺术特色。这些细节不仅增强了文本的真实感和代入感,也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精心的情节设计和细腻的描写手法,成功地营造了一个既充满文化韵味又紧张刺激的故事世界,展现了作者高超的叙事技巧和深厚的文化素养。
这段古文选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一则故事,讲述了主人公杨元礼在遭遇不测后,如何机智逃脱险境的过程。文本通过对话和内心独白的形式,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变化,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和道德观念。
首先,文本通过元礼与老妪的对话,揭示了元礼的机智和老妪的善良。元礼在危难之际,能够冷静地编造故事以求得帮助,而老妪在得知真相后,虽然有所顾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帮助元礼。这种情节设置不仅增加了故事的紧张感,也体现了人性的复杂和善良。
其次,文本通过元礼与女子的对话,进一步深化了人物形象。女子虽然年纪小,但她的机智和勇敢令人印象深刻。她不仅识破了母亲的计谋,还主动帮助元礼逃脱,展现了她的智慧和善良。这种人物形象的塑造,使得故事更加生动和感人。
此外,文本还通过一系列的细节描写,如元礼的面部伤痕、女子的绑缚等,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和紧张感。这些细节不仅让读者更加投入到故事中,也使得人物的情感变化更加真实可信。
最后,文本通过元礼的内心独白,表达了他对女子的感激和承诺。这种情感的表达,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深度,也使得人物的形象更加丰满。元礼的承诺不仅是对女子的感激,也是对未来的期许,这种情感的升华,使得故事更加感人。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变化,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和道德观念。这种叙事手法和人物塑造,不仅增加了故事的吸引力,也使得文本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这段古文选自《醒世恒言》中的《杨元礼脱难》,讲述了一个关于命运、恩情与复仇的故事。故事通过杨元礼的遭遇,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杨元礼在宝华寺遭遇和尚的谋害,幸得老妪的女儿淑儿相助,得以逃脱。这一情节不仅体现了淑儿的善良与勇敢,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期待与限制。淑儿的行为虽然违背了母亲的意愿,但她对杨元礼的帮助最终促成了两人的姻缘,体现了‘善有善报’的传统道德观念。
故事中的杨元礼是一个典型的科举制度下的读书人形象,他通过科举考试获得了社会地位,但同时也面临着来自社会的各种挑战和危险。他的经历反映了科举制度对个人命运的巨大影响,以及当时社会对读书人的尊重与期待。杨元礼最终通过科举考试获得了成功,这不仅是对他个人努力的回报,也是对社会正义的伸张。
此外,故事中的和尚形象也颇具讽刺意味。他们本应是修行之人,却因贪念而谋害无辜,最终遭到了严厉的惩罚。这一情节揭示了人性的贪婪与道德的沦丧,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宗教人士的复杂态度。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紧凑的情节安排,成功地塑造了多个鲜明的人物形象,并通过他们的命运交织,展现了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故事的结局虽然带有一定的理想化色彩,但也体现了作者对正义与道德的坚持。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也为我们提供了了解古代社会、文化和人性的重要窗口。通过对人物命运的描写,作者传达了对正义、善良和道德的赞美,同时也对贪婪、邪恶和不公进行了深刻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