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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九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九-原文

陈多寿生死夫妻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须臾局罢棋收去,毕竟谁赢谁是输?

这四句诗,是把棋局比著那世局。世局千腾万变,转盻皆空,政如下棋的较胜争强,眼红喉急,分明似孙庞斗智,赌个你死我活,又如刘项争天下,不到乌江不尽头。及至局散棋收,付之一笑。所以高人隐士,往往寄兴棋枰,消闲玩世。其间吟咏,不可胜述,只有国朝曾棨元应制诗做得甚好,诗曰:

两君相敌立双营,坐运神机决死性。十里封疆驰骏马,一川波浪动金兵。

虞姬歌舞悲垓下,汉将旌旗逼楚城。兴尽计穷征战罢,松阴花影满棋枰。

此诗虽好,又有人驳他,说虞姬、汉将一联,是个套话。第七句说兴尽计穷,意趣便萧索了。应制诗是进御的,圣天子重瞳观览,还该要有些气象。同时洪熙皇帝御制一篇,词意宏伟,远出寻常,诗曰:

二国争强各用兵,摆成队伍定输赢。马行曲路当先道,将守深营戒远征。乘险出车收散卒,隔河飞炮下重城。等闲识得军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今日为何说这下棋的话?只为有两个人家,因这几著棋子,遂为莫逆之交,结下儿女姻亲。后来做出花锦般一段说话,正是:

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结下因。

话说江西分宜县,有两个庄户人家,一个叫做陈青,一个叫做朱世远,两家东西街对面居住。论起家事,虽然不算大富长者,靠祖上遗下些田业,尽可温饱有馀。那陈青与朱世远皆在四旬之外,累代邻居,志同道合,都则本分为人,不管闲事,不惹闲非。每日吃了酒饭,出门相见,只是一盘象棋,消闲遣日。有时迭为宾主,不过清茶寡饭,不设酒肴,以此为常。那些三邻四舍,闲时节也到两家看他下棋顽耍。其中有个王三老,寿有六旬之外,少年时也自欢喜象棋,下得颇高。近年有个火症,生怕用心动火,不与人对局了。日常无事,只以看棋为乐,早晚不倦。说起来,下棋的最怕旁人观看。常言道:“傍观者清,当局者迷。”倘或傍观的口嘴不紧,遇煞著处溜出半句话来,赢者反输,输者反赢,欲待发恶,不为大事;欲待不抱怨,又忍气不过。所以古人说得好:

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可喜王三老偏有一德,未曾分局时,绝不多口;到胜负已分,却分说哪一著是先手,所以赢,哪一著是后手,所以输。朱陈二人倒也喜他讲论,不以为怪。

一日,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亦在座。吃了午饭,重整棋枰,方欲再下,只见外面一个小学生踱将进来。那学生怎生模样?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光著靛一般的青头,露著玉一样的嫩手。仪容清雅,步履端详。却疑天上仙童,不信人间小子。那学生正是陈青的儿子,小名多寿,抱了书包,从外而入。跨进坐启,不慌不忙,将书包放下椅子之上,先向王三老叫声公公,深深的作了个揖。王三老欲待回礼,陈青就座上一把按住道:“你老人家不须多礼。却不怕折了那小厮一世之福?”王三老道:“说哪里话!”口中虽是恁般说,被陈青按住,只把臀儿略起了一起,腰儿略曲了一曲,也算受他半礼了。那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叫声伯伯作揖下去。朱世远还礼时,陈青却是对坐,隔了一张棋桌,不便拖拽,只得也作揖相陪。小学生见过了二位尊客,才到父亲跟前唱喏,立起身来,禀道:“告爹爹:明日是重阳节日,先生放学回去了,直过两日才来。吩咐孩儿回家,不许顽耍,限著书,还要读哩。”说罢,在椅子上取了书包,端端正正,走进内室去了。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行步舒徐,语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礼数,口中夸奖不绝。王三老便问:“令郎几岁了?”陈青答应道:“是九岁。”王三老道:“想著昔年汤饼会时,宛如昨日。倏忽之间,已是九年,真个光阴似箭,争教我们不老!”又问朱世远道:“老汉记得宅上令爱也是这年生的。”朱世远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岁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汉多口,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亲家?古时有个朱陈村,一村中只有二姓,世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应是天缘。况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见,有何不美?”朱世远已自看上了小学生,不等陈青开口,先答应道:“此事最好!只怕陈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无别言。”陈青道:“既蒙朱兄不弃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烦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个重阳日,阳九不利。后日大好个日子,老夫便当登门。今日一言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汉只图吃几杯现成喜酒,不用谢媒。”陈青道:“我说个笑话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对亲,商量道:两亲家都是皇帝,也须是个皇帝为媒才好,乃请灶君皇帝往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灶君,大惊道:‘那做媒的怎的这般样黑?’灶君道:‘从来媒人哪有白做的!’”王三老和朱世远都笑起来。朱陈二人又下棋到晚方散。

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了三生男女缘。

次日,重阳节无话。到初十日,王三老换了一件新开摺的色衣,到朱家说亲。朱世远已自与浑家柳氏说过,夸奖女婿许多好处。是日一诺无辞,财礼并不计较。他日嫁送,称家之有无,各不责备便了。王三老即将此言回覆陈青。陈青甚喜,择了个和合吉日,下礼为定。朱家将庚帖回来。吃了一日喜酒。从此亲家相称,依先下

须薄聘,不须提起。是老汉多口,说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必然返璧。”

朱世远道:“这是自然之理。先曾受过他十二两银子,分毫不敢短少。还有银钗二股,小女收留,容讨出一并奉还。这庚帖权收在你老人家处。”

王三老道:“不妨事,就是大郎收下。老汉暂回,明日来领取聘物。却到令亲处回话。”说罢分别。有诗为证:

月老系绳今又解,冰人传语昔皆讹。分宜好个王三老,成也萧何败也何。

朱世远随即入内,将王三老所言退亲之事,述与浑家知道。柳氏喜不自胜,自己私房银子也搜括将出来,把与丈夫,凑足十二两之数。却与女孩儿多福讨那一对银钗。

却说那女儿虽然不读诗书,却也天生志气。多时听得母亲三言两语,絮絮聒聒,已自心慵意懒。今日与他讨取聘钗,明知是退亲之故,并不答应一字,迳走进卧房,闭上门儿,在里面啼哭。

朱世远终是男子之辈,见貌辨色,已知女孩儿心事,对浑家道:“多福心下不乐,想必为退亲之故。你须慢慢偎他,不可造次。万一逼得他紧,做出些没下梢勾当,悔之何及!”

柳氏听了丈夫言语,真个去敲那女儿的房门,低声下气的叫道:“我儿,钗子肯不肯繇你,何须使性!你且开了房门,有话时,好好与做娘的讲。做娘的未必不依你。”

那女儿初时不肯开门,柳氏连叫了几次,只得拔了门闩,叫声:“开在这里了。”自向兀子上气忿忿的坐了。

柳氏另掇个兀子傍著女儿坐了,说道:“我儿,爹娘为将你许错了对头,一向愁烦。喜得男家愿退,许了一万个利市,求之不得。那癞子终无好日,可不误了你终身之事。如今把聘钗还了他家,恩断义绝。似你恁般容貌,怕没有好人家来求你?我儿休要执性,快把钗儿出来还了他罢!”

女儿全不做声,只是流泪。

柳氏偎了半晌,看见女儿如此模样,又款款的说道:“我儿,做爹娘的都只是为好,替你计较。你愿与不愿,直直的与我说,恁般自苦自知,教爹娘如何过意。”

女儿恨穷道:“为好,为好!要讨那钗子也尚早!”

柳氏道:“啊呀!两股钗儿,连头连脚,也重不上二三两,甚么大事。若另许个富家,金钗玉钗都有。”

女儿道:“哪希罕金钗玉钗!从没见好人家女子吃两家茶。贫富苦乐,都是命中注定。生为陈家妇,死为陈家鬼,这银钗我要随身殉葬的,休想还他!”说罢,又哀哀的哭将起来。

柳氏没奈何,只得对丈夫说,女儿如此如此:“这门亲多是退不成了。”

朱世远与陈青肺腑之交,原不肯退亲,只为浑家絮聒不过,所以巴不得撒开,落得耳边清净。谁想女儿恁般烈性,又是一重欢喜,便道:“恁的时,休教苦坏了女孩儿。你与他说明,依旧与陈门对亲便了。”

柳氏将此言对女儿说了,方才收泪。正是:

三冬不改孤松操,万苦难移烈女心。

当晚无话。次日,朱世远不等王三老到来,却自己走到王家,把女儿执意不肯之情,说了遍,依旧将庚帖送还。王三老只称:“难得,难得!”随即往陈青家回话,如此这般。

陈青退此亲事,十分不忍,听说媳妇守志不从,愈加欢喜,连连向王三老作揖道:“劳动,劳动!然虽如此,只怕小儿病症不痊,终难配合。此事异日还要烦三老开言。”

王三老摇手道:“丈汉今番说了这一遍,以后再不敢奉命了。”闲话休题。

却说朱世远见女儿不肯悔亲,在女婿头上愈加著忙,各处访问名医国手,赔著盘缠,请他来看治。那医家初时来看,定说能医,连病人服药,也有些兴头。到后来不见功效,渐渐的懒散了。

也有讨著荐书到来,说大话,夸大口,索重谢,写包票,都只有头无尾。日复一日,不觉又捱了二年有馀。医家都说是个痼疾,医不得的了。

多寿叹口气,请爹妈到来,含泪而言道:“丈人不允退亲,访求名医用药,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如今服药无效,眼见得没有好日。不要赚了人家儿女。孩儿决意要退这头亲事了。”

陈青道:“前番说了一场,你丈人丈母都肯,只是你媳妇执意不从,所以又将庚帖送来。”

多寿道:“媳妇若晓得孩儿愿退,必然也放下了。”

妈妈张氏道:“孩儿,且只照顾自家身子,休牵挂这些闲事!”

多寿道:“退了这头亲,孩儿心下到放宽了一件。”

陈青道:“待你丈人来时,你自与他讲便了。”

说犹未了,丫鬟报道:“朱亲家来看女婿。”妈妈躲过。陈青邀入内书房中,多寿与丈人相见,口中称谢不尽。

朱世远见女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好生不悦。茶罢,陈青推故起身。多寿吐露衷肠,说起自家病势不痊,难以完婚,决要退亲之事,袖中取出柬帖一幅,乃是预先写下的四句诗。

朱世远展开念道:

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

原来朱世远初次退亲,甚非本心,只为浑家逼迫不过。今番见女婿恁般病体,又有亲笔诗句,口气决绝,不觉也动了这个念头。口里虽道:“说哪里话!还是将息贵体要紧。”却把那四句诗褶好,藏于袖中,即便抽身作别。

陈青在坐启下接著,便道:“适才小儿所言,出于至诚,望亲家委曲劝谕令爱俯从则个。庚帖仍旧奉还。”

朱世远道:“既然贤乔梓谆谆吩咐,权时收下,再容奉覆。”

陈青送出门前。朱世远回家,将女婿所言与浑家说了。柳氏道:“既然女婿不要媳妇时,女孩儿守他也是扯淡。你把诗意解说与女儿

听,料他必然回心转意。”

朱世远真个把那柬帖递与女儿,说:“陈家小官人病体不痊,亲自向我说,决要退婚。这四句诗便是他的休书了。我儿也自想终身之事,休得执迷!”

多福看了诗句,一言不发,回到房中,取出笔砚,就在那诗后也写四句:

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扬千里。”只为陈小官自家不要媳妇,亲口回绝了丈人。这句话就传扬出去,就有张家嫂、李家婆,一班靠撮合山养家的,抄了若干表号,到朱家议亲。说的都是名门富室,聘财丰盛。虽则媒人之口,不可尽信,却也说得柳氏肚里热蓬蓬的,分明似钱玉莲母亲,巴不得登时撇了王家,许了孙家。

谁知女儿多福,心如铁石,并不转移。看见母亲好茶好酒款待媒人,情知不为别件。丈夫病症又不痊,爹妈又不容守节,左思右算,不如死了乾净。夜间灯下取出陈小官诗句,放在桌上,反覆看了一回,约莫哭了两个更次,乘爹妈睡熟,解下束腰的罗帕,悬梁自缢。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此际已是三更时分。也是多福不该命绝,朱世远在睡梦之中,恰像有人推醒,耳边只闻得女儿呜呜的哭声,吃了一惊,擦一擦眼睛,摇醒浑家,说道:“适才闻得女孩儿啼哭,莫非做出些事来?且去看他一看。”

浑家道:“女孩儿好好的睡在房里,你却说鬼话。要看时,你自去看,老娘要睡觉哩。”

朱世远披衣而起,黑暗里开了房门,摸到女儿卧房门首,双手推门不开。连唤几声,女孩儿全不答应。只听得喉间痰响,其声异常。当下心慌,尽生平之力,一脚把房门踢开,已见桌上残灯半明不灭,女儿悬梁高挂,就如走马一般,团团而转。

朱世远吃这一惊非小,忙把灯儿剔明,高叫:“阿妈快来,女孩儿缢死了!”

柳氏梦中听得此言,犹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驮了被儿,就哭儿哭肉的跑到女儿房里来。

朱世远终是男子汉,有些智量,早已把女儿放下,抱在身上,将膝盖紧紧的抵住后门,缓缓的解开颈上的死结,用手去摩。

柳氏一头打寒颤,一头叫唤。约莫半个时辰,渐渐魄返魂回,微微转气。

柳氏口称谢天谢地,重到房中穿了衣服,烧起热水来,灌下女儿喉中,渐渐苏醒。睁开双眼,看见爹妈在前,放声大哭。

爹妈道:“我儿!蝼蚁尚且贪生,怎的做此短见之事?”

多福道:“孩子儿一死,便得完名全节。又唤转来则甚?就是今番不死,迟和早少不得是一死,倒不如放孩儿早去,也省得爹妈费心。譬如当初不曾养不孩儿一般。”说罢,哀哀的哭之不已。

朱世远夫妻两口,再三劝解不住,无可奈何。

比及天明,朱世远教浑家窝伴女儿在床眠息,自己迳到城隍庙里去抽签。签语云:

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

细详签意:“前二句已是准了。第三句云开终见日,是否极泰来之意。末句福寿自天成,女儿名多福,女婿名多寿,难道陈小官人病势还有好日?一夫一妇,天然成配?”心中好生委决不下,回到家中。

浑家兀自在女儿房里坐著,看见丈夫到来,慌忙摇手道:“不要则声!女儿才停了哭,睡去了。”

朱世远夜来剔灯之时,看见桌上一副柬帖,无暇观看。其时取而观之,原来就是女婿所写的诗句,后面又有一诗,认得女儿之笔。读了一遍,叹口气道:“真烈女也!为父母者,正当玉成其美,岂可以非理强之!”

遂将城隍庙签词,说与浑家道:“福寿天成,神明嘿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护佑。况女孩儿诗自誓,求死不求生。我们如何看守得他多日?倘然一个眼䟶,女儿死了时节,空负不义之名,反作一场笑话。据吾所见,不如把女儿嫁与陈家,一来表得我们好情,二来遂了女儿之意,也省了我们干纪。不知妈妈心下如何?”

柳氏被女儿吓坏了,心头兀自突突的跳,便答应道:“随你作主,我管不得这事!”

朱世远道:“此事还须央王三老讲。”

事有凑巧,这里朱世远走出门来,恰好王三老在门道走过。朱世远就迎住了,请到家中坐下,将前后事情,细细述了一遍:“如今欲把女儿嫁去,专求三老一言。”

王三老道:“老汉曾说过,只管撮合,不管撒开。今日大郎所言,是仗义之事,老汉自当效劳。”

朱世远道:“小女儿见了小婿之诗,曾和得一首,情见乎词。若还彼处推托,可将此诗送看。”

王三老接了柬帖,即便起身。只为两亲家紧对门居住,左脚跨出了朱家,右脚就跨进了陈家,甚是方便。

陈青听得王三老到来,只认是退亲的话,慌忙迎接问道:“三老今日光降,一定朱亲家处有言。”

王三老道:“正是。”

陈青道:“今番退亲,出于小儿情愿,亲家那边料无别说。”

王三老道:“老汉今日此来,不是退亲,倒是要做亲。”

陈青道:“三老休要取笑。”

王三老就将朱宅女儿如何寻死,他爹妈如何心慌:“留女儿在家,恐有不测,情愿送来服侍小官人。老汉想来,此亦两便之事。令亲家处脱了干纪,获其美名。你贤夫妇又得人帮助,令郎早晚也有个著意之人照管,岂不美哉!”

陈青道:“虽承亲家那边美意,还要问小儿心下允否?”

王三老就将柬帖所和诗句呈于陈青道:“令媳和得有令郎之诗。他十分性烈。令郎若不允从,必然送了他性命,岂不可惜!”

陈青道:“早晚

便来回覆。”

当下陈青先与浑家张氏商议了一回,道:“媳妇如此性烈,必然贤孝。得他来贴身看觑,夫妇之间,比爹娘更觉周备。万一度得个种时,就是孩儿无命,也不绝了我陈门后代。我两个做了主,不怕孩儿不依。”

当下双双两口,到书房中,对儿子多寿说知此事。

多寿初时推却,及见了所和之诗,顿口无言。

陈青已知儿子心肯,回覆了王三老,择卜吉日,又送些衣饰之类。

那边多福知是陈门来娶,心安意肯。

至期,笙箫鼓乐,娶过门来。

街坊上听说陈家癞子做亲,把做新闻传说道:“癞蛤蟆也有吃天鹅肉的日子。”

又有刻薄的闲汉,编为口号四句:

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闲话休题。

却说朱氏自过门之后,十分和顺。陈小官人全得他殷勤伏侍。

怎见得?

著意殷勤,尽心伏侍。熬汤煎药,果然味必亲尝;早起夜眠,真个衣不解带。身上东疼西痒,时时抚摩;衣裳血臭脓腥,勤勤煮洗。分明傅母育娇儿,只少开怀喂乳;又似病姑逢孝妇,每思割股烹羹。雨云休想欢娱,岁月岂辞劳苦。唤娇妻有名无实,怜少妇少乐多忧。

如此两年,公姑无不欢喜。

只是一件,夫妇日间孝顺无比,夜里各被各枕,分头而睡,并无同衾共枕之事。

张氏欲得他两个配合雌雄,却又不好开言。

忽一日进房,见媳妇不在,便道:“我儿,你枕头龌龊了,我拿去与你拆洗。”

又道:“被儿也龌龊了。”

做一包儿卷了出去,只留一床被、一个枕头在床。

明明要他夫妇二人共枕同衾、生儿度种的意思。

谁知他夫妇二人,肚里各自有个主意。

陈小官人肚里道:“自己十死九生之人,不是个长久夫妻,如何又去污损了人家一个闺女?”

朱小娘子肚里又道:“丈夫恁般病体,血气全枯,怎经得女色相侵?”

所以一向只是各被各枕,分头而睡。

是夜,只有一床被、一个枕,却都是朱小娘子的卧具。

每常朱小娘子伏侍丈夫先睡,自己灯下还做针指,直待公婆都睡了,方才就寝。

当夜多寿与母亲取讨枕被,张氏推道:“浆洗未乾,胡乱同宿一夜罢。”

朱氏将自己枕头让与丈夫安置。

多寿又怕污了妻子的被窝,和衣而卧。

多福亦不解衣。

依旧两头各睡。

次日,张氏晓得了,反怪媳妇做格,不肯勾搭儿子干事,把一团美意,看做不良之心,捉鸡骂狗,言三语四,影射的发作了一场。

朱氏是个聪明女子,有何难解?惟恐伤了丈夫之意,只作不知,暗暗偷泪。

陈小官人也理会得了几分,甚不过意。

如此又捱过了一个年头。

当初十五岁上得病,十六岁病凶,十九岁上退亲不允,二十一岁上做亲。

自从得病到今,将近十载,不生不死,甚是闷人。

闻得江南新到一个算命的瞎子,叫做灵先生,甚肯直言。

央他推算一番,以决死期远近。

原来陈多寿自得病之后,自嫌丑陋,不甚出门。

今日特为算命,整整衣冠,走到灵先生铺中来。

那先生排成八字,推了五星运限,便道:“这贵造是宅上何人?先告过了,若不见怪,方敢直言。”

陈小官人道:“但求据理直言,不必忌讳。”

先生道:“此造四岁行运,四岁至十一,童限不必说起,十四岁至二十一,此十年大忌,该犯恶疾,半死不生。可曾见过么?”

陈小官人道:“见过了。”

先生道:“前十年,虽是个水缺,还跳得过。二十四到三十三,这一运更不好。‘船遇危波亡浆舵,马逢峭壁断缰绳。’此乃夭析之命。有好八字再算一个,此命不足道也!”

小官人闻言,惨然无语。

忙把命金送与先生,作别而行。

腹内寻思,不觉泪下。

想著:“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已自准了,后十年运限更不好,一定是难过。我死不打紧,可怜贤德娘子伏侍了我三年,并无一宵之好。如今又连累他受苦怎的?我今苟延性命,与死无二,便多活几年,没甚好处。不如早早死了,出脱了娘子。他也得趁少年美貌,别寻头路。”

此时便萌了个自尽之念。

顺路到生药铺上,赎了些砒霜,藏在身边。

回到家中,不题起算命之事。

至晚上床,却与朱氏叙话道:“我与你九岁上定亲,指望长大来夫唱妇随,生男生女,把家当户。谁知得此恶症,医治不痊。惟恐担误了娘子终身,两番情愿退亲。感承娘子美意不允,拜堂成亲。虽有三年之外,却是有名无实。并不敢污损了娘子玉体,这也是陈某一点存天理处。日后陈某死了,娘子别选良缘,也教你说得嘴响,不累你叫做二婚之妇。”

朱氏道:“官人,我与你结发夫妻,苦乐同受。今日官人患病,即是奴家命中所招。同生同死,有何理说!别选良姻这话,再也休题。”

陈小官人道:“娘子烈性如此。但你我相守,终非长久之计。你伏事我多年,夫妻之情,已自过分。此恩料今生不能补报,来生定有相会之日。”

朱氏道:“官人怎说这伤心话儿?夫妻之间,说甚补报?”

两个你对我答,足足的说了半夜方睡。

正是:

夫妻只说三分话,今日全抛一片心。

次日,陈小官人又与父母叙了许多说话,这都是办了个死字,骨肉之情,难割难舍的意思。

看看至晚,陈小官人对朱氏说:“我要酒吃。”

朱氏道:“你闲常怕发痒,不吃酒。今日如何要吃?”

陈小官人道:“我今日心上有些不爽快,想酒,你与我热些烫一壶来。”

朱氏为他夜来言语不祥,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想到那话儿。

当下问了婆婆讨了一壶上好酽酒

烫得滚热,取了一个小小杯儿,两碟小菜,都放在桌上。

陈小官人道:“不用小杯,就是茶瓯吃一两瓯,倒也爽利。”

朱氏取了茶瓯,守著要斟。

陈小官人道:“慢著,持我自斟。我不喜小菜,有果子讨些下酒。”

把这句话遣开了朱氏。

揭开了壶盖,取出包内砒霜,向壶中一倾,忙斟而饮。

朱氏走了几步,放心不下,回头一看,见丈夫手忙慌脚乱,做张做智,老大疑惑。

恐怕有些跷蹊。

慌忙转来,已自呷一碗,又斟上第二碗。

朱氏见酒色不佳,按住了瓯子,不容丈夫上口。

陈小官人道:“实对你说,这酒内下了砒霜。我主意要自尽,免得累你受苦。如今己吃下一瓯,必然无救。索性得我尽醉而死。省得费了工夫。”

说罢,又夺第二碗吃了。

朱氏道:“奴家有言在前,与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义不独生。”

遂夺酒壶在手,骨都都吃个罄尽。

此时陈小官人腹中作耗,也顾不得浑家之事。

须臾之间,两个做一对儿跌倒。

时人有诗叹此事云:

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相爱相怜相殉死,千金难买两同心。

却说张氏见儿子要吃酒,妆了一碟巧糖,自己送来。

在房门外,便听得服毒二字,吃了一惊,一步做两步走。

只见两口儿都倒在地下,情知古怪。

著了个忙,叫起屈来。

陈青走到,见酒壶里面还剩有砒霜。

平昔晓得一个单方,凡服砒霜者,将活羊杀了,取生血灌之,可活。

也是二人命中有救,恰好左邻是个卖羊的屠户,连忙唤他杀羊取血。

此时朱世远夫妻都到了。

陈青夫妇自灌儿子,朱世远夫妇自灌女儿。

两个亏得灌下羊血,登时呕吐,方才苏醒。

馀毒在腹中,兀自皮肤迸裂,流血不已。

调理月馀,方才饮食如故。

有这等异事!

朱小娘子自不必说,那陈小官人害了十年癞症,请了若干名医,用药全无功效。

今日服了毒酒,不意中,正合了以毒攻毒这句医书,皮肤内迸出了许多恶血,毒气泄尽,连癞疮渐渐好了。

比及将息平安,疮痂脱尽,依旧头光面滑,肌细肤荣。

走到人前,连自己爹娘都认不得。

分明是脱皮换骨,再投了一个人身。

此乃是个义夫节妇一片心肠,感动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祸得福,破泣为笑。

城隍庙签诗所谓“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果有验矣。

陈多寿夫妇俱往城隍庙烧香拜谢,朱氏将所聘银钗布施作供。

王三老闻知此事,率了三邻四舍,提壶挈盒,都来庆贺。

吃了好几日喜酒。

陈多寿是年二十四岁,重新读书,温习经史。

到三十三岁登科,三十四岁及第。

灵先生说他十年必死之运,谁知一生好事,偏在这几年之中。

从来命之理微,常人岂能参透?言祸言福,未可尽信也。

再说陈青和朱世远从此亲情愈高,又下了几年象棋,寿并八十馀而终。

陈多寿官至佥宪,朱氏多福,恩爱无比。

生下一双儿女,尽老百年。

至今子孙繁盛。

这回书唤作《生死夫妻》。

诗曰:

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枰缔好姻。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九-译文

陈多寿生死夫妻

世间的事情纷繁复杂,就像一局棋,输赢未定,双方都在争夺。片刻之后,棋局结束,棋子被收起,到底谁赢谁输呢?

这四句诗,是用棋局来比喻世局。世局千变万化,转眼间一切都成空,就像下棋时的争强好胜,眼红心急,分明像孙膑和庞涓斗智,赌个你死我活,又像刘邦和项羽争夺天下,不到乌江不罢休。等到棋局结束,棋子收起,一切都付之一笑。所以高人隐士,常常寄情于棋盘,消遣时光,玩世不恭。其中的吟咏,不胜枚举,只有本朝的曾棨元应制诗写得很好,诗曰:

两位君主相对而立,各自布下阵营,坐着运筹帷幄,决定生死。十里封疆上骏马奔驰,一川波浪中金兵涌动。

虞姬在垓下歌舞悲泣,汉将的旌旗逼近楚城。兴尽计穷,战争结束,松树阴下花影映满棋盘。

这首诗虽然好,但也有人反驳,说虞姬、汉将这一联,是个套话。第七句说兴尽计穷,意趣就变得萧索了。应制诗是进献给皇帝的,圣天子重瞳观览,还应该有些气象。同时洪熙皇帝御制了一篇,词意宏伟,远超寻常,诗曰:

两国争强,各自用兵,摆成队伍决定输赢。马走曲路当先道,将守深营戒远征。乘险出车收散卒,隔河飞炮下重城。等闲识得军情事,一著功成定太平。

今天为什么说这下棋的话?只因为有两户人家,因这几步棋子,成了莫逆之交,结下了儿女姻亲。后来发生了一段花锦般的故事,正是:

夫妻不是今生注定,五百年前就结下了因缘。

话说江西分宜县,有两户庄户人家,一个叫陈青,一个叫朱世远,两家住在东西街对面。论起家事,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靠祖上留下的田产,足以温饱有余。陈青和朱世远都已年过四十,世代为邻,志同道合,都本分为人,不管闲事,不惹是非。每天吃完酒饭,出门相见,只是一盘象棋,消遣时光。有时轮流做东,不过是清茶淡饭,不设酒菜,以此为常。那些三邻四舍,闲时也到两家看他们下棋玩耍。其中有个王三老,年过六旬,年轻时也喜欢象棋,下得不错。近年得了火症,生怕用心动火,不再与人对局了。日常无事,只以看棋为乐,早晚不倦。说起来,下棋的最怕旁人观看。常言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如果旁观者口风不紧,关键时刻溜出半句话来,赢者反输,输者反赢,想要发火,又不是大事;想要不抱怨,又忍不下这口气。所以古人说得好:

观棋不语真君子,把酒多言是小人。

可喜的是王三老偏偏有一德,棋局未分时,绝不多嘴;到胜负已分,才分析哪一步是先手,所以赢,哪一步是后手,所以输。朱陈二人倒也喜欢他讲论,不以为怪。

一天,朱世远在陈青家下棋,王三老也在座。吃完午饭,重整棋盘,正要再下,只见外面一个小学生踱步进来。那学生什么模样?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光着靛青色的头,露着玉一样嫩的手。仪容清雅,步履端庄。简直像天上的仙童,不敢相信是人间的小子。那学生正是陈青的儿子,小名多寿,抱着书包,从外面进来。跨进客厅,不慌不忙,将书包放在椅子上,先向王三老叫声公公,深深地作了个揖。王三老想要回礼,陈青从座位上按住他说:“您老人家不必多礼。难道不怕折了这小家伙一生的福气?”王三老道:“说哪里话!”口中虽然这么说,被陈青按住,只把屁股略抬了抬,腰略弯了弯,也算受了他半礼。那小学生又向朱世远叫声伯伯,作揖下去。朱世远还礼时,陈青却是对坐,隔了一张棋桌,不便拉扯,只得也作揖相陪。小学生见过了二位尊客,才到父亲跟前唱喏,站起身来,禀告道:“告爹爹:明天是重阳节,先生放学回去了,要过两天才来。吩咐孩儿回家,不许玩耍,限着书,还要读哩。”说罢,在椅子上取了书包,端端正正,走进内室去了。王三老和朱世远见那小学生走路从容,语音清亮,且作揖有礼,口中夸奖不绝。王三老便问:“令郎几岁了?”陈青答道:“九岁。”王三老道:“想起当年汤饼会时,宛如昨日。转眼之间,已是九年,真是光阴似箭,怎能叫我们不老!”又问朱世远道:“老汉记得您家令爱也是这年生的。”朱世远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岁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汉多嘴,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结为儿女亲家?古时有个朱陈村,一村中只有二姓,世代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正好相符,应是天缘。况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见,有何不美?”朱世远已自看上了小学生,不等陈青开口,先答应道:“此事最好!只怕陈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无别言。”陈青道:“既蒙朱兄不弃寒微,小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烦三老作媒。”王三老道:“明天是重阳日,阳九不利。后天是个好日子,老夫便当登门。今日一言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汉只图吃几杯现成喜酒,不用谢媒。”陈青道:“我说个笑话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结亲,商量道:两亲家都是皇帝,也须是个皇帝为媒才好,于是请灶君皇帝下界去说亲。人皇见了灶君,大惊道:‘那做媒的怎么这么黑?’灶君道:‘从来媒人哪有白做的!’”王三老和朱世远都笑起来。朱陈二人又下棋到晚上才散。

只因一局输赢子,定了三生男女缘。

次日,重阳节无话。到了初十日,王三老换了一件新开摺的色衣,到朱家说亲。朱世远已与妻子柳氏说过,夸奖女婿许多好处。当天一口答应,财礼并不计较。日后嫁送,根据家境,各不责备便了。王三老随即回覆陈青。陈青甚喜,择了个吉日,下礼为定。朱家将庚帖送回。吃了一日喜酒。从此亲家相称,依旧下棋。

不需要太多的聘礼,也不需要再提这件事。是我多嘴了,既然庚帖已经退回,原来的聘礼也一定会退还。

朱世远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之前收过他十二两银子,一分一毫都不敢少。还有两股银钗,我女儿收着,我会让她拿出来一起归还。这庚帖暂时放在您老人家这里。”

王三老说:“没关系,就让大郎收下吧。我暂时回去,明天来取聘礼。然后去你亲戚那里回话。”说完就分别了。有诗为证:

月老的红绳今天又解开了,媒人的传言过去都是错的。王三老真是个好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朱世远随即进屋,把王三老说的退亲的事情告诉了妻子。柳氏非常高兴,把自己私房钱也拿出来,给丈夫凑足了十二两银子。然后向女儿多福要那对银钗。

话说那女儿虽然不读诗书,但也有天生的志气。经常听到母亲唠叨,已经心灰意冷。今天母亲来要聘钗,明知是退亲的缘故,却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在里面哭泣。

朱世远毕竟是男人,看脸色就知道女儿的心思,对妻子说:“多福心里不高兴,想必是因为退亲的缘故。你要慢慢哄她,不要着急。万一逼得太紧,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后悔都来不及!”

柳氏听了丈夫的话,真的去敲女儿的房门,低声下气地叫道:“我的孩子,钗子给不给由你,何必生气!你先开门,有话好好跟娘说。娘未必不依你。”

女儿起初不肯开门,柳氏叫了几次,才拔开门闩,说:“门开了。”自己气呼呼地坐在凳子上。

柳氏另搬了个凳子坐在女儿旁边,说:“我的孩子,爹娘之前给你许错了人家,一直很烦恼。幸好男方愿意退亲,真是求之不得。那个癞子终究没有好日子,可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现在把聘钗还给他们,恩断义绝。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还怕没有好人家来求亲吗?孩子,别固执了,快把钗子拿出来还给他们吧!”

女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流泪。

柳氏哄了半天,看到女儿这样,又温柔地说:“我的孩子,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替你着想。你愿意不愿意,直接跟我说,这样自己受苦,爹娘怎么过意得去。”

女儿恨恨地说:“为了我好,为了我好!要那钗子还早着呢!”

柳氏说:“哎呀!两股钗子,连头带脚,也不到二三两重,算什么大事。如果另许个富家,金钗玉钗都有。”

女儿说:“谁稀罕金钗玉钗!从没见过好人家的女子吃两家茶。贫富苦乐,都是命中注定。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这银钗我要随身殉葬的,休想还给他们!”说完,又哀哀地哭了起来。

柳氏没办法,只好对丈夫说,女儿这样那样:“这门亲事多半是退不成了。”

朱世远和陈青是知心朋友,本来不想退亲,只是妻子唠叨得受不了,所以巴不得摆脱,落得耳根清净。没想到女儿这么烈性,反而更高兴了,说:“既然如此,别让女儿受苦了。你跟她说清楚,依旧和陈家结亲吧。”

柳氏把这话告诉了女儿,女儿才收住眼泪。正是:

三冬不改孤松的操守,万苦难移烈女的心志。

当晚无事。第二天,朱世远不等王三老来,自己去了王家,把女儿执意不肯退亲的情况说了一遍,依旧把庚帖送了回去。王三老只是说:“难得,难得!”随即去陈青家回话,如此这般。

陈青退这门亲事,心里很不忍,听说媳妇守志不从,更加高兴,连连向王三老作揖道:“辛苦,辛苦!不过,只怕我儿子的病不好,终究难以成婚。这件事以后还要麻烦您老人家。”

王三老摇手说:“老汉这次说了这一遍,以后再也不敢奉命了。”闲话不提。

话说朱世远见女儿不肯退亲,对女婿的事更加着急,到处寻访名医,自掏腰包请他们来看病。医生们起初来看,都说能治,病人吃药也有些起色。后来不见效果,渐渐就懒散了。

也有人拿着推荐信来,说大话,夸海口,索要重谢,写包票,但都是有头无尾。日复一日,不知不觉又拖了两年多。医生们都说这是顽疾,治不好了。

多寿叹了口气,请父母来,含泪说道:“岳父不肯退亲,访求名医用药,只指望我的病能好。现在吃药无效,眼看没有好日子了。不要耽误了人家的女儿。我决意要退这门亲事了。”

陈青说:“之前说了一场,你岳父岳母都同意了,只是你媳妇执意不从,所以又把庚帖送来了。”

多寿说:“媳妇如果知道我愿意退亲,肯定也会放下的。”

妈妈张氏说:“孩子,先照顾好自己,别操心这些闲事!”

多寿说:“退了这门亲事,我心里也轻松了。”

陈青说:“等你岳父来的时候,你自己跟他说吧。”

话还没说完,丫鬟报告:“朱亲家来看女婿了。”妈妈躲开了。陈青请朱世远进内书房,多寿和岳父相见,口中连连道谢。

朱世远见女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心里很不高兴。喝完茶,陈青借口起身。多寿吐露心声,说起自己病不好,难以完婚,决意要退亲,从袖中拿出一幅预先写好的四句诗。

朱世远展开念道:

命犯孤辰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

原来朱世远第一次退亲,并不是本意,只是被妻子逼迫。这次见女婿病成这样,又有亲笔诗句,口气决绝,不由得也动了退亲的念头。嘴里虽然说着:“说什么话!还是养好身体要紧。”却把那四句诗折好,藏在袖中,随即告辞。

陈青在门口接着,说:“刚才小儿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希望亲家好好劝劝令爱,让她顺从吧。庚帖仍旧奉还。”

朱世远说:“既然贤乔梓谆谆吩咐,暂时收下,再容我回复。”

陈青送出门前。朱世远回家,把女婿的话告诉了妻子。柳氏说:“既然女婿不要媳妇了,女儿守着他也是白搭。你把诗意解释给女儿听吧。”

听,料他必然回心转意。”

朱世远真的把那封信递给女儿,说:“陈家的小官人病体未愈,亲自对我说,坚决要退婚。这四句诗就是他的休书了。你也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要执迷不悟!”

多福看了诗句,一言不发,回到房中,取出笔砚,就在那诗后也写了四句:

虽然命运多舛,恶疾缠身,但姻缘终究是姻缘。自古以来,妇道应当从一而终,怎敢因为对方是如花美少年而改变心意。

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只因为陈小官自己不要媳妇,亲口回绝了丈人。这句话就传扬出去,于是张家嫂、李家婆,这些靠撮合婚姻为生的人,抄了若干表号,到朱家议亲。说的都是名门富室,聘财丰厚。虽然媒人的话不能全信,但也说得柳氏心里热乎乎的,分明像钱玉莲的母亲,巴不得立刻撇了王家,许给孙家。

谁知女儿多福,心如铁石,毫不动摇。看见母亲好茶好酒款待媒人,心里明白不是为了别的事。丈夫的病又不见好,爹妈又不允许她守节,左思右想,不如死了干净。夜里灯下取出陈小官的诗句,放在桌上,反复看了一遍,大约哭了两个时辰,乘爹妈睡熟,解下束腰的罗帕,悬梁自缢。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这时已是三更时分。也是多福不该命绝,朱世远在睡梦中,好像有人推醒他,耳边只听到女儿呜呜的哭声,吃了一惊,擦擦眼睛,摇醒妻子,说道:“刚才听到女儿啼哭,莫非出了什么事?且去看看。”

妻子道:“女儿好好睡在房里,你却说鬼话。要看时,你自己去看,老娘要睡觉哩。”

朱世远披衣而起,黑暗中开了房门,摸到女儿卧房门口,双手推门不开。连喊几声,女儿全不答应。只听得喉间痰响,声音异常。当下心慌,用尽生平之力,一脚把房门踢开,已见桌上残灯半明不灭,女儿悬梁高挂,就像走马灯一样,团团而转。

朱世远吃这一惊不小,忙把灯挑亮,高叫:“阿妈快来,女儿缢死了!”

柳氏梦中听到这话,犹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抱着被子,就哭儿哭肉地跑到女儿房里来。

朱世远毕竟是男子汉,有些智量,早已把女儿放下,抱在身上,用膝盖紧紧抵住后门,缓缓解开颈上的死结,用手去按摩。

柳氏一边打寒颤,一边叫唤。大约半个时辰,渐渐魂魄回返,微微转气。

柳氏口称谢天谢地,回到房中穿了衣服,烧起热水来,灌下女儿喉中,渐渐苏醒。睁开双眼,看见爹妈在前,放声大哭。

爹妈道:“我儿!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做这种短见的事?”

多福道:“孩子一死,便得完名全节。又唤转来做什么?就是这次不死,迟早少不得是一死,倒不如放孩儿早去,也省得爹妈费心。就像当初不曾养这孩子一样。”说罢,哀哀地哭个不停。

朱世远夫妻两口,再三劝解不住,无可奈何。

等到天亮,朱世远让妻子陪着女儿在床上休息,自己径直去城隍庙抽签。签语说:

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

仔细详察签意:“前两句已经应验了。第三句‘云开终见日’,是否极泰来的意思。末句‘福寿自天成’,女儿名多福,女婿名多寿,难道陈小官人的病势还有好转的日子?一夫一妇,天然成配?”心中好生犹豫不决,回到家中。

妻子还在女儿房里坐着,看见丈夫到来,慌忙摇手道:“不要出声!女儿才停了哭,睡去了。”

朱世远夜里挑灯时,看见桌上一封信,没来得及看。这时取来一看,原来是女婿所写的诗句,后面又有一首诗,认得是女儿的笔迹。读了一遍,叹口气道:“真是烈女啊!作为父母,应当成全她的美意,怎能无理强求!”

于是将城隍庙的签词,告诉妻子道:“福寿天成,神明已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护佑。况且女儿的诗自誓,求死不求生。我们如何看守得她多日?倘若一个疏忽,女儿死了,空负不义之名,反成一场笑话。据我所见,不如把女儿嫁给陈家,一来表得我们的好意,二来遂了女儿的心愿,也省了我们操心。不知妈妈意下如何?”

柳氏被女儿吓坏了,心头还在突突地跳,便答应道:“随你作主,我管不得这事!”

朱世远道:“此事还须请王三老帮忙。”

事有凑巧,这里朱世远走出门来,恰好王三老在门口走过。朱世远就迎住了,请到家中坐下,将前后事情,细细述了一遍:“如今想把女儿嫁去,专求三老一言。”

王三老道:“老汉曾说过,只管撮合,不管拆散。今日大郎所言,是仗义之事,老汉自当效劳。”

朱世远道:“小女儿见了小婿的诗,曾和得一首,情见乎词。若还那边推托,可将此诗送看。”

王三老接了信,立即起身。只因两亲家紧对门居住,左脚跨出了朱家,右脚就跨进了陈家,甚是方便。

陈青听得王三老到来,只以为是退亲的话,慌忙迎接问道:“三老今日光临,一定是朱亲家那边有话。”

王三老道:“正是。”

陈青道:“这次退亲,出于小儿自愿,亲家那边料无别话。”

王三老道:“老汉今日此来,不是退亲,倒是要做亲。”

陈青道:“三老休要取笑。”

王三老就将朱家女儿如何寻死,她爹妈如何心慌:“留女儿在家,恐有不测,情愿送来服侍小官人。老汉想来,这也是两便之事。令亲家处脱了干系,获其美名。你贤夫妇又得人帮助,令郎早晚也有个著意之人照管,岂不美哉!”

陈青道:“虽然承蒙亲家那边美意,还要问小儿心下是否同意。”

王三老就将信中所和的诗句呈给陈青道:“令媳和得有令郎的诗。她十分性烈。令郎若不允从,必然送了她的性命,岂不可惜!”

陈青道:“早晚

便去回复。”

当时陈青先和妻子张氏商量了一下,说:“媳妇性格这么刚烈,一定很贤惠孝顺。让她来贴身照顾,夫妻之间比父母更周到。万一能生个孩子,就算儿子没命了,也不会断了我们陈家的后代。我们两个做主,不怕儿子不答应。”

当时夫妻俩一起到书房里,对儿子多寿说了这件事。

多寿一开始推辞,但看到那首诗后,就无话可说了。

陈青知道儿子心里已经同意了,就去回复了王三老,选了个吉日,还送了些衣服和首饰。

那边多福知道是陈家来娶她,心里也愿意。

到了那天,吹吹打打,把她娶过门来。

街坊上听说陈家那个癞子娶亲,都当新闻传开了,说:“癞蛤蟆也有吃天鹅肉的日子。”

还有些刻薄的闲汉,编了四句口号:

伯牛命短偏多寿,娇香女儿偏逐臭。红绫被里合欢时,粉花香与脓腥斗。

闲话不提。

却说朱氏自从过门后,非常和顺。陈小官人全靠她殷勤照顾。

怎么见得?

她非常用心,尽心尽力地照顾。熬汤煎药,每次都亲自尝味道;早起晚睡,真的衣不解带。丈夫身上哪里疼哪里痒,她总是及时抚摩;衣服上有血臭脓腥,她也勤快地煮洗。简直像保姆照顾娇儿,只是少了喂奶;又像病中的婆婆遇到孝顺的媳妇,总想着割肉煮汤。夫妻之间没有欢娱,岁月里也不辞劳苦。叫娇妻有名无实,怜少妇少乐多忧。

这样过了两年,公婆都很高兴。

只是有一件事,夫妻俩白天孝顺无比,晚上却各盖各的被子,各枕各的枕头,分头而睡,从来没有同床共枕。

张氏想让他们俩亲近,却又不好开口。

有一天她进房,见媳妇不在,就说:“儿子,你的枕头脏了,我拿去给你拆洗。”

又说:“被子也脏了。”

她把枕头和被子一起卷了出去,只留下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在床上。

明显是想让他们夫妻俩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谁知道他们夫妻俩心里各有主意。

陈小官人心里想:“我是个十死九生的人,不是个长久的夫妻,怎么能再去污损人家一个闺女?”

朱小娘子心里也想:“丈夫病得这么重,血气全枯,怎么能经得起女色的侵扰?”

所以一直只是各盖各的被子,分头而睡。

那天晚上,只有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都是朱小娘子的卧具。

平时朱小娘子总是先伺候丈夫睡觉,自己在灯下做针线活,等公婆都睡了,才去睡觉。

那天晚上多寿向母亲要枕头和被子,张氏推说:“浆洗还没干,你们就凑合着一起睡一晚吧。”

朱氏把自己的枕头让给丈夫用。

多寿又怕弄脏了妻子的被窝,就穿着衣服睡觉。

多福也没脱衣服。

还是两头各睡。

第二天,张氏知道了,反而怪媳妇装模作样,不肯勾搭儿子干事,把一片好意当成了坏心思,指桑骂槐,说三道四,影射地发了一通脾气。

朱氏是个聪明女子,怎么会不明白?只是怕伤了丈夫的心,装作不知道,偷偷流泪。

陈小官人也明白了几分,心里很过意不去。

这样又熬过了一年。

当初他十五岁得病,十六岁病情加重,十九岁退亲没成功,二十一岁才成亲。

从得病到现在,将近十年了,不生不死,真是让人郁闷。

听说江南新来了个算命的瞎子,叫灵先生,说话很直。

就请他算一算,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

原来陈多寿自从得病后,觉得自己丑陋,很少出门。

今天特地为了算命,整整齐齐地穿好衣服,走到灵先生的铺子里。

那先生排了八字,推了五星运限,就说:“这个八字是您家的谁?先告诉我,如果不见怪,我才敢直言。”

陈小官人说:“您尽管据理直言,不必忌讳。”

先生说:“这个八字四岁开始行运,四岁到十一岁,童年的事就不说了,十四岁到二十一岁,这十年是大忌,应该得了恶疾,半死不生。您见过吗?”

陈小官人说:“见过了。”

先生说:“前十年虽然是个水缺,还能过得去。二十四岁到三十三岁,这一运更不好。‘船遇危波亡浆舵,马逢峭壁断缰绳。’这是夭折的命。您再找个好八字算算吧,这个命不值得多说了!”

小官人听了,心里惨然,说不出话来。

赶紧把算命钱给了先生,告辞离开。

心里想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他想:“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已经准了,后十年运限更不好,一定是过不去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怜贤德的妻子伺候了我三年,却没有一夜的欢好。现在还要连累她受苦,我这样苟延残喘,和死没什么两样,就算多活几年,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早点死了,让妻子解脱。她还能趁着年轻美貌,另寻出路。”

这时他就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顺路到药铺买了些砒霜,藏在身上。

回到家后,没提算命的事。

晚上上床后,他对朱氏说:“我和你九岁就定了亲,指望长大后夫唱妇随,生儿育女,撑起这个家。谁知道得了这个恶病,治不好。我怕耽误了你的终身,两次想退亲。感谢你的好意没有答应,我们才拜堂成亲。虽然已经三年了,却是有名无实。我也不敢污损了你的玉体,这也是我陈某的一点天理。以后我死了,你再找个好人家,也能说得出口,不会让人叫你二婚的妇人。”

朱氏说:“官人,我和你结发夫妻,苦乐同受。今天你生病,也是我命里该有的。同生同死,有什么好说的!别再提另找好人家的事了。”

陈小官人说:“你性格这么刚烈。但我们这样相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伺候我这么多年,夫妻之情已经过分了。这份恩情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了,来生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朱氏说:“官人怎么说起这么伤心的话?夫妻之间,说什么报答不报答?”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足足说了半夜才睡。

正是:

夫妻只说三分话,今天却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第二天,陈小官人又和父母说了很多话,这都是做好了死的准备,骨肉之情,难以割舍。

到了晚上,陈小官人对朱氏说:“我想喝酒。”

朱氏说:“你平时怕发痒,不喝酒。今天怎么想喝了?”

陈小官人说:“我今天心里有些不舒服,想喝酒,你给我热一壶来。”

朱氏因为他昨晚说的话不吉利,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想到他会自杀。

当时就去向婆婆要了一壶上好的浓酒。

酒烫得滚热,拿了一个小杯子,两碟小菜,都放在桌上。

陈小官人说:“不用小杯子,就用茶碗喝一两碗,倒也爽快。”

朱氏拿了茶碗,准备倒酒。

陈小官人说:“慢着,我自己倒。我不喜欢小菜,有果子的话拿些来下酒。”

这句话把朱氏支开了。

他揭开壶盖,拿出包里的砒霜,倒进壶里,急忙倒酒喝下。

朱氏走了几步,心里不放心,回头一看,见丈夫手忙脚乱,装模作样,心里很是疑惑。

她担心有什么蹊跷。

急忙转身回来,丈夫已经喝了一碗,正在倒第二碗。

朱氏见酒的颜色不对劲,按住茶碗,不让丈夫再喝。

陈小官人说:“实话告诉你,这酒里下了砒霜。我打算自尽,免得连累你受苦。现在已经喝了一碗,肯定没救了。索性让我喝醉而死,省得费工夫。”

说完,又抢过第二碗喝了下去。

朱氏说:“我之前说过,与你同生共死。既然你服毒,我也不会独自活着。”

于是她抢过酒壶,一口气喝光了。

这时陈小官人腹中剧痛,顾不上妻子的事。

片刻之间,两人双双倒地。

当时有人写诗感叹这件事:

病中只道欢娱少,死后方知情义深。相爱相怜相殉死,千金难买两同心。

却说张氏见儿子要喝酒,准备了一碟巧糖,亲自送来。

在房门外,听到“服毒”二字,大吃一惊,急忙跑进去。

只见两口子都倒在地上,知道事情不妙。

她急忙喊叫起来。

陈青赶来,见酒壶里还有砒霜。

他平时知道一个偏方,凡是服了砒霜的人,杀一只活羊,取生血灌下去,可以救活。

也是两人命不该绝,恰好左邻是个卖羊的屠户,连忙叫他杀羊取血。

这时朱世远夫妻也赶到了。

陈青夫妇给儿子灌羊血,朱世远夫妇给女儿灌羊血。

两人灌下羊血后,立刻呕吐,这才苏醒过来。

余毒在腹中,皮肤还在裂开,流血不止。

调养了一个多月,才恢复正常饮食。

真是奇事!

朱小娘子自不必说,那陈小官人得了十年的癞病,请了许多名医,用药都没效果。

今天服了毒酒,没想到正好应了“以毒攻毒”这句医书,皮肤里迸出许多恶血,毒气泄尽,连癞疮也渐渐好了。

等到调养好,疮痂脱尽,皮肤又变得光滑细腻。

走到人前,连自己的爹娘都认不出他。

简直是脱胎换骨,重新投胎做人。

这是因为义夫节妇的一片真心,感动了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祸得福,破涕为笑。

城隍庙的签诗说“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果然应验了。

陈多寿夫妇一起去城隍庙烧香拜谢,朱氏把聘礼中的银钗布施作供品。

王三老听说这件事,带着三邻四舍,提着酒壶,拿着礼盒,都来庆贺。

大家喝了好几天的喜酒。

陈多寿那年二十四岁,重新开始读书,温习经史。

到三十三岁考中进士,三十四岁及第。

灵先生说他十年必死的命运,谁知好事偏偏在这几年发生。

命运的道理微妙,常人怎能参透?说祸说福,不可全信。

再说陈青和朱世远从此亲情更加深厚,又下了几年象棋,两人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

陈多寿官至佥宪,朱氏多福,夫妻恩爱无比。

他们生下一双儿女,白头偕老。

至今子孙繁盛。

这个故事叫《生死夫妻》。

有诗为证:

从来美眷说朱陈,一局棋枰缔好姻。只为二人多节义,死生不解赖神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九-注解

陈多寿生死夫妻:这是一个故事标题,讲述了陈多寿和他的妻子之间的生死爱情故事。

世事纷纷一局棋:比喻世间的事务如同棋局一样复杂多变,输赢未定。

孙庞斗智:指孙膑和庞涓之间的智谋较量,比喻激烈的竞争。

刘项争天下:指刘邦和项羽争夺天下的历史事件,比喻激烈的权力斗争。

乌江:指项羽自刎的乌江,比喻斗争的尽头。

曾棨元应制诗:指曾棨元所作的应制诗,应制诗是古代官员为皇帝所作的诗。

虞姬歌舞悲垓下:指项羽的宠妃虞姬在垓下之战中的悲壮情景。

汉将旌旗逼楚城:指汉军将领的旗帜逼近楚城,比喻汉军的胜利。

洪熙皇帝御制:指明朝洪熙皇帝亲自创作的诗。

陈青:陈青是故事中的父亲角色,代表了中国传统家庭中的家长形象,具有决策权。

朱世远:故事中的人物,陈多寿的岳父。

王三老:故事中的媒人角色,代表了中国传统婚姻中的媒妁之言。

观棋不语真君子:指观看下棋时不说话的人是真正的君子。

把酒多言是小人:指喝酒时多说话的人是小人。

重阳节:中国传统节日,农历九月初九。

朱陈村:指古代一个只有朱、陈两姓的村庄,世世代代通婚。

庚帖:古代订婚时交换的文书,相当于现代的婚约书,上面写有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等信息。

癞:一种皮肤病,症状包括皮肤焦枯、皴裂、发疮等,严重时会影响外貌和健康。

柳氏:故事中的人物,朱世远的妻子,陈多寿的岳母。

象棋:古代的一种棋类游戏,常被用作社交和娱乐活动。

聘物:订婚时男方送给女方的礼物,通常包括金银首饰、布匹等,作为订婚的凭证。

冰人:古代对媒人的称呼,源自《诗经》中的“冰人”一词,意指媒人像冰一样纯洁无私。

月老:中国神话中掌管婚姻的神,传说他用红绳将命中注定的男女系在一起,促成姻缘。

萧何:西汉初年的著名政治家,曾辅佐刘邦建立汉朝,后因功高震主而被刘邦猜忌,最终被贬。这里用来比喻王三老在婚事中的角色,既促成又可能破坏。

银钗:古代女子常用的首饰,通常由银制成,形状如钗,用于固定发髻。

两家茶:古代订婚时,男方和女方各自准备茶礼,称为“两家茶”,象征着双方的婚姻约定。

孤松操:比喻坚贞不屈的品格,源自《诗经》中的“孤松”意象,象征坚韧不拔的精神。

烈女心:指女子坚贞不屈的心志,通常用来形容女子对婚姻或爱情的忠诚。

红丝:古代传说中月老用来系住男女双方的红线,象征姻缘。

柬帖:古代用于传递信息或表达意见的书面文件,通常用于正式场合或重要事务。

休书:古代男子写给妻子的正式离婚文书,表示解除婚姻关系。

妇道:指古代妇女应遵守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强调从一而终、贞节等。

撮合山:指专门从事婚姻中介的人,通常以撮合婚姻为生。

城隍庙:供奉城隍神的庙宇,城隍神是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城市守护神。

签语:在庙宇中抽签后得到的预言或指示,通常被认为具有神谕的性质。

烈女:指坚守贞节、宁死不屈的女子,古代社会对女性的道德要求极高,烈女常被视为道德典范。

玉成其美:指成全好事,帮助他人实现美好的愿望。

张氏:张氏是陈青的妻子,故事中的母亲角色,体现了传统家庭中女性的顺从和家庭责任感。

多寿:陈青和张氏的儿子,故事中的男主角,患有重病,体现了孝道和责任感。

多福:陈青和张氏的媳妇,故事中的女主角,体现了贞节和贤淑。

朱氏:多福的另一个名字,故事中的女主角,体现了贞节和贤淑。

灵先生:故事中的算命先生,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命理观念。

砒霜:一种剧毒物质,化学名为三氧化二砷,古代常用于毒杀。

茶瓯:古代饮茶用的器皿,类似于现代的茶杯。

癞症:古代对麻风病的称呼,是一种慢性传染病,症状包括皮肤病变和神经损伤。

签诗:在庙宇中求签后所得的诗句,通常用于占卜吉凶。

佥宪:古代官职名,负责监察和弹劾官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九-评注

这段文字通过下棋的比喻,生动地描绘了世间事务的复杂多变和人生的无常。作者以棋局为喻,将世事的纷争比作棋局中的输赢,强调了人生的不确定性和竞争的激烈。这种比喻不仅形象生动,而且富有哲理,使读者能够深刻理解人生的复杂性和无常性。

文中提到的孙庞斗智和刘项争天下,都是历史上著名的智谋和权力斗争的故事。通过这些历史典故,作者进一步强化了棋局比喻的深度和广度,使读者能够从历史的角度理解人生的竞争和斗争。

曾棨元的应制诗和洪熙皇帝的御制诗,展示了古代文人对棋局的理解和感悟。这些诗歌不仅具有文学价值,而且反映了古代文人对人生和世事的深刻思考。通过这些诗歌,读者可以感受到古代文人的智慧和情感。

故事中的陈青和朱世远通过下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最终结为儿女亲家。这一情节不仅展示了棋局的娱乐功能,而且强调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和缘分。通过这一情节,作者传达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缘分的重要性。

王三老的形象是一个喜欢下棋的老人,他的言行举止体现了古代文人的风范和智慧。他观棋不语的行为,体现了古代文人的君子风范,而他对棋局的评论,则展示了他的智慧和见识。通过这一形象,作者传达了古代文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整个故事通过下棋的比喻和历史典故,深刻地揭示了人生的复杂性和无常性,强调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和缘分的重要性。通过这些内容,读者可以感受到古代文人的智慧和情感,理解人生的真谛。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家庭因儿子患病而陷入困境的故事,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婚姻、家庭和疾病的复杂态度。陈多寿的癞病不仅影响了他的外貌和健康,也对他的婚姻和家庭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故事中,陈青和朱世远两家原本因象棋结缘,定下了儿女亲事。然而,陈多寿的病情使得这段婚姻变得复杂和困难。朱世远的妻子柳氏对这段婚姻感到不满,认为女儿被许配给一个病人是不公平的,她的抱怨和愤怒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婚姻的重视和对女性命运的关切。

陈青的退亲决定体现了他的道德观念和对他人感受的考虑。他意识到儿子的病情可能会对朱家的女儿造成长期的痛苦,因此决定退还庚帖,允许朱家另选良姻。这一决定不仅显示了他的善良和责任感,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婚姻自由和个体幸福的尊重。

王三老作为媒人,虽然在撮合婚姻时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在面对退亲的请求时,他表现出了理解和尊重。他的态度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媒人角色的复杂看法,既重视其撮合婚姻的功能,也尊重当事人的意愿和决定。

整个故事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古代社会对婚姻、家庭和疾病的复杂态度。它不仅揭示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和道德标准,也反映了人们对幸福和命运的深刻思考。通过对这些主题的探讨,故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古代社会和文化的重要窗口。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朱多福守志》一篇,讲述了朱世远的女儿朱多福在面对退婚时的坚贞不屈。故事通过朱多福的言行,展现了古代女性在婚姻问题上的坚定立场和对传统道德的坚守。

首先,文本通过朱多福的母亲柳氏的劝说,揭示了当时社会对女性婚姻的普遍态度。柳氏认为退婚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认为女儿应该接受现实,另寻富家。这种态度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婚姻的功利性考量,认为女性的婚姻应当以经济条件为重,而非感情或道德。

然而,朱多福的态度却与母亲截然相反。她坚决反对退婚,认为“生为陈家妇,死为陈家鬼”,表现出对婚姻的忠诚和对传统道德的坚守。她的这种态度不仅是对个人情感的坚持,更是对当时社会婚姻观念的挑战。朱多福的言行体现了古代女性在面对婚姻问题时的独立思考和坚定立场,具有强烈的反抗精神。

此外,文本还通过朱多福的未婚夫陈多寿的病情,进一步深化了故事的悲剧色彩。陈多寿身患重病,自知无法痊愈,因此主动提出退婚,表现出对朱多福的关心和对婚姻责任的担当。他的这种态度与朱多福的坚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进一步凸显了朱多福的忠诚和坚定。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刻画了朱多福和陈多寿的形象。朱多福的坚贞和陈多寿的无奈,通过他们的言行和心理活动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尤其是朱多福在面对母亲劝说时的沉默和哭泣,以及她最终表达出的“生为陈家妇,死为陈家鬼”的决心,都极具感染力,使读者能够深刻感受到她的内心世界。

从历史价值上看,这段文字反映了明代社会对女性婚姻的态度和女性在婚姻中的处境。朱多福的坚贞不仅是对个人情感的坚持,更是对当时社会婚姻观念的挑战。她的形象具有强烈的反抗精神,代表了古代女性在面对婚姻问题时的独立思考和坚定立场。这种形象在当时的文学作品中并不多见,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朱多福的坚贞和陈多寿的无奈,展现了古代女性在婚姻问题上的坚定立场和对传统道德的坚守。它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艺术特色,还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为我们了解明代社会的婚姻观念和女性处境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讲述了朱世远的女儿多福在面对未婚夫陈小官因病退婚的情况下,坚守贞节、宁死不屈的故事。多福的行为体现了古代社会对女性贞节的高度重视,尤其是在婚姻问题上,女性往往被要求从一而终,即使面对不幸的命运,也要坚守妇道。

多福的坚贞不屈不仅表现在她对婚姻的忠诚上,还体现在她对生命的决绝态度。当她得知未婚夫要退婚时,她选择了自缢,以此来表达她对婚姻的忠诚和对命运的无奈。这种极端的行为反映了古代女性在婚姻和家庭中的被动地位,她们往往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通过牺牲自己来维护家族的荣誉和个人的名节。

朱世远作为父亲,虽然一开始试图劝说女儿接受现实,但在看到女儿的决绝后,他最终选择了尊重女儿的意愿,并试图通过城隍庙的签语来寻找解决之道。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父权与女性自主意识之间的冲突,同时也展现了父亲对女儿的关爱与无奈。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变化。多福的坚贞、朱世远的无奈、柳氏的惊慌,都在细节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尤其是多福在灯下反复阅读陈小官的诗句,最终选择自缢的情节,充满了悲剧色彩,令人动容。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明代社会对女性贞节的高度重视,以及女性在婚姻中的被动地位。多福的行为虽然极端,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她的选择被视为一种道德典范。这种对女性贞节的强调,虽然在现代看来显得过于严苛,但在当时却是社会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一个悲剧性的故事,深刻揭示了古代女性在婚姻和家庭中的困境,同时也展现了父权社会中女性自主意识的微弱光芒。它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研究古代社会文化和女性地位提供了重要的历史资料。

这段文本是中国古代小说中的一段,反映了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家庭观念、婚姻观念和命理观念。故事通过陈青一家人的经历,展现了孝道、贞节、贤淑等传统美德。

首先,故事中的陈青和张氏作为父母,体现了中国传统家庭中的家长权威和家庭责任感。他们在儿子的婚姻问题上做出了决定,体现了父母对子女婚姻的重视和控制。

其次,多寿和多福的婚姻体现了中国传统婚姻观念中的贞节和贤淑。多福在丈夫患病期间,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体现了妻子的贞节和贤淑。多寿则因为自己的病情,不愿意连累妻子,体现了丈夫的责任感和孝道。

再次,故事中的算命先生灵先生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命理观念。多寿通过算命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体现了古人对命运的无奈和顺从。

最后,故事中的砒霜象征着绝望和无奈。多寿因为自己的病情和对妻子的责任感,选择了自杀,体现了古人对命运的无奈和对家庭的责任感。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陈青一家人的经历,展现了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家庭观念、婚姻观念和命理观念,体现了孝道、贞节、贤淑等传统美德。

这段古文描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展现了夫妻间深厚的感情和相互牺牲的精神。陈小官人因长期患病,决定服毒自尽以避免拖累妻子朱氏。朱氏得知后,毅然决定与丈夫同生共死,共同服下毒酒。这种极端的表达方式,虽然令人震惊,但也深刻体现了古代夫妻间‘生死与共’的伦理观念。

故事中的转折点在于,两人服毒后并未立即死亡,反而因为服用了羊血而得以生还。这一情节不仅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也反映了古代医学中以毒攻毒的治疗理念。陈小官人的癞症因此得以治愈,这一奇迹般的转变,象征着他们的忠贞爱情感动了天地,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此外,故事中还融入了许多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如城隍庙的签诗、象棋等,这些元素不仅丰富了故事的文化内涵,也增强了故事的历史感和地域特色。通过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古代社会对忠贞爱情的推崇,以及对命运和天意的深刻思考。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不仅是一个关于爱情和牺牲的故事,也是对人性、命运和传统文化的一次深刻探讨。它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丰富的文化符号,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伦理观念和人文精神。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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