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戏曲家。他一生致力于通俗文学的创作与整理,编撰了“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年代:明代(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共40篇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书中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通俗的语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原文
块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且又让你做个掌盘,何等快活散诞。倘若有些气象时,据著个山寨,称孤道寡,也繇得你。”房德沉吟未答。
那汉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时,也不敢相强。但只是来得去不得,不从时,便要坏你性命,这却莫怪。”都向靴里飕的拔出刀来,吓得房德魂不附体,倒退下十数步来道:“列位莫动手,容再商量。”众人道:“从不从,一言而决,有甚商量?”
房德想道:“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岂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个知得?且哄过一时,到明日脱身去出首罢。”算计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壮士见爱,但小生平昔胆怯,恐做不得此事。”
众人道:“不打紧,初时便胆怯,做过几次,就不觉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顺从列位。”众人大喜,把刀依旧纳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称了,快将衣服来与大哥换过,好拜天地。”便进去捧出一套锦衣,一顶新唐巾,一双新靴。房德著扮起来,威仪比前更是不同。众人齐声喝采道:“大哥这个人品,莫说做掌盘,就是皇帝,也做得过。”
古语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房德本来是个贫土,这般华服,从不曾著体,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觉移动其念,把众人那班说话,细细一味,转觉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杨国忠为相,贿赂公行,不知埋没了多少高才绝学。像我恁样平常学问,真个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终身贫贱,反不如这班人受用了。”又想起:“见今恁般深秋天气,还穿著破葛衣。与浑家要匹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亲识,又并无一个肯慨然周济。看起来倒是这班人义气,与他素无相识,就把如此华美衣服与我穿著,又推我为主。便依他们胡做一场,倒也落过半世快活。”却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乱想,把肠子搅得七横八竖,疑惑不定。只见众人忙摆香案,擡出一口猪,一腔羊,当天排列,连房德共是十八个好汉,一齐跪下,拈香设誓,歃血为盟。祭过了天地,又与房德八拜为交,各叙姓名。
少顷摆上酒肴,请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酝,恣意饮啖。房德日常不过黄虀淡饭,尚且自不全,间或觅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饱。今日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众人轮流把盏,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眉花眼笑。起初还在欲为未为之间,到此时便肯死心塌地,做这桩事了。想道:“或者我命里合该有些造化,遇著这班弟兄扶助,真个弄出大事业来也未可知。若是小就时,只做两三次,寻了些财物,即便罢手,料必无人晓得。然后去打杨国忠的关节,觅得个官儿,岂不美哉。万一败露,已是享用过头,便吃刀吃剐,亦所甘心,也强如担饥受冻,一生做个饿莩。”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发个利市?”众人齐声道:“言之有理。还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都富家,无过是延平门王元宝这老儿为最,况且又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前后路径,我皆熟惯。上这一处,就抵得十数家了。不知列位以为何如?”众人喜道:“不瞒大哥说,这老儿我们也在心久了。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却与大哥暗合,足见同心。”即将酒席收过,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类,一齐扎缚起来。但见:
白布罗头,䩺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裤褌刚过膝,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妖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众人结束停当,捱至更馀天气,出了园门,将门反撑好了,如疾风骤雨而来。这延平门离乐游原约有六七里之远,不多时就到了。
且说王元宝乃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敌国之富,名闻天下,玄宗天子亦尝召见。三日前被小偷窃了若干财物,告知王鉷,责令不良人捕获,又拨三十名健儿防护。不想房德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当下众强盗取出火种,引著火把,照耀浑如白昼,轮起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健儿并家人等,俱从睡梦中惊醒,鸣锣呐喊,各执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邻家闻得,都来救护。这班强盗见人已众了,心下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住。众强盗拚命死战,戳伤了几个庄客。终是寡不敌众,被打翻数人,馀者尽力奔脱,房德亦在打翻数内。
一齐绳穿索缚,等至天明,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鉷发下畿尉推问。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宗室之子,素性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只为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病国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这畿尉品级虽卑,却是个刑名官儿。凡捕到盗贼,俱属鞫讯;上司刑狱,悉委推勘。故历任的畿尉,定是酷吏,专用那周兴、来俊臣、索元礼遗下有名色的极刑。是那几般名色?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捽。玉女登梯景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仗刑立威,二来或是权要嘱托,希承其旨,每事不问情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任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到此也胆丧魂惊,不知断送了多少忠臣
义士。
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专尚平恕,一切惨酷之刑,置而不用,临事务在得情,故此并无冤狱。
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发下这件事来,十来个强盗,五六个戳伤庄客,跪做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阶下。李勉举目看时,内中惟有房德人材雄伟,丰彩非凡,想道:“恁样一条汉子,如何为盗?”心下就怀个矜怜之念。当下先唤巡逻的并王家庄客,问了被劫情繇,然后又问众盗姓名,逐一细鞫。
俱系当时就擒,不待用刑,尽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
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缉。问至房德,乃匍匐到案前,含泪而言道:“小人自幼业儒,原非盗辈。止因家贫无措,昨到亲戚处告贷,为雨阻于云华寺中,被此辈以计诱,威逼入伙,出于无奈。”遂将画鸟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细诉。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见他说得情词可悯,便有意释放他,却又想:“一伙同罪,独放一人,公论难泯。况是上司所委,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吩咐俱上了枷杻,禁于狱中,俟拿到馀党再问。砍伤庄客,遣回调理。巡逻人记功有赏。发落众人去后,即唤狱卒王太进衙。原来王太昔年因误触了本官,被诬构成死罪,也亏李勉审出,原在衙门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无不尽力。为此就参他做押狱之长。
当下李勉吩咐道:“适来强人内,有个房德,我看此人相貌轩昂,言词挺拔,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有心要出脱他,因碍著众人,不好当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觑个方便,纵他逃走。”取过三两一封银子,教他递与,赠为盘费,速往远处潜避,莫在近边,又为人所获。王太道:“相公吩咐,怎敢有违?但恐遗累众狱卒,却如何处?”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小,躲入我衙中,将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众人自然无事。你在我左右,做个亲随,岂不强如为这贱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好了。”将银袖过,急急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经刑杖,莫教聚于一处,恐弄出些事来。”小牢子依言,遂将众人四散分开。王太独引房德置在一个僻静之处,把本官美意,细细说出,又将银两交与。房德不胜感激道:“烦禁长哥致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作犬马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热肠救你,那指望报答?但愿你此去,改行从善,莫负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长哥指教,敢不佩领。”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众牢子将众犯尽上囚床,第一个先从房德起,然后挨次而去。王太觑众人正手忙脚乱之时,捉空踅过来,将房德放起,开了枷锁,又把自己旧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监门口。且喜内外更无一人来往,急忙开了狱门,推他出去。房德拽开脚步,不顾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门,连夜而走,心下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谁好?想起当今惟有安禄山,最为天子宠任,收罗豪杰,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阳,恰好遇著个故友严庄,为范阳长史,引见禄山。那时安禄山久蓄异志,专一招亡纳叛,见房德生得人材出众,谈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时,暗地差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话下。正是: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且说王太当晚,只推家中有事要回,吩咐众牢子好生照管,将匙钥交付明白,出了狱门,来至家中,收拾囊箧,悄悄领著妻子,连夜躲入李勉衙中,不题。
且说众牢子到次早放众囚水火,看房德时,枷锁撇在半边,不知几时逃去了。众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恁样紧紧上的刑具,不知这死囚怎地捽脱逃走了?却害我们吃屈官司。又不知从何处去的?”四面张望墙壁,并不见块砖瓦落地,连泥屑也没有一些,齐道:“这死囚昨日还哄畿尉相公,说是初犯,倒是个积年高手。”内中一人道:“我去报知王狱长,教他快去禀官,作急缉获。”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闭著,一片声乱敲,哪里有人答应。间壁一个邻家走过来,道:“他家昨夜乱了两个更次,想是搬去了。”牢子道:“并不见王狱长说起迁居,那有这事。”邻家道:“无过止这间屋儿,如何敲不应?难道睡死不成?”牢子见说得有理,尽力把门推开,原来把根木子反撑的,里边止有几件粗重家伙,并无一人。牢子道:“却不作怪。他为甚么也走了?这死囚莫不倒是他卖放的?休管是不是,且都推在他身上罢了。”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狱,迳望畿尉衙门前来。
恰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禀知。李勉佯惊道:“向来只道王太小心,不想恁般大胆,敢卖放重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们四散去缉访,获到者自有重赏。”牢子叩头而出。
李勉备文报府。王鉷以李勉疏虞防闲,以不职奏闻天子,罢官为民。一面悬榜,捕获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纳还官诰,收拾起身,将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带回家去。
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贫,却又爱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罢任,依原是个寒士。归到乡中,亲率童仆,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馀,贫困转剧,乃别了夫人,带著王太并两个家奴,寻访故知。由东都一路,直至河北,闻得故人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谒之。路经柏乡县过,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馀里。
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间,房德只说:“是昔年曾蒙识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席款待。
话休烦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侍奉趋承,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
李勉见恁样殷勤,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德哪里肯放,说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已决,强留于此,反不适意。”房德料道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无期。
明日容治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既承雅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著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李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著,留得到县里,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哪里甚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太也随在这里。”贝氏道:“原来是这人么?你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德道:“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
贝氏道:“送十匹绢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倒会说要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匹绢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匹绢,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著,再加十匹,快些打发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救了我性命,又赉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匹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鄙吝,连这二十匹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的事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悦,故意道:“一百匹何如?”房德道:“这一百匹只勾送王太了。”
贝氏见说一百匹还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匹哩。”房德道:“五百匹还不勾。”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却来得这等大落。恐怕连老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哪里来许多绢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著恼。”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
贝氏道:“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时上司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肠子也急做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倒也一劳永逸。”房德认做好话,忙问道:“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乾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根通红,喝道:“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匹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人,于心何忍。”
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著笑道:“我是好话,怎倒发恶。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
房德道:“你且说有甚理?”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匹布,真个不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理,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甚么相干?那李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难道是假意?”
贝氏笑道:“你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个重犯?无非闻说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官又不坏,又落些入己。不然,
匹俱在后槽,却怎处?”
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
急出书室,回头看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
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在。
原来支成登东厮去了。
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复转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等不及管家矣。”
李勉又吃一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同著路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
做公的见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来。
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外,见有三骑马系著,是俟侯县令、主簿、县尉出入的。
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道:“李相公要往西门拜客,快带马来。”
那马夫晓得李勉是县主贵客,且又县主管家吩咐,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骑。
李勉刚刚上马,王太撞至马前,手中提著一双麻鞋,问道:“相公往何处去?”
路信接口道:“相公要往西门拜客,你们通到哪里去了?”
王太道:“因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拜那个客?”
路信道:“你跟来罢了,问怎的?”
又叫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齐出县门,马夫在后跟随。
路信吩咐道:“顷刻就来,不消你随了。”
那马夫真个住下。
离了县中,李勉加上一鞭,那马如飞而走。
王太见家主恁般慌促,正不知要拜甚客。
行不上一箭之地,两个家人,也各提著麻鞋而来,望见家主,便闪在半边,问道:“相公往哪里去?”
李勉道:“你且莫问,快跟来便了。”
话还未了,那马已跑向前去,二人负命的赶,如何跟得上。
看看行近西门,早有两人骑看牲口,从一条巷中横冲出来。
路信举目观看,不是别人,却是干办陈颜,同著一个令史。
二人见了李勉,滚鞍下马声喏。
路信见景生情,急叫道:“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牲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
李勉暗地意会,遂收缰勒马道:“如此甚好。”
路信向陈颜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暂借你的牲口与管家一乘,少顷便来。”
二人巴不能奉承得李勉欢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言语,可有不肯的理么?
连声答应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
等了一回,两个家人带跌的赶来,走得汗淋气喘。
陈颜二人将鞭缰送与两个家人上了马,随李勉趱出城门,纵开丝缰,二十个马蹄,如撒钹相似,循著大道,望常山一路飞奔去了。
正是:
折破玉笼飞彩凰,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分两头。
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只道在花木中行走,又遍寻一过,也没个影儿,想道:“是了,一定两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畅,往外闲游去了。”
约莫有一个时辰,还不见进来,走出书院去观看,刚至门口,劈面正撞著家主。
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方起身打点出衙,恰好遇见支成,问:“可见路信么?”
支成道:“不见,想随李相公出外闲走去了。”
房德心中疑虑,正待差支成去寻觅,只见陈颜来到。
房德问道:“曾见李相公么?”
陈颜道:“方才出西门遇见。路信说:‘要往那里去拜客。’连小人的牲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个马,飞路如云,正不知有甚紧事?”
房德听罢,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问,复转身,原入私衙,报与老婆知得。
那婆娘听说走了,倒吃一惊道:“罢了,罢了。这祸一发来得速矣。”
房德见老婆也著了急,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未见得他怎地。都是你说长道短,如今倒弄出事来了。”
贝氏道:“不要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间,说不得了。料他去也不远,快唤几个心腹人,连夜追赶前去,扮作强盗,一齐砍了,岂不乾净。”
房德随唤陈颜进衙,与他计较。
陈颜道:“这事行不得,一则小人们只好趋承奔走,那杀人勾当,从不曾习惯;二则倘一时有人救应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倒有一计在此,不消劳师动众,教他一个也逃不脱。”
房德欢喜道:“你且说有甚妙策?”
陈颜道:“小人间壁,一月前有一个异人,搬来居住,不言姓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去吃得烂醉方归。小人见他来历跷蹊,行踪诡秘,有心去察他动静。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锦袍,跃马而来,从者数人,迳到此人之家,留饮三日方去。小人私下问那从者宾主姓名,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对小人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头,又能飞行,顷刻百里。且是极有义气,曾与长安市上代人报仇,白昼杀人,潜迹于此。’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前去,只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若得应允,便可了事,可不好么。”
房德道:“此计虽好,只恐他不肯。”
陈颜道:“他见相公是一县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还怕连礼物也未必肯受哩。”
贝氏在屏后听得,便道:“此计甚妙。快去求之。”
房德道:“将多少礼物送去?”
陈颜道:“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
贝氏再三撺掇,就备了三百金礼物。
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陈颜、支成相随,也不乘马,悄悄的步行到陈颜家里。
原来却住在一条冷巷中,不上四五家邻舍,好不寂静。
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点起灯火,向壁缝中张看,那人还未曾回。
走出门口观望,等了一回,只见那人又是烂醉,东倒西歪的,撞入屋里去了。
陈颜奔入报知,房德起身就走。
陈颜道:“相公须打点了一班说话,更要屈膝与他,这事方谐。”
房德点头道:“是。”
一齐到
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齐跪倒,口称:“壮士饶命。”
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自有话说。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适来房德假捏虚情,反说公诬陷,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
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
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多感义士活命之恩。”
那人扯住道:“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
即出庭中,耸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
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有何意。
怀著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
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是笑靥。
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
陈颜也留在衙中俟候。
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宿鸟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入堂中。
房德举目看时,恰便是那义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
那义士全不谦让,气愤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
房德夫妻叩拜称谢。
方欲启问,只见那义士怒容可掬,飕地掣出匕首,指著骂道:“你这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架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
房德未及措辨,头已落地,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话会讲,到此心胆俱裂,一张嘴犹如胶漆粘牢,动弹不得。
义士指著骂道:“你这泼贱狗妇!不劝丈夫为善,反教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
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腿。
这婆娘连叫:“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了!”
那义士骂道:“泼贱淫妇!咱也倒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
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
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看道:“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
遂撇过一边,也割下首级,两颗头结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
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
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
放下革囊,说道:“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肠,今携其首在此。”
向革囊中取出两颗首级。
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
义士笑道:“咱自来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顷咱从床下而来,日后设有相逢,竟以‘床下义士’相呼便了。”
道罢,向怀中取一包药儿,用小指甲挑少许,弹于首级断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挽之不及,须臾不知所往。
李勉见弃下两个人头,心中慌张,正在摆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须臾化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
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钱钞,还了店家,收拾马匹上路。
说话的,据你说,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这义士又无牲口,如何一夜之间,往返如风?这便是前面说起,顷刻能飞行百里,乃剑侠常事耳。
那义士受房德之托,不过黄昏时分,比及追赶,李勉还在途中驰骤,未曾栖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来,有风无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剑术妙处。
且说李勉当夜无话,次日起身,又行了两日,方到常山,迳入府中,拜谒颜太守。
故人相见,喜随颜开,遂留于衙署中安歇。
颜太守也见没有行李,心中奇怪,问其缘故。
李勉将前事一一诉出,不胜骇异。
过了两日,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申文到府。
原来是夜陈颜、支成同几个奴仆,见义士行凶,一个个惊号鼠窜,四散潜躲,直至天明,方敢出头。
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五脏六腑,都抠在半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
一家叫苦连天,报知主簿、县尉,俱吃一惊,齐来验过。
细询其情,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说出。
主簿县尉,即点起若干做公的,各执兵器,押陈颜作眼,前去捕获刺客。
那时哄动合县人民,都跟来看。
到了陈颜间壁,打将入去,惟有几间空房,那见一个人影。
主簿与县尉商议申文,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从实申报,在他面上,怕有干碍,二则又见得县主薄德。
乃将真情隐过,只说夜半被盗越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窃去首级,无从捕获。
两下周全其事。
一面买棺盛殓,颜太守依拟,申文上司。
那时河北一路,都是安禄山专制,知得杀了房德,岂不去了一个心腹,倒下回文,著令严加缉获。
李勉闻了这个消息,恐怕缠到身上,遂作别颜太守,回归长安故里。
恰好王鉷坐事下狱,凡被劾罢官,尽皆起任。
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监察御史。
一日,在长安街上行过,只见一人身衣黄衫,坐下白马,两个胡奴跟随,望著节导中乱撞,从人呵喝不住。
李勉举目观看,却便是昔日床下义士,遂滚鞍下马,鞠躬道:“义士别来无恙?”
那义士笑道:“亏大人还认得咱家。”
李勉道:
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识之理?请到敝衙少叙。
义士道:“咱另日竭诚来拜,今日不敢从命。倘大人不弃,同到敝寓一话何如?”
李勉欣然相从,并马而行。
来到庆元坊,一个小角门内入去。
过了几重门户,忽然显出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云汉;奴仆趋承,不下数百。
李勉暗暗点头道:“真是个异人。”
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而坐。
顷刻摆下筵席,丰富胜于王侯。
唤出家乐在庭前奏乐,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绝色佳人。
义士道:“随常小饭,不足以供贵人,幸勿怪。”
李勉满口称谢。
当下二人席间谈论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
次日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拜访时,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处去了。
嗟叹而回。
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
王太、路信亦扶持做个小小官职。
诗云:
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译文
有肉吃,有衣穿,按秤分金银,还让你做首领,多么快活自在。如果有点气候,占据一个山寨,自称大王,也随你。”房德沉思未答。
那人又说:“秀才如果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敢勉强。但既然来了就不能走,如果不从,就要你的命,这别怪我们。”说完,大家都从靴子里拔出刀来,吓得房德魂飞魄散,后退了十几步说:“各位别动手,容我再想想。”众人说:“从还是不从,一句话决定,有什么好商量的?”
房德心想:“这地方这么偏僻,如果不依他们,岂不是白白送了命,谁会知道?先哄过一时,明天再脱身去告发吧。”打定主意后,便说:“多谢各位壮士厚爱,但我平时胆小,恐怕做不了这事。”
众人说:“没关系,刚开始胆小,做几次就不怕了。”房德说:“既然如此,只好顺从各位。”众人大喜,把刀重新插回靴子里说:“现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都以兄弟相称,快拿衣服来给大哥换上,好拜天地。”于是进去拿出一套华丽的衣服,一顶新唐巾,一双新靴子。房德穿戴起来,气派比以前大不相同。众人齐声喝彩道:“大哥这气质,别说做首领,就是当皇帝也绰绰有余。”
古话说:“不见诱惑,心就不会乱。”房德本来是个穷书生,从未穿过这么华丽的衣服,如今突然焕然一新,心里不由得动摇了,仔细回味众人的话,觉得有理,心想:“现在杨国忠当宰相,贿赂横行,不知埋没了多少有才学的人。像我这样平常的学问,怎么可能做官?如果做不了官,一辈子贫贱,反不如这些人过得舒服。”又想:“现在深秋天气,还穿着破葛衣。想跟妻子要匹布做件衣服,都办不到。向亲戚朋友求助,也没人肯慷慨解囊。看起来倒是这些人讲义气,和我素不相识,却给我穿这么华丽的衣服,还推我为首领。不如跟着他们胡闹一场,至少能快活半辈子。”但又想:“不行,不行。如果被抓,命就没了。”正在胡思乱想,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不决。只见众人忙着摆香案,抬出一头猪,一只羊,摆在天前,连房德一共十八个好汉,一齐跪下,烧香发誓,歃血为盟。祭拜天地后,又与房德结为兄弟,各自报了姓名。
不久摆上酒菜,请房德坐了首席,美味佳肴,尽情吃喝。房德平时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还常常吃不饱,偶尔找到些酒肉,也不能尽兴。今天这番享受,真是喜出望外。而且众人轮流敬酒,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他眉开眼笑。起初还在犹豫不决,到这时便死心塌地,决定做这件事了。心想:“或许我命里该有这运气,遇到这些兄弟帮忙,真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也未可知。如果小打小闹,只做两三次,弄些财物就收手,估计没人会知道。然后去打通杨国忠的关系,弄个官做,岂不美哉。万一败露,也已经享受过了,就算被杀头,也心甘情愿,总比一辈子挨饿受冻强。”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一直喝到黄昏时分。一人说:“今天大哥刚来,何不趁此机会发个利市?”众人齐声说:“说得对。去谁家好呢?”房德说:“京城里最富的莫过于延平门的王元宝,而且他家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前后路径我都熟悉。去这一家,抵得上十几家。不知各位觉得如何?”众人高兴地说:“不瞒大哥说,这老头我们早就盯上了。只是没找到机会,没想到和大哥想到一块去了,真是心有灵犀。”于是收拾酒席,拿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等,一起准备起来。只见:
头上裹着白布,脚上穿着䩺鞋。脸上抹黑涂红,手里提着刀斧。裤子刚过膝盖,腰间紧紧系着裹肚;棉袄齐腰,紧紧缠着搭膊。一队妖魔来到人间,几群虎豹闯入山林。
众人准备妥当,等到夜深人静,出了园门,把门反锁好,像疾风骤雨一样出发。延平门离乐游原大约六七里路,没多久就到了。
且说王元宝是京兆尹王鉷的族兄,家财万贯,名闻天下,玄宗皇帝也曾召见过他。三天前他家被小偷偷了些财物,告知王鉷,责令捕快捉拿,又派了三十名壮丁防护。没想到房德这伙人倒霉,正好撞在枪口上。当下众强盗拿出火种,点燃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挥舞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的壮丁和家人从睡梦中惊醒,敲锣呐喊,拿着棍棒上前捉拿。庄前庄后的邻居听到动静,都来帮忙。这伙强盗见人越来越多,心里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逃。王家人分一半救火,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住。众强盗拼命死战,刺伤了几名庄客。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打倒了几人,剩下的拼命逃跑,房德也在被打倒的人中。
众人被绳子绑住,等到天亮,押解到京兆尹衙门。王鉷下令交给畿尉审问。
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是宗室子弟,性格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济世安民的志向。只因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祸国殃民,他屈居下僚,无法施展才华。这畿尉虽然官位低微,却是个掌管刑名的官。凡是抓到的盗贼,都由他审讯;上司的刑狱案件,也交给他审理。所以历任的畿尉,都是酷吏,专门使用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留下的那些有名的酷刑。是哪些酷刑呢?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捽。玉女登梯景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靠酷刑立威,二来或是权贵嘱托,迎合他们的意思,凡事不问真假,一味严刑拷打,罗织罪名。任你是铜筋铁骨的好汉,到了这里也胆战心惊,不知害死了多少忠臣。
义士。
只有李勉与其他官员不同,他崇尚宽恕,不使用任何残酷的刑罚,处理事务时总是力求了解实情,因此他的管辖范围内没有冤案。
有一天早上,京城的大官发下了一桩案件,十几个强盗,五六个被刺伤的庄客,跪在庭前,行凶的刀斧都堆在台阶下。李勉抬头一看,其中只有房德身材魁梧,风采非凡,心想:“这样的一个汉子,怎么会成为强盗呢?”心里就生出了怜悯之情。他先叫来了巡逻的和王家的庄客,询问了被劫的情况,然后又逐一询问了强盗们的姓名,详细审问。
这些强盗都是当场被擒获的,不需要用刑,就都招供了,还供出了同伙的藏身之处。
李勉立即派不良人前去抓捕。当问到房德时,房德跪爬到案前,含泪说道:“我从小读书,本来不是强盗。只是因为家里贫穷,昨天去亲戚家借钱,因为下雨被困在云华寺中,被这些人用计诱骗,威逼入伙,实在是无奈。”然后详细叙述了画鸟和入伙前后的事情。李勉已经对他的才华和相貌感到惋惜,又见他说得情真意切,便有意释放他,但又想:“一伙人同罪,单独释放一人,公众舆论难以平息。况且这是上司交代的任务,如何回复?除非这样这样。”于是假装生气地斥责下去,吩咐给他们都上了枷锁,关进监狱,等抓到其他同伙再审理。被砍伤的庄客,被送回调理。巡逻的人记功有赏。处理完众人后,李勉叫来了狱卒王太。原来王太以前因为误触了本官,被诬陷成死罪,也是李勉审出真相,让他在衙门服役。王太感激李勉的恩德,凡是李勉交代的事情,无不尽力完成。因此李勉提拔他做了押狱之长。
李勉吩咐道:“刚才那些强盗中,有个叫房德的,我看此人相貌不凡,言谈出众,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我有心要救他,但因为碍于众人,不好当众明放。托付给你,找个机会,让他逃走。”然后拿出三两银子,让他交给房德,作为路费,让他速速远走,不要在附近逗留,以免再次被抓。王太说:“相公吩咐,怎敢不从?但恐怕连累其他狱卒,该怎么办?”李勉说:“你放他走后,就带着妻小,躲进我的衙门里,把申文都写在你名下,众人自然没事。你在我身边,做个亲随,岂不比做这贱役强?”王太说:“如果相公能收留我在衙门里服侍,那就太好了。”他把银子收好,急忙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说:“新来的囚犯,还没受过刑,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免得出事。”小牢子依言,把众人分散开来。王太单独把房德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把李勉的好意详细告诉了他,又把银子交给他。房德非常感激,说:“麻烦禁长哥替我谢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报答,死也要做犬马来报答恩情。”王太说:“相公一片热心救你,哪里指望你报答?只希望你此去,改过自新,不要辜负相公的救命之恩。”房德说:“多谢禁长哥的指教,我一定铭记在心。”
到了傍晚,王太和众牢子把囚犯们都关进囚床,第一个从房德开始,然后依次进行。王太趁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偷偷过来,把房德放起来,打开枷锁,又把自己的旧衣帽给他穿上,带他到监狱门口。幸好内外都没有人,急忙打开狱门,推他出去。房德放开脚步,不顾一切,也不敢回家,逃出城门,连夜逃走,心里想:“多亏畿尉相公救了我的命,现在该投靠谁呢?想起现在只有安禄山最受天子宠信,收罗豪杰,何不去投靠他?”于是直奔范阳,恰好遇到一个老朋友严庄,是范阳的长史,引荐他见了安禄山。那时安禄山早有异心,专门招纳亡命之徒,见房德人才出众,谈吐投机,便把他留在部下。房德住了些日子,暗中派人接妻子过来,这里不再赘述。正是:挣脱天罗地网,抛开愁海愁城。得意时夸耀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再说王太当晚,借口家中有事要回去,吩咐众牢子好好照管,把钥匙交代清楚,出了狱门,回到家中,收拾行李,悄悄带着妻子,连夜躲进李勉的衙门里,这里不再赘述。
再说众牢子第二天早上放囚犯们去上厕所,发现房德的枷锁丢在一边,不知什么时候逃走了。众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这么紧的刑具,这死囚是怎么挣脱逃走的?害得我们要吃官司。又不知道他从哪里逃走的?”四面张望墙壁,连一块砖瓦都没掉下来,连泥屑都没有一点,齐声说:“这死囚昨天还骗畿尉相公,说是初犯,原来是个老手。”其中一个人说:“我去报告王狱长,让他快去禀报官府,赶紧抓捕。”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关着,拼命敲门,却没人答应。隔壁的邻居走过来,说:“他家昨晚闹了两个更次,可能是搬走了。”牢子说:“没听王狱长说要搬家,哪有这事。”邻居说:“不过就这间屋子,怎么敲门没人应?难道睡死了不成?”牢子觉得有道理,用力推开门,原来门是用一根木头反撑的,里面只有几件粗重的家具,没有一个人。牢子说:“真是奇怪。他为什么也走了?这死囚难道是他放走的?不管是不是,都推到他身上算了。”把门重新关上,也不回监狱,直接去了畿尉衙门。
正好李勉早上在衙门处理事务,牢子上前禀报。李勉假装惊讶地说:“我一直以为王太很小心,没想到他这么大胆,敢放走重犯。估计他也只躲在附近,你们四处去搜捕,抓到的人有重赏。”牢子叩头退下。
李勉写文上报官府。王鉷以李勉疏于防范,以不称职为由上奏天子,李勉被罢官为民。同时悬赏抓捕房德和王太。李勉当天交还官印,收拾行李,把王太藏在女人中,带回家去。
如果不是因为济困扶危的心意,谁会愿意藏匿逃犯呢?
李勉家境一向贫寒,但他喜欢做清官,不敢贪取一文钱,等到被罢官,依然是个寒士。回到家乡后,他亲自带领童仆,耕种自食。在家住了两年多,贫困更加严重,于是告别夫人,带着王太和两个家奴,去寻找故友。从东都一路走到河北,听说老朋友颜杲卿新任常山太守,便去拜访他。路过柏乡县,这地方离常山还有两百多里。
官员们听说后,都来拜访。见面时,房德只说:“是以前曾蒙您推荐,所以有恩。”同僚们为了讨好县主,各自准备了宴席款待。
话不多说。房德自从李勉到来后,整天喝酒聊天,也不处理公务,也不去衙门,他的侍奉和奉承,即使是孝子侍奉父母,也没有这么尽心尽力。
李勉见他如此殷勤,所有事情都荒废了,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住了十来天后,告辞准备离开。房德哪里肯放他走,说道:“恩人到这里,正好相聚,哪有就走的道理。应该多住几个月,等我安排车马送您到常山。”李勉说:“承蒙您的好意,本来不忍心告别。但您是一县之主,现在因为我在这里,耽误了许多政务,如果上司知道了,不太妥当。况且我心意已决,强行留在这里,反而不舒服。”房德知道留不住他,便说:“恩人既然坚决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从此一别,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明天我准备一桌酒席,以尽一天的欢乐,后天一早走如何?”李勉说:“既然您有这番好意,只好再留一天。”房德留住了李勉,叫路信跟着回到私衙,准备收拾礼物送给他。正因为这件事,李畿尉差点送了性命。正是:
祸福相依,福祸相伏。所以淡泊的人,没有追求,心自然满足。
话说两头,房德的老婆贝氏,以前房德落魄时,让她做主惯了,现在做了官,每件事也要自作主张。这次见老公叫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几天不见进衙门,以为瞒着她做了什么事,非常恼火。这天见老公回到衙门,便准备发作,为了探探口气,脸上堆满笑容,问道:“外面有什么事,这么久不回衙门?”房德说:“别提了,大恩人在这里,差点错过了。幸好我眼快看到,留他到县里,所以耽搁了这几天。特地来和你商量,准备些礼物送他。”贝氏说:“哪里有什么大恩人?”房德说:“哎呀,你怎么忘了?就是当年救我的畿尉李相公。只因为我跑了,连累他丢了官职,现在去常山拜访颜太守,路过这里,狱卒王太也在这里。”贝氏说:“原来是这个人吗?你打算送他多少东西?”房德说:“这个大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必须重重酬谢。”
贝氏说:“送十匹绢够吗?”房德哈哈大笑道:“奶奶真会开玩笑,这样的恩人,十匹绢送他家人都不够。”贝氏说:“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还没地方赚十匹绢,一个打抽丰的,怎么家人就要这么多?老娘还要算计呢。现在我做主,再加十匹,快点打发他走。”房德说:“奶奶怎么说出这么没力气的话?他救了我的命,还送了盘缠,又丢了官职,这二十匹绢算什么?”贝氏一向吝啬,连这二十匹绢都不舍得,只因为是老公的救命恩人,所以勉强肯出,她已经觉得是天大的事了。房德还嫌少。心里有些不高兴,故意说:“一百匹怎么样?”房德说:“这一百匹只够送王太了。”
贝氏听说一百匹只够送王太,不知道要送李勉多少,非常焦躁地说:“王太送了一百匹,畿尉最少也得送五百匹。”房德说:“五百匹还不够。”贝氏怒道:“干脆凑足一千怎么样?”房德说:“这就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朝房德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说:“呸。你疯了吧。做了几天官,交了多少东西给我?却来得这么大方。恐怕连老娘的身子卖了,还凑不上一半呢,哪里来这么多绢送人?”房德见老婆发火,便说:“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么生气了。”贝氏嚷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若有,自己去送他,别跟我说。”房德说:“实在不够,只好从库房拿。”
贝氏说:“啧啧,你胆子真大。库房是朝廷的钱粮,你敢私自挪用。万一上司查核,那时怎么交代?”房德听了,心里烦恼道:“话虽有理,只是恩人走得急,一时没地方想办法,这可怎么办?”坐在旁边发愁。
没想到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这么厚的礼,就像割身上的肉一样疼,肠子都急成了千百段,顿时起了坏念头,便说:“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怎么做大官?我有个捷径办法,倒是一劳永逸。”房德以为是好话,忙问:“你有什么办法?”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不如今晚找个机会,结果了他的性命,岂不干净。”这句话气得房德耳朵根都红了,喝道:“你这不贤的妇人。当初只为跟你讨匹布做件衣服你不肯,害得我出去求告相识,被这些人诱去入伙,差点送了性命。要不是这个恩人,舍了自己的官职,把我放出来,哪有今天夫妻团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而教我去伤害恩人,于心何忍。”
贝氏见老公发怒,又陪着笑说:“我是好话,怎么反倒发火。如果有理,你就听;没理时,就别听,何必大惊小怪。”
房德说:“你说说有什么理?”贝氏说:“你说当年我不肯给你布,至今恨我吗?你想想,我从十七岁跟了你,每天所需,哪一件不是我支持?难道这两匹布,真不舍得?因为听说当初有个苏秦,没发迹时,全家假装不理他,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个故事,也把你激发。没想到你时运不济,却遇到这强盗,又没有苏秦那样的志气,就随他们胡作非为,弄出事来。这是你自作自受,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李勉当时难道真是为了义气放你吗?”房德说:“难道是假意?”
贝氏笑道:“你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就看不清。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是贪酷之人,就是至亲至戚,犯到手里,还不肯顺情。何况跟你素不相识,而且案情确凿,怎么会舍了自己的官职,轻易放走一个重犯?无非是听说你是个强盗头儿,肯定有赃物窝藏,指望放了暗地里去孝顺,拿些去买通上下。这官又不坏,还能捞些好处。不然,
马匹都在后槽,该怎么办呢?
路信说:“让我去哄他带来。”
急忙走出书房,回头看支成已经不在门槛上打盹了。
路信走进厢房查看,发现他也不在。
原来支成去上厕所了。
路信以为被他听到了,进衙门去报告房德,心里慌张,转身对李勉说:“相公,不好了。可能被支成听见了,去报告主人了,快走吧。等不及管家了。”
李勉又吃了一惊,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丢下行李,光着身子,和路信踉踉跄跄地冲出书院。
公人们见了李勉,坐着的都站了起来。
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外,看见有三匹马拴着,是等候县令、主簿、县尉出入的。
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说:“李相公要去西门拜访客人,快带马来。”
那马夫知道李勉是县主的贵客,而且县主管家也吩咐过,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匹马。
李勉刚上马,王太撞到马前,手里提着一双麻鞋,问道:“相公要去哪里?”
路信接口说:“相公要去西门拜访客人,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王太说:“因为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拜访哪个客人?”
路信说:“你跟着来就是了,问什么?”
又叫马夫带那匹马给他乘坐,一起出了县门,马夫在后面跟随。
路信吩咐说:“一会儿就来,不用你跟着了。”
那马夫真的停下了。
离开县里,李勉加上一鞭,那马如飞般奔跑。
王太见家主这么慌张,不知道要拜访什么客人。
走不到一箭之地,两个家人也各自提着麻鞋而来,看见家主,便闪到一边,问道:“相公要去哪里?”
李勉说:“你先别问,快跟来就是了。”
话还没说完,那马已经跑向前去,二人拼命追赶,怎么跟得上。
看看快到西门,早有两个人骑着牲口,从一条巷子里横冲出来。
路信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干办陈颜,和一个令史。
二人见了李勉,滚鞍下马行礼。
路信见景生情,急忙叫道:“李相公的管家们还少牲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
李勉心里明白,便收缰勒马说:“这样很好。”
路信对陈颜说:“李相公要去拜访客人,暂借你的牲口给管家一乘,一会儿就来。”
二人巴不得奉承李勉高兴,指望在本官面前增添些好话,怎会不肯呢?
连声答应说:“相公要用,只管乘去。”
等了一会儿,两个家人跌跌撞撞地赶来,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陈颜二人将鞭缰递给两个家人上了马,随李勉冲出城门,放开缰绳,二十个马蹄像撒钹一样,沿着大道,向常山一路飞奔而去。
正是:
折破玉笼飞彩凰,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分两头。
且说支成上完厕所回来,煮了茶,端进书房,却不见了李勉,以为他在花木中散步,又找了一遍,也没个影儿,心想:“是了,一定是他这两天坐在这里太久,心里不舒畅,出去闲逛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他进来,走出书院去看,刚到门口,迎面撞见家主。
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一大回,才起身准备出衙门,恰好遇见支成,问:“看见路信了吗?”
支成说:“没看见,可能随李相公出去闲逛了。”
房德心里疑虑,正要派支成去找,只见陈颜来了。
房德问:“看见李相公了吗?”
陈颜说:“刚才出西门遇见他。路信说:‘要去那里拜访客人。’连我的牲口都借给他的管家乘坐。一行共五匹马,飞驰如云,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房德听完,料想是路信走漏了消息,心里暗暗叫苦,也不再问,转身回到私衙,报告给老婆知道。
那婆娘听说他走了,吃了一惊说:“完了,完了。这祸来得太快了。”
房德见老婆也着急了,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还没见他怎么样。都是你说了那么多,现在倒弄出事来了。”
贝氏说:“别慌,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如今,说不得了。估计他走得不远,快叫几个心腹人,连夜追赶上去,扮作强盗,一起砍了,岂不干净。”
房德随即叫陈颜进衙门,和他商量。
陈颜说:“这事行不得,一则我们这些人只会趋承奔走,杀人这种事,从不习惯;二则万一有人救应,被抓住,反而送了性命。我倒有一计,不用劳师动众,教他一个也逃不掉。”
房德高兴地说:“你说说有什么妙计?”
陈颜说:“我隔壁一个月前搬来一个异人,不言姓名,也不做什么生意,每天出去喝得烂醉才回来。我见他来历蹊跷,行踪诡秘,有心去察看他动静。忽然有一天,有一个豪士穿着青布锦袍,骑马而来,随从数人,直接到他家,留饮三天才走。我私下问那些随从宾主姓名,都不肯说。有一个人悄悄对我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头,又能飞行,顷刻百里。而且极有义气,曾在长安市上代人报仇,白昼杀人,潜藏在此。’相公何不备些礼物前去,只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若得应允,便可了事,岂不好么。”
房德说:“这计虽好,只怕他不肯。”
陈颜说:“他见相公是一县之主,屈己相求,定不推托,还怕连礼物也未必肯收呢。”
贝氏在屏风后听了,便说:“这计甚妙。快去求他。”
房德说:“送多少礼物去?”
陈颜说:“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三百金就够了。”
贝氏再三催促,便备了三百金礼物。
天色傍晚,房德换了便服,陈颜、支成相随,也不骑马,悄悄地步行到陈颜家里。
原来住在一条冷巷中,不到四五家邻居,非常寂静。
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点起灯火,从壁缝中张望,那人还没回来。
走出门口观望,等了一会儿,只见那人又是烂醉,东倒西歪地撞进屋里去了。
陈颜跑进去报告,房德起身就走。
陈颜说:“相公得准备一套说辞,还要屈膝求他,这事才能成。”
房德点头说:“是。”
一起到
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一齐跪倒,口称:“壮士饶命。”
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自有话说。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适来房德假捏虚情,反说公诬陷,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
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
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多感义士活命之恩。”
那人扯住道:“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
即出庭中,耸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
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有何意。
怀著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
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是笑靥。
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
陈颜也留在衙中俟候。
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宿鸟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入堂中。
房德举目看时,恰便是那义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迎接。
那义士全不谦让,气愤愤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
房德夫妻叩拜称谢。
方欲启问,只见那义士怒容可掬,飕地掣出匕首,指著骂道:“你这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架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
房德未及措辨,头已落地,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话会讲,到此心胆俱裂,一张嘴犹如胶漆粘牢,动弹不得。
义士指著骂道:“你这泼贱狗妇!不劝丈夫为善,反教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
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腿。
这婆娘连叫:“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了!”
那义士骂道:“泼贱淫妇!咱也倒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
提起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
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看道:“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
遂撇过一边,也割下首级,两颗头结做一堆,盛在革囊之中。
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提起革囊,步出庭中,逾垣而去。
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
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
放下革囊,说道:“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肠,今携其首在此。”
向革囊中取出两颗首级。
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道:“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
义士笑道:“咱自来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顷咱从床下而来,日后设有相逢,竟以‘床下义士’相呼便了。”
道罢,向怀中取一包药儿,用小指甲挑少许,弹于首级断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挽之不及,须臾不知所往。
李勉见弃下两个人头,心中慌张,正在摆布。
可霎作怪,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须臾化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
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钱钞,还了店家,收拾马匹上路。
说话的,据你说,李勉共行了六十多里方到旅店,这义士又无牲口,如何一夜之间,往返如风?这便是前面说起,顷刻能飞行百里,乃剑侠常事耳。
那义士受房德之托,不过黄昏时分,比及追赶,李勉还在途中驰骤,未曾栖息。他先一步埋伏等候。一往一来,有风无影,所以伏于床下,店中全然不知。此是剑术妙处。
且说李勉当夜无话,次日起身,又行了两日,方到常山,迳入府中,拜谒颜太守。
故人相见,喜随颜开,遂留于衙署中安歇。
颜太守也见没有行李,心中奇怪,问其缘故。
李勉将前事一一诉出,不胜骇异。
过了两日,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申文到府。
原来是夜陈颜、支成同几个奴仆,见义士行凶,一个个惊号鼠窜,四散潜躲,直至天明,方敢出头。
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五脏六腑,都抠在半边,首级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
一家叫苦连天,报知主簿、县尉,俱吃一惊,齐来验过。
细询其情,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说出。
主簿县尉,即点起若干做公的,各执兵器,押陈颜作眼,前去捕获刺客。
那时哄动合县人民,都跟来看。
到了陈颜间壁,打将入去,惟有几间空房,那见一个人影。
主簿与县尉商议申文,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从实申报,在他面上,怕有干碍,二则又见得县主薄德。
乃将真情隐过,只说夜半被盗越入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窃去首级,无从捕获。
两下周全其事。
一面买棺盛殓,颜太守依拟,申文上司。
那时河北一路,都是安禄山专制,知得杀了房德,岂不去了一个心腹,倒下回文,著令严加缉获。
李勉闻了这个消息,恐怕缠到身上,遂作别颜太守,回归长安故里。
恰好王鉷坐事下狱,凡被劾罢官,尽皆起任。
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监察御史。
一日,在长安街上行过,只见一人身衣黄衫,坐下白马,两个胡奴跟随,望著节导中乱撞,从人呵喝不住。
李勉举目观看,却便是昔日床下义士,遂滚鞍下马,鞠躬道:“义士别来无恙?”
那义士笑道:“亏大人还认得咱家。”
李勉道:
李某日夜都在心里想着,怎么会不认识呢?请到我的衙门里稍作叙谈。
义士说:“我们改天再来诚心拜访,今天不敢接受邀请。如果大人不嫌弃,不如一起到我的住处聊聊如何?”
李勉高兴地同意了,并一起骑马前往。
他们来到庆元坊,进入一个小角门。
经过几道门后,突然出现一座大宅院,厅堂和房屋高耸入云;仆人侍候,不下数百人。
李勉暗自点头说:“真是个非凡的人。”
他们被请入堂中,重新行礼,分宾主坐下。
不久就摆下了宴席,丰盛程度超过了王侯。
叫出家中的乐师在庭前奏乐,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绝色佳人。
义士说:“这只是平常的小饭,不足以招待贵人,请不要见怪。”
李勉满口道谢。
当时两人在席间谈论了一些古今英雄的事迹,直到晚上才散去。
第二天李勉准备了一些礼物,再次来拜访时,只剩下一个空宅,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李勉叹息着回去了。
后来李勉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被封为汧国公。
王太、路信也扶持他做了个小官。
诗中说:
从来恩怨要分明,用怨恨来回报恩情是最不公平的。
怎么能得到剑仙床下的士人,在人间到处去消除不公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注解
弈棋:比喻世事复杂多变,如同下棋一样难以预料。
方寸:指心,这里比喻内心的原则和正义。
恩怨分明:指对待恩情和仇恨的态度非常明确,不混淆。
天宝年间:唐玄宗的一个年号,公元742年至756年。
长安:唐朝的都城,今陕西西安。
房德:故事中的反派角色,因背信弃义而被义士所杀。
贝氏:文中人物名,房德的妻子。
云华禅寺:故事中的一座寺庙,房德在此遇到侠客。
乐游原:长安附近的一个著名景点,唐代诗人常在此吟诗作赋。
杨国忠:唐朝宰相,以贪污腐败著称,文中提到他埋没了许多有才能的人。
李太白:即李白,唐代著名诗人,以其才华横溢和不羁的性格著称。
块肉:指大块的肉,形容生活富裕,饮食丰盛。
整套穿衣:指从头到脚穿戴整齐,形容生活富足。
论秤分金:指用秤来称量金银,形容财富丰厚。
掌盘:指掌管事务的人,通常指在某个团体或组织中担任领导职务。
称孤道寡:指自称为王,形容野心勃勃,想要自立为王。
延平门王元宝:文中提到的京都富家,家财万贯,名闻天下。
京兆尹王鉷:文中提到的京兆尹,是王元宝的族兄,负责京城的治安。
畿尉李勉:文中提到的畿尉,负责审理盗贼案件,素性忠贞尚义。
李林甫:唐朝宰相,与杨国忠一样,以妒贤嫉能著称。
周兴、来俊臣、索元礼:唐朝著名的酷吏,以严刑峻法著称。
李勉:唐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曾任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汧国公,以清廉著称。
王太:文中人物名,可能是李勉的仆人。
安禄山:唐代叛将,曾发动安史之乱,导致唐朝由盛转衰。
颜杲卿:唐代官员,曾任常山太守,以忠义著称,故事中李勉寻访的故知。
县令:古代县级行政长官,负责管理一县的政务。
皂盖:古代官员出行时使用的黑色伞盖,象征其身份和地位。
白马:古代官员出行时常用的坐骑,象征其身份和地位。
房玄龄:唐代著名宰相,以智慧和忠诚著称。
颜太守:唐代官员,李勉的故友,常山府太守。
范阳:唐代地名,今河北省涿州市一带。
安节使:唐代官职,负责节度使的军事和行政事务。
县尉:古代县级官员,负责治安和司法事务。
鼎镬:古代酷刑工具,象征极端的痛苦和危险。
斧鑕:古代刑具,象征极端的痛苦和危险。
炮凤烹龙:形容极其奢华的宴席。
山珍海错:形容极其丰盛的食物。
苏秦:战国时期的著名纵横家,以合纵抗秦闻名,未遇时曾受家人冷落,后奋发图强成为六国丞相。
路信:文中人物名,可能是李勉的随从或仆人。
支成:文中人物名,可能是李勉的仆人。
后槽:古代指马厩或马房,是养马的地方。
登东厮:古代指上厕所,’东厮’是厕所的雅称。
陈颜:文中人物名,可能是县衙的干办或官员。
剑侠:指精通剑术、行侠仗义的人物,常出现在古代武侠小说中。
三百金:古代货币单位,指三百两黄金或白银,表示一笔较大的财富。
义士:指有正义感、行侠仗义的人,此处指与李勉交往的神秘人物。
聂政、荆卿:聂政是战国时期的刺客,以刺杀韩傀闻名;荆卿即荆轲,是著名的刺客,曾试图刺杀秦始皇。两人都是古代著名的义士。
闾阎无赖:闾阎指民间,无赖指没有固定职业或品行不端的人,这里指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没有特殊技能的人。
斗酒之资:斗酒是古代的一种饮酒方式,这里指用来买酒的钱,表示礼物的微薄。
秉烛以待:秉烛指手持蜡烛,表示夜晚等待,形容非常期待和重视。
异人:指与众不同、有特殊才能或行为的人,常用来形容有超凡能力的人。
井陉县:古代地名,位于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西部,是历史上的重要关隘。
匕首:一种短兵器,常用于近身格斗或暗杀。
王鉷:唐代官员,因坐事下狱,后被起用。
庆元坊:唐代长安城内的一个坊区,具体位置不详,可能是故事中的虚构地点。
家乐:古代贵族或富户家中豢养的乐工,负责在宴会上演奏音乐。
明眸皓齿:形容女子容貌美丽,眼睛明亮,牙齿洁白。
中书门下平章事:唐代官职,相当于宰相,负责协助皇帝处理国家政务。
汧国公:唐代封爵,汧国为封地,国公为爵位,表示李勉的高贵身份。
王太、路信:故事中的次要人物,可能是李勉的随从或朋友,后因李勉的提拔而获得官职。
剑仙床下士:指隐居于民间、行侠仗义的剑客或侠士,此处比喻能够铲除世间不平的义士。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醒世恒言-卷三十-评注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是唐代传奇小说中的一篇,通过房德这一角色的遭遇,展现了唐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故事开篇即以‘世事纷纷如弈棋’的比喻,揭示了人生的不可预测和世事的无常,为后文房德的遭遇和转变埋下伏笔。
房德作为一个贫穷的士人,其形象和遭遇反映了唐代社会中下层知识分子的困境。他的妻子贝氏则是一个典型的刻薄妇人形象,她的言行不仅加剧了房德的困境,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女性地位的低下和家庭关系的紧张。
故事中的云华禅寺和乐游原不仅是地理背景,也象征着房德内心的转变和觉醒。在云华禅寺,房德通过画鸟头的行为,无意中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和潜力,这一细节不仅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也为房德后来的命运转折提供了契机。
故事的高潮在于房德遇到一群自称是江湖豪杰的人,他们误将房德视为‘真命寨主’,这一情节不仅展示了房德的智慧和勇气,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于英雄和领袖的渴望。房德的拒绝则体现了他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原则和道德底线,即使在极度困苦的情况下,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良知。
最后,故事通过对杨国忠和李太白的提及,暗示了当时政治的腐败和文人境遇的艰难,进一步加深了故事的历史背景和社会意义。整体而言,《李汧公穷邸遇侠客》不仅是一部娱乐性强的传奇小说,更是一部深刻反映唐代社会现实和人性复杂性的文学作品。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水浒传》的某个章节,描写了一个贫苦秀才房德被强盗胁迫加入他们的团伙,并在一次抢劫行动中被捕的故事。通过房德的内心挣扎和最终的选择,作者揭示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复杂性和脆弱性。
首先,房德作为一个贫苦的秀才,原本过着清贫的生活,但在强盗的威逼利诱下,他逐渐动摇了自己的信念。强盗们用华丽的衣服、丰盛的食物和尊贵的地位来诱惑他,使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这种内心的挣扎反映了人在面对物质诱惑时的脆弱性,尤其是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人往往会为了生存而放弃原则。
其次,房德的内心变化也揭示了社会不公对个人命运的影响。文中提到杨国忠为相,贿赂公行,埋没了许多有才能的人。房德作为一个普通的秀才,深知自己在这种腐败的体制下难以出头,因此他产生了‘与其终身贫贱,不如与强盗为伍’的想法。这种思想反映了当时社会底层人民对现实的不满和无奈。
此外,文中对强盗团伙的描写也颇具讽刺意味。强盗们虽然行为恶劣,但他们之间的‘义气’和对房德的‘尊重’却显得比现实社会中的虚伪和冷漠更为真实。这种对比进一步凸显了社会的腐败和人性的复杂。
最后,房德在抢劫行动中被捕,最终被送到畿尉李勉那里受审。李勉作为一个忠贞尚义的官员,与那些酷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出现为故事增添了一丝希望,暗示即使在腐败的社会中,仍然有正直的官员在为正义而奋斗。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房德的经历,揭示了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复杂性和脆弱性,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腐败和不公。作者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场景刻画,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充满矛盾和挣扎的人物形象,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禁思考人性的本质和社会的现实。
这段古文出自唐代传奇小说,讲述了李勉如何以智慧和仁慈处理一桩复杂的盗贼案件。李勉作为京兆尹,面对十来个强盗和五六个受伤的庄客,他没有立即使用酷刑,而是通过细致的审问和观察,发现了房德的不同寻常之处。房德虽然被迫加入盗贼团伙,但其本质并非恶人,李勉因此产生了怜悯之心。
李勉的智慧和仁慈体现在他处理案件的方式上。他不仅审问了盗贼,还详细了解了他们的背景和动机。特别是对房德的审问,李勉发现他原为儒生,因家贫无措才被迫加入盗贼团伙。这种细致的审问和观察,体现了李勉的公正和人性化执法。
李勉的仁慈还体现在他对房德的救助上。他不仅有意释放房德,还通过巧妙的方式,让狱卒王太协助房德逃脱。这种救助不仅体现了李勉的仁慈,也体现了他对人才的珍惜和对正义的坚持。
故事中的王太也是一个重要角色。他因李勉的恩德而对其忠心耿耿,协助李勉释放房德。王太的行为不仅体现了他的忠诚,也体现了李勉的仁政和智慧。
这段古文不仅展示了李勉的智慧和仁慈,也反映了唐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通过李勉和房德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即使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智慧和仁慈仍然能够发挥重要作用,改变人的命运。
此外,故事中的安禄山和颜杲卿也是唐代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安禄山的叛乱和颜杲卿的忠义,都是唐代历史的重要事件。通过这些历史人物的穿插,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具有历史价值。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李勉和房德的故事,展示了智慧和仁慈的力量,反映了唐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它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具有历史价值,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欣赏。
这段古文选自《李勉传》,通过李勉与房德的相遇,展现了唐代官场的复杂人际关系和道德伦理。李勉作为一位清廉正直的官员,曾在房德为盗时释放了他,体现了李勉的宽厚和仁慈。房德后来成为县令,对李勉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对恩德的重视和回报。
文中通过房德的言行,揭示了他在官场中的谨慎和心机。房德为了避免昔日的盗贼身份被揭露,特意不让随从进入书房,这显示了他对自身名誉和地位的重视。同时,房德对李勉的恭敬和感激,也体现了他对恩德的铭记和回报。
李勉与房德的对话,不仅展现了两人之间的深厚情谊,还反映了李勉对房德的期望和教诲。李勉告诫房德要忠于朝廷、爱护百姓,不为小利所诱,这体现了李勉作为一位正直官员的道德准则和责任感。李勉的言辞中充满了对房德的关心和期望,希望他能够在官场中保持清廉和正直。
文中还通过房德的言行,揭示了他在官场中的谨慎和心机。房德为了避免昔日的盗贼身份被揭露,特意不让随从进入书房,这显示了他对自身名誉和地位的重视。同时,房德对李勉的恭敬和感激,也体现了他对恩德的铭记和回报。
整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对话,展现了唐代官场的复杂人际关系和道德伦理。李勉的宽厚仁慈、房德的谨慎心机,以及两人之间的深厚情谊,都在这段文字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这不仅是对唐代官场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对人性善恶、道德伦理的深刻探讨。
这段文字出自古代小说,通过房德与李勉的互动,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恩义观念和官场文化。房德因李勉的救命之恩,对其极为恭敬,甚至不惜耽误公务,终日陪伴饮酒,表现出极度的感恩之情。这种感恩不仅体现在言语上,更体现在行动上,房德甚至愿意赠送大量礼物以表达感激之情。这种恩义观念在古代社会中极为重要,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道德约束和情感纽带。
然而,房德的妻子贝氏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她不仅对李勉的恩情不以为然,甚至试图通过阴谋手段除掉李勉,以保全自家的利益。贝氏的行为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女性的地位和角色,尤其是在家庭事务中的影响力。她的吝啬和心机与房德的慷慨和感恩形成鲜明对比,进一步凸显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字通过对话和细节描写,生动地刻画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活动。房德的感恩与贝氏的算计形成强烈反差,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同时,文中引用了苏秦的故事,借古喻今,增强了文本的文化内涵和历史厚重感。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官场文化和家庭伦理。房德作为县官,因私废公,体现了官场中的腐败现象;而贝氏的吝啬和心机则揭示了古代家庭中女性的地位和角色。这些内容为我们研究古代社会提供了宝贵的素材。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生动的人物刻画和情节设计,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恩义观念、官场文化和家庭伦理,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这段古文出自《醒世恒言》中的《房德夫妻恩将仇报》,讲述了一个关于恩将仇报的故事。房德原本是一个强盗,被李勉救下后成为官员,但他的妻子贝氏却挑拨离间,使得房德对李勉产生了怀疑,并最终决定杀害李勉以掩盖自己的过去。
故事通过房德夫妻的对话,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道德的沦丧。房德原本对李勉心存感激,但在贝氏的挑拨下,逐渐产生了怀疑和恐惧,最终决定恩将仇报。这种转变反映了人性中的自私和懦弱,以及在利益和恐惧面前,道德和感恩之心的脆弱。
贝氏的形象则代表了那些善于挑拨离间、心机深沉的人。她通过巧妙的言辞和逻辑,一步步引导房德走向罪恶的深渊。她的言行不仅揭示了人性的阴暗面,也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和作用。
路信的出现则是一个转折点,他的正义感和对李勉的同情,使得故事有了转机。他的行为不仅救了李勉的性命,也揭示了人性中的善良和正义。路信的形象与房德夫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出了道德和正义的重要性。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征。作者通过房德夫妻的对话,巧妙地揭示了他们的心理变化和动机,使得故事更加真实和引人入胜。
从历史价值上看,这段古文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道德观念和人性的复杂性。它通过一个具体的故事,揭示了人们在利益和恐惧面前,道德和感恩之心的脆弱,以及正义和善良的重要性。这种主题在当时的文学作品中具有普遍性,反映了社会对道德和人性的深刻思考。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一个关于恩将仇报的故事,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道德的沦丧,同时也展现了正义和善良的力量。它不仅在艺术上具有高度的成就,也在历史和文化上具有重要的价值。
这段古文选自《李勉传》,描写了李勉因某种原因被迫逃离县衙的情景。文章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紧凑的情节,展现了人物的心理变化和紧张的氛围。李勉的慌张、路信的机智、陈颜的计谋,以及房德夫妇的焦虑,都通过对话和行动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文化背景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古代官场的复杂人际关系和权力斗争。李勉作为县主贵客,却因某种原因被迫逃离,暗示了官场中的不信任和阴谋。路信和陈颜的机智应对,则体现了古代仆人或下属在危机时刻的应变能力。
从艺术特色来看,作者通过对话推动情节发展,语言简洁明快,富有节奏感。尤其是李勉逃离时的紧张气氛,通过’踉踉跄跄’、’如飞而走’等词语生动地表现出来。同时,文中对马夫、王太等小人物的描写,也增添了故事的层次感和真实感。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字不仅反映了古代官场的权力斗争,还揭示了古代社会的等级制度和人际关系。李勉作为县主贵客,却因某种原因被迫逃离,反映了古代官场中的不信任和阴谋。而陈颜提出的借助剑侠的计谋,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侠义文化的盛行。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紧凑的情节和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古代官场的复杂人际关系和权力斗争,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等级制度和侠义文化。其艺术特色和历史价值使得这段文字成为研究古代社会和文化的重要资料。
这段文字出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对话和情节的展开,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文中房德以知县的身份拜访所谓的‘义士’,实际上是为了寻求帮助以报私仇。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官员与民间义士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个人恩怨如何影响公务。
文中对‘义士’的描绘充满了理想化的色彩,体现了古代中国文化中对正义和勇气的崇尚。房德的假意哭拜和捏造冤情,揭示了人性中的虚伪和利用他人同情心的阴暗面。
此外,文中通过对比房德的虚伪和‘义士’的真诚,突出了道德和正义的主题。‘义士’虽然自称是‘闾阎无赖’,但其行为却显示出了高尚的道德品质和坚定的正义感,这与房德的行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从艺术特色上看,作者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成功地塑造了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同时,情节的紧凑和悬念的设置,使得整个故事充满了戏剧性和吸引力。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字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的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也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权力关系和人际交往的复杂性。通过对这些内容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古代中国社会的文化和历史背景。
这段文本出自古代武侠小说,展现了典型的侠义精神与江湖恩怨。故事通过李勉与房德之间的冲突,揭示了背信弃义与行侠仗义的对立。房德因背弃恩义,企图谋害李勉,最终被义士所杀,体现了‘恶有恶报’的传统道德观念。
义士的形象是故事的核心,他手持匕首,威风凛凛,代表了正义与力量。义士的行为不仅是对房德的惩罚,更是对正义的伸张。他的剑术高超,行动如风,展现了古代剑侠的神秘与超凡能力。这种形象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深远的影响,象征着对不公的反抗与对弱者的保护。
故事中的李勉则是一个典型的忠臣形象,他清廉正直,面对危险时表现出极大的勇气与智慧。李勉与义士的相遇,不仅救了他的性命,也进一步凸显了义士的侠义精神。李勉对义士的感激与尊敬,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侠义精神的推崇。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本通过紧张的情节与生动的描写,成功塑造了义士与李勉的形象。尤其是义士行凶的场景,充满了暴力与血腥,但却不失为对正义的强烈表达。这种描写手法在古代武侠小说中常见,旨在通过极端的情节来强化道德观念。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本反映了唐代社会的某些现实问题,如官场腐败、背信弃义等。同时,义士的形象也体现了民间对正义与侠义的向往,这种精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重要的地位。通过这个故事,读者可以感受到古代社会对道德与正义的追求,以及侠义精神在民间文化中的深远影响。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还蕴含了丰富的文化内涵与历史意义。通过对侠义精神的弘扬,故事传递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信念,展现了古代武侠小说的独特魅力。
这段古文出自唐代的传奇故事,讲述了李勉与一位神秘义士的交往。故事通过李勉与义士的对话和行动,展现了唐代社会的风貌和人们对于正义、恩情的态度。
首先,故事中的义士形象鲜明,他不仅拥有豪华的宅院和众多奴仆,还以家乐和佳肴款待李勉,显示出其非凡的身份和财富。然而,义士的谦逊态度也体现了他内心的修养和对李勉的尊重。这种谦逊与慷慨的结合,使得义士的形象更加立体和神秘。
其次,李勉的形象也颇为突出。他作为一位清廉的官员,对义士的款待表示感谢,并在席间与义士谈论古今英雄之事,显示出他对历史和英雄人物的敬仰。李勉的谦逊和礼貌,也反映了他作为一位官员的修养和品德。
故事的高潮在于次日李勉再次拜访时,义士的宅院已空无一人,不知所踪。这一情节不仅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也暗示了义士的超凡脱俗和行踪不定。李勉的嗟叹则表达了他对义士的怀念和对这段奇遇的感慨。
最后,故事以李勉的仕途成功和王太、路信的提拔作为结尾,强调了恩情和正义的重要性。诗中的“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则进一步点明了故事的主题,即恩怨分明、正义必报的道理。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古文语言简洁明快,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通过对话和行动的描写,作者成功地塑造了李勉和义士的形象,并通过义士的神秘消失,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和神秘感。
从历史价值上看,这段故事反映了唐代社会的某些特点,如官员的清廉、人们对正义的追求以及对恩情的重视。同时,故事中的义士形象也体现了唐代传奇文学中常见的侠义精神,这种精神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得到了广泛的传承和发展。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也为我们了解唐代社会和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资料。通过对这段故事的赏析,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唐代人们的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