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荀子(约公元前313年—公元前238年),名况,字卿,战国末期儒家代表人物之一。他提倡“性恶论”,强调后天教化和礼法的重要性。
年代:成书于战国末期(公元前3世纪)。
内容简要:《荀子》是荀子及其弟子所著的哲学文集,共32篇。书中系统阐述了荀子的思想,包括“性恶论”“礼法并重”“天人相分”等观点。他强调通过教育和礼法来改造人性,主张“制天命而用之”,对后世儒家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是研究先秦哲学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宥坐-原文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孔子问于守庙者曰:“此为何器?”守庙者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者,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顾谓弟子曰:“注水焉。”弟子挹水而注之。中而正,满而覆,虚而欹,孔子喟然而叹曰:“吁!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孔子曰:“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
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女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仕,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七子者,皆异世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忧也。”
孔子为鲁司寇,有父子讼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孔子舍之。季孙闻之,不说,曰:“是老也欺予。语予曰:为国家必以孝。今杀一人以戮不孝!又舍之。”冉子以告。孔子慨然叹曰:“呜呼!上失之,下杀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听其狱,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嫚令谨诛,贼也。今生也有时,歛也无时,暴也;不教而责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书曰:‘义刑义杀,勿庸以即,予维曰未有顺事。’言先教也。故先王既陈之以道,上先服之;若不可,尚贤以綦之;若不可,废不能以单之;綦三年而百姓从风矣。邪民不从,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诗曰:‘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庳,卑民不迷。’是以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今之世则不然:乱其教,繁其刑,其民迷惑而堕焉,则从而制之,是以刑弥繁,而邪不胜。三尺之岸而虚车不能登也,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也。数仞之墙而民不踰也,百仞之山而竖子冯而游焉,陵迟故也。今之世陵迟已久矣,而能使民勿踰乎,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眷焉顾之,潸焉出涕。’岂不哀哉!”
诗曰:“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子曰:“伊稽首不其有来乎?”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絜,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见大水必观焉。
孔子曰:“吾有耻也,吾有鄙也,吾有殆也:幼不能强学,老无以教之,吾耻之,去其故乡,事君而达,卒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与小人处者,吾殆之也。”
孔子曰:“如垤而进,吾与之;如丘而止,吾已矣。”今学曾未如(月尤)赘,则具然欲为人师。
孔子南适楚,厄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子路进而问之曰:“由闻之: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累德积义怀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隐也?”孔子曰:“由不识,吾语女。女以知者为必用邪?王子比干不见剖心乎!女以忠者为必用邪?关龙逢不见刑乎!女以谏者为必用邪?伍子胥不磔姑苏东门外乎!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多矣!由是观之,不遇世者众矣,何独丘也哉!且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之学,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忧而意不衰也,知祸福终始而心不惑也。夫贤不肖者,材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今有其人,不遇其时,虽贤,其能行乎?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孔子曰:“由!居!吾语女。昔晋公子重耳霸心生于曹,越王句践霸心生于会稽,齐桓公小白霸心生于莒。故居不隐者思不远,身不佚者志不广;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
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出而问于孔子曰:“乡者赐观于太庙之北堂,吾亦未辍,还复瞻被九盖皆继,被有说邪?匠过绝邪?”孔子曰:“太庙之堂亦尝有说,官致良工,因丽节文,非无良材也,盖曰贵文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宥坐-译文
孔子在鲁桓公的庙里参观,看到一个倾斜的器皿,孔子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皿?”守庙的人回答:“这是宥坐之器。”孔子说:“我听说宥坐之器,空的时候倾斜,装到一半时端正,满的时候就会翻倒。”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往里面倒水。”弟子们舀水倒入器皿中。当水装到一半时,器皿端正;当水满时,器皿翻倒;当水空时,器皿倾斜。孔子叹息道:“唉!哪有满而不翻倒的呢?”子路问:“请问保持满而不翻倒有什么方法吗?”孔子回答:“聪明智慧的人,要保持愚钝的态度;功绩覆盖天下的人,要保持谦让的态度;勇力征服世界的人,要保持怯懦的态度;富有四海的人,要保持谦虚的态度:这就是所谓‘挹而损之’的道理。”
孔子担任鲁国的摄相,上任七天后就诛杀了少正卯。门人进来问:“少正卯是鲁国的名人,夫子刚执政就杀了他,是不是有些失策?”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原因。人有五种恶行,而盗窃不在其中:一是心思通达却险恶;二是行为偏激却固执;三是言辞虚伪却善辩;四是记录丑恶却广博;五是顺从错误却润泽——这五种恶行中只要有一种,就免不了被君子诛杀,而少正卯兼有这五种恶行。因此他的居处足以聚集徒众成群,他的言谈足以粉饰邪恶迷惑众人,他的力量足以反对正道独立行事,这是小人中的枭雄,不能不诛杀。所以商汤诛杀了尹谐,周文王诛杀了潘止,周公诛杀了管叔,太公诛杀了华仕,管仲诛杀了付里乙,子产诛杀了邓析史付,这七个人,虽然时代不同,但心思相同,不能不诛杀。《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这是值得忧虑的。”
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有一对父子打官司,孔子把他们拘禁起来,三个月没有判决。父亲请求停止诉讼,孔子释放了他们。季孙听说后不高兴,说:“这个老头欺骗我。他告诉我说:治理国家必须以孝道为先。现在杀一个人来惩罚不孝!却又释放了他们。”冉子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叹息道:“唉!上面失职,下面杀人,这可以吗?不教育百姓,却听任他们打官司,这是杀害无辜。三军大败,不能斩首;监狱不治理,不能施刑,因为罪责不在百姓。法令松弛却严惩,这是贼害百姓。现在生有时,死无时,这是暴政;不教育却要求成功,这是虐待。——只有杜绝这三种情况,然后才能施刑。《尚书》说:‘义刑义杀,勿庸以即,予维曰未有顺事。’这是说先要教育。所以先王先用道义来引导百姓,上面的人先以身作则;如果不行,就推崇贤人来引导;如果还不行,就废除无能的人来警示;这样三年后百姓就会顺从教化。邪民如果不顺从,然后再用刑罚,百姓就知道罪过了。《诗经》说:‘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庳,卑民不迷。’所以威严严厉却不轻易使用,刑罚设置却不轻易施行,就是这个道理。现在的世道却不是这样:扰乱教化,增加刑罚,百姓迷惑而堕落,然后加以控制,所以刑罚越多,邪恶却越不能制止。三尺高的堤岸,空车不能上去;百仞高的山,负重车却能上去,为什么呢?因为坡度平缓。几仞高的墙,百姓不能翻越;百仞高的山,小孩却能爬上去游玩,因为坡度平缓。现在的世道已经平缓很久了,却想让百姓不逾越,可能吗?《诗经》说:‘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眷焉顾之,潸焉出涕。’这难道不可悲吗?”
《诗经》说:“望着那日月,我心中思绪万千。道路如此遥远,何时才能到来。”孔子说:“伊稽首,难道不会来吗?”
孔子看着东流的水。子贡问孔子:“君子见到大水一定要观察,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水普遍滋养万物却不居功,像德行。它流向低处,弯曲时必定遵循其理,像义。它浩浩荡荡永不枯竭,像道。如果决堤而行,它的回应像回声一样迅速,它冲向百仞深谷毫不畏惧,像勇。它的容量必定平等,像法。它满而不溢出,像正。它柔弱却能渗透细微之处,像察。它出入自如,使万物洁净,像善化。它千回百转必定向东流,像志。所以君子见到大水一定要观察。”
孔子说:“我有羞耻,我有鄙视,我有危险:小时候不能努力学习,老了没有东西可以教人,我感到羞耻;离开故乡,侍奉君主而显达,却遇到故人时没有旧话可说,我感到鄙视;与小人相处,我感到危险。”
孔子说:“像蚂蚁一样前进,我赞同;像山丘一样停止,我已经够了。”现在学习还没有达到(月尤)赘的程度,却已经想要做别人的老师。
孔子南行到楚国,在陈蔡之间被困,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只有野菜汤没有米粒,弟子们都面带饥色。子路上前问孔子:“我听说:行善的人天会赐福给他,作恶的人天会降祸给他,现在夫子积累德行、正义、美德,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会陷入这样的困境?”孔子说:“子路,你不懂,我告诉你。你以为有智慧的人一定会被重用吗?王子比干不是被剖心了吗!你以为忠诚的人一定会被重用吗?关龙逢不是被处死了吗!你以为谏言的人一定会被重用吗?伍子胥不是被磔死在姑苏东门外了吗!遇不遇,是时机;贤不肖,是才能;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的人很多!由此看来,不遇世的人很多,何止是我呢!况且芷兰生长在深林中,不会因为没有人而不芳香。君子的学问,不是为了通达,而是为了在困境中不困顿,在忧患中意志不衰退,知道祸福终始而心不迷惑。贤不肖,是才能;做不做,是人;遇不遇,是时机;生死,是命运。现在有这样的人,不遇其时,即使贤能,他能行得通吗?如果遇到时机,有什么难的呢!所以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等待时机。”孔子说:“子路!坐下!我告诉你。从前晋公子重耳的霸心在曹国产生,越王句践的霸心在会稽产生,齐桓公小白的霸心在莒国产生。所以居处不隐者思虑不远,身不逸者志向不广;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在桑落之下得到成功呢?”
子贡在鲁庙的北堂参观,出来后问孔子:“刚才我在太庙的北堂参观,我也没有停下来,回头再看那九重屋檐都是相连的,这是有讲究吗?还是工匠的失误?”孔子说:“太庙的北堂也是有讲究的,官府请来良工,按照美丽的节文来建造,不是没有良材,而是说重视文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宥坐-注解
欹器:一种古代用来盛水的器皿,其特点是当器皿中水量适中时,器皿保持直立;水量过少时,器皿倾斜;水量过多时,器皿会翻倒。这种器皿常被用作道德教育的象征,寓意中庸之道。
宥坐之器:宥坐之器即欹器,因其特性而被用作警示人们保持中庸之道的工具。
少正卯:鲁国的著名人物,孔子认为他具有五种恶行,因此将其诛杀。
司寇:古代官职名,掌管司法和刑狱。
季孙:鲁国的贵族,对孔子的行为表示不满。
冉子:孔子的弟子之一,负责传达信息。
子路:孔子的弟子之一,性格直率,常向孔子提问。
子贡:孔子的弟子之一,善于言辞和经商。
陈蔡:陈国和蔡国,孔子在周游列国时曾在此地遭遇困境。
王子比干:商朝末年的忠臣,因直谏而被纣王剖心。
关龙逢:商朝末年的忠臣,因直谏而被纣王杀害。
伍子胥:春秋时期吴国的忠臣,因直谏而被吴王夫差杀害。
晋公子重耳:即晋文公,春秋时期晋国的君主,曾流亡多年,最终回国称霸。
越王句践:春秋时期越国的君主,曾卧薪尝胆,最终灭吴称霸。
齐桓公小白:春秋时期齐国的君主,曾流亡多年,最终回国称霸。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宥坐-评注
孔子观欹器的故事,体现了儒家思想中的中庸之道。欹器的特性象征着人生的平衡与节制,孔子通过这一器物向弟子们传达了‘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孔子的教育智慧,也反映了儒家对道德修养的重视。
孔子诛少正卯的事件,展示了儒家对道德和政治的高度重视。孔子认为少正卯具有五种恶行,因此将其诛杀。这一行为体现了儒家对道德败坏者的零容忍态度,同时也反映了孔子对政治清明的追求。
孔子处理父子讼案的故事,体现了儒家对法律和人情的平衡。孔子拘禁了父子二人,但在父亲请求后释放了他们。这一行为展示了孔子对法律的尊重,同时也体现了他对人情的理解和对教育的重视。
孔子观东流之水的故事,展示了儒家对自然和道德的深刻理解。孔子通过观察水的特性,向子贡解释了水的各种美德,如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化、志等。这一故事不仅展示了孔子的哲学智慧,也反映了儒家对自然和道德的深刻理解。
孔子在陈蔡之间的困境,展示了儒家对命运和时机的理解。孔子认为,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这一观点体现了儒家对命运和时机的深刻理解,同时也反映了孔子对个人修养和道德追求的重视。
孔子对子贡关于太庙北堂的提问的回答,展示了儒家对文化和礼仪的重视。孔子认为,太庙之堂的装饰体现了对文化的尊重和对礼仪的重视。这一观点反映了儒家对文化和礼仪的深刻理解,同时也展示了孔子对传统文化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