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荀子(约公元前313年—公元前238年),名况,字卿,战国末期儒家代表人物之一。他提倡“性恶论”,强调后天教化和礼法的重要性。
年代:成书于战国末期(公元前3世纪)。
内容简要:《荀子》是荀子及其弟子所著的哲学文集,共32篇。书中系统阐述了荀子的思想,包括“性恶论”“礼法并重”“天人相分”等观点。他强调通过教育和礼法来改造人性,主张“制天命而用之”,对后世儒家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是研究先秦哲学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子道-原文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
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
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若夫志以礼安,言以类使,则儒道毕矣。
虽尧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孝子所不从命有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
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
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
故可以从命而不从,是不子也;
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
明于从不从之义,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悫、以慎行之,则可谓大孝矣。
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之谓也。
故劳苦、雕萃而能无失其敬,灾祸、患难而能无失其义,则不幸不顺见恶而能无失其爱,非仁人莫能行。
诗曰:“孝子不匮。”此之谓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
三问,孔子不对。
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乡者,君问丘也,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而丘不对,赐以为何如?”
子贡曰:“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有奚对焉?”
孔子曰:“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然而无孝之名,何也?”
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逊与?色不顺与?古之人有言曰:‘衣与!缪与!不女聊。’今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无此三者,则何为而无孝之名也?意者所友非人邪?”
孔子曰:“由志之,吾语女。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势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友贤,何为而无孝之名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
孔子曰:“吾不知也。”
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
子贡曰:“汝何问哉?”
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
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
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
孔子曰;“非礼也。”
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子路盛服而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风,则不可涉也。非维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谏女矣!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犹若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汝: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至则仁;既仁且知,夫恶有不足矣哉!”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
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
子曰:“可谓士矣。”
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
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
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
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
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
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子道-译文
在家孝顺父母,出门尊敬兄长,这是人的基本行为。
对上顺从,对下忠诚,这是人的中等行为;
遵循道义而不盲从君主,遵循正义而不盲从父亲,这是人的高尚行为。
如果志向以礼来安定,言语以类来使用,那么儒家的道理就完备了。
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再增加一丝一毫了。
孝子不听从命令的情况有三种:听从命令会使父母处于危险之中,不听从命令则父母安全,孝子不听从命令是出于真心;
听从命令会使父母受辱,不听从命令则父母荣耀,孝子不听从命令是出于正义;
听从命令则行为如同禽兽,不听从命令则行为端正,孝子不听从命令是出于尊敬。
所以可以听从命令而不听从,这是不孝;
不可以听从而听从,这是不真心;
明白听从与不听从的道理,并且能够做到恭敬、忠信、端正、谨慎行事,这就可以称为大孝了。
古书上说:“遵循道义而不盲从君主,遵循正义而不盲从父亲。”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即使劳苦、憔悴,也能不失其恭敬;即使灾祸、患难,也能不失其正义;即使不幸、不顺、被人厌恶,也能不失其爱心,这不是仁人就不能做到。
《诗经》上说:“孝子的孝心永不枯竭。”就是这个意思。
鲁哀公问孔子说:“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是孝顺吗?臣子听从君主的命令,是忠诚吗?”
问了三次,孔子都没有回答。
孔子快步走出,对子贡说:“刚才,君主问我,说:‘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是孝顺吗?臣子听从君主的命令,是忠诚吗?’问了三次我都没有回答,你认为怎么样?”
子贡说:“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是孝顺。臣子听从君主的命令,是忠诚,夫子有什么好回答的呢?”
孔子说:“小人啊!你不明白!从前万乘之国,有四个敢于谏诤的臣子,那么国家的疆土就不会被削减;千乘之国,有三个敢于谏诤的臣子,那么国家就不会有危险;百乘之家,有两个敢于谏诤的臣子,那么宗庙就不会被毁坏。父亲有敢于谏诤的儿子,就不会做出无礼的事情;士人有敢于谏诤的朋友,就不会做出不义的事情。所以儿子听从父亲,怎么能说是孝顺呢?臣子听从君主,怎么能说是忠诚呢?要审察他们听从的是什么,这才叫做孝顺、忠诚。”
子路问孔子说:“有一个人,早起晚睡,耕种种植,手脚都磨出了老茧,来养活他的父母,然而却没有孝顺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是不是因为他不恭敬呢?言辞不谦逊呢?态度不顺从呢?古人说:‘穿衣啊!系带啊!不要让你感到不安。’现在他早起晚睡,耕种种植,手脚都磨出了老茧,来养活他的父母,如果没有这三种情况,那么为什么没有孝顺的名声呢?是不是因为他交的朋友不好呢?”
孔子说:“子路,记住,我告诉你。即使有国士的力量,也不能自己举起自己的身体。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形势不允许。所以进入社会而行为不端正,是自己的罪过;走出社会而名声不显扬,是朋友的过错。所以君子进入社会就要行为端正,走出社会就要结交贤人,怎么会没有孝顺的名声呢!”
子路问孔子说:“鲁国的大夫穿着练服坐在床上,这符合礼仪吗?”
孔子说:“我不知道。”
子路出来,对子贡说:“我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夫子却有所不知。”
子贡说:“你问了什么?”
子路说:“我问:‘鲁国的大夫穿着练服坐在床上,这符合礼仪吗?’夫子说:‘我不知道。’”
子贡说:“我替你去问。”
子贡问孔子说:“穿着练服坐在床上,这符合礼仪吗?”
孔子说:“不符合礼仪。”
子贡出来,对子路说:“你说夫子有所不知吗?夫子是无所不知的。你问的问题不对。礼仪上说:住在这个地方,就不能非议这里的大夫。”
子路穿着华丽的衣服去见孔子,孔子说:“子路,你穿得这么华丽是为什么呢?从前长江从岷山发源,刚开始的时候,它的源头可以盛满一杯水,等它流到江口的时候,如果不放船,不避风,就无法渡过。不是因为下游的水多吗?现在你衣服穿得这么华丽,脸色这么红润,天下还有谁愿意劝谏你呢!子路快步走出,换了衣服再进来,显得很谦逊。孔子说:“子路,记住!我告诉你:言语上过于华丽的人,行为上过于夸耀的人,外表聪明而有能力的人,都是小人。所以君子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是言语的要领;能做到就说能做到,不能做到就说不能做到,这是行为的极致。言语要领就是智慧,行为极致就是仁爱;既有仁爱又有智慧,还有什么不足的呢!”
子路进来,孔子说:“子路!智者是什么样的人?仁者是什么样的人?”
子路回答说:“智者让别人了解自己,仁者让别人爱自己。”
孔子说:“可以称为士了。”
子贡进来,孔子说:“子贡!智者是什么样的人?仁者是什么样的人?”
子贡回答说:“智者了解别人,仁者爱别人。”
孔子说:“可以称为士君子了。”
颜渊进来,孔子说:“颜回!智者是什么样的人?仁者是什么样的人?”
颜渊回答说:“智者了解自己,仁者爱自己。”
孔子说:“可以称为明君子了。”
子路问孔子说:“君子也有忧愁吗?”
孔子说:“君子在没有得到的时候,就乐于追求;在得到之后,又乐于治理。所以有终生的快乐,没有一天的忧愁。小人呢,在没有得到的时候,就忧愁得不到;在得到之后,又害怕失去。所以有终身的忧愁,没有一天的快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子道-注解
入孝出弟:指在家孝顺父母,出门尊敬兄长。这是儒家伦理中的基本要求,强调家庭内部的和谐与尊重。
上顺下笃:指对上顺从,对下忠诚。这是儒家提倡的社会关系中的行为准则,强调上下级之间的和谐与忠诚。
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指在遵循道德和正义的前提下,不盲目服从君主或父亲。这是儒家思想中对个人道德判断和独立性的强调。
孝子不匮:出自《诗经》,意指孝子的行为永远不会匮乏,即孝子的行为是无穷尽的。
争臣:指敢于直言进谏的臣子,是儒家政治理想中的重要角色,强调臣子对国家忠诚和责任感。
练而床:指鲁国大夫在丧期结束后,穿着练服(丧服的一种)而睡在床上,这是一种不符合礼仪的行为。
裾裾:形容衣服华丽,这里指子路穿着过于华丽的衣服。
滥觞:原意指江河的源头,这里比喻事物的开始或起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荀子-子道-评注
这段文本主要探讨了儒家伦理中的孝道、忠诚和礼仪等核心概念。首先,文本通过区分‘小行’、‘中行’和‘大行’,展示了儒家对个人行为的不同层次要求。‘入孝出弟’和‘上顺下笃’是基本的社会行为规范,而‘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则体现了儒家对个人道德判断的重视。
文本中孔子与鲁哀公、子路、子贡等人的对话,进一步深化了这些概念。孔子强调,孝和贞不仅仅是盲目的服从,而是要有正确的道德判断。例如,孔子指出,真正的孝子会在父母面临危险或耻辱时选择不从命,这是对孝道的深刻理解。
此外,文本还通过子路和子贡的对话,探讨了礼仪的重要性。孔子对‘练而床’行为的否定,表明了他对礼仪规范的严格遵守。这不仅是对个人行为的规范,也是对社会秩序的维护。
最后,文本通过孔子与子路、子贡、颜渊的对话,探讨了知者和仁者的不同境界。孔子认为,真正的知者和仁者不仅要有自知之明,还要有自爱之心。这是对个人修养的极高要求,也是儒家理想人格的体现。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对话和深刻的论述,全面展示了儒家伦理的核心思想和行为规范。它不仅对个人修养提出了高要求,也对社会秩序和道德判断提供了重要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