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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音辞篇

作者: 颜之推(531年—约591年),北齐至隋朝文学家、教育家,历经南北朝动荡,晚年撰写《颜氏家训》以教育子孙。

年代:成书于隋朝初年(6世纪末)。

内容简要:《颜氏家训》共20篇,内容涵盖家庭教育、修身养性、处世之道等方面。颜之推结合自身经历,强调读书明理、勤俭持家、注重礼仪,并批判当时社会的奢靡风气。它是中国古代家训文化的代表作,对后世家庭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音辞篇-原文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

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

后有扬雄着方言,其言大备。

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

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

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

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

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

至于魏世,此事大行。

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怪异。

自兹厥后,音韵蜂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

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

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

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

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金化)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

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

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

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

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

如此之例,两失甚多。

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

李季节着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

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

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

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

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

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伪僻乎?

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

然则兄当音所荣反。

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

玙璠,鲁人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

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只之只。

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

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

夫物体自有精麤,精麤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

此音见于葛洪、徐邈。

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

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子;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

唯管仲、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皆音于愆反。

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

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是也。

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邪者,未定之词。

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

庄子云:“天邪地邪?”

汉书云:“是邪非邪?”之类是也。

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

难者曰:“系辞云:‘乾坤,易之门户邪?’此又为未定辞乎?”

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德以折之耳。”

古人云:“膏粱难整。”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

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傅,外无良师友故耳。

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自陈“痴钝”,乃成“飔段”,元帝答之云:“飔异凉风,段非干木。”

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庚辰吴入,遂成司隶。”

如此之类,举口皆然。

元帝手教诸子侍读,以此为诫。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

比世有人名暹,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素勺),自称为獡。

非唯音韵舛错,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音辞篇-译文

九州的人们,语言各不相同,自从人类诞生以来,这本来就是常态。

从春秋时期开始,齐国的语言被记录下来,离骚被视为楚国的经典,这是语言差异较为明显的开始。

后来扬雄写了《方言》,内容非常全面。

然而这些著作主要是考察事物的名称异同,并没有明确说明发音的正确与否。

直到郑玄注释六经,高诱解释《吕览》和《淮南子》,许慎编写《说文解字》,刘熹编写《释名》,才开始用比喻和假借的方法来证明音韵和文字的关系。

然而古代语言与现代语言有很大差别,其中的轻重音和清浊音,至今仍难以理解;

再加上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等术语,更加让人困惑。

孙叔言创造了《尔雅音义》,这是汉末人唯一知道的反切法。

到了魏朝,这种方法大为流行。

高贵乡公不理解反切法,认为这是怪异的东西。

从此以后,音韵学蓬勃发展,各地有不同的方言,互相嘲笑,争论不休,无法确定谁对谁错。

大家以帝王所在的都城为标准,参考各地的方言,考察古今语言,进行折衷处理。

经过权衡,只有金陵和洛阳的方言较为标准。

南方的水土柔和,语音清晰而准确,但缺点是过于浮浅,言辞多鄙俗。

北方的山川深厚,语音低沉而钝重,优点是质朴直率,言辞多古语。

然而在贵族中,南方人更为优秀;在平民中,北方人更为出色。

如果换衣服与他们交谈,南方的士人和庶民,几句话就能分辨出来;隔着墙听他们说话,北方的朝廷和民间,整天都难以区分。

而南方受到吴、越的影响,北方混杂了夷虏的语言,都有很深的弊端,无法一一列举。

其中轻微的谬误,比如南方人把“钱”读成“涎”,把“石”读成“射”,把“贱”读成“羡”,把“是”读成“舐”;北方人把“庶”读成“戍”,把“如”读成“儒”,把“紫”读成“姊”,把“洽”读成“狎”。

这样的例子,两地的错误都很多。

自从到了邺城,只见到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他们比较注重言辞,但很少做到准确。

李季节写了《音韵决疑》,时常有错误;阳休之编写了《切韵》,内容非常粗糙。

我家的儿女,虽然还在幼年,我就开始逐渐纠正他们的发音;一旦说错一个字,我就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对于物品的名称,如果没有考证过书籍,我不敢随便命名,这是你们都知道的。

古今的语言,随着时代和风俗的不同而不同;著书立说的人,楚国和夏国也有差异。

苍颉的训诂,把“稗”反切为“逋卖”,把“娃”反切为“于乖”;《战国策》把“刎”读成“免”,《穆天子传》把“谏”读成“间”;《说文解字》把“戛”读成“棘”,把“皿”读成“猛”;《字林》把“看”反切为“口甘反”,把“伸”反切为“辛”;《韵集》把“成、仍、宏、登”合成两韵,把“为、奇、益、石”分成四章;李登的《声类》把“系”读成“羿”,刘昌宗的《周官音》把“乘”读成“承”;这样的例子很多,必须仔细考证。

前代的反切法,很多都不准确,徐仙民的《毛诗音》把“骤”反切为“在遘”,《左传音》把“椽”反切为“徒缘”,这些都不能相信,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现在的学者,语言也不准确;难道古人就一定要追随他们的错误吗?

《通俗文》说:“入室求曰搜。”反切为“兄侯”。

那么“兄”应该读作“所荣反”。

现在北方的习俗普遍使用这个音,这也是古语中不可用的例子。

玙璠,是鲁国的宝玉,应该读作“余烦”,江南都读作“藩屏”的“藩”。

岐山应该读作“奇”,江南都读作“神只”的“只”。

江陵陷落后,这个音传到了关中,不知道这两种读音是从哪里来的。

以我浅薄的学识,从未听说过。

北方人大多把“举、莒”读成“矩”;只有李季节说:“齐桓公和管仲在台上谋划攻打莒国,东郭牙看到桓公的嘴张开而不闭,所以知道他们在谈论莒国。那么‘莒’和‘矩’的发音一定不同。”这才是真正懂音韵的人。

物体本身有精细和粗糙之分,精细和粗糙称为“好恶”;人心有取舍,取舍也称为“好恶”。

这个音见于葛洪和徐邈的著作。

而河北的学者读《尚书》时说“好生恶杀”。

这是用物体的标准来讨论,还是用人的情感来讨论,两者完全不同。

“甫”是男子的美称,古书中多假借为“父子”;北方人却没有一个人读作“甫”,这也是难以理解的。

只有管仲、范增的称号,必须按照字面来读。

根据各种字书,“焉”是鸟的名字,或者说是语气词,都读作“于愆反”。

自从葛洪在《要用字苑》中区分了“焉”字的音训:如果解释为“何”或“安”,应该读作“于愆反”,比如“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的句子;

如果是句末语气词或助词,应该读作“矣愆反”,比如“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的句子。

江南至今仍然这样区分,非常清楚易懂;而河北却混同为一个音,虽然符合古音,但在今天已经不可行了。

“邪”是表示不确定的语气词。

《左传》说:“不知是天抛弃了鲁国呢?还是鲁君得罪了鬼神呢?”

《庄子》说:“是天呢?还是地呢?”

《汉书》说:“是对呢?还是错呢?”之类的句子。

而北方人却直接读作“也”,这也是错误的。

有人反驳说:“《系辞》说:‘乾坤,是《易》的门户吗?’这也是表示不确定的语气词吗?”

回答说:“为什么不是呢!上面先提出问题,下面再列举道理来回答。”

古人说:“膏粱难整。”因为他们骄奢自满,不能自我约束。

我见到王侯和外戚,语言大多不准确,也是因为他们内部受到低贱的保傅影响,外部没有良师益友的缘故。

梁朝有一位侯爵,曾经对元帝开玩笑,自称“痴钝”,结果说成了“飔段”,元帝回答说:“飔不是凉风,段不是干木。”

把“郢州”说成“永州”,元帝写信给简文帝,简文帝说:“庚辰年吴人入侵,结果成了司隶。”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元帝亲自教导儿子们的侍读,以此作为告诫。

河北人把“攻”字反切为“古琮”,与“工、公、功”三个字不同,非常偏僻。

近来有人名叫“暹”,却自称“纤”;名叫“琨”,却自称“衮”;名叫“洸”,却自称“汪”;名叫“(素勺)”,却自称“獡”。

不仅音韵错误,还让他们的儿孙在避讳时更加混乱。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音辞篇-注解

九州:古代中国的九个行政区划,泛指中国。

春秋:中国古代的一部史书,记载了春秋时期的历史。

离骚:屈原的代表作,楚辞的一种。

扬雄:西汉时期的文学家、哲学家,著有《方言》等。

郑玄:东汉时期的经学家,对六经进行了详细的注解。

高诱:东汉时期的学者,注解了《吕氏春秋》和《淮南子》。

许慎:东汉时期的文字学家,著有《说文解字》。

刘熹:东汉时期的学者,著有《释名》。

孙叔言:东汉末年的学者,著有《尔雅音义》。

高贵乡公:指曹魏时期的高贵乡公曹髦。

金陵:今南京,古代曾是多个朝代的都城。

洛下:指洛阳,古代曾是多个朝代的都城。

吴、越:古代中国南方的两个国家,泛指江南地区。

夷虏:古代对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崔子约、崔瞻:北魏时期的学者。

李祖仁、李蔚:北魏时期的学者。

李季节:北魏时期的学者,著有《音韵决疑》。

阳休之:北魏时期的学者,著有《切韵》。

苍颉:传说中的汉字创造者。

战国策:记载战国时期各国策士言行的史书。

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事迹的古代文献。

字林:古代的一部字典。

韵集:古代的一部韵书。

李登:北魏时期的学者,著有《声类》。

刘昌宗:北魏时期的学者,著有《周官音》。

徐仙民:北魏时期的学者,著有《毛诗音》。

左传:记载春秋时期历史的史书。

葛洪:东晋时期的道教理论家、医学家。

徐邈:东晋时期的学者。

管仲:春秋时期齐国的政治家。

范增:秦末汉初的谋士。

焉:古代汉语中的疑问代词或语气词。

邪:古代汉语中的疑问语气词。

膏粱:指富贵人家。

元帝:指南朝梁的梁元帝萧绎。

简文:指南朝梁的简文帝萧纲。

郢州:古代的一个州名,今湖北一带。

永州:古代的一个州名,今湖南一带。

庚辰:古代干支纪年法中的一个年份。

吴入:指吴国入侵。

司隶:古代的一个行政区划。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音辞篇-评注

本文通过对古代汉语音韵变化的探讨,揭示了语言在历史长河中的演变过程。作者从春秋时期的齐言、楚辞开始,逐步介绍了扬雄、郑玄、高诱、许慎、刘熹等学者对语言的研究,特别是孙叔言创立的《尔雅音义》和汉末反语的流行,展示了古代学者对音韵学的重视和贡献。

文章进一步分析了南北语言的差异,指出南方语言清举而切诣,但失在浮浅;北方语言沈浊而钝,但得其质直。这种差异不仅反映了地理环境对语言的影响,也体现了不同地域文化的特点。作者通过对南北语言的具体例证,如南人以钱为涎、北人以庶为戍等,生动地展示了语言的地域性特征。

此外,文章还提到了古代学者对音韵的研究和争议,如李季节的《音韵决疑》、阳休之的《切韵》等,反映了古代学者在音韵学领域的探索和努力。作者通过对这些学者的评价,表达了对音韵学研究的重视和对语言演变规律的深刻理解。

最后,文章通过对古代文献中音韵问题的讨论,如《战国策》、《穆天子传》、《说文解字》等,进一步强调了音韵学在古代文化中的重要地位。作者通过对这些文献的分析,揭示了古代学者在音韵学研究中的严谨态度和深厚功底。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古代汉语音韵变化的详细探讨,不仅展示了语言在历史长河中的演变过程,也反映了古代学者在音韵学研究中的卓越贡献。文章内容丰富,论证严谨,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文化意义。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音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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