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颜之推(531年—约591年),北齐至隋朝文学家、教育家,历经南北朝动荡,晚年撰写《颜氏家训》以教育子孙。
年代:成书于隋朝初年(6世纪末)。
内容简要:《颜氏家训》共20篇,内容涵盖家庭教育、修身养性、处世之道等方面。颜之推结合自身经历,强调读书明理、勤俭持家、注重礼仪,并批判当时社会的奢靡风气。它是中国古代家训文化的代表作,对后世家庭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省事篇-原文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
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
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伎术。”
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
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
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
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
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
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
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
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
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
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
故《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
《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
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諠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
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
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
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諠动女谒。
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
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阱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
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
凡损于物,皆无与焉。
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
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
至如郭解之代人报仇,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
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
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
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
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
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
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
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
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幸勿当也。”
举曹贵贱,咸以为然。
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
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省事篇-译文
铭金人说:“不要多说话,多说话容易失败;不要多做事,多做事容易招来祸患。”这个告诫真是至理名言啊!
能跑的动物没有翅膀,善飞的动物脚趾减少,有角的动物没有上齿,后腿发达的动物没有前腿,这是因为天道不让事物兼有多种能力。
古人说:“做得多但做得不好,不如专心做好一件事;鼫鼠有五种能力,但没有一种精通。”
近代有两个人,聪明而有悟性,但性格上喜欢广泛涉猎,结果没有一项成就。
他们的经学不足以应对提问,史学不足以讨论,文章不值得收录,书法不值得收藏,卜筮射箭六次只能中三次,医药治疗十次只能治好五次,音乐水平在数十人之下,弓箭水平在千百人之中,天文、绘画、棋艺、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等,都只是略知一二,没有一项精通。
可惜啊,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如果能专注于某一领域,一定会非常精妙。
上书陈事的风气,从战国开始,到两汉时期更加盛行。
分析其特点:攻击君主的短处,是谏诤的人;揭露群臣的得失,是诉讼的人;陈述国家的利害,是对策的人;带着私情去争夺,是游说的人。
这四种途径,都是为了通过卖弄忠诚来谋求地位,通过卖弄言辞来获取俸禄。
有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反而招来不被理解的困扰,幸运的话能感动君主,被时代接纳,最初获得丰厚的赏赐,最终却陷入不可预测的诛杀,像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这样的人很多。
良史所记载的,主要是那些狂狷之士,讨论政治的得失,而不是那些遵守法度的士君子所为。
现在所看到的,那些怀揣美玉、手握兰桂的人,都以此为耻。
守门到朝廷,献书言计,大多空洞浅薄,自高自大,没有经略的大局观,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十条建议中,没有一条值得采纳,即使符合时务,也已经落后于先觉者,不是不知道,只是担心知道而不去做罢了。
或者被揭发奸私,当面辩解,事情复杂,反而害怕过错;君主表面上维护声教,实际上宽容包庇,这些都是侥幸之徒,不值得与他们并肩。
谏诤的人,是为了纠正君主的过失,必须在能够进言的地方,尽力提出匡正的建议,不能苟且偷安,垂头塞耳;至于那些有方法去奉养君主,但思想不超出职位范围,干涉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这就是罪人。
所以《表记》说:“侍奉君主,远离他而进谏,就是谄媚;亲近他而不进谏,就是尸位素餐。”
《论语》说:“没有取得信任就去进谏,别人会认为你在诽谤他。”
君子应当坚守道德,积蓄价值等待时机,爵禄不登门,相信这是天命。
如果急于追求竞争,不顾羞耻,比较才能,衡量功绩,厉声高呼,东怨西怒;或者抓住宰相的瑕疵,获得酬谢,或者喧哗吵闹,求见发遣;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官职,说是靠才能,这和偷食物吃饱、偷衣服取暖有什么区别呢!
世人看到那些急躁竞争得到官职的人,便说“不索取怎么能得到”;不知道时运来了,不追求也会到来。
看到那些安静退隐没有机遇的人,便说“不做怎么能成功”;不知道风云不配合,徒劳追求也无益。
凡是不追求而自然得到,追求却得不到的,怎么能算得清呢!
齐国的末世,很多人用财物依附外戚,喧哗动女谒。
拜为守宰的人,印章华丽,车骑辉煌,荣耀遍及九族,一时显贵。
但被执政者所忌惮,随即被监视,既然通过利益得到,必然因利益而危险,稍微沾染风尘,便背离了严肃正直,陷阱很深,创伤未愈,即使免于死罪,也难免家破人亡,然后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从南到北,从未与当时的人谈论身份地位,不能通达,也没有怨言。
王子晋说:“帮助做饭的人能尝到味道,帮助打架的人会受伤。”这是说做好事就参与,做坏事就远离,不想参与不义之事。
凡是损害他人的事,都不要参与。
然而,穷鸟入怀,仁人会怜悯;何况是死士归附我,难道要抛弃他们吗?
伍员托付渔舟,季布进入广柳,孔融藏匿张俭,孙嵩隐匿赵岐,这些都是前代所推崇的,也是我所做的,因此得罪,心甘情愿。
至于像郭解那样代人报仇,灌夫那样横怒求地,这些游侠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
如果有逆乱的行为,得罪了君主和亲人,也不值得同情。
亲友陷入危难时,家财和自己的力量,应当毫不吝啬;如果横生图谋,无理请求,这不是我的教导。
墨翟的追随者,世人称为热腹,杨朱的同伴,世人称为冷肠;肠不能冷,腹不能热,应当以仁义为节制。
之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争论历法,共有十多人,纷争多年,内史将此事交给议官处理。
我提出观点说:“大致上,诸儒所争论的,不过是四分历和减分历两家而已。
历法的要点,可以通过日晷测量;现在验证其分至薄蚀,四分历疏漏而减分历精确。
疏漏的一方说政令有宽严,运行有盈缩,不是计算的错误;精确的一方说日月有迟速,通过术数可以预知其度,没有灾祥。
使用疏漏的历法则隐藏奸邪而不信,使用精确的历法则依赖术数而违背经典。
而且议官所知道的,不可能比争论者更精通,用浅薄的知识去裁决深奥的问题,怎么可能会服气?既然不是格令所管辖的,最好不要插手。”
整个曹的贵贱人士,都同意我的观点。
有一个礼官,以此为耻,苦苦坚持,强行考核。
他的能力有限,无法测量,只好再去采访争论者,窥探长短,早晚聚议,寒暑烦劳,从春天到冬天,最终没有结果,怨言四起,羞愧而退,最终被内史逼迫:这是好名之辱。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省事篇-注解
铭金人:指古代铭刻在金属器物上的文字,通常用于记录重要事件或警句。
鼫鼠五能:鼫鼠,一种小动物,传说有五种能力,但都不精通。比喻人虽有多方面的才能,但都不专精。
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均为汉代著名的谏臣,因直言进谏而闻名,但也因此遭遇不幸。
表记:古代的一种文体,用于记录和表达对君主的忠告和建议。
郭解、灌夫:郭解是汉代著名的游侠,灌夫是汉代将军,均以勇猛和忠诚著称。
墨翟、杨朱:墨翟是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杨朱是道家学派的重要人物,主张贵己重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省事篇-评注
本文通过对古代谏臣和现代士人的对比,深刻揭示了古代士人坚守道义、直言进谏的精神,以及现代士人追求名利、浮躁竞逐的现象。文章开篇引用铭金人的警句,强调了言行的重要性,指出天道不使物有兼焉,暗示人应专注于一事,方能有所成就。
文中提到古代谏臣如严助、朱买臣等,他们虽因直言进谏而遭遇不幸,但他们的行为被良史所书,成为后世楷模。而现代士人则多追求名利,虽有多方面的才能,但都不专精,最终难以成名。这种对比不仅揭示了古代士人的高尚品质,也批判了现代士人的浮躁心态。
文章还通过引用《表记》和《论语》中的名言,进一步强调了谏臣应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同时,文章也指出,君子应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这种观点体现了儒家思想中的中庸之道,强调了道德修养和天命观念的重要性。
最后,文章通过对齐之季世和王子晋的论述,进一步揭示了追求名利和权势的危险性,以及坚守道义的重要性。文章以郭解、灌夫等游侠为例,指出他们的行为虽勇猛,但非君子之所为,进一步强调了君子应以仁义为节文,坚守道义,不为非义之事。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古代谏臣和现代士人的对比,深刻揭示了古代士人坚守道义、直言进谏的精神,以及现代士人追求名利、浮躁竞逐的现象。文章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也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对现代人具有重要的启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