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颜之推(531年—约591年),北齐至隋朝文学家、教育家,历经南北朝动荡,晚年撰写《颜氏家训》以教育子孙。
年代:成书于隋朝初年(6世纪末)。
内容简要:《颜氏家训》共20篇,内容涵盖家庭教育、修身养性、处世之道等方面。颜之推结合自身经历,强调读书明理、勤俭持家、注重礼仪,并批判当时社会的奢靡风气。它是中国古代家训文化的代表作,对后世家庭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治家篇-原文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
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
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
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
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
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
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
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
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
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
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
尝寄人宅,奴婢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卒无一言。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
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
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僮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无以兼。
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
南阳有人,为生奥博,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酒,数脔獐肉;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
主人愕然,俛仰命益,如此者再。
退而责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贫。”
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
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
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
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
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
此乃恒、代之遗风乎?
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齐整;家人妻子,不免饥寒。
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
河北妇人,织纴组紃之事,黼黻锦绣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养女太多,一费也。”
陈蕃曰:“盗不过五女之门。”
女之为累,亦以深矣。
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
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
吾有疏亲,家饶妓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
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
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
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
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报也。
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婚姻素对,靖侯成规。
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市井无异。
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
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
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
吾每读圣人之书,未曾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
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
勿为妖妄之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治家篇-译文
风俗教化,是从上层推行到下层,从前人传承给后人的。
因此,如果父亲不慈爱,儿子就不会孝顺;兄长不友爱,弟弟就不会恭敬;丈夫不仁义,妻子就不会顺从。
如果父亲慈爱而儿子叛逆,兄长友爱而弟弟傲慢,丈夫仁义而妻子欺凌,那么这些就是天生的凶恶之人,是刑罚所惩治的对象,不是通过教育可以改变的。
如果家中废弃了责罚,那么孩子的过错就会立刻显现;如果刑罚不公正,百姓就会无所适从。
治家的宽严,也如同治国一样。
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执;与其不谦逊,宁可固执。”
又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且吝啬,其他方面也不值得称道了。”
所以,可以节俭但不能吝啬。
节俭是指节约和适度,吝啬则是指对穷困急难的人不施以援手。
如今有些人施舍时奢侈,节俭时吝啬;如果能做到施舍而不奢侈,节俭而不吝啬,那就好了。
百姓的根本,在于耕种以获取食物,种植桑麻以制作衣物。
蔬菜水果的储备,来自园地;鸡猪的饲养,来自圈舍。
至于房屋、器具、柴火、蜡烛等,都是种植和养殖的产物。
那些能够守住家业的人,闭门不出也能自给自足,只是家中没有盐井罢了。
如今北方的风俗,大多能够勤俭节约,以维持衣食;江南则奢侈成风,大多不如北方。
梁孝元帝时期,有一位中书舍人,治家无度,过于严厉苛刻。
他的妻妾于是合谋雇佣刺客,趁他醉酒时将他杀害。
世间的名士,只追求宽厚仁爱;至于饮食、馈赠、仆人的减少、施舍的承诺、妻子的节俭、对宾客的轻慢、对乡邻的侵扰:这些都是家中的大害。
齐国的吏部侍郎房文烈,从不发怒,有一次因大雨断粮,派婢女去买米,婢女趁机逃跑,三四天后才被抓回来。
房文烈缓缓地说:“全家都没吃的了,你从哪里来?”最终也没有责打她。
他曾寄居在别人家,奴婢把房屋拆了当柴烧,他听说后皱起眉头,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裴子野有一些亲戚朋友因饥寒无法自给,他都收养了他们。
他家一向清贫,遇到水旱灾害时,用两石米煮成稀粥,勉强够大家分食,他自己也和大家一起吃,从不表现出厌烦的神色。
邺下有一位领军,贪得无厌,家中已有八百名仆人,还发誓要增加到一千人;每天早晚给每人准备饭菜,每人花费十五钱,遇到客人时,也没有多余的食物招待。
后来他因事被处死,抄家时发现,家中有一屋子的麻鞋,几仓库的破旧衣服,其他财宝更是数不胜数。
南阳有一个人,生活富裕,但性格极其吝啬,冬至后女婿来拜访,他只准备了一小壶酒和几块獐肉;女婿嫌他招待不周,一口气把酒肉全吃光了。
主人很惊讶,低头抬头间又让人添了一些,如此反复了几次。
事后他责备女儿说:“你丈夫好酒,所以你总是贫穷。”
等他死后,几个儿子争夺家产,哥哥竟然杀了弟弟。
妇女在家中主要负责酒食和衣物的礼仪。
国家不能让妇女参与政事,家庭不能让妇女干预家务。
如果妇女有聪明才智,能够通晓古今,应当辅佐丈夫,弥补他的不足,绝不能像母鸡打鸣那样,招致灾祸。
江东的妇女,几乎不与人交往。
她们的婚姻家庭,有时十几年都不曾见面,只是通过书信和礼物表达情意。
邺下的风俗,妇女掌管门户,争辩是非,接待宾客,车马挤满街道,华丽的衣服堆满府邸,替儿子求官,为丈夫申冤。
这大概是恒、代两地的遗风吧?
南方的贫穷人家,也注重外表装饰,车马衣服一定要整齐;但家人和妻子却常常挨饿受冻。
河北的人家,多由妇女主持家务,华丽的衣服和首饰必不可少,瘦弱的马匹和憔悴的仆人只是勉强应付;夫妻之间的礼节,有时也显得随意。
河北的妇女,在纺织、刺绣、织锦等方面,比江东的妇女要强得多。
太公说:“养太多女儿,是一种负担。”
陈蕃说:“盗贼不会光顾有五个女儿的家庭。”
女儿的负担,确实很深重。
但上天创造了百姓,祖先传下了血脉,又能怎么办呢?
世人大多不愿意生养女儿,甚至残害骨肉,难道这样做就能得到上天的福佑吗?
我有一个亲戚,家中养了很多婢女,每当有人快要生产时,就派守门人守着。
如果身体不适,就透过窗户和门缝观察,如果生的是女儿,就立刻抱走;母亲哭喊着,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妇女的天性,大多宠爱女婿而虐待儿媳。
宠爱女婿,就会引起兄弟之间的怨恨;虐待儿媳,就会引发姐妹之间的谗言。
因此,女儿的命运,往往是因为母亲的行为而得罪了家人。
有句谚语说:“落索阿姑餐。”这就是报应。
家庭的常见弊端,难道不应该警惕吗?
婚姻应当门当户对,这是靖侯的规矩。
近来的嫁娶,竟然有卖女儿赚钱,买媳妇送绢帛的现象,比较父辈祖辈的财富,计较每一分钱,要求多还少,简直和市井交易没有区别。
有时女婿品行不端,有时媳妇在家中霸道,贪图虚荣和利益,反而招来耻辱,难道不应该谨慎吗?
借来的书籍,一定要爱护,如果有损坏,就要及时修补,这也是士大夫的百行之一。
济阳的江禄,读书时即使有急事,也一定要把书卷整理整齐后才起身,所以他的书从不损坏,别人也不厌烦他借书。
有些人书桌凌乱,书籍散乱,常常被小孩或婢女弄脏,或被风雨虫鼠损坏,这实在是损害德行。
我每次读圣人的书,都会肃然起敬;即使是旧纸上有《五经》的词句或贤人的名字,也不敢随意使用。
我家中从不请巫师祈祷,也不进行符咒仪式,这些都是你们亲眼所见的。
不要为这些妖妄之事浪费钱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治家篇-注解
风化:指社会风气和道德教化,强调上层对下层、前辈对后辈的影响。
父慈子孝:儒家伦理观念,强调父母应慈爱,子女应孝顺。
兄友弟恭:儒家伦理观念,强调兄长应友爱,弟弟应恭敬。
夫义妇顺:儒家伦理观念,强调丈夫应正直,妻子应顺从。
奢则不孙:孔子的话,意指奢侈会导致不谦逊。
俭则固:孔子的话,意指节俭会使人坚定。
周公之才之美:指周公的才能和美德,孔子认为即使有周公的才能,如果骄傲和吝啬,也不值得称道。
稼穑:指农业劳动,种植和收获。
桑麻:指养蚕和纺织,古代主要的衣物来源。
栋宇器械:指房屋和工具,泛指家庭生活所需的各种物品。
樵苏脂烛:指柴火和蜡烛,古代照明和取暖的主要来源。
盐井:指产盐的井,古代盐是重要的生活必需品。
梁孝元世:指南朝梁孝元帝时期。
中书舍人:古代官职,负责起草诏令和文书。
齐吏部侍郎:古代官职,负责官员的选拔和考核。
裴子野:南朝时期的官员,以清廉和节俭著称。
邺下:古代地名,今河北临漳县一带。
南阳:古代地名,今河南南阳一带。
太公:指姜太公,周朝开国功臣。
陈蕃:东汉时期的官员,以清廉和正直著称。
靖侯:指靖侯刘靖,南朝时期的官员。
济阳江禄:南朝时期的官员,以爱书如命著称。
巫觋:指巫师和巫女,古代从事占卜和祭祀的人。
符书章醮:指道教中的符咒和祭祀仪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颜氏家训-治家篇-评注
本文通过对家庭伦理、社会风俗、节俭与奢侈、婚姻制度等多个方面的论述,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伦理观念和生活方式。文章首先强调了风化的重要性,指出上层对下层、前辈对后辈的影响,认为家庭中的慈孝、友恭、义顺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基础。接着,文章引用了孔子的言论,强调了节俭的重要性,认为节俭可以使人坚定,而奢侈则会导致不谦逊。
文章还通过对南北风俗的对比,揭示了不同地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北方人注重节俭和实用,而南方人则倾向于奢侈和享乐。这种对比不仅反映了地理环境对人们生活的影响,也揭示了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
在婚姻制度方面,文章批评了当时社会中存在的买卖婚姻现象,认为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婚姻的本质,还可能导致家庭内部的矛盾和冲突。文章还强调了妇女在家庭中的地位和作用,认为妇女应当专注于家务和礼仪,而不应干预政治或家庭事务。
最后,文章通过对书籍和文化的态度,展现了古代士大夫对知识和文化的尊重。作者认为,书籍是知识的载体,应当受到爱护和尊重,任何对书籍的损坏都是对道德的损害。这种对文化的重视,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对知识和教育的推崇。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家庭、社会、文化等多个方面的论述,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伦理观念和生活方式,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文章不仅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现实问题,也提出了许多具有普遍意义的道德和行为准则,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