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徐大椿(1693年—1771年),字灵胎,清代著名医学家,精通医理,著有多种医学著作,对后世中医学发展影响深远。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年间(18世纪)。
内容简要:《医学源流论》是一部探讨医学理论和历史的著作,共2卷。书中系统梳理了中医学的发展脉络,分析了历代医家的学术思想,并提出了自己的医学见解。徐大椿强调“医者意也”,主张灵活运用医理,反对拘泥于古方。它是研究中医学术史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医学源流论-卷下-治法-针灸失传论-原文
《灵》、《素》两经,其详论脏腑经穴疾病等说,为针法言者,十之七八。为方药言者,十之二三。
上古之重针法如此,然针道而方药易,病者亦乐于服药,而苦于针。所以后世方药盛行,而针法不讲。
今之为针者,其显然之失有十,而精微尚不与焉。
两经所言,十二经之出入起止,浅深左右,交错不齐;其穴随经上下,亦参差无定。
今人只执同身寸,根据左右一直竖量,并不根据经曲折,则经非经而穴非穴,此一失也。
两经治病,云某病取某穴者固多,其余则指经而不指穴。
如《灵枢》终始篇云∶人迎一盛,泻足少阳,补足厥阴;厥病篇云∶厥头痛,或取足阳明、太阴,或取手少阳、足少阴;耳聋取手阳明,嗌干取足少阴。皆不言其穴,其中又有泻子补母等义。
今则每病指定几穴,此二失也。
两经论治,井、荥、输、经、合最重。冬刺井,春刺荥,夏刺输,长夏刺经,秋刺合。凡只言某经,而不言某穴者,大者皆指井荥五者为言。
今则皆不讲矣,此三失也。
补泻之法《内经》云∶吸侧内针,无令气忤;静以久留,无令邪布。吸则转针,以得气为故;候呼引针,呼尽乃去,大气皆出为泻。
呼尽内针,静以久留,以气至为故;候吸引针,气不得出,各在其处,推阖其门,令神气存,大气留止为补。
又必迎其经气,疾内而徐出,不按其为泻;随其经气,徐内而疾出,即按其为补。其法多端。
今则转针之时,以大指出为泻,搓入为补,此四失也。
纳针之后,必候其气。刺实者,阴气隆至乃去针;刺虚者,阳气隆至乃出针。气不至,无问其数,气至即去之,勿复针。
《难经》云∶先以左手压按所针之处,弹而努之,爪而下之。其气来如动脉之状,顺而刺之。得气因推内之,是谓补。动而伸之,是谓泻。
今则时时转动,俟针下宽转,而后出针,不问气之至与不至,此五失也。
凡针之深浅,随时不同。春气在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肌肉,冬气在筋骨,故春夏刺浅,秋冬制深,反此有害。
今则不论四时,分寸各有定数,此六失也。
古之用针,凡疟疾、伤寒、寒热咳嗽,一切脏腑七窍等病,无所不治。
今则只治经脉形体痿痹屈伸等病而已,此七失也。
古人刺法,取血甚多,《灵枢》血络论言之最详。而头痛腰痛,尤必大泻其血,凡血络有邪者,必尽去之。若血射出而黑,必令变色,见赤血而止,否则病不除而反有害。
今人则偶尔见血,病者医者已惶恐失据,病何由除?此八失也。
《内经》刺法,有九变十二节。九变者,输刺、远道刺、经刺、络刺、分刺、大写刺、毛刺、巨刺、淬刺。十二节者,偶刺、报刺、恢刺、齐刺、扬刺、直针刺、输刺、短刺、浮刺、阴刺、傍刺、赞刺。以上二十一法,视病所宜,不可更易,一法不备,则一病不愈。
今则只直刺一法,此九失也。
古之针制有九: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亦随病所宜而用,一失其制,则病不应。
今则大者如员针,小者如毫针而已,岂能治痼疾暴气?此十失也。
其大端之失已如引,而其成尤要者,更在神志专一,手法精严。
经云∶神在秋毫,属意病者,审视血脉,刺之无殆。
又云: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深浅在志,远近若一,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
又云∶伏如横弩,起如发机。其专精敏妙如此。
今之医者,随手下针,漫不经意,即使针法如古,志不凝而机不达,犹恐无效,况乎全与古法相背乎?
其外更有先后之序,迎随之异,贵贱之殊,劳逸之分,肥瘦之度,多少之数,更仆难穷。
果能潜心体察,以合圣度,必有神功。
其如人之畏难就易,尽违古法,所以世之视针甚轻,而其术亦不甚行也。
若灸之一法,则较之针所治之病,不过十之一二。知针之理,则灸又易易耳。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医学源流论-卷下-治法-针灸失传论-译文
《灵枢》和《素问》这两部经典,详细论述了脏腑、经络、穴位和疾病等内容,其中关于针法的论述占了七八成,而关于方药的论述只占二三成。
上古时期非常重视针法,然而针法复杂而方药简单,病人也更愿意服药而不愿意接受针刺。因此后世方药盛行,而针法逐渐被忽视。
如今使用针法的人,明显的错误有十种,而细微的错误还不包括在内。
《灵枢》和《素问》中提到的十二经络的走向、起始、深浅、左右分布等,错综复杂;穴位随着经络的走向上下分布,也参差不齐。
如今的人只按照同身寸的标准,左右直线测量,而不根据经络的曲折走向,结果经络不再是经络,穴位也不再是穴位,这是第一种错误。
《灵枢》和《素问》中治疗疾病时,提到某病取某穴的情况很多,但其他时候只提到经络而不提具体穴位。
比如《灵枢·终始篇》说:人迎脉盛时,泻足少阳经,补足厥阴经;《厥病篇》说:厥头痛时,或取足阳明、太阴经,或取手少阳、足少阴经;耳聋取手阳明经,咽喉干取足少阴经。这些都没有提到具体穴位,其中还包含了泻子补母等理论。
如今则是每病都指定几个穴位,这是第二种错误。
《灵枢》和《素问》中论述治疗时,井、荥、输、经、合五穴最为重要。冬天刺井穴,春天刺荥穴,夏天刺输穴,长夏刺经穴,秋天刺合穴。凡是只提到某经而不提某穴的,大多是指这五穴。
如今这些都不讲了,这是第三种错误。
《内经》中关于补泻的方法说:吸气时进针,不要让气逆;静留针久,不要让邪气扩散。吸气时转动针,以得气为准;呼气时出针,呼尽时拔出,大气都排出为泻法。
呼气时进针,静留针久,以气至为准;吸气时出针,气不得出,各在其处,推阖其门,让神气留存,大气留止为补法。
还必须迎着经气,快速进针而缓慢出针,不按压为泻法;顺着经气,缓慢进针而快速出针,按压为补法。方法多种多样。
如今则是转动针时,以大指推出为泻法,搓入为补法,这是第四种错误。
进针后,必须等待气至。刺实症时,阴气盛至才出针;刺虚症时,阳气盛至才出针。气不至时,不论次数,气至即出针,不要再刺。
《难经》说:先用左手按压所针之处,弹而努之,爪而下之。气来如动脉之状,顺而刺之。得气后推内之,称为补法。动而伸之,称为泻法。
如今则是时时转动针,等到针下宽松后才出针,不问气至与否,这是第五种错误。
针刺的深浅,随季节不同而变化。春气在皮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肌肉,冬气在筋骨,因此春夏刺浅,秋冬刺深,反之有害。
如今则不论四季,分寸各有定数,这是第六种错误。
古代用针,凡是疟疾、伤寒、寒热咳嗽,一切脏腑七窍等病,无所不治。
如今则只治疗经脉形体痿痹屈伸等病,这是第七种错误。
古人的刺法,取血很多,《灵枢·血络论》中说得最详细。而头痛腰痛,尤其要大泻其血,凡是血络有邪的,必须尽去之。如果血射出而黑,必须让它变色,见到赤血才停止,否则病不除反而有害。
如今的人则偶尔见血,病人和医生都已惶恐失据,病怎么能除?这是第八种错误。
《内经》中的刺法,有九变十二节。九变包括:输刺、远道刺、经刺、络刺、分刺、大写刺、毛刺、巨刺、淬刺。十二节包括:偶刺、报刺、恢刺、齐刺、扬刺、直针刺、输刺、短刺、浮刺、阴刺、傍刺、赞刺。以上二十一种方法,根据病情选择,不可更改,一法不备,则一病不愈。
如今则只用直刺一法,这是第九种错误。
古代的针具有九种: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也根据病情选择使用,一旦失去其制,则病不应。
如今则大者如员针,小者如毫针而已,怎么能治疗顽固疾病和急症?这是第十种错误。
这些大的错误已经列举,而其中最重要的,还在于神志专一,手法精严。
经典中说:神在秋毫,专注于病人,审视血脉,刺之无殆。
又说: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深浅在志,远近若一,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
又说:伏如横弩,起如发机。其专精敏妙如此。
如今的医生,随手下针,漫不经意,即使针法如古,志不凝而机不达,犹恐无效,何况完全违背古法呢?
此外还有先后之序,迎随之异,贵贱之殊,劳逸之分,肥瘦之度,多少之数,难以穷尽。
如果能够潜心体察,符合圣人的标准,必有神效。
然而人们畏难就易,完全违背古法,所以世人轻视针法,其术也不甚流行。
至于灸法,则比针法所治的病少得多,不过十分之一二。懂得针法的道理,灸法也就容易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医学源流论-卷下-治法-针灸失传论-注解
《灵》、《素》:指《灵枢经》和《素问》,是中医经典著作《黄帝内经》的两大部分,主要论述中医理论和针灸等内容。
脏腑经穴:脏腑指人体内的五脏六腑,经穴指经络上的穴位,是中医理论中重要的概念。
针法:中医治疗的一种方法,通过针刺穴位来调节人体的气血运行,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
方药:指中药方剂,是中医治疗的另一主要方法。
十二经:中医理论中的十二正经,包括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阴经、足三阳经,是人体气血运行的主要通道。
井、荥、输、经、合:指五输穴,是十二经脉上的特定穴位,分别对应五行,具有不同的治疗作用。
补泻:中医治疗的基本原则之一,补法用于虚证,泻法用于实证。
九变十二节:指古代针灸的多种刺法,九变和十二节是具体的刺法名称。
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古代针灸使用的九种不同形状和用途的针具。
神志专一:指针灸操作时医者需要集中精神,专注于治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医学源流论-卷下-治法-针灸失传论-评注
本文主要讨论了古代针灸与现代针灸的差异,指出了现代针灸在实践中的十大失误。首先,文章强调了古代针灸的复杂性和精细性,尤其是在穴位选择和刺法上的多样性。古代针灸不仅注重穴位的精确定位,还强调根据季节、病情和患者体质的不同来调整刺法和针具。这种细致入微的治疗方法体现了古代医者对疾病和人体生理的深刻理解。
其次,文章批评了现代针灸的简化和机械化。现代针灸往往忽视了古代针灸的精髓,如不根据经络的曲折来定位穴位,不讲究补泻手法的多样性,不重视针具的选择和使用等。这些失误不仅影响了针灸的疗效,也使得针灸这一古老的治疗方法逐渐失去了其原有的深度和广度。
此外,文章还提到了古代针灸在治疗范围上的广泛性。古代针灸不仅用于治疗经脉和形体的疾病,还广泛应用于内科、外科等多种疾病的治疗。而现代针灸则往往局限于某些特定的疾病,这使得针灸的应用范围大大缩小。
最后,文章强调了针灸操作中神志专一的重要性。古代医者在进行针灸时,必须全神贯注,手法精严,以确保治疗的效果。而现代医者往往缺乏这种专注和细致,这也是导致针灸疗效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古代和现代针灸的对比,揭示了现代针灸在理论和实践上的不足,呼吁回归古代针灸的精髓,以恢复针灸的疗效和地位。这不仅是对针灸技术的一种反思,也是对中医传统文化的一种传承和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