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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十

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以编撰通俗文学著称。他是明代白话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

年代:编撰于明代晚期(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喻世明言》共40篇,是“三言”之一,收录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它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十-原文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闲向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满襟。休解绶,慢投簪,从来日月岂常阴?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朝政,险些儿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谁?姓严名嵩,号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由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儿子严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为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说话,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称。

他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超迁显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儿。若不是真正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朝廷,岂敢得罪宰相?其时有无名子感慨时事,将《神童诗》改成四句云: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

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迹,留下一段轰轰烈烈的话柄。一时身死,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氏。其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志。从幼慕诸葛孔明之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日爱诵之,手自抄录数百遍,室中到处粘壁。每逢酒后,便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进士,除授知县之职。

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庄平、清丰。这三任官做得好,真个是: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

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锦衣卫经历。一到京师,看见严家赃秽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见严世蕃倨傲之状,已自九分不像意。饮至中间,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这巨觥约容酒斗余,两坐客惧世蕃威势,没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天性绝饮,世蕃固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马给事略沾唇,面便发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世蕃自去下席,亲手揪了他的耳朵,将巨觥灌之。那给事出于无奈,闷著气,一连几口吸荆不吃也罢,才吃下时,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祝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炼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此杯别人吃得,你也吃得。

别人怕著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饮而荆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著头,不敢则声。世蕃假醉,先辞去了。

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这句书也是《出师表》上的说话,他把严家比著曹操父子。众人只怕世蕃听见,到替他捏两把汗。沈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来,想道:“严世蕃这厮,被我使气逼他饮酒,他必然记恨来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之恶,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宠信甚固,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欲待觑个机会,方才下手。

如今等不及了,只当做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虽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众人做个榜样。”就枕头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有了,起来焚香盥手,写就表章。表上备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圣旨下道:“沈炼谤讪大臣,沽名钓誉,著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严世蕃差人分付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

喜得堂上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陆名炳,平时极敬重沈公的节气;况且又是属官,相处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个出头棍儿,不甚利害。户部注籍,保安州为民。沈炼带著棒疮,即日收拾行李,带领妻子,顾著一辆车儿,出了国门,望保安进发。

原来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本府廪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衺,年方周岁。嫡亲五口儿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有诗为证:一纸封章忤庙廊,萧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且喜到了保安州了。那保安州属宣府,是个边远地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况兼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

正在旁徨之际,只见一人打个

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俗,立住了脚,相了一回,问道:“官人尊姓?何处来的?”

沈炼道:“姓沈,从京师来。”

那人道:“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

沈炼道:“正是。”

那人道:“仰慕多时,幸得相会。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携宝眷同行到寒家权下,再作区处。”

沈炼见他十分殷勤,只得从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虽不是个大大宅院,却也精致。

那人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

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足下是谁?何故如此相爱?”

那人道: “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千户,先年身故无子,小人应袭。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重赂,小人不愿为官。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数日前闻阁下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闻编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见,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

说罢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

贾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内宅安置。

交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去了。

分付庄客,宰猪买酒,管待沈公一家。

贾石道:“这等雨天,料阁下也无处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劳顿。”

沈炼谢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当此!”

贾石道:“农庄粗粝,休嫌简慢。”

当日宾主酬酢,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说话。两边说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见之晚。

过了一宿,次早沈炼起身,向贾石说道:“我要寻所房子,安顿老小,有烦舍人指引。”

贾石道:“要什么样的房子?”

沈炼道:“只像宅上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价但凭尊教。”

贾石道:“不妨事。”

出去踅了一回,转来道:“赁房尽有,只是龌龊低洼,忽切难得中意的。阁下不若就在草舍权住几时,小人领著家小,自到外家去祝等阁下还朝,小人回来,可不稳便。”

沈炼道:“虽承厚爱,岂敢占舍人之宅!此事决不可。”

贾石道:“小人虽是村农,颇识好歹。慕阁下忠义之士,想要执鞭坠镫,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临,权让这几间草房与阁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点敬贤之心,不须推逊。”

话毕,慌忙分付庄客,推个车儿,牵个马儿,带个驴儿,一伙子将细软家私搬去,其余家常动使家火,都留与沈公日用。

沈炼见他慨爽,甚不过意,愿与他结义为兄弟。

贾石道:“小人是一介村农,怎敢僭扳贵宦?”

沈炼道:“大丈夫意气相许,那有贵贱?”

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炼教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妻子出来都相见了,做了一家儿亲戚。

贾石陪过沈炼吃饭已毕,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讫。

自此沈炼只在贾石宅子内居祝时人有诗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却说保安州父老,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贬斥到此,人人敬仰,都来拜望,争识其面。

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酒看来请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

沈炼每日间与地方人等,讲论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

说到关心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流。

地方若老若小,无不耸听欢喜。

或时唾骂严贼,地方人等齐声附和,其中若有不开口的,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

一时高兴,以后率以为常。

又闻得沈经历文武全材,都来合他去射箭。

沈炼教把稻草扎成三个偶人,用布包裹,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桧”,一写“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偶人做个射鹄。

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

北方人性直,被沈经历咶得热闹了,全不虑及严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

世间只有权势之家,报新闻的极多。

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

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寻个事头杀却沈炼,方免其患。

适值宣大总督员缺,严阁老分付吏部,教把这缺与他门下干儿子杨顺做去。

吏部依言,就将杨侍郎杨顺差往宣大总督。

杨顺往严府拜辞,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屏人而语,托他要查沈炼过失。

杨顺领命,唯唯而去。

正是: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适遇大同鞑虏俺答,引众入寇应州地方,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男妇无算。

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后,方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

一般筛锣击鼓,扬旗放炮,都是鬼弄,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

杨顺情知失机惧罪,密谕将士,搜获避兵的平民,将他剃头斩首,充做鞑虏首极,解往兵部报功。

那一时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沈炼闻知其事,心中大怒,写书一封,教中军官送与杨顺。

中军官晓得沈经历是个揽祸的太岁,书中不知写甚么说话,那里肯与他送。

沈炼就穿了青衣小帽,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

杨顺接来看时,书中大略说道:“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我兵反加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鞑虏矣!”

书后又附为一首,诗云: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书大怒,扯得粉碎。

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领

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诗云:

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早知虎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总督标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抄得此诗并祭文,密献于杨顺。杨顺看了,愈加怨恨,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诗曰: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著劳。

何似借他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就密书,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书中说:“沈炼怨恨相国父子,阴结死士剑客,要乘机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意在不轨。”世蕃见书大惊,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处,当为相国了当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临行世蕃治酒款别,说道:“烦寄语杨公,同心协力,若能除却这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失信于二公也。”路楷领诺。

不一日,奉了钦差敕令来到宣府,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

路楷遂将世蕃所托之语,一一对杨顺说知。杨顺道:“学生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付托,二来自家富贵的机会,不可挫过。”杨顺道:“说得是,倘有可下手处,彼此相报。”当日相别去了。

杨顺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见中军官报道:“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外,伏听钧旨。”

杨顺道:“唤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烧香惑众,哄骗虏酋俺答,说自家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虏酋愚甚,被他哄动,尊为国师。其党数百人,自为一营。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号,中国屡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他说道:“天朝情愿与你通好,将俺家布粟换你家马,名为‘马市’,两下息兵罢战,各享安乐,此是美事。只怕萧芹等在内作梗,和好不终。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术法,只是狡伪,哄诱你家,抢掠地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萧芹试其术法。委的喝得城颓,咒得人死,那时合当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颓,显是欺诳,何不缚送天朝?

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煞强如抢掠的勾当。”脱脱点头道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会萧芹,要将千骑随之,从右卫而入,试其喝城之技。萧芹自知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并其党乔源、张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处。招称妖党甚众,山陜畿南,处处俱有,一向分头缉捕。今日阎浩、杨胤夔亦是数内有名妖犯。杨总督省见获解到来,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这个题目,牵害沈炼,如何不喜?

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商议道:“别个题目摆布沈炼不了,只有白莲教通虏一事,圣上所最怒。如今将妖贼阎浩、杨胤夔招中,窜入沈炼名字,只说浩等平日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教他叮嘱刑部作速覆本。料这番沈炼之命,必无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两个当时就商量了本稿,约齐了同时发本。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贴,便教严世蕃传语刑部。都则间尚书许论,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听见严府分付,不敢怠慢,连忙覆本,一依杨、路二人之议。圣旨倒下:妖犯著本处巡按御史即时斩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升迁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话分两头。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衮、沈褒没做理会,急寻义叔贾石商议。贾石道:“此必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既然下狱,必然诬陷以重罪。两位公子及今逃窜远方,待等严家势败,方可出头。若住在此处,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衮道:“未曾看得父亲下落,如何好去?”贾石道:“尊大人犯了对头,决无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夫人,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央人看觑,不烦悬念。”二沈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夫人说知。徐夫人道:“你父亲无罪陷狱,何忍弃之而去!贾叔叔虽然相厚,终是个外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亦不过与你爹爹作对,终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何颜在世为人乎?”说罢,大哭不止。沈衮、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叹惜而去。

过了数日,贾石打听的实,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问成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恐临时处决,怕他在众人面前毒骂,不好看相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将沈炼结果了性命。贾石将此话报与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买出尸首,嘱付狱卒:“若官府要枭示时,把个假的答应。”却瞒著沈衮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于隙地。事毕,方才向沈衮说道:

个亲人朝夕看觑,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

沈小霞道:“得个亲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乡何益?”

闻氏道:“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谁人不知?便诬陷老爷有些不是的勾当,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著官人到官申辩,决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狱,还留贱妾在外,尚好照管。”

孟氏也放丈夫不下,听得闻氏说得有理,极力撺掇丈夫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依允。

当夜众人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张千、李万催趱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将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著行李,跟著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龋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做出嘴脸来,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丈夫说道:“看那两个泼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所在,须是用心提防。”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

又行了几日,看见两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这泼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泺,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行凶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

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

沈小霞道:“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泼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胆。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当然,死而无怨。”

闻氏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挂念。”

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睡,全然不觉。

次自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张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

沈小霞道:“济宁东门内冯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师时,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久,他见我是落难之人,必然慨付。取得这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宽裕,免致吃苦。”

张千意思有些作难。

李万随口应承了,向张千耳边说道:“我看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况爱妾行李都在此处,料无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银两,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

张千道:“虽然如此,到饭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紧跟著同去,万无一失。”

话休絮烦。看看巳牌时分,早到济宁城外,拣个洁净店儿,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你二位同我到东门走遭,转来吃饭未迟。”

李万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

闻氏故意对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难中,谁肯唾手交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为上。”

沈小霞道:“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么便宜。”

李万贪了这二百两银子,一力撺掇该去。

沈小霞分付闻氏道:“耐心坐坐,若转得快时,便是没想头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赍发。明日顾个轿儿抬你去。这几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惯。”

闻氏觑个空,向丈夫丢个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则个。”

李万笑道:“去多少时,有许多说话,好不老气!”

闻氏见丈夫去了,故意招李万转来嘱付道:“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千万劳你催促一声。”

李万答应道:“不消分付。”

比及李万下阶时,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

李万托著大意,又且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东门冯主事家,他也认得,全不疑惑。走了几步,又里急起来,觑个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东门而去。

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家。也是小霞合当有救,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两人京中,旧时识熟,此时相见,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住冯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说话。”

冯主事已会意了,便引到书房里面。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道:“年侄有话快说,休得悲伤,误其大事。”

沈小霞哭诉道:“父亲被严贼屈陷,已不必说了。两个舍弟随任的,都被杨顺、路楷杀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又两个差人,心怀不善,只怕他受了杨、路二贼之嘱,到前途大行、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计相庇,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护小侄,便就此触阶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强似死于奸贼之手。”

冯主事道:“贤侄不妨。我家卧室之后,有一层复壁,尽可藏身,他人搜检不到之处。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我自有道理。”

沈襄拜谢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缘故。张千、李万说一句,妇人就剪一句,妇人说得句句有理,张千、李万抵搪不过。王兵备思想到:“那严府势大,私谋杀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难保其无。”便差中军官押了三人,发去本州勘审。

那知州姓贺,奉了这项公事,不敢怠慢,即时扣了店主人到来,听四人的口词。妇人一口咬定二人谋害他丈夫;李万招称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张千、店主人都据实说了一遍。知州委决不下。那妇人又十分哀切,像个真情;张千、李万又不肯招认。想了一回,将四人闭于空房,打轿去拜冯主事,看他口气若何。

冯主事见知州来拜,急忙迎接归厅。茶罢,贺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说得“沈襄”二字,冯主事便掩著双耳道:“此乃严相公仇家,学生虽有年谊,平素实无交情。老公祖休得下问,恐严府知道,有累学生。” 说罢站起身来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贺知州一场没趣,只得作别。在轿上想道:“据冯公如此惧怕严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见得;或者去投冯公见拒不纳,别走个相识人家去了,亦未可知。”

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来,问闻氏道:“你丈夫除了冯主事,州中还认得有何人?”闻氏道:“此地并无相识。”知州道:“你丈夫是甚么时候去的?那张千、李万几时来回复你的说话?”闻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饭前就去的,却是李万同出店门。到申牌时分,张千假说催趱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来。张千兀自向小妇人说道:‘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冯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去城。’今早张千去了一个早晨,两人双双而回,单不见了丈夫,不是他谋害了是谁?若是我丈夫不在冯家,昨日李万就该追寻了,张千也该著忙,如何将好言语稳住小妇人?其情可知。一定张千、李万两个在路上预先约定,却教李万乘夜下手。今早张千进城,两个乘早将尸首埋藏停当,却来回复我小妇人。望青天爷爷明鉴!”

贺知州道:“说得是。”

张千、李万正要分辨,知州相公喝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若非用计谋死,必然得财买放,有何理说!”喝教手下将那张、李重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张千、李万只是不招。妇人在旁,只顾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讨夹棍将两个公差夹起。那公差其实不曾谋死,虽然负痛,怎生招得?一连上了两夹,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夹时,张、李受苦不过,再三哀求道:“沈襄实未曾死,乞爷爷立个限期,差人押小的捱寻沈襄,还那闻氏便了。”知州也没有定见,只得勉从其言。闻氏且发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壮,销押张千、李万二人,追寻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释放宁家。将情具由申详兵备道,道里依缴了。

张千、李万一条铁链锁著,四名民壮,轮番监押。带得几两盘缠,都被民壮搜去为酒食之费;一把倭刀,也当酒吃了。那临清去处又大,茫茫荡荡,来千去万,那里去寻沈公子?也不过一时脱身之法。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刚到五日,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没奈何,只苦得批较差人张千、李万。一连比了十数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动。张千得病身死,单单剩得李万,只得到尼姑庵来拜求闻氏道:“小的情极,不得不说了。其实奉差来时,有经历金绍口传杨总督钧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讨个结状回报。我等口虽应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与我们实实无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虚情,全家祸灭!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张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确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妻相逢有日。只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宽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阴德。”闻氏道:“据你说不曾谋害我丈夫,也难准信。既然如此说,奴家且不去禀官,容你从容查访。只是你们自家要上紧用心,休得怠慢。”李万喏喏连声而去。有诗为证:白金甘两酿凶谋,谁料中途已失囚。

锁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妇人求。

官府立限缉获沈襄,一来为他是总督衙门的紧犯,二来为妇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紧严比。今日也是那李万不该命绝,恰好有个机会。

却说总督杨顺、御史路楷,两个日夜商量奉承严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谁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事,把他尽情劾奏一本,并劾路楷朋奸助恶。嘉靖爷正当设醮祝噇,见说杀害平民,大伤和气,龙颜大怒,著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严嵩见圣怒不测,一时不及救护,到底亏他于中调停,止于削爵为民。可笑杨顺、路楷杀人媚人,至此徒为人笑,有何益哉?

再说贺知州听得杨总督去任,已自把这公事看得冷了;又闻氏连次不来哭禀,两个差人又死了一个,只剩得李万,又苦苦哀求不已。贺知州分付,打开铁链,与他个厂捕文书,只教他用心缉访,明是放松之意。李万得了广捕文书,犹如捧了一道赦书,连连磕了几个头,出得府门,一道烟走了。身边又无盘缠,只得求乞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复壁之中,住了数月,外边消息无有不知,都是冯主事打听将来,说与小霞知道。晓得闻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欢喜。过了年余,已知张千病死,李万逃了,这公事渐渐懒散。冯主事特地收拾内

书房三间,安放沈襄在内读书,只不许出外,外人亦无有知者。

冯主事三年孝满,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复做官。

光阴似箭,一住八年。

值严嵩一品夫人欧阳氏卒,严世蕃不肯扶柩还乡,唆父亲上本留己侍养,却于丧中簇拥姬妾,日夜饮酒作乐。

嘉靖爷天性至孝,访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悦。

时有方士蓝道行,善扶鸾之术。

天子召见,教他请仙,问以辅臣贤否。

蓝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无阿,万一箕下判断有忤圣心,乞恕微臣之罪。”

嘉靖爷道:“朕正愿闻天心正论,与卿何涉?岂有罪卿之理?”

蓝道行书符念咒,神箕自动,写出十六个字来,道是:高山番草,父子阁老;日月无光,天地颠倒。

嘉靖爷爷看了,问蓝道行道:“卿可解之。”

蓝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

嘉靖爷道:“朕知其说。‘高山’者,‘山’字连 ‘高’,乃是‘嵩’字;‘番草’考,‘番’字‘草’头,乃是‘蕃’字。此指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闻其专权误国,今仙机示朕,朕当即为处分,卿不可泄于外人。”

蓝道行叩头,口称不敢,受赐而出。

从此嘉靖爷渐渐疏了严嵩。

有御史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遂劾奏:“严世蕃凭借父势,卖官鬻爵,许多恶迹,宜加显戮。

其父严嵩溺爱恶子,植党蔽贤,宜亟赐休退,以清政本。”

嘉靖爷见疏大喜,即升应龙为通政右参议。

严世蕃下法司,拟成充军之罪,严嵩回籍。

未几,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润,复奏严世蕃不赴军伍,居家愈加暴横,强占民间田产,畜养奸人,私通倭虏,谋为不轨。

得旨三法司提问,问官勘实复奏,严世蕃即时处斩,抄没家财;严嵩发养济院终老。

被害诸臣尽行昭雪。

冯主事得此喜信,慌忙报与沈襄知道,放他出来,到尼姑庵访问那闻淑女。

夫妇相见,抱头而哭。

闻氏离家时,怀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十岁了。

闻氏亲自教他念书,《五经》皆已成诵,沈襄欢喜无限。

冯主事方上京补官,教沈襄同去讼理父冤,闻氏暂迎归本家园上居住,沈襄从其言。

到了北京,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议,将沈炼父子冤情说了,然后将沈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

邹应龙一力担当。

次日,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挂号投递。

圣旨下,沈襄忠而获罪,准复原官,仍进一级,以旌其直。

妻子召还原籍;所没入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

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

沈襄复上疏谢恩,疏中奏道:“臣父炼向在保安,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吟诗感叹。

适值御史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极刊,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几于不免。

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臣家。

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廷万家之怨骨,衔恨无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

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

圣旨准奏,复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死罪,监刑部牢中待决。

沈襄来别冯主事,要亲到云州,迎接母亲和兄弟沈衺到京,依傍冯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后往保安州访求父亲骸骨,负归理葬。

冯主事道:“老年嫂处适才已打听个消息,在云州康健无恙。

令弟沈衺,已在彼游庠了。

下官当遣人迎之。

尊公遗体要紧,贤侄速往访问,到此相会令堂可也。”

沈襄领命,径往保安。

一连寻访两日,并无踪迹。

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门首,有老者从内而出,延进草堂吃茶。

见堂中挂一轴子,乃楷书诸葛孔明两次《出师表》也。

表后但写年月,不著姓名。

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转睛。

老者道:“客官为何看之?”

沈襄道:“动问老丈,此字是何人所书?”

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笔也。”

沈小霞道:“为何留在老丈处?”

老者道:“老夫姓贾名石,当初沈青霞编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

老夫与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

不料后遭奇祸,老夫惧怕连累,也往河南逃避。

带得这二幅《出师表》,裱成一幅,时常展视,如见吾兄之面。

杨总督去任后,老夫方敢还乡。

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衺,徙居云州,老夫时常去看他。

近日闻得严家势败,吾兄必当昭雪,已曾遣人去云州报信。

恐沈小官人要来移取父亲灵柩,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党,好教他认认父亲遗笔。”

沈小霞听罢,连忙拜倒在地,口称“恩叔”。

贾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

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轴乃亡父之笔也。”

贾石道:“闻得杨顺这厮,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要行一网打尽之计。

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贤侄何以得全?”

沈小霞将临清事情,备细说了一遍。

贾石口称难得,便分付家童治饭款待。

沈小霞问道:“父亲灵柩,恩叔必知,乞烦指引一拜。”

贾石道:“你父亲屈死狱中,是老夫偷尸埋葬,一向不敢对人说知。

今日贤侄来此搬回故土,也不托老夫一片用心。”

说罢,刚欲出门,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

贾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来也。”

那小官便是沈衺,下马相见,贾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讳襄的便是。”

此日弟兄方才识面,恍如梦中相会,抱头而哭。

贾石领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幕所,但见乱草迷离,土堆隐起。

贾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

贾石劝了一回道:“正要商议大事,休得过伤。”

二沈方才收泪。

贾石道:“二哥、三

哥,当时死于非命,也亏了狱卒毛公存仁义之心,可怜他无辜被害,将他尸藁葬于城西三里之外。

毛公虽然已故,老夫亦知其处,若扶令先尊灵柩回去,一起带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如何?

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

当日又同贾石到城西看了,不胜悲感。

次日,另备棺木,择吉破土,重新殡殓。

二人面色如生,毫不朽败,此乃忠义之气所致也。

二沈悲哭自不必说。

当时备下车仗,抬了三个灵柩,别了贾石起身。

临别,沈襄对贾石道:“这一轴《出师表》,小侄欲问恩叔取去,供养祠堂,幸勿见拒。”

贾石慨然许了,取下挂轴相赠。

二沈就草堂拜谢,垂泪而别。

沈襄先奉灵柩到张家湾,觅船装载。

沈襄复身又到北京,见了母亲徐夫人,回复了说话,拜谢了冯主事起身。

此时京中官员,无不追念沈青露忠义,怜小霞母子扶柩远归,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赠馈金的,也有馈赆仪的。

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张,余俱不受。

到了张家湾,另换了官座船,驿递起人夫一百名牵缆,走得好不快。

不一日,来到临清,沈襄分付座船暂泊河下,单身入城,到冯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书信,园上领了闻氏淑女并十岁儿子下船。

先参了灵柩,后见了徐夫人。

那徐氏见了孙儿如此长大,喜不可言。

当初只道灭门绝户,如今依旧有子有孙;昔日冤家,皆恶死见报。

天理昭然,可见做恶人的到底吃亏,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闲话休题。

到了浙江绍兴府,孟春元领了女儿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

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

将丧船停泊马头,府县官员都在吊孝。

旧时家产,已自清查给还。

二沈扶柩葬于祖茔,重守三年之制,无人不称大孝。

抚按又替沈炼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祭祀。

亲笔《出师表》一轴,至今供奉在祠堂方中。

服满之日,沈襄到京受职,做了知县。

为官清正,直升到黄堂知府。

闻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与叔叔沈衺同年进士。

子孙世世书香不绝。

冯主事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义气,累官至吏部尚书。

忽一日,梦见沈青霞来拜候道:“上帝怜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职。屈年兄为南京城隍,明日午时上任。”

冯主事觉来甚以为疑。

至日午,忽见轿马来迎,无疾而逝。

二公俱已为神矣。

有诗为证,诗曰:

生前忠义骨犹香,魂魄为神万古扬。

料得奸魂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十-译文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闲暇时在书斋里阅读古今书籍,偶然遇到一件奇事,令人感慨。忠臣反而被奸臣压制,英雄的泪水湿透了衣襟。不要解下官印,也不要急于投簪,日月岂会永远阴沉?最终祸福终将应验,天道会分辨贞洁与淫乱。

话说在明朝嘉靖年间,皇帝在位,风调雨顺,国家安定,人民安乐。只是因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朝政被搅乱,差点导致国家不得太平。那个奸臣是谁?姓严名嵩,号介溪,江西分宜人。他凭借柔媚的手段得到皇帝的宠幸,勾结宦官,迎合皇帝的心意,精于斋醮,供奉青词,因此迅速显贵。他外表装得谨慎,内心却猜忌刻薄。他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取而代之成为首相,权势极大,朝野上下都对他侧目而视。他的儿子严世蕃,从官生一直做到工部侍郎。

严世蕃为人更加狠毒,但有些小人的才能,博闻强记,善于思考和算计。严嵩最听他的话,凡是遇到疑难大事,都必须与他商量,朝中有人称他们为“大丞相”和“小丞相”。

他们父子二人狼狈为奸,招揽权力,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想要升官发财的官员,用重金贿赂他们,拜他们为干爹,就能迅速升迁到显赫的职位。因此,那些不肖之徒纷纷奔走于他们的门下,科道衙门都成了他们的心腹爪牙。凡是与他们作对的人,立刻就会遭到奇祸,轻则被杖责贬谪,重则被杀,真是厉害!除非是不要命的人,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如果不是像关龙逢、比干那样十二分忠君爱国的人,宁可误了朝廷,也不敢得罪宰相。当时有个无名氏感慨时事,将《神童诗》改成了四句: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

你看严宰相,必定用有钱人。

又改了四句,说:

天子看重权贵,开口说话就会惹祸。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才是高。

因为严嵩父子依仗皇帝的宠信,贪婪残暴,罪恶如山,引出了一个忠臣,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迹,留下了一段轰轰烈烈的话柄。他一时身死,却万古名扬。正是:

家中有孝子,父母安乐;国家有忠臣,天下太平。

那个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他有文经武纬的才能,济世安民的志向。从小仰慕诸葛孔明的为人。孔明的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沈炼平时喜欢诵读,亲手抄录了数百遍,房间里到处都贴满了。每次酒后,他便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常常长叹几声,大哭而止。他以此为常,人们都称他为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进士,被任命为知县。

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庄平、清丰。这三任官做得好,真是:官吏肃然守法,官员清廉不爱钱。

豪强都收敛了,百姓都能安眠。

因为他生性刚直,不肯阿谀奉承上司,被贬为锦衣卫经历。一到京城,看见严家贪污腐败,心中非常愤怒。

有一天,他参加公宴,看到严世蕃傲慢的样子,已经十分不满。宴会进行到一半,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要巨觥飞酒,喝不完的人就要受罚。这巨觥能装一斗多酒,在座的客人都惧怕严世蕃的威势,没人敢不喝。只有一个马给事,天生不能喝酒,严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推辞,严世蕃不依。马给事勉强沾了沾唇,脸就红了,眉头紧皱,愁苦不堪。严世蕃亲自下席,揪住他的耳朵,将巨觥灌了下去。马给事无奈,闷着气,一连喝了几口。不喝也罢,才喝下去,就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在旋转,头重脚轻,站都站不稳。严世蕃拍手哈哈大笑。

沈炼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卷起袖子,抢过那只巨觥,斟得满满的,走到严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经醉了不能行礼。下官代他敬老先生一杯。”严世蕃愕然,正要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地说道:“这杯酒别人喝得,你也喝得。

别人怕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住严世蕃的耳朵灌了下去。严世蕃一饮而尽。沈炼将酒杯掷在桌上,同样拍手哈哈大笑。吓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严世蕃假装醉了,先告辞离去。

沈炼也不送他,坐在椅子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遍。这句话也是《出师表》中的话,他把严家比作曹操父子。众人只怕严世蕃听见,都替他捏了一把汗。沈炼毫不在意,又取酒连饮几杯,直到大醉才散。

睡到五更天醒来,沈炼想道:“严世蕃这厮,被我逼他喝酒,他一定会记恨我,暗中算计我。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有心要对付他,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的恶行,神人共愤。只是因为朝廷宠信他们,我官职卑微,说话没有分量,本想等待机会再下手。

如今等不及了,就当作张子房在博浪沙中刺杀秦始皇,虽然没能击中,也好给众人做个榜样。”于是他在枕头上构思奏疏,想到天亮时有了主意,起来焚香洗手,写好了奏章。奏章中详细列举了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的十大罪状,请求皇帝诛杀他们以谢天下。圣旨下来说:“沈炼诽谤大臣,沽名钓誉,命令锦衣卫重打一百棍,发配到口外为民。”严世蕃派人吩咐锦衣卫的官校,一定要将沈炼打死。

幸好堂上官是个有主见的人,那人姓陆名炳,平时非常敬重沈炼的气节;况且又是他的下属,相处得很好,因此反而多加周全,打了一个出头棍,不算太重。户部登记,发配到保安州为民。沈炼带着棒伤,当天收拾行李,带着妻子,雇了一辆车,出了京城,向保安州进发。

原来沈炼的夫人徐氏,生了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是本府的廪膳秀才,一直留在家中。次子沈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衺,才刚满周岁。一家五口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人敢来送行。有诗为证:一纸奏章得罪了朝廷,行李萧然进入遥远的荒原。

相知的人不敢来送行,怕触怒权奸惹祸上身。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幸好到了保安州。保安州属于宣府,是个边远的地方,比不上内地的繁华。异乡的风景,举目凄凉,再加上连日阴雨,天昏地暗,更加惨淡。想租一间民房居住,又没有熟人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

正在彷徨之际,只见一个人打个

小伞前来,看见路旁的行李,又见沈炼仪表非凡,便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官人贵姓?从哪里来?”

沈炼回答:“姓沈,从京城来。”

那人说:“小人听说京城有个沈经历,曾上书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吗?”

沈炼回答:“正是。”

那人说:“仰慕已久,今日有幸相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寒舍离此不远,请带上家眷一同前往寒舍暂住,再作打算。”

沈炼见他十分热情,只得答应。

走了不远便到了。看那人家,虽然不是大宅院,却也精致。

那人请沈炼到中堂,恭敬地行礼。

沈炼慌忙回礼,问道:“阁下是谁?为何如此厚爱?”

那人回答:“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的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的千户,早年去世无子,小人应继承职位。但因严贼当权,继承职位者都要重金贿赂,小人不愿为官。靠着祖上的荫庇,有几亩薄田,务农度日。几天前听说阁下弹劾严氏,真是天下忠臣义士。又听说阁下被贬到此地,小人渴望一见,没想到天意让我们相遇,真是三生有幸!”

说罢又拜了下去。

沈炼再三扶起他,便让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

贾石让妻子迎接沈奶奶到内宅安置。

卸下行李,打发车夫等人离开。

吩咐庄客,宰猪买酒,招待沈炼一家。

贾石说:“这样的雨天,料想阁下也无处可去,只好在寒舍安歇了。请安心多喝几杯,以解劳顿。”

沈炼感谢道:“萍水相逢,便承蒙款待,实在不敢当!”

贾石说:“农庄简陋,请不要嫌弃。”

当天宾主互相敬酒,无非是谈论一些时事感慨。双方谈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见太晚。

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沈炼起身,对贾石说:“我想找一所房子,安顿家小,麻烦舍人指引。”

贾石问:“要什么样的房子?”

沈炼回答:“就像贵府这样的房子,十分满意了,租金任凭您定。”

贾石说:“没问题。”

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出租的房子倒是不少,但大多脏乱低洼,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阁下不如就在寒舍暂住几日,小人带着家小,到外家去住。等阁下回朝,小人再回来,岂不方便?”

沈炼说:“虽然承蒙厚爱,但怎敢占舍人的房子!此事万万不可。”

贾石说:“小人虽是村农,但也懂得好歹。仰慕阁下忠义之士,想要追随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临,权且让这几间草房给阁下暂住,也表达小人一点敬贤之心,请不要推辞。”

说罢,急忙吩咐庄客,推车牵马带驴,将细软家私搬走,其余日常用品都留给沈炼使用。

沈炼见他慷慨爽快,心中过意不去,愿意与他结为兄弟。

贾石说:“小人是一介村农,怎敢高攀贵宦?”

沈炼说:“大丈夫意气相投,哪有贵贱之分?”

贾石比沈炼小五岁,便拜沈炼为兄;沈炼让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叫妻子出来相见,成了一家亲戚。

贾石陪沈炼吃完饭,便带着妻子到外舅李家去了。

自此沈炼只在贾石宅子内居住。时人有诗感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却说保安州的父老,听说沈经历因上书弹劾严阁老被贬到此地,人人敬仰,都来拜访,争相认识他。

有人运柴运米相助,有人携酒来看望沈炼,还有人派子弟拜在门下听教。

沈炼每天与地方人士谈论忠孝大节及古代忠臣义士的故事。

说到激动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流。

地方上无论老少,无不听得入神,欢喜不已。

有时唾骂严贼,地方人士齐声附和,其中若有不开口的,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

一时兴起,后来便习以为常。

又听说沈经历文武全才,都来与他比试射箭。

沈炼让人用稻草扎成三个偶人,用布包裹,分别写上“唐奸相李林甫”、“宋奸相秦桧”、“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偶人当作箭靶。

如果要射李林甫的,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

北方人性情直爽,被沈炼的热闹气氛感染,完全不顾及严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世间权势之家,耳目众多。

早有人将此事报告给严嵩父子。

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找个借口杀掉沈炼,以绝后患。

正好宣大总督职位空缺,严阁老吩咐吏部,把这个职位给他门下的干儿子杨顺。

吏部依言,便将杨侍郎杨顺派往宣大总督。

杨顺前往严府辞行,严世蕃设宴送行,席间屏退旁人,托他查办沈炼的过失。

杨顺领命,恭敬地离开。

正是:合成毒药只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却说杨顺到任不久,恰逢大同鞑虏俺答率众入侵应州,连破四十余堡,掳走无数男女。

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等到鞑虏离开后,才派兵调将,假装追击。

敲锣打鼓,扬旗放炮,都是虚张声势,哪里见到半个鞑子的影子?

杨顺自知失职怕罪,密令将士搜捕避难的平民,剃头斩首,冒充鞑虏首级,送往兵部报功。

那一时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沈炼听说此事,心中大怒,写了一封信,让中军官送给杨顺。

中军官知道沈经历是个惹祸的主,信中不知写了什么话,哪里肯替他送。

沈炼便穿上青衣小帽,在军门等候杨顺出来,亲自递上书信。

杨顺接过来看,信中大意说:“一个人的功名事小,百姓的性命事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到鞑贼只是掳掠,遇到我兵反而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鞑虏!”

信后还附了一首诗: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信大怒,将信撕得粉碎。

却说沈炼又写了一篇祭文,率领

门下的弟子准备了祭品,向空中祭奠那些冤死的鬼魂。又写了一首《塞下吟》说:

云中一片敌军的烽火高燃,出塞的将军已经立下功劳。不斩杀敌首却杀害百姓,可怜冤血染红了霜刀。

又有一首诗说:

本来是为了求生才来躲避敌军,谁知道躲避敌军反而害了自己!早知道敌军首领会把百姓当作替罪羊,后悔当初没有跟随敌军走。

杨总督手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抄录了这首诗和祭文,秘密献给杨顺。杨顺看了,更加怨恨,于是将第一首诗改了几个字,诗说:云中一片敌军的烽火高燃,出塞的将军白白立下功劳。

何不借敌军之手除掉奸贼,不需要奏请上方的刀剑。

写完密信,连同改过的诗一起封好,就派罗铠送给严世蕃。信中说:“沈炼怨恨相国父子,暗中结交死士剑客,想要趁机报仇。前些日子敌军入侵,他吟了四句诗,诗中有借敌军之手除掉奸贼的意思,意图不轨。”严世蕃看到信后大惊,立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说:“如果我去那里调查,一定为相国了结这件大事。”严世蕃大喜,立即吩咐都察院派路楷去宣大巡按。临行前,严世蕃设宴送别,说道:“麻烦你转告杨公,同心协力,如果能除掉这个心腹之患,一定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会失信于你们两位。”路楷答应了。

没过几天,路楷奉了钦差敕令来到宣府,到任后与杨总督相见。

路楷将严世蕃所托的话一一告诉杨顺。杨顺说:“我为了这件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食,恨没有良策,能置此人于死地。”路楷说:“我们彼此留心,一来不要辜负了严公父子的托付,二来也是我们自己富贵的机会,不可错过。”杨顺说:“说得对,如果有下手的机会,彼此通报。”当天分别后,杨顺思考路楷的话,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坐堂,只见中军官报告:“今天蔚州卫抓到了两名妖贼,解到辕门外,听候您的指示。”

杨顺说:“带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两名妖贼,名叫阎浩、杨胤夔,是妖人萧芹的党羽。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目,经常出入敌境,惯用烧香迷惑众人,哄骗敌酋俺答,说自己有奇术,能咒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敌酋愚昧,被他哄动,尊为国师。他的党羽有数百人,自成一营。俺答几次入侵,都是萧芹等人为他引路,中国屡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派通事重金贿赂敌中头目脱脱,对他说:“天朝愿意与你们通好,用我们的布匹粮食换你们的马匹,名为‘马市’,双方停战,各自享乐,这是好事。只怕萧芹等人在中间作梗,和好不成。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毫无术法,只是狡诈,哄骗你们,抢掠地方,他在中间取利。郎主若不信,可以让萧芹试试他的术法。如果真的能喝城使城颓,咒人立死,那时再重用他。如果咒人不能死,喝城不能颓,显然是欺骗,何不把他绑送天朝?

天朝感念郎主的恩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比抢掠强多了。”脱脱点头称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萧芹,要带千骑随他,从右卫进入,试试他的喝城之术。萧芹自知必败,改换衣服,连夜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查,连同他的党羽乔源、张攀隆等人一起抓住,解到史侍郎处。招供说妖党甚众,山陜畿南,处处都有,一直分头缉捕。今天阎浩、杨胤夔也是名单上有名的妖犯。杨总督看到他们被解到,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这个题目,陷害沈炼,怎能不高兴?

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商议道:“别的题目摆布不了沈炼,只有白莲教通敌一事,圣上最痛恨。现在将妖贼阎浩、杨胤夔的供词中,插入沈炼的名字,只说他们平日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恨,教他们煽动妖术,勾结敌军谋反。幸好今天被擒,请求赐死,以绝后患。先用密信禀告严家,让他叮嘱刑部尽快批复。料想这次沈炼的命,一定逃不掉了。”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两人当时就商量好了奏本,约好同时上奏。严嵩先见了奏本和密信,便让严世蕃传话给刑部。刑部尚书许论,是个软弱无能的老头,听到严府吩咐,不敢怠慢,连忙批复,完全依照杨、路二人的意见。圣旨下来:妖犯由本处巡按御史立即斩决。杨顺荫封一子为锦衣卫千户,路楷记功,升迁三级,等京堂有空缺时推用。

话说两头。却说杨顺上奏之后,便派人秘密将沈炼抓入狱中。徐夫人和沈衮、沈褒慌了手脚,急忙找义叔贾石商议。贾石说:“这一定是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的意思,既然下狱,必然诬陷重罪。两位公子现在应该逃到远方,等严家势败,再出头。如果留在这里,杨、路二贼决不会放过你们。”沈衮说:“还没看到父亲的下落,怎么能走?”贾石说:“尊大人得罪了对头,决无保全之理。公子应以宗祀为重,岂能拘于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夫人,早做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找人照看,不必担心。”二沈便将贾石的话告诉徐夫人。徐夫人说:“你父亲无罪入狱,怎能忍心弃他而去!贾叔叔虽然与我们交好,终究是个外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也不过是与你爹爹作对,不至于连累妻儿。你若畏罪而逃,父亲若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说罢,大哭不止。沈衮、沈褒也齐声痛哭。贾石听说徐夫人不同意,叹息而去。

过了几天,贾石打听到实情,果然将沈炼牵扯进白莲教一案,判了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怕临时处决时,沈炼在众人面前毒骂,不好看相,便预先让狱官取病状,将沈炼结果了性命。贾石将这话告诉徐夫人,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熟人,买出尸首,嘱咐狱卒:“如果官府要枭首示众,就用个假的应付。”却瞒着沈衮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在空地。事毕,才向沈衮说道:

亲人朝夕相处,怎能放下?大娘自己去孟家,我愿意蓬头垢面,一路服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于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担些忧虑。”

沈小霞说:“有个亲人陪伴,我并非不愿意;但此行多半不幸,连累你同死他乡有何益处?”

闻氏说:“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谁人不知?即便诬陷老爷有些不当行为,家乡隔绝,岂是同谋?我帮官人到官府申辩,决然罪不至死。即使官人下狱,还留我在外,尚可照管。”

孟氏也放不下丈夫,听闻氏说得有理,极力劝丈夫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答应。

当夜众人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张千、李万催促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用青布裹头,告别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弄。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露出嘴脸来,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下对丈夫说:“看那两个泼差人,不怀好意。我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地方,须用心提防。”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信半疑。

又行了几日,看见两个差人,不住地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你说这泼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泺,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行凶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

闻氏说:“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脱身之计,请自便,留我在此,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

沈小霞说:“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接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泼差人,连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胆。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当然,死而无怨。”

闻氏说:“官人有路尽管走,我自会摆布,不劳挂念。”

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呼呼大睡,全然不觉。

次日一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张千说:“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

沈小霞说:“济宁东门内冯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师时,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久,他见我是落难之人,必然慨付。取得这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宽裕,免致吃苦。”

张千意思有些作难。

李万随口应承了,向张千耳边说:“我看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况爱妾行李都在此处,料无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银两,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

张千说:“虽然如此,到饭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紧跟着同去,万无一失。”

话休絮烦。看看巳牌时分,早到济宁城外,拣个洁净店儿,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说:“你二位同我到东门走一遭,转来吃饭未迟。”

李万说:“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

闻氏故意对丈夫说:“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难中,谁肯唾手交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为上。”

沈小霞说:“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么便宜。”

李万贪了这二百两银子,一力撺掇该去。

沈小霞吩咐闻氏:“耐心坐坐,若转得快时,便是没想头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赍发。明日顾个轿儿抬你去。这几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惯。”

闻氏觑个空,向丈夫丢个眼色,又说:“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则个。”

李万笑道:“去多少时,有许多说话,好不老气!”

闻氏见丈夫去了,故意招李万转来嘱咐:“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千万劳你催促一声。”

李万答应:“不消吩咐。”

等到李万下阶时,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

李万托着大意,又且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东门冯主事家,他也认得,全不疑惑。走了几步,又里急起来,觑个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地望东门而去。

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地跑到冯主事家。也是小霞合当有救,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两人京中,旧时识熟,此时相见,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住冯主事衣袂说:“借一步说话。”

冯主事已会意了,便引到书房里面。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说:“年侄有话快说,休得悲伤,误其大事。”

沈小霞哭诉:“父亲被严贼屈陷,已不必说了。两个舍弟随任的,都被杨顺、路楷杀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又两个差人,心怀不善,只怕他受了杨、路二贼之嘱,到前途大行、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计相庇,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护小侄,便就此触阶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强似死于奸贼之手。”

冯主事说:“贤侄不妨。我家卧室之后,有一层复壁,尽可藏身,他人搜检不到之处。今送你在内权住数日,我自有道理。”

沈襄拜谢:“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事情的起因是,张千和李万每说一句话,妇人就反驳一句,妇人说得句句在理,张千和李万无法反驳。王兵备想到:“严府势力大,私底下杀人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这种情况难保没有。”于是派中军官押送三人到本州进行审查。

那位知州姓贺,接到这个案子后不敢怠慢,立即传唤了店主人来,听取四个人的口供。妇人一口咬定是张千和李万谋害了她的丈夫;李万则承认因为上厕所慢了一步,所以与沈襄失散;张千和店主人都如实陈述了一遍。知州无法做出决定。那妇人显得非常悲伤,像是真的;而张千和李万又不肯招认。知州想了一会儿,将四人关在空房里,自己则坐轿去拜访冯主事,看看他的态度如何。

冯主事见到知州来访,急忙迎接进厅。喝完茶后,贺知州提到沈襄的事情,刚说到“沈襄”两个字,冯主事就捂住耳朵说:“这是严相公的仇家,我虽然与他有些交情,但平时并无往来。老公祖请不要多问,怕严府知道了,会连累我。”说完就站起来说:“老公祖既然有公事,我就不多留了。”贺知州感到非常尴尬,只好告辞。在轿子上他想:“冯公如此害怕严府,沈襄肯定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害了也不一定;或者去投靠冯公被拒绝后,去了别的地方,也未可知。”

回到州中,知州又提审四人,问闻氏:“你丈夫除了冯主事,州中还认识什么人?”闻氏回答:“这里没有认识的人。”知州又问:“你丈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张千和李万什么时候回来告诉你的?”闻氏说:“丈夫是昨天午饭前离开的,李万和他一起出店门。到了申牌时分,张千假意说要赶路,也去了城里,晚上才回来。张千还对我说:‘我李家兄弟跟着你丈夫在冯主事家休息了,明天我早点去催他进城。’今天早上张千去了一个早晨,两人一起回来,唯独不见我丈夫,不是他们谋害了是谁?如果我丈夫不在冯家,昨天李万就该去找了,张千也该着急,为什么用好话稳住我?这情况很明显。一定是张千和李万在路上预先约定,让李万趁夜下手。今天早上张千进城,两人趁早把尸体埋好,然后回来告诉我。请青天大老爷明鉴!”

贺知州说:“说得对。”

张千和李万正要辩解,知州喝道:“你们做公差是干什么的?如果不是用计谋害,就是得了钱财放人,有什么好说的!”命令手下将张千和李万各打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张千和李万还是不招。妇人在一旁只是痛哭。知州不忍心,便用夹棍夹住两个公差。公差其实并没有谋害沈襄,虽然疼痛难忍,但怎么招认?一连上了两次夹棍,还是不招。知州还要再夹时,张千和李万受不了了,再三哀求道:“沈襄确实没有死,请老爷给我们一个期限,派人押着我们去找沈襄,还给闻氏就是了。”知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勉强同意。闻氏暂时被安置在尼姑庵住下。派了四名民壮押送张千和李万,寻找沈襄,每五天检查一次。店主被释放回家。将情况详细报告给兵备道,兵备道依此处理。

张千和李万被一条铁链锁着,四名民壮轮流监押。带的几两盘缠都被民壮搜去喝酒了;一把倭刀也当酒喝了。临清地方很大,人来人往,哪里去找沈公子?这也不过是暂时脱身的办法。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刚到五天,准时又到州里去哭诉,要死要活。州守相公没办法,只好苦了差人张千和李万。一连比了十几次,不知打了多少竹板,打得他们爬都爬不动。张千得病死了,只剩下李万,只好到尼姑庵来求闻氏说:“小的实在受不了了,不得不说了。其实我们奉命来时,有经历金绍口传杨总督的命令,让我们在中途害你丈夫,就在当地讨个结状回报。我们虽然口头上答应了,但怎么肯做这种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为什么突然逃走,与我们真的无关。青天在上,如果有半句假话,全家遭殃!现在官府每五天比一次,兄弟张千已经被打死了;小的也快累死了,真是冤枉。你丈夫确实没死,小娘子将来夫妻重逢的日子不远。只求小娘子不要去州里哭诉,宽限小的比期,保全小的性命,就是积德了。”闻氏说:“你说没有谋害我丈夫,我也难以相信。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暂时不去告官,让你慢慢查访。但你们自己要抓紧,不要懈怠。”李万连连答应后离开。有诗为证:白金甘两酿凶谋,谁料中途已失囚。

锁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妇人求。

官府立下期限缉拿沈襄,一来因为他是总督衙门的重犯,二来因为妇人天天哀求,所以加紧追查。今天也是李万不该死,正好有个机会。

却说总督杨顺和御史路楷,两人日夜商量如何讨好严府,希望早日封侯拜爵。谁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听说杨顺滥杀平民冒功的事情,便上奏弹劾他,并弹劾路楷朋比为奸。嘉靖皇帝正在设醮祈福,听说杀害平民,大伤和气,龙颜大怒,命令锦衣卫将两人押解来京问罪。严嵩见皇帝大怒,一时来不及救护,最后靠他在中间调停,只削去爵位为民。可笑杨顺和路楷杀人讨好别人,到头来只是被人嘲笑,有什么好处呢?

再说贺知州听说杨总督被免职,已经对这个案子冷淡了;又见闻氏不再来哭诉,两个差人又死了一个,只剩下李万,还苦苦哀求不已。贺知州吩咐打开铁链,给他一个广捕文书,只让他用心查访,明显是放松了。李万拿到广捕文书,就像拿到了一道赦书,连连磕了几个头,出了府门,一溜烟跑了。身上又没有盘缠,只好乞讨回家,不在话下。

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的复壁中住了几个月,外面的消息都知道,都是冯主事打听来告诉他的。知道闻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高兴。过了一年多,已经知道张千病死,李万逃了,这个案子渐渐没人管了。冯主事特地收拾内

书房有三间,沈襄被安置在里面读书,只允许他在里面读书,不允许外出,外面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冯主事守孝三年期满,因为沈公子在家,他也不去复职做官。

时间过得飞快,一住就是八年。

正值严嵩的一品夫人欧阳氏去世,严世蕃不愿意扶柩回乡,唆使父亲上书请求留在京城侍养,却在丧事期间簇拥姬妾,日夜饮酒作乐。

嘉靖皇帝天性至孝,得知此事后,心中非常不悦。

当时有个方士叫蓝道行,擅长扶鸾之术。

皇帝召见他,让他请仙,询问辅臣的贤能与否。

蓝道行奏道:“臣所召的是上界真仙,正直无阿,万一箕下判断有违圣心,请恕微臣之罪。”

嘉靖皇帝说:“朕正想听天心的正论,与你何干?岂有怪罪你的道理?”

蓝道行书符念咒,神箕自动,写出十六个字来,内容是:高山番草,父子阁老;日月无光,天地颠倒。

嘉靖皇帝看了,问蓝道行:“你能解释吗?”

蓝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能解释。”

嘉靖皇帝说:“朕知道其中的意思。‘高山’者,‘山’字连‘高’,乃是‘嵩’字;‘番草’考,‘番’字‘草’头,乃是‘蕃’字。这指的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朕早就听说他们专权误国,如今仙机示朕,朕应当立即处理,你不可泄露给外人。”

蓝道行叩头,口称不敢,受赐而出。

从此嘉靖皇帝渐渐疏远了严嵩。

有御史邹应龙看到机会可乘,于是上奏:“严世蕃凭借父亲的权势,卖官鬻爵,有许多恶迹,应当加以显戮。

其父严嵩溺爱恶子,植党蔽贤,应当立即赐予休退,以清政本。”

嘉靖皇帝看到奏疏后大喜,立即升邹应龙为通政右参议。

严世蕃被下法司,拟成充军之罪,严嵩被遣回原籍。

不久,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润,再次上奏严世蕃不赴军伍,居家愈加暴横,强占民间田产,畜养奸人,私通倭虏,谋为不轨。

得旨三法司提问,问官勘实复奏,严世蕃即时处斩,抄没家财;严嵩被发配到养济院终老。

被害的诸臣尽行昭雪。

冯主事得到这个喜讯,慌忙报告给沈襄知道,放他出来,到尼姑庵访问那闻淑女。

夫妇相见,抱头而哭。

闻氏离家时,怀孕三个月,如今在庵中生下一个孩子,已经十岁了。

闻氏亲自教他念书,《五经》皆已成诵,沈襄欢喜无限。

冯主事正要上京补官,教沈襄同去讼理父冤,闻氏暂时迎归本家园上居住,沈襄听从了他的建议。

到了北京,冯主事先去拜见了通政司邹参议,将沈炼父子的冤情说了,然后将沈襄的讼冤本稿送给他看。

邹应龙一力担当。

次日,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挂号投递。

圣旨下,沈襄忠而获罪,准复原官,仍进一级,以表彰他的正直。

妻子召还原籍;所没入的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

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

沈襄再次上疏谢恩,疏中奏道:“臣父炼向在保安,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吟诗感叹。

适值御史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极刊,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几于不免。

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臣家。

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廷万家之怨骨,衔恨无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

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

圣旨准奏,复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死罪,监刑部牢中待决。

沈襄来别冯主事,要亲到云州,迎接母亲和兄弟沈衺到京,依傍冯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后往保安州访求父亲骸骨,负归理葬。

冯主事说:“老年嫂处适才已打听个消息,在云州康健无恙。

令弟沈衺,已在彼游庠了。

下官当遣人迎之。

尊公遗体要紧,贤侄速往访问,到此相会令堂可也。”

沈襄领命,径往保安。

一连寻访两日,并无踪迹。

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门首,有老者从内而出,延进草堂吃茶。

见堂中挂一轴子,乃楷书诸葛孔明两次《出师表》也。

表后但写年月,不著姓名。

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转睛。

老者问:“客官为何看之?”

沈襄问:“请问老丈,此字是何人所书?”

老者答:“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笔也。”

沈小霞问:“为何留在老丈处?”

老者答:“老夫姓贾名石,当初沈青霞编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

老夫与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

不料后遭奇祸,老夫惧怕连累,也往河南逃避。

带得这二幅《出师表》,裱成一幅,时常展视,如见吾兄之面。

杨总督去任后,老夫方敢还乡。

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衺,徙居云州,老夫时常去看他。

近日闻得严家势败,吾兄必当昭雪,已曾遣人去云州报信。

恐沈小官人要来移取父亲灵柩,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党,好教他认认父亲遗笔。”

沈小霞听罢,连忙拜倒在地,口称“恩叔”。

贾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

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轴乃亡父之笔也。”

贾石道:“闻得杨顺这厮,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要行一网打尽之计。

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贤侄何以得全?”

沈小霞将临清事情,备细说了一遍。

贾石口称难得,便分付家童治饭款待。

沈小霞问道:“父亲灵柩,恩叔必知,乞烦指引一拜。”

贾石道:“你父亲屈死狱中,是老夫偷尸埋葬,一向不敢对人说知。

今日贤侄来此搬回故土,也不托老夫一片用心。”

说罢,刚欲出门,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

贾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来也。”

那小官便是沈衺,下马相见,贾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讳襄的便是。”

此日弟兄方才识面,恍如梦中相会,抱头而哭。

贾石领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幕所,但见乱草迷离,土堆隐起。

贾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

贾石劝了一回道:“正要商议大事,休得过伤。”

二沈方才收泪。

贾石道:“二哥、三

哥哥,当时死于非命,多亏了狱卒毛公心存仁义,可怜他无辜被害,将他的尸体草草埋葬在城西三里之外。

毛公虽然已经去世,老夫也知道他的埋葬地点,如果你们愿意将先父的灵柩带回去,一起带回,让他们父子魂魄相依,你们觉得如何?

二沈说:“恩叔所说的话,正合我们兄弟的心意。”

当天又和贾石一起到城西看了,感到非常悲伤。

第二天,另备了棺木,选择吉日破土,重新殡殓。

二人的面色如生,毫不朽败,这是忠义之气所致。

二沈的悲伤哭泣自不必说。

当时备好了车仗,抬了三个灵柩,告别了贾石启程。

临别时,沈襄对贾石说:“这一轴《出师表》,小侄想向恩叔讨要,供养在祠堂里,希望不要拒绝。”

贾石慷慨地答应了,取下挂轴相赠。

二沈在草堂拜谢,含泪告别。

沈襄先将灵柩送到张家湾,寻找船只装载。

沈襄又回到北京,见了母亲徐夫人,回复了说话,拜谢了冯主事后启程。

此时京中的官员,无不追念沈青露的忠义,怜惜小霞母子扶柩远归,有的送勘合,有的赠馈金,有的送赆仪。

沈小霞只接受了一张勘合,其余的都没有接受。

到了张家湾,另换了官座船,驿递起用了一百名人夫牵缆,走得非常快。

不一日,来到临清,沈襄吩咐座船暂时停泊在河下,单身入城,到冯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书信,园上领了闻氏淑女和十岁的儿子下船。

先参拜了灵柩,后见了徐夫人。

徐氏见到孙儿已经长大,喜不自胜。

当初以为会灭门绝户,如今依旧有子有孙;昔日的冤家,都恶死见报。

天理昭然,可见做恶人的终究吃亏,做好人的终究得利。

闲话不提。

到了浙江绍兴府,孟春元领着女儿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

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

将丧船停泊在马头,府县官员都来吊孝。

旧时的家产,已经清查归还。

二沈扶柩葬于祖茔,重守三年之制,无人不称大孝。

抚按又替沈炼建造了表忠祠堂,春秋祭祀。

亲笔《出师表》一轴,至今供奉在祠堂中。

服丧期满后,沈襄到京受职,做了知县。

为官清正,直升到黄堂知府。

闻氏所生的儿子,少年登科,与叔叔沈衺同年进士。

子孙世世代代书香不绝。

冯主事因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义气,累官至吏部尚书。

忽然有一天,梦见沈青霞来拜访说:“上帝怜我忠直,已授我北京城隍之职。屈年兄为南京城隍,明日午时上任。”

冯主事醒来后感到非常疑惑。

到了中午,忽然见到轿马来迎接,无疾而逝。

二公都已成神。

有诗为证,诗曰:

生前忠义骨犹香,魂魄为神万古扬。

料得奸魂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十-注解

严嵩:严嵩是明朝嘉靖年间的权臣,曾任内阁首辅,专权误国,与儿子严世蕃一起贪污腐败,最终被嘉靖皇帝罢黜。

沈炼:明代著名文学家,因直言进谏被严嵩陷害致死,其子沈襄后来为其昭雪。

出师表: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写给后主刘禅的表文,表达了自己对国家的忠诚和对后主的期望。沈炼因仰慕诸葛亮的为人,常背诵《出师表》。

嘉靖:明朝第十一位皇帝明世宗朱厚熜的年号,时间为1522年至1566年。

锦衣卫:明朝时期的特务机构,负责皇帝的安全和情报收集,权力极大。

保安州:明朝的一个州,位于今天的河北省张家口市一带,属于边远地区。

贾石:沈炼的朋友,曾帮助沈炼偷尸埋葬,并在沈襄寻父时提供帮助。

杨顺:宣大总督,与严世蕃勾结,陷害沈炼,最终被问罪处死。

宣府卫:明朝的军事机构,负责边疆防御。

舍人:古代官职名,多为贵族子弟担任,负责文书、礼仪等事务。

千户:明朝军事编制中的一种官职,相当于现代的中级军官。

编管:古代对官员的一种处分,即贬职到边远地区。

倾盖相逢:形容初次见面就非常投缘,如同老朋友一般。

移家借宅:指贾石将自己的家借给沈炼居住,表达对沈炼的敬仰和支持。

射鹄:古代射箭的靶子,这里指沈炼用稻草扎成的偶人作为射箭的目标。

李林甫:唐朝奸相,以权谋和残害忠良著称。

秦桧:宋朝奸相,以陷害忠臣岳飞而臭名昭著。

鞑虏:古代对北方游牧民族的蔑称,这里指蒙古族的俺答汗。

俺答:蒙古族的首领,曾多次入侵明朝边境。

应州:古代地名,今山西省应县。

筛锣击鼓:古代军队出征时的仪式,这里指杨顺虚张声势的行为。

青衣小帽:古代平民的服饰,沈炼穿此服饰以示低调。

祭文:古代祭祀时宣读的文章,这里指沈炼为无辜百姓写的悼念文章。

塞下吟:古代边塞诗的一种,多描写边塞风光、战争场景和士兵的思乡之情。

单于:古代匈奴的最高统治者,后泛指北方游牧民族的领袖。

白莲教:中国历史上一个秘密宗教组织,起源于宋代,以弥勒佛信仰为核心,常被视为反叛力量。

妖贼:古代对参与邪教或叛乱活动的人的蔑称。

巡按御史:古代官名,负责巡视地方,监察官员,处理重大案件。

蓬首垢面:形容头发散乱,脸上脏污,通常用来形容人因悲伤或困苦而不修边幅的样子。

倭刀:一种源自日本的刀,因其锋利和工艺精湛而闻名。

响马:古代指在道路上抢劫的强盗。

丁忧:古代官员因父母去世而回家守丧的习俗。

年伯:对父亲同辈朋友的尊称。

文契:书面合同或借据。

赍发:赠送或资助。

冯主事:主事是古代官名,属于六部中的低级官员,冯主事即姓冯的主事官员。

沈襄:沈襄是明代著名文学家沈炼的儿子,沈炼因直言进谏而被严嵩陷害致死。沈襄在父亲被害后,隐姓埋名,直到严嵩倒台后才得以昭雪。

严相国:指严嵩,明代权臣,曾任内阁首辅,权势极大,但因专权跋扈,最终被罢官。

配军:配军是明代对犯人的一种称呼,指被发配到边疆或偏远地区服役的犯人。

兵备道:兵备道是明代的地方军事机构,负责地方治安和军事事务。

放告日期:放告日期是明代官府规定的接受民众申诉的日子,民众可以在这天向官府提出申诉。

严府:指明朝权臣严嵩的家族,严嵩在嘉靖年间担任首辅,权势极大,其家族也因此显赫一时。

知州:古代中国地方行政官员,负责一州的政务,相当于现代的市长或州长。

闻氏:沈襄的妻子,在故事中坚持为丈夫伸冤。

张千、李万:故事中的两个公差,被怀疑谋害了沈襄。

杨总督:指杨顺,故事中的总督,与严府关系密切。

吴时来:兵科给事中,弹劾杨顺和路楷的官员。

嘉靖爷:即明世宗朱厚熜,明朝第十一位皇帝,年号嘉靖。他在位期间,严嵩专权,朝政腐败。

严世蕃:严世蕃是严嵩的儿子,凭借父亲的权势横行霸道,最终因罪行被处斩。

蓝道行:明代方士,擅长扶鸾之术,曾为嘉靖皇帝占卜,揭示了严嵩父子的罪行。

扶鸾之术:一种古代占卜术,通过请仙降神,借助箕笔书写神谕,常用于预测吉凶或揭示真相。

邹应龙:明朝御史,曾弹劾严世蕃,揭露其罪行,促使嘉靖皇帝罢黜严嵩父子。

路楷:御史,与杨顺合谋陷害沈炼,最终被问罪处死。

狱卒毛公:狱卒,古代监狱中的看守人员;毛公,指姓毛的狱卒,公是对其的尊称。

尸藁葬:藁葬,指用草席包裹尸体进行简单埋葬,常用于贫困或特殊情况下的葬礼。

忠义之气:指忠诚和正义的精神气质,古人认为这种气质能够使人的遗体不腐。

《出师表》: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写给后主刘禅的表文,表达了他北伐中原的决心和对国家的忠诚。

勘合:古代官府发放的一种凭证,用于证明身份或允许进行某项活动。

城隍:古代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城市守护神,负责保护城市和居民的安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十-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描述明朝嘉靖年间严嵩父子的贪腐行为和忠臣沈炼的反抗,展现了当时朝廷的腐败和忠臣的无奈。严嵩父子通过柔媚和贿赂获得皇帝的宠信,掌握了朝政大权,导致朝政腐败,官员们为了自保不得不依附于他们。沈炼作为一个忠臣,虽然官卑职小,但仍然勇敢地上表弹劾严嵩父子,结果被贬为民。

文本中通过对比严嵩父子的贪腐和沈炼的忠诚,突出了忠臣的无奈和朝廷的腐败。沈炼的行为虽然未能改变朝廷的现状,但他的忠诚和勇气却得到了后人的敬仰。文本中还引用了《出师表》中的名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表达了沈炼对国家的忠诚和对后主的期望。

从艺术特色上看,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活动。例如,沈炼在宴会上逼严世蕃饮酒的情节,既表现了他的勇敢和不屈,也揭示了严世蕃的傲慢和残忍。此外,文本还通过诗词的形式,表达了人们对严嵩父子的不满和对沈炼的同情。

从历史价值上看,这段文本反映了明朝嘉靖年间的政治腐败和社会矛盾,揭示了权臣专权和忠臣无奈的历史现象。通过对严嵩父子和沈炼的描写,文本不仅记录了当时的历史事件,也表达了对忠臣的敬仰和对腐败的批判。

这段文字选自明代小说《沈炼传》,通过沈炼与贾石的相遇,展现了沈炼的忠义形象和贾石的敬贤之心。沈炼因弹劾严嵩而被贬,途中遇到贾石,贾石对沈炼的忠义行为表示敬仰,并将自己的家借给沈炼居住。这一情节不仅表现了沈炼的忠义精神,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忠臣的敬仰和对奸臣的痛恨。

文中通过沈炼与贾石的对话,揭示了严嵩父子专权腐败的黑暗现实。贾石因不愿贿赂严嵩而放弃官职,务农度日,这一选择体现了他的正直和对腐败的厌恶。沈炼的忠义行为得到了贾石的敬仰,贾石将自己的家借给沈炼居住,表达了对沈炼的支持和敬仰。这一情节不仅表现了沈炼的忠义精神,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忠臣的敬仰和对奸臣的痛恨。

沈炼在贾石家中居住期间,与地方百姓讲论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进一步展现了他的忠义精神。沈炼的言行感染了地方百姓,大家纷纷前来拜望,争识其面。沈炼的忠义行为不仅得到了百姓的敬仰,也激发了百姓对忠臣义士的敬仰和对奸臣的痛恨。

文中还通过沈炼与杨顺的冲突,揭示了严嵩父子专权腐败的黑暗现实。杨顺受命查办沈炼,因失职而杀害无辜百姓以冒功,这一行为不仅暴露了杨顺的残忍和无能,也反映了严嵩父子专权腐败的黑暗现实。沈炼对此表示愤怒,写书谴责杨顺的行为,进一步展现了他的忠义精神。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沈炼与贾石的相遇、沈炼与地方百姓的互动、沈炼与杨顺的冲突,展现了沈炼的忠义形象和当时社会对忠臣的敬仰和对奸臣的痛恨。沈炼的忠义行为不仅得到了百姓的敬仰,也激发了百姓对忠臣义士的敬仰和对奸臣的痛恨。这段文字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也具有很高的艺术特色,值得深入研究和欣赏。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沈炼传》,通过沈炼的遭遇,揭示了明代官场的黑暗和腐败。沈炼因诗作被误解为有反叛之意,最终被陷害致死。这一情节反映了当时文人因言获罪的现实,以及权臣严嵩父子对异己的打压。

文本中的《塞下吟》和另一首诗,表达了沈炼对战争的反思和对百姓的同情。这种情感在当时的文学作品中较为罕见,显示了沈炼作为文人的良知和社会责任感。然而,这种情感却被权臣利用,成为陷害他的工具。

杨顺和路楷的密谋,以及他们对沈炼的陷害,揭示了明代官场的腐败和权力斗争。杨顺为了讨好严嵩父子,不惜诬陷忠良,这种行为在当时官场中并不罕见,反映了明代政治的黑暗面。

沈炼的家人和义叔贾石的对话,展现了家族在政治斗争中的无奈和挣扎。徐夫人的坚持和贾石的劝告,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忠孝观念的重视,以及在政治迫害下家族成员的艰难抉择。

整体来看,这段文本不仅是对沈炼个人悲剧的描写,更是对明代政治和社会现实的深刻揭露。通过沈炼的遭遇,作者批判了当时官场的腐败和权力斗争,表达了对忠良之士的同情和对社会不公的愤慨。

这段古文选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的《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讲述了沈小霞因家族被权臣严嵩陷害,与妻子闻氏一同逃亡的故事。文中通过细腻的对话和情节描写,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官场的险恶。

首先,文中通过沈小霞与闻氏的对话,展现了夫妻间的深厚感情和相互扶持的精神。闻氏愿意蓬首垢面,一路伏侍沈小霞,体现了她对丈夫的忠诚和对家庭的责任感。沈小霞虽然担心连累妻子,但在妻子的鼓励下,最终决定一同前行,这显示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和依赖。

其次,文中通过对张千、李万两个差人的描写,揭示了当时官场的腐败和险恶。他们初时还好言好语,但一旦离开家乡,便露出真面目,对沈小霞夫妻进行刁难和威胁。这种变化不仅反映了差人的狡猾和无情,也暗示了沈小霞一家的危险处境。

再次,文中通过沈小霞与冯主事的对话,展现了冯主事的侠义精神和沈小霞的机智。沈小霞在危急时刻,能够冷静思考,找到冯主事求助,显示了他的聪明和果断。冯主事则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体现了他的正义感和对朋友的忠诚。

最后,文中通过对沈小霞一家遭遇的描写,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官场的腐败。沈小霞一家因权臣的陷害而家破人亡,这种悲剧不仅是个人的不幸,也是整个社会的悲哀。通过这个故事,作者揭示了当时社会的黑暗面,表达了对正义和公平的渴望。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情节,展现了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官场的险恶。它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具有深刻的历史意义。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金瓶梅》,通过张千、李万与冯主事的对话,以及闻氏的哭诉,展现了明代官场的腐败和社会的黑暗。冯主事对沈襄的态度反映了当时官员对权臣的畏惧,他们不敢得罪权贵,甚至不惜牺牲无辜。

文本中的闻氏形象鲜明,她作为一个弱女子,面对丈夫的失踪和可能的谋害,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她的哭诉不仅是对丈夫的思念,更是对社会不公的控诉。她的行为激发了周围民众的同情和愤怒,反映了明代社会中普通民众对正义的渴望。

张千、李万的形象则代表了当时官差的无奈和腐败。他们在执行公务时,既受到上级的压力,又受到民众的指责,处于两难的境地。他们的行为反映了明代官场的复杂性和腐败现象。

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明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它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一幅社会画卷,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真实面貌。通过对这些人物和事件的描写,作者揭示了当时社会的黑暗和不公,表达了对正义和道德的呼唤。

此外,文本中的语言风格也值得注意。作者运用了大量的口语和方言,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生动,情节更加真实。这种语言风格不仅增强了文本的艺术感染力,也使得读者能够更好地理解和感受当时的社会氛围。

这段文本出自明代小说《沈小霞相会出师表》,反映了明朝嘉靖年间严嵩专权时期的社会现实。故事通过沈襄的失踪和其妻闻氏的坚持伸冤,揭示了当时官场的黑暗和普通百姓的无奈。

文本中,严府的权势被描绘得极为庞大,以至于冯主事在听到沈襄的名字后立即表现出极度的恐惧,这反映了严嵩及其家族在当时社会中的巨大影响力。

闻氏的形象塑造得非常鲜明,她坚持为丈夫伸冤,不畏强权,体现了古代妇女的坚韧和正义感。她的坚持和智慧最终使得真相大白,这也是对正义最终战胜邪恶的一种期待和信念。

张千和李万的遭遇则揭示了当时公差在执行公务时的艰难处境,他们被夹在上级的命令和个人的道德之间,最终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整个故事通过对各个角色的细致刻画,展现了明朝中期的社会风貌和官场生态,同时也反映了作者对正义和道德的坚持。文本的艺术特色在于其生动的人物描写和紧凑的情节安排,使得故事既具有历史价值,又富有文学魅力。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讲述了沈炼之子沈襄在严嵩倒台后,历经艰辛为父昭雪的故事。文本通过沈襄的遭遇,揭示了明朝嘉靖年间严嵩父子专权误国的黑暗政治背景,展现了忠臣义士在逆境中的坚韧与抗争。

文本的艺术特色在于其细腻的叙事手法和深刻的人物刻画。沈襄的形象被塑造得极为生动,他从隐姓埋名到最终为父昭雪的过程,充满了戏剧性和情感张力。尤其是他与贾石的相遇,通过一幅《出师表》的书法作品,巧妙地串联起父子情、兄弟情和友情,展现了人物之间的深厚情感纽带。

此外,文本还通过蓝道行的扶鸾之术,揭示了严嵩父子的罪行。这一情节不仅推动了故事的发展,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神秘力量的信仰和对正义的渴望。嘉靖皇帝通过占卜得知真相,最终罢黜严嵩父子,这一情节既符合历史背景,也体现了作者对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信念。

从历史价值来看,这段文字不仅是对明朝嘉靖年间政治腐败的深刻揭露,也是对忠臣义士的赞颂。沈炼父子的事迹在历史上确有记载,作者通过文学化的处理,使其更具感染力和教育意义。文本通过对沈襄的描写,传递了忠孝节义的传统价值观,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正义和清官的渴望。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也具有深刻的历史意义。它通过细腻的叙事和生动的人物刻画,展现了明朝嘉靖年间的政治黑暗和忠臣义士的抗争精神,具有较高的艺术感染力和思想深度。

本文通过叙述沈青霞家族的悲剧和复兴,展现了忠义精神的力量和天理昭彰的主题。沈青霞因忠直而被害,其子沈襄在狱卒毛公的帮助下,得以将父亲的遗体安葬,并最终恢复了家族的名誉和地位。这一过程中,沈襄的孝行和坚持正义的行为,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和支持。

文中提到的《出师表》不仅是沈青霞忠诚的象征,也是沈襄继承父志、坚持正义的精神支柱。沈襄将《出师表》供奉在祠堂中,不仅是对父亲的纪念,也是对忠义精神的传承。

故事的结局,沈青霞和冯主事成为城隍,象征着他们的忠义精神得到了上天的认可和奖赏。这种超自然的结局,强化了故事的主题,即忠义之人终将得到好报,而作恶之人必将受到惩罚。

本文通过丰富的情节和深刻的人物刻画,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忠孝节义的核心价值观。同时,通过对沈青霞家族命运的描写,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忠义精神的崇尚和对正义的追求。故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意义,使读者在感动之余,也能深刻体会到忠义精神的力量和天理昭彰的道理。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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