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以编撰通俗文学著称。他是明代白话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
年代:编撰于明代晚期(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喻世明言》共40篇,是“三言”之一,收录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它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原文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
好姻缘是恶姻缘,莫怨他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无事度馀年。
这四句,奉劝做人家的,早些毕了儿女之债。常言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不婚不嫁,弄出丑吒。’多少有女儿的人家,只管要拣门择户,扳高嫌低,担误了婚姻日子。情窦开了,谁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儿家拿不定定盘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时悔之何及!
则今日说个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陈,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累官至殿前太尉之职。年将半百,娶妾无子,止生一女,叫名玉兰。那女孩儿生于贵室,长在深闺,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况描绣针线,件件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那陈太常常与夫人说:“我位至大臣,家私万贯,止生得这个女儿,况有才貌,若不寻个名目相称的对头,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唤官媒婆吩咐道:“我家小姐年长,要选良姻,须是三般全的方可来说:一要当朝将相之子,二要才貌相当,三要名登黄甲。有此三者,立赘为婿;如少一件,枉自劳力。”因此往往选择: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门当户对,又无科第;及至两事俱全,年貌又不相称了,以此蹉跎下去。光阴似箭,玉兰小姐不觉一十九岁了,尚没人家。
时值正和二年上元令节,国家有旨庆赏元宵。五凤楼前架起鳌山一座,满地华灯,喧天锣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日止,禁城不闭,国家与民同乐。怎见得?有只词儿,名《瑞鹤仙》,单道著上元佳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灿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著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再见。
只为这元宵佳节,处处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一段风流的事来。
话说这兔演巷内,有个年少才郎,姓阮名华,排行第三,唤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与父亲专在两京商贩,阮二专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诗词歌赋,般般皆晓,笃好吹萧;结交几个豪家子弟,每日向歌馆娼楼,留连风月。时遇上元灯夜,知会几个弟兄来家,笙萧弹唱,歌笑赏灯。这夥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方散。阮三送出门,见行人稀少,静夜月明如昼,向众人说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举一曲何如?”众人依允,就在阶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萧、象板,口吐清音,呜呜咽咽的又吹唱起来。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那阮三家,正与陈太尉对衙。衙内小姐玉兰,欢耍赏灯,将次要去歇息。忽听得街上乐声缥缈,响彻云际。料得夜深,众人都睡了,忙唤梅香,轻移莲步,直至大门边。听了一回,情不能已。有个心腹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吩咐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梅香巴不得趋承小姐,听得使唤这事,轻轻地走到街边,认得是对邻子弟,忙转身入内,回复小姐道:“对邻阮三官与几个相识,在他门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间,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数日前,我爹曾说阮三点报朝中驸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众。”又听了一个更次,各人分头散去。小姐回转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只想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风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妇。怎生得会他一面也好?”正是:
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且说次日天晓,阮三同几个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见烧香的士女佳人,来往不绝,自觉心性荡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遣。每夜如此,迤逦至二十日。这一夜,众子弟们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阮三独坐无聊,偶在门侧临街小轩内,拿壁间紫玉鸾箫,手中按著宫、商、角、徵、羽,将时样新词曲调,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忽见个侍女推门而入,深深地向前道个万福。阮三停箫问道:“你是谁家的姐姐?”丫鬟道:“贱妾碧云,是对邻陈衙小姐贴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著奴请官人一见。”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个官宦人家,守阍耳目不少,进去易,出来难。被人瞧见盘问时,将何回答?却不枉受凌辱?”当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进来。”碧云转身回复小姐。小姐想起夜来音韵标格,一时间春心摇动,便将手指上一个金镶宝石戒指儿,褪将下来,付与碧云,吩咐道:“你替我将这件物事,寄与阮三郎,将带他来见我一见,万不妨事。”碧云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慌忙来到小轩。阮三官还在那里。碧云手儿内托出这个物来,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为证,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随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门外,小姐先在门旁守候,觑著阮三目不转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细。正欲交言,门外吆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归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紧紧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时难舍。只恨闺阁深沉,难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儿,心中十分惨切。无由再见,追忆不已。那阮三虽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渐觉
四肢羸瘦,以至废寝忘餐。忽经两月有馀,恹恹成病。父母再三严问,并不肯说。正是:
口含黄柏味,有苦自家知。
却说有一个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素与阮三交厚。闻得阮三有病月馀,心中悬挂。一日早,到阮三家内询问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张远的声音,唤仆邀入房内。张远看著阮三面黄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叹不已,坐向榻牀上去问道:“阿哥,数日不见,怎么染著这般晦气?你害的是甚么病?”阮三只摇头不语。张远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脉息。”阮三一时失于计较,便将左手擡起,与张远察脉。张远按著寸关尺,正看脉间,一眼瞧见那阮三手指上戴著个金嵌宝石的戒指。张远口中不说,心下思量:“他这等害病,还戴著这个东西,况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妇人的表记。料得这病根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从何而来?恁般病症,不是当耍。我与你相交数年,重承不弃,日常心腹,各不相瞒。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实对我说。”阮三见张远参到八九分的地步,况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将来历因依,尽行说了。张远道:“阿哥,他虽是个宦家的小姐,若无这个表记,便对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既有这物事,心下已允。待阿哥将息贵体,稍健旺时,在小弟身上,想个计策,与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贱恙只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图良策。”枕边取出两锭银子,付与张远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费。”张远接了银子道:“容小弟从容计较,有些好音,却来奉报。你可宽心保重。”张远作别出门,到陈太尉衙前站了两个时辰。内外出入人多,并无相识,张远闷闷而回。
次日,又来观望,绝无机会。心下想道:“这事难以启齿,除非得他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见一个人捧著两个磁瓮,从衙里出来,叫唤道:“门上那个走差的闲在那里?奶奶著你将这两瓮小菜送与闲云庵王师父去。”张远听得了,便想道:“这闲云庵王尼姑,我平昔相认的。奶奶送他小菜,一定与陈衙内往来情熟。他这般人,出入内里,极好传消递息,何不去寻他商议?”
又过了一夜,到次早,取了两锭银子,迳投闲云庵来。这庵儿虽小,其实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的弟子。因师弃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只有两个烧香、上灶烧火的丫头。专一向富贵人家布施,佛殿后新塑下观音、文殊、普贤三尊法像,中间观音一尊,亏了陈太尉夫人发心喜舍,妆金完了,缺那两尊未有施主。这日正出庵门,恰好遇著张远,尼姑道:“张大官何往?”张远答道:“特来。”尼姑回身请进,邀入庵堂中坐定。茶罢,张远问道:“适间师父要往那里去?”尼姑道:“多蒙陈太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观音圣像,不曾去回复他。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来看我,作意备些薄礼,来日到他府中作谢。后来那两尊,还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张远心下想道:“又好个机会。”便向尼姑道:“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是个富家。这二尊圣像,就要他独造也是容易,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张远在袖儿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香桌上道:“这银子权当开手,事若成就,盖庵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银,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识是谁?委我干甚事来?”张远道:“师父,这事是件机密事,除是你干得,况是顺便。可与你到密室说知。”说罢,就把二锭银子,纳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进一个小轩内竹榻前坐下,张远道:“师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岁正月间,蒙陈太尉小姐使梅香寄个表记来与他,至今无由相会。明日师父到陈府中去见奶奶,乘这个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约到庵中与他一见,便是师父用心之处。”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未敢轻许,待会见小姐,看其动静,再作计较。你且说甚么表记?”张远道:“是个嵌宝金戒指。”尼姑道:“借过这戒指儿来暂时,自有计较。”张远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推辞,心中大喜。当时作别,便到阮三家来,要了他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了。
却说尼姑在牀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将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礼盒,著女童挑了,迤逦来到陈衙,直至后堂歇了。夫人一见,便道:“出家人如何烦你坏钞?”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今观音圣像已完,山门有幸。贫僧正要来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赐,感谢不尽。”夫人道:“我见你说没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这几瓮瓜菜来,我分两瓮与你。这些小东西,也谢什么!”尼姑合掌道:“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应该的。”夫人道:“这圣像完了中间一尊,也就好看了。那两尊以次而来,少不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道:“全仗奶奶做个大功德。今生恁般富贵,也是前世布施上修来的。如今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礼盒,就吩咐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少间,夫人与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侧边相陪
逢,情兴酷浓,不顾了性命。
那女子想起日前要会不能,今日得见,倒身奉承,尽情取乐。
不料乐极悲生,为好成歉。
一阳失去,片时气断丹田;七魄分飞,顷刻魂归阴府。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
用双手儿搂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
只见牙关紧咬难开,摸著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
翻身推在里牀,起来忙穿襟袄,带转了侧门,走出前房。
喘息未定,怕娘来唤,战战兢兢,向妆台重整花钿,对鸾镜再匀粉黛。
恰才整理完备,早听得房外夫人声唤。
小姐慌忙开门,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
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这里整头面,正要出来和你回衙去。”
夫人道:“轿夫伺候多时了。”
小姐与夫人谢了尼姑,上轿回衙去不题。
且说尼姑王守长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应都收拾已毕。
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与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已,问道:“我家三官今在那里?”
尼姑道:“还在我里头房里睡著。”
尼姑便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牀边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还未醒!”
连叫数次不应。
阮二用手摇也不动,口鼻全无气息。
仔细看时,呜呼哀哉了。
阮二吃了一惊,便道:“师父,怎地把我兄弟坏了性命?这事不得乾净!”
尼姑慌道:“小姐吃了午斋便推要睡,就入房内,约有两个时辰。
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来,恰才去得不多时。
我只道睡著,岂知有此事。”
阮二道:“说便是这般说,却是怎了?”
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张大官在此,向蒙张大官吩咐,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终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
张大官,今日之事,却是你来寻我,非是我来寻你。
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
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我用去了,止存一锭不敢留用,将来与三官人凑买棺木盛殓。
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
说罢,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凭你怎么处置。”
张远与阮二默默无言,呆了半晌。
阮二道:“且去买了棺木来再议。”
张远收了银子,与阮二同出庵门,迤逦路上行著。
张远道:“二哥,这个事本不干尼姑事。
三哥是个病弱的人,想是与女子交会,用过了力气,阳气一脱,就是死的。
我也只为令弟面上情分好,况令弟前日,在牀前再四叮咛,央凂不过,只得替他干这件事。”
阮二回言道:“我论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著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
只是我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出这场事来。
我心里也道罢了,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怨畅,怎的了?”
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擡进庵里,盛殓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员外、大哥回来定夺。
正是:
酒到散筵欢趣少,人逢失意叹声多。
忽一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相见,合家欢喜。
员外动问三儿病症,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细细诉说了一遍。
老员外听得说三郎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与陈太尉女儿索命:“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儿子!”
阮大、阮二再四劝道:“爹爹,这个事想论来,都是兄弟作出来的事,以致送了性命。
今日爹爹与陈家讨命,一则势力不敌,二则非干太尉之事。”
勉劝老员外选个日子,就庵内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厝了。
却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归后,过了月馀,常常恶心气闷,心内思酸,一连三个月经脉不举。
医者用行经顺气之药,如何得应?
夫人暗地问道:“孩儿,你莫是与那个成这等事么?可对我实说。”
小姐晓得事露了,没奈何,只得与夫人实说。
夫人听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寻个有名目的才郎,靠你养老送终。
今日弄出这丑事,如何是好?
只怕你爹爹得知这事,怎生奈何?”
小姐道:“母亲,事已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别无计较。”
夫人心内又恼又闷。
看看天晚,陈太尉回衙,见夫人面带忧容,问道:“夫人,今日何故不乐?”
夫人回道:“我有一件事恼心。”
太尉便问:“有甚么事恼心?”
夫人见问不过,只得将情一一诉出。
太尉不听说万事俱休,听得说了,怒从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儿,要你做甚?”
急得夫人阁泪汪汪,不敢回对。
太尉左思右想,一夜无寐。
天晓出外理事,回衙与夫人计议:“我今日用得买实做了。
如官府去,我女孩儿又出丑,我府门又不好看;只得与女孩儿商量作何理会。”
女儿扑簌簌掉下泪来,低头不语。
半晌间,扯母亲于背静处,说道:“当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
欲要寻个死,又有三个月遗腹在身;若不寻死,又恐人笑。”
一头哭著,一头说:“莫若等待十个月满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阮三后代,也是当日相爱情分。
妇人从一而终,虽是一时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断然再不嫁人。
若天可怜见,生得一个男子,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
那时寻个自尽,以赎玷辱父母之罪。”
夫人将此话说与太尉知道,太尉只叹了一口气,也无奈何。
暗暗著人请阮员外来家计议,说道:“当初是我闺门不谨,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来,害了你儿子性命,如今也休题了。
但我女儿已有三个月遗腹,如何出活?
如今只说我女曾许嫁你儿子,后来在闲云庵相遇,为
想我女,成病几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犹有许嫁情由,还好看相。”阮员外依允,从此就与太尉两家来往。
十月满足,阮员外一般遣礼催生,果然生个孩儿。到了三岁,小姐对母亲说,欲待领了孩儿,到阮家拜见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坟墓。夫人对太尉说知,俱依允了。拣个好日,小姐备礼过门,拜见了阮员外夫妇。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银两,请高行真僧广设水陆道场,追荐亡夫阮三郎。
其夜梦见阮三到来,说道:“小姐,你晓得夙因么?前世你是个扬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访亲,与你相处情厚,许定一年之后再来,必然娶你为妻。及至归家,惧怕父亲,不敢禀知,别成姻眷。害你终朝悬望,鬰鬰而死。因是夙缘未断,今生乍会之时,两情牵恋。闲云庵相会,是你来索冤债;我登时身死,偿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诚心追荐,今已得往好处托生。你前世抱志节而亡,今世合享荣华。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贵,烦你好好抚养教训。从今你休怀忆念。”
玉兰小姐梦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问他托生何处,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将来,嗟叹不已。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缘夙债。
从此小姐放下情怀,一心看觑孩儿。光阴似箭,不觉长成六岁,生得清奇,与阮三一般标致,又且资性聪明。陈太尉爱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陈宗阮。请个先生教他读书,到一十六岁,果然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十九岁上,连科及第,中了头甲状元,奉旨归娶。陈、阮二家争先迎接回家,宾朋满堂,轮流做庆贺筵席。
当初陈家生子时,街坊上晓得些风声来历的,免不得点点搠搠,背后讥诮。到陈宗阮一举成名,翻夸奖玉兰小姐贞节贤慧,教子成名,许多好处。世情以成败论人,大率如此。
后来陈宗阮做到吏部尚书留守官,将他母亲十九岁上守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
贫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
虽然如此,也亏陈小姐后来守志,一牀锦被遮盖了,至今河南府传作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周全末路仗贞娘,一牀锦被相遮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译文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
好的姻缘也可能是坏的姻缘,不要怨恨别人也不要怨恨天。只希望早点完成儿女的婚姻,平安无事度过余生。
这四句话,是劝告有儿女的家庭,早点完成儿女的婚姻。俗话说:‘男孩大了要结婚,女孩大了要嫁人;不结婚不嫁人,会闹出丑事。’很多有女儿的家庭,总是挑剔门第,挑三拣四,耽误了婚姻的时机。情窦初开,谁能忍得住?男孩就会去偷情嫖妓;女孩也会因为拿不定主意,走上歧路。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今天讲一个大官府的故事,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巷,姓陈,名太常。他从小出身卑微,后来升官至殿前太尉。年近五十,娶妾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玉兰。这女孩儿生在富贵之家,长在深闺,年方十六,容貌如花似月;而且擅长刺绣针线,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陈太常常对夫人说:‘我官至大臣,家财万贯,只有这一个女儿,而且才貌双全,如果不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婿,枉为朝中大臣。’于是叫来官媒婆吩咐道:‘我家小姐年纪大了,要选个好姻缘,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才能来说:一是当朝将相之子,二是才貌相当,三是名登黄甲。满足这三个条件,立即招为女婿;少一个条件,白费力气。’因此常常挑选:有的登科及第,但出身低微;有的门当户对,但没有功名;等到两者都满足,年龄和相貌又不相称了,所以一直拖延下去。时间飞逝,玉兰小姐已经十九岁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
当时正值正和二年上元节,国家下令庆祝元宵节。五凤楼前架起一座鳌山,满地华灯,锣鼓喧天。从正月初五到二十日,禁城不关,国家与民同乐。怎么形容呢?有一首词,名叫《瑞鹤仙》,专门描写上元节的美景: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球灿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著冠儿斗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再见。
正因为这元宵佳节,处处观灯,家家取乐,引出了一段风流韵事。
话说这兔演巷内,有个年轻才子,姓阮名华,排行第三,人称阮三郎。他哥哥阮大和父亲在两京做买卖,阮二负责管家。阮三郎年方十八,相貌不凡;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特别喜欢吹箫;结交了几个豪家子弟,每天在歌馆娼楼,流连风月。当时正值上元灯夜,他叫了几个兄弟来家里,吹箫弹唱,赏灯欢笑。这群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三更才散。阮三送他们出门,见街上行人稀少,静夜月明如昼,对众人说:‘这么好的夜晚,怎么忍心睡觉?再唱一曲如何?’众人同意,就在台阶上对着月亮坐下,拿出笙、箫、象板,吹唱起来。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阮三的家,正对着陈太尉的衙门。衙门里的小姐玉兰,正在赏灯,准备去休息。忽然听到街上传来缥缈的乐声,响彻云霄。她以为夜深了,大家都睡了,急忙叫来丫鬟,轻步走到大门边。听了一会儿,情难自禁。有个心腹丫鬟,名叫碧云,小姐低声吩咐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看是谁在吹唱。’碧云巴不得讨好小姐,听到吩咐,轻轻走到街边,认出是对面的邻居子弟,急忙转身回去,告诉小姐:‘是邻居阮三郎和几个朋友在门口吹唱。’小姐沉默片刻,心里想:‘几天前,我爹曾说阮三被推荐为朝中驸马,但因为关系不够,被退回来了。想必就是这个人,才貌一定出众。’又听了一个时辰,众人散去。小姐回到闺房,一夜没合眼,心心念念,只想着阮三:‘我要是能嫁给这样的风流才子,也不枉此生。怎么才能见他一面呢?’正是:
邻女乍萌窥玉意,文君早乱听琴心。
第二天天亮,阮三和几个朋友去永福寺游玩,看到烧香的士女佳人,来往不绝,心里不禁荡漾。晚上回家,又召集昨晚的朋友,吹唱消遣。每晚如此,一直到二十日。这一晚,朋友们各有事,没来阮三家。阮三独自坐着无聊,偶然在门侧临街的小轩里,拿起墙上的紫玉鸾箫,按着宫、商、角、徵、羽,吹起时新的曲调。刚吹了半曲,忽然看到一个丫鬟推门进来,深深行了个礼。阮三停下箫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姐姐?’丫鬟说:‘奴婢碧云,是对面陈衙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私下仰慕官人,特地让我来请官人一见。’阮三心里想:‘她是官宦人家,守门的人多,进去容易,出来难。要是被人看见盘问,怎么回答?岂不是自取其辱?’于是回答说:‘请代我向小姐致意,怕出入不便,不好进去。’碧云回去告诉小姐。小姐想起昨晚的音乐和风度,一时春心荡漾,便把手指上的金镶宝石戒指摘下来,交给碧云,吩咐道:‘你替我把这个戒指交给阮三郎,带他来见我一面,不会有事的。’碧云接过戒指,急忙跑到小轩。阮三还在那里。碧云拿出戒指,传达了小姐的意思。阮三心里想:‘我有这个戒指为证,又有丫鬟带路,还怕什么?’于是跟着碧云前后而行。到了二门外,小姐已经在门旁等候,目不转睛地看着阮三,阮三也仔细打量小姐。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吆喝声:‘太尉回衙了!’小姐慌忙躲回房间,阮三也赶紧回家。
从此,阮三把戒指紧紧戴在左手上,想着小姐的容貌,一时难以割舍。只恨闺阁深重,难以互通音信。无论在家还是外出,只要看到戒指,心里就十分难过。无法再见,只能不断回忆。阮三虽然不是官宦子弟,但也是富家聪明才子。因为相思日久,渐渐觉得
四肢瘦弱,以至于废寝忘食。忽然经过两个多月,病恹恹地成了病。父母再三严厉询问,他都不肯说。正是:
口含黄柏的味道,苦只有自己知道。
却说有一个与阮三一样的豪家子弟,姓张名远,一向与阮三交情深厚。听说阮三病了已经一个多月,心中牵挂。一天早上,到阮三家里询问他的起居。阮三在卧榻上听到堂中有张远的声音,叫仆人邀请他进入房内。张远看着阮三面黄肌瘦,咳嗽吐痰,心中非常不忍,叹息不已,坐到床上去问道:“阿哥,几天不见,怎么染上了这样的晦气?你得了什么病?”阮三只是摇头不语。张远说:“阿哥,借你的手给我看看脉象。”阮三一时失于考虑,便将左手抬起,让张远察看脉象。张远按着寸关尺,正在看脉象时,一眼瞧见阮三手指上戴着一个金嵌宝石的戒指。张远口中不说,心里想:“他这样害病,还戴着这个东西,况且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妇人的信物。料得这病根从此而起。”也不讲脉理,便说:“阿哥,你手上的戒指是从哪里来的?这样的病症,不是开玩笑的。我与你相交数年,承蒙不弃,日常心腹,各不相瞒。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实对我说。”阮三见张远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况且是心腹朋友,只得将来历因由,全部说了。张远说:“阿哥,她虽是个官家的小姐,如果没有这个信物,即使对面相逢,也不知道她肯不肯;既然有这个东西,心里已经答应了。等阿哥将息贵体,稍健旺时,在小弟身上,想个计策,与你成就此事。”阮三说:“我这病只为那事而起,如果要我病好,只求早图良策。”枕边取出两锭银子,交给张远说:“如果有使用,不要吝惜小费。”张远接了银子说:“容小弟从容计较,有些好消息,再来奉报。你可宽心保重。”张远作别出门,到陈太尉衙前站了两个时辰。内外出入人多,并无相识,张远闷闷而回。
第二天,又来观望,绝无机会。心里想道:“这事难以启齿,除非得他梅香碧云出来,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见一个人捧着两个磁瓮,从衙里出来,叫唤道:“门上那个走差的闲在那里?奶奶叫你将这两瓮小菜送与闲云庵王师父去。”张远听得了,便想道:“这闲云庵王尼姑,我平昔相认的。奶奶送他小菜,一定与陈衙内往来情熟。他这般人,出入内里,极好传消递息,何不去寻他商议?”
又过了一夜,到次早,取了两锭银子,径直投闲云庵来。这庵儿虽小,其实幽雅。怎见得?有诗为证:
短短横墙小小亭,半檐疏玉响玲玲。尘飞不到人长静,一篆炉烟两卷经。
庵内尼姑,姓王,名守长,他原是个收心的弟子。因师弃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只有两个烧香、上灶烧火的丫头。专一向富贵人家布施,佛殿后新塑下观音、文殊、普贤三尊法像,中间观音一尊,亏了陈太尉夫人发心喜舍,妆金完了,缺那两尊未有施主。这日正出庵门,恰好遇着张远,尼姑说:“张大官何往?”张远答道:“特来。”尼姑回身请进,邀入庵堂中坐定。茶罢,张远问道:“适间师父要往那里去?”尼姑说:“多蒙陈太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观音圣像,不曾去回复他。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来看我,作意备些薄礼,来日到他府中作谢。后来那两尊,还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买几件小东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张远心下想道:“又好个机会。”便向尼姑说:“师父,我有个心腹朋友,是个富家。这二尊圣像,就要他独造也是容易,只要烦师父干一件事。”张远在袖儿里摸出两锭银子,放在香桌上说:“这银子权当开手,事若成就,盖庵盖殿,随师父的意。”那尼姑贪财,见了这两锭细丝白银,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识是谁?委我干甚事来?”张远说:“师父,这事是件机密事,除是你干得,况是顺便。可与你到密室说知。”说罢,就把二锭银子,纳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进一个小轩内竹榻前坐下,张远说:“师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岁正月间,蒙陈太尉小姐使梅香寄个表记来与他,至今无由相会。明日师父到陈府中去见奶奶,乘这个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约到庵中与他一见,便是师父用心之处。”尼姑沉吟半晌,便说:“此事未敢轻许,待会见小姐,看其动静,再作计较。你且说甚么表记?”张远说:“是个嵌宝金戒指。”尼姑说:“借过这戒指儿来暂时,自有计较。”张远见尼姑收了银子,又不推辞,心中大喜。当时作别,便到阮三家来,要了他的金戒指,连夜送到尼姑处了。
却说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晓起来,梳洗毕,将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礼盒,叫女童挑了,迤逦来到陈衙,直至后堂歇了。夫人一见,便说:“出家人如何烦你坏钞?”尼姑稽首说:“向蒙奶奶布施,今观音圣像已完,山门有幸。贫僧正要来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赐,感谢不尽。”夫人说:“我见你说没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这几瓮瓜菜来,我分两瓮与你。这些小东西,也谢什么!”尼姑合掌说:“阿弥陀佛!滴水难消。虽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难说是应该的。”夫人说:“这圣像完了中间一尊,也就好看了。那两尊以次而来,少不得还要助些工费。”尼姑说:“全仗奶奶做个大功德。今生恁般富贵,也是前世布施上修来的。如今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礼盒,就吩咐厨下办斋,留尼姑过午。少间,夫人与尼姑吃斋,小姐也坐在侧边相陪
遇到这种情况,情感非常浓烈,甚至不顾性命。
那女子想起之前想见面却不能,今天终于见到了,便全身心地奉承,尽情地享受快乐。
没想到乐极生悲,好事变成了坏事。
阳气突然消失,片刻之间气息断绝;七魄分散,瞬间魂归阴间。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小姐看到阮三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她用双手搂住他的腰,吐出舌头,送入他的口中。
只见他牙关紧咬难以打开,摸到全身冰冷,惊慌失措的云雨娇娘,头顶上的三魂不见了,脚下的七魄也散了。
她翻身将他推到床里,急忙穿上衣服,带上侧门,走出前房。
喘息未定,担心母亲来叫,战战兢兢地走到梳妆台前整理头饰,对着镜子重新化妆。
刚整理完毕,就听到房外夫人的声音。
小姐慌忙开门,夫人说:“孩子,殿上的功德也散了,你刚睡醒吗?”
小姐说:“我睡了半天,在这里整理头饰,正要出来和你回衙门去。”
夫人说:“轿夫已经等了好久了。”
小姐和夫人谢过尼姑,上轿回衙门去了。
再说尼姑王守长送走夫人后,回到庵中,厨房里洗了盘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切都收拾完毕。
只见张远和阮二哥进庵,与尼姑相见,连连道谢,问道:“我家三官现在在哪里?”
尼姑说:“还在我里面的房间里睡着。”
尼姑便带着阮二和张远打开侧门,来到床边叫道:“三哥,你怎么睡得这么好,还没醒!”
连叫了几次都没有回应。
阮二用手摇他也不动,口鼻全无气息。
仔细一看,已经死了。
阮二吃了一惊,便说:“师父,你怎么把我兄弟的性命给害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尼姑慌张地说:“小姐吃了午饭后就说要睡觉,就进了房间,大约有两个时辰。
殿上的功德结束后,老夫人叫醒她,刚刚才走没多久。
我以为她还在睡觉,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阮二说:“话是这么说,但现在怎么办?”
尼姑说:“阮二官,今天幸好张大官在这里,之前承蒙张大官吩咐,我本希望你家能做檀越施主,所以用心照顾,怎么可能要害你兄弟的性命?
张大官,今天的事是你来找我,不是我找你。
如果告到官府,你也不好,我也不好。
之前承蒙施舍两锭银子,一锭我已经用掉了,剩下的一锭不敢留用,将来给三官人凑钱买棺材。
只说他在庵里养病,没想到死了。”
说完,拿出这锭银子,放在桌上,说:“你们两位,随便你们怎么处理。”
张远和阮二默默无言,呆了好一会儿。
阮二说:“先去买了棺材再说。”
张远收了银子,和阮二一起走出庵门,慢慢走在路上。
张远说:“二哥,这件事本来不关尼姑的事。
三哥是个病弱的人,可能是和女子交会时用力过猛,阳气一脱,就死了。
我也只是为了你弟弟的情分好,况且你弟弟前几天在床前再三叮嘱,我实在推脱不了,只好替他做这件事。”
阮二回答说:“我认为这件事,人心天理,也不关尼姑的事,也不关你的事。
只是我这小官人命该如此,神作祸作,才出了这种事。
我心里也觉得算了,只是担心大哥和老父亲回来会埋怨,怎么办?”
当晚和张远买了一副棺材,抬进庵里,装殓了,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员外和大哥回来决定。
正是:
酒到散席时欢乐少,人遇到失意时叹息多。
有一天,阮员外和大官人经商回家,与夫人相见,全家欢喜。
员外问起三儿子的病情,阮二只好将前后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老员外听说三郎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状纸,向陈太尉的女儿索命:“你家的贱人来招惹我的儿子!”
阮大、阮二再三劝道:“父亲,这件事想来都是弟弟自己做的事,才送了性命。
今天父亲向陈家讨命,一来势力不敌,二来也不关太尉的事。”
勉强劝老员外选个日子,在庵里修建佛事,送到郊外安葬了。
再说陈小姐自从闲云庵回来后,过了一个多月,常常感到恶心气闷,心里酸楚,一连三个月没有来月经。
医生用了行经顺气的药,怎么也不见效。
夫人私下问道:“孩子,你是不是和那个人做了那种事?老实告诉我。”
小姐知道事情败露了,没办法,只好向夫人坦白。
夫人听了惊呆了,说:“你父亲只想找个有名望的才子,靠你养老送终。
今天出了这种丑事,怎么办?
只怕你父亲知道这件事,怎么办?”
小姐说:“母亲,事情已经这样了,孩儿只有一死,别无他法。”
夫人心里又恼又闷。
看看天色已晚,陈太尉回衙门,见夫人面带忧容,问道:“夫人,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夫人回答说:“我有一件事烦心。”
太尉便问:“有什么事烦心?”
夫人被问得没办法,只好将事情一一说出。
太尉听了,怒气冲天,说:“你做母亲的不能管好孩子,要你做什么?”
急得夫人眼泪汪汪,不敢回话。
太尉左思右想,一夜没睡。
天亮后出去办事,回衙门与夫人商量:“我今天得想办法解决。
如果去官府,我女儿又出丑,我府门也不好看;只能和女儿商量怎么办。”
女儿扑簌簌掉下泪来,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拉着母亲到背静处,说:“当初是我的错,害了阮三郎的性命。
想寻死,又有三个月的身孕;如果不寻死,又怕人笑话。”
一边哭,一边说:“不如等十个月后,生下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阮三的后代,也算是当日相爱的情分。
妇人从一而终,虽然是一时苟合,也是一日夫妻,我决不再嫁人。
如果天可怜见,生下一个男孩,把他养大,送回阮家,了结夫妻之情。
那时我再寻个自尽,以赎玷辱父母之罪。”
夫人将这话告诉太尉,太尉只叹了一口气,也无可奈何。
暗中派人请阮员外来家里商量,说:“当初是我家门不严,导致小女背后做出这种大事,害了你儿子的性命,现在也不提了。
但我女儿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怎么办?
现在只能说我的女儿曾许配给你儿子,后来在闲云庵相遇,为
想到我的女儿,因为生病几乎死去,因此我们之间有了私情。希望将来能生个一男半女,还有许嫁的理由,还能好看些。”阮员外同意了,从此就和太尉家来往。
十月怀胎期满,阮员外按照惯例送礼催生,果然生了个孩子。到了三岁,小姐对母亲说,想带着孩子去阮家拜见公婆,顺便去看看阮三的坟墓。夫人告诉了太尉,太尉也同意了。选了个好日子,小姐准备了礼物上门,拜见了阮员外夫妇。第二天,到阮三的墓上哭祭了一番。又拿出银两,请高僧广设水陆道场,追荐亡夫阮三郎。
那天晚上,小姐梦见阮三来了,说:“小姐,你知道前世的因缘吗?前世你是扬州的名妓,我是金陵人,到那里访亲,与你相处情意深厚,约定一年之后再来,一定会娶你为妻。可是回家后,因为害怕父亲,不敢禀告,结果另娶了别人。害你终日悬望,郁郁而终。因为前世的缘分未断,今生我们初次见面时,两情相悦。在闲云庵相会,是你来讨债;我立刻死去,偿还了你前生的命。感谢你诚心追荐,我现在已经投生到好地方了。你前世因为坚守节操而死,今生应该享受荣华富贵。所生的孩子,将来必定大贵,麻烦你好好抚养教育。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怀念我了。”
玉兰小姐在梦中一把抓住阮三,正要问他投生到哪里,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过来,感叹不已。这才知道生死恩情,都是前世的缘分和债务。
从此小姐放下了情怀,一心一意照顾孩子。光阴似箭,孩子不知不觉长到了六岁,长得清秀奇特,和阮三一样标致,而且天资聪明。陈太尉爱惜他如同掌上明珠,用自己的姓,给他取名叫陈宗阮。请了个先生教他读书,到了十六岁,果然学识渊博,精通典籍。十九岁时,连续科举及第,中了头甲状元,奉旨回家娶亲。陈、阮两家争先恐后地迎接他回家,宾朋满堂,轮流举办庆贺筵席。
当初陈家生孩子时,街坊上知道一些风声来历的,难免在背后指指点点,讥讽嘲笑。等到陈宗阮一举成名,反而夸奖玉兰小姐贞节贤慧,教子成名,有许多好处。世情就是这样,以成败论人。
后来陈宗阮做到了吏部尚书留守官,将他母亲十九岁守寡,一生不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启建贤节牌坊。正所谓:
贫家百事百难做,富家差得鬼推磨。
虽然如此,也多亏陈小姐后来坚守节操,一床锦被遮盖了,至今河南府传为佳话。有诗为证,诗曰:
兔演巷中担病害,闲云庵里偿冤债。周全末路仗贞娘,一床锦被相遮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注解
闲云庵:故事中陈小姐与阮三相会的地点,庵是佛教中女尼修行的地方。
阮三: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一个豪家子弟,因情感问题而生病。
冤债:指因前世或今生的冤孽而欠下的债务,这里指阮三与陈玉兰之间的情感纠葛。
好姻缘是恶姻缘:这句话表达了姻缘的复杂性,表面上的好姻缘可能隐藏着不幸,而看似不幸的姻缘可能反而带来幸福。
向平婚嫁早:向平是古代传说中的一位贤人,他主张早婚早嫁,认为这样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中国古代的传统观念,认为男女到了一定年龄就应该结婚成家。
情窦开了:指青春期的男女开始对异性产生情感和欲望。
偷情嫖院:指男子在外面寻花问柳,与妓女发生不正当的关系。
定盘星:比喻女子心中的道德准则或行为规范。
陈太常:故事中的一位高官,姓陈,官至殿前太尉,是陈玉兰的父亲。
玉兰:陈太常的女儿,才貌双全,是故事中的女主角。
黄甲:指科举考试中的进士及第,象征着功名和地位。
上元令节:即元宵节,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通常在农历正月十五日庆祝。
鳌山:元宵节时搭建的灯山,象征着吉祥和繁荣。
瑞鹤仙:词牌名,用来描写元宵节的热闹景象。
阮三郎:即阮三,郎是对年轻男子的尊称。
碧云:陈玉兰的贴身侍女,负责传递消息和安排阮三与玉兰的会面。
金镶宝石戒指儿:玉兰送给阮三的信物,象征着两人之间的情感纽带。
张远:阮三的好友,关心阮三的健康,并试图帮助他解决问题。
陈太尉:故事中的高官,其家庭与阮三的情感纠葛有关。
王守长:闲云庵的尼姑,与陈太尉家有关系,被张远利用来传递信息。
金嵌宝石的戒指:故事中的关键物品,是陈太尉小姐给阮三的表记,象征着两人的情感联系。
逢:遇到,相遇。
情兴酷浓:情感非常浓厚。
倒身奉承:全身心地迎合、讨好。
乐极悲生:快乐到极点时,悲伤就会产生。
一阳失去:指男性失去生命力。
七魄分飞:指灵魂离散,死亡。
旦夕祸福:指人生的祸福无常,随时可能发生。
云雨娇娘:指年轻美丽的女子。
三魂七魄:道教认为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主精神,七魄主肉体。
重整花钿:重新整理头饰。
再匀粉黛:重新涂抹化妆品。
功德:佛教中指善行、善事。
檀越施主:佛教中指施舍财物给寺庙的人。
棺木盛殓:用棺材装殓尸体。
修建佛事:举行佛教仪式。
安厝:安葬。
遗腹:指怀孕。
从一而终:指女子一生只嫁一个丈夫。
阮员外:指阮三的父亲,员外是古代对富户或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的尊称。
太尉:古代官职名,属于高级武官,这里指陈太尉,是陈小姐的父亲。
水陆道场:佛教中的一种法会,旨在超度亡灵,祈求冥福。
夙因:指前世的因缘,即前世的原因或缘分。
扬州名妓:指前世陈小姐的身份,扬州以出产才艺双全的名妓著称。
金陵:今南京的古称,历史上是重要的文化、政治中心。
鬰鬰而死:形容因忧郁、思念过度而去世。
吏部尚书:古代官职,负责官员的选拔、考核等事务,是六部之一。
贤节牌坊:为表彰妇女贞节而建立的牌坊,是封建社会对妇女贞节的一种褒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四-评注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是一篇典型的中国古代短篇小说,属于话本小说的一种。故事通过阮三与陈玉兰的爱情纠葛,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婚姻观念和道德规范。
首先,故事开篇的四句诗‘好姻缘是恶姻缘,莫怨他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无事度馀年。’直接点明了主题,即姻缘的复杂性和早婚的重要性。这反映了中国古代社会对婚姻的重视,尤其是对女子早婚的期待。
其次,故事通过陈太常对女儿玉兰婚姻的安排,揭示了当时社会对门第、才貌和功名的重视。陈太常要求女婿必须满足‘当朝将相之子、才貌相当、名登黄甲’三个条件,这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婚姻的高度功利性。
再次,故事通过阮三与玉兰的私会,展现了青年男女对自由恋爱的渴望。玉兰对阮三的倾慕和阮三对玉兰的思念,反映了人性中对美好爱情的追求。然而,这种追求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是受到严格限制的,玉兰和阮三的私会最终因陈太常的突然回衙而中断,暗示了这种自由恋爱的艰难和危险。
最后,故事通过玉兰送给阮三的金镶宝石戒指儿,象征了两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戒指作为一种信物,不仅代表了玉兰对阮三的深情,也暗示了两人之间无法公开的情感关系。这种隐秘的情感纠葛,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和悲剧色彩。
总的来说,《闲云庵阮三偿冤债》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复杂的情节,展现了当时社会的婚姻观念、道德规范以及青年男女对自由恋爱的渴望。故事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也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选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阮三和张远的对话及行动,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友情、爱情以及社会阶层的复杂性。阮三因情感问题而生病,张远作为好友,不仅关心他的健康,还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阮三解决问题。这种深厚的友情是古代社会人际关系中的一个重要方面。
文本中的金嵌宝石戒指不仅是情感的象征,也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关键物品。它代表了阮三与陈太尉小姐之间的秘密联系,同时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女情感交流的隐秘性和复杂性。
张远利用尼姑王守长与陈太尉家的关系,试图通过她来传递信息,这一情节揭示了古代社会中信息传递的困难和复杂性,以及人们如何利用社会关系网络来达到个人目的。
此外,文本还描绘了古代社会的宗教生活,如闲云庵的描写,以及尼姑与富贵人家的互动,反映了宗教与世俗生活的交织。尼姑王守长的角色也展示了宗教人士在古代社会中的多重身份和角色。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不仅展示了古代社会的人际关系和情感纠葛,还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复杂的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文化、宗教和阶层结构。通过对这些元素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古代中国社会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这段文字描绘了一个悲剧性的爱情故事,充满了情感的起伏和命运的不可预测性。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在情感的高潮中相遇,但由于过度放纵,男主角阮三失去了生命,女主角陈小姐则陷入了深深的悔恨和痛苦之中。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字反映了古代社会对男女关系的严格规范和对女性贞洁的高度重视。陈小姐的行为被视为不贞,导致了家庭的耻辱和个人的悲剧。同时,故事也揭示了古代社会对死亡的看法,认为死亡是灵魂的离散,是人生的无常。
艺术特色方面,这段文字运用了丰富的比喻和象征手法,如“一阳失去”、“七魄分飞”等,形象地描绘了死亡的瞬间。同时,通过对陈小姐内心活动的细腻描写,展现了她的复杂情感和心理变化,使读者能够深刻感受到她的痛苦和无奈。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字反映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和婚姻制度,对研究古代社会文化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同时,故事中的悲剧性结局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个人命运的无奈和对生命的无常的深刻认识。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刻的主题,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和人生哲学,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出自古代小说,讲述了陈小姐与阮三的悲欢离合,以及他们前世的因缘和今生的果报。故事通过陈小姐的梦境揭示了两人前世的爱情悲剧,以及今生重逢的宿命。这种前世今生的叙事手法,是中国古代文学中常见的主题,反映了佛教因果报应思想对文学创作的影响。
文本中,陈小姐的贞节和母爱的伟大被高度赞扬。她在阮三去世后,不仅独自抚养儿子,还通过自己的努力使儿子成为状元,最终得到社会的认可和尊重。这种对女性贞节和母爱的赞美,是封建社会对女性角色的期待和评价标准的体现。
此外,故事中的水陆道场和贤节牌坊等元素,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宗教文化和道德观念。水陆道场不仅是宗教活动,也是社会对亡者的纪念和尊重;而贤节牌坊则是对女性贞节的最高褒奖,体现了封建社会对女性行为的规范和期待。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不仅展示了丰富的人物情感和社会风俗,也深刻反映了古代中国的文化价值观和社会结构。通过对陈小姐和阮三的故事的叙述,作者不仅讲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也传达了对女性贞节和母爱的崇高赞美,以及对因果报应和宿命论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