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以编撰通俗文学著称。他是明代白话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
年代:编撰于明代晚期(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喻世明言》共40篇,是“三言”之一,收录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它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五-原文
穷马周遭际卖缒(食旁)媪
前程暗漆本难知,秋月春花各有时。静听天公吩咐去,何须昏夜苦奔驰?
话说大唐贞观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贤臣。文有十八学士,武有十八路总管。真个是:
鸳班济济,鹭序彬彬。
凡天下有才有智之人,无不举荐在位,尽其抱负。所以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就中单表一人,姓马,名周,表字宾王,博州茌平人氏。父母双亡,一贫如洗,年过三旬,尚未娶妻,单单只剩一身。自幼精通书史,广有学问,志气谋略,件件过人。只为孤贫无援,没有人荐拔他,分明是一条神龙困于泥淖之中,飞腾不得。眼见别人才学万倍不如他的,一个个出身通显,享用爵禄,偏则自家怀才不遇。每日鬰鬰自叹道:“时也,运也,命也。”一生挣得一副好酒量,闷来时只是饮酒,尽醉方休。日常饭食,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单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没钱买时,打听邻家有酒,便去噇吃。却大模大样,不谨慎,酒后又要狂言乱叫、发风骂坐。这夥三邻四舍被他聒噪的不耐烦,没一个不厌他。背后唤他做‘穷马周’,又唤他是‘酒鬼’。那马周晓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
未逢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且说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到任之日,众秀才携酒称贺,不觉吃得大醉。次日,刺史亲到学宫请教。马周兀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马周醒后,晓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谢罪,被刺史责备了许多说话。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悛改。每遇门生执经问难,便留住他同饮。支得俸钱,都付与酒家,兀自不敷,依旧在门生家噇酒。一日,吃醉了,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歌咏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导,喝他回避,马周那里肯退步?瞋著双眼到骂人起来,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门生又来劝马周,在刺史处告罪。马周叹口气道:“我只为孤贫无援,欲图个进身之阶,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过,屡被刺史责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门生,教他缴还刺史,仰天大笑,出门而去。正是:
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
自古道:“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奋。”马周只为吃酒上受刺史责辱不过,叹口气出门,到一个去处,遇了一个人提携,直做到吏部尚书地位。此是后话。
且说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冲州撞府,没甚大遭际,则除是长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识贤才的魏无知,讨个出头日子,方遂平生之愿。”望西迤逦而行。不一日,来到新丰。原来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来起兵,诛秦灭项,做了大汉天子,尊其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城中,思想故乡风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迁丰人来居住。凡街市、屋宇,与丰里制度一般无二。把张家鸡儿、李家犬儿,纵放在街上,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门首,各自归家。太上皇大喜,赐名新丰。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长安,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热闹!只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马周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已晚,只拣个大大客店,踱将进去。但见红尘滚滚,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驮著货物,挨三顶五的进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头,堆放行旅。众客人寻行逐队,各据坐头,讨浆索酒。小二哥搬运不迭,忙得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并没半个人睬他。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负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来照顾,是何道理?”王公听得发作,便来收科道:“客官不须发怒。那边人众,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却容易答应。但是用酒用饭,只管吩咐老汉就是。”马周道:“俺一路行来,没有洗脚,且讨些乾净热水用用。”王公道:“锅子不方便,要热水再等一会。”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来。”王公道:“用多少酒?”马周指著对面大座头上一夥客人,向主人家道:“他们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们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马周道:“论起来还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节饮,也只用五斗罢。有好嘎饭尽你搬来。”王公吩咐小二过了。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摆一只大磁瓯,几碗肉菜之类。马周举瓯独酌,旁若无人。约莫吃了三斗有馀,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里面,屣脱双靴,便伸脚下去洗濯。众客见了,无不惊怪。王公暗暗称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时岑文本画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赞曰:
世人尚口,吾独尊足。口易兴波,足能涉陆。处下不倾,千里可逐。劳重赏薄,无言忍辱。酬之以酒,慰尔仆仆。今尔忘忧,胜吾厌腹。吁嗟宾王,见超凡俗。
当夜安歇无话。次日,王公早起会钞,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想天气渐热了,便脱下狐裘与王公当酒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又嫌狐裘价重,再四推辞不受。马周索笔,题诗壁上。诗云:
古人感一饭,千金弃如屣;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我饮新丰酒,狐裘不用抵;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闾里!
后写茌平人马周题。王公见他写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问:“马先生如今何往?”
马周道:“欲往长安求名。”
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
马周回道:“没有。”
王公道:“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贵。但长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资釜既空,将何存立?老夫有个外甥女,嫁在彼处万寿街卖䭔赵三郎家。老夫写封书,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别家还省事。更有白银一两,权助路资,休嫌菲薄。”
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
王公写书已毕,递与马周。
马周道:“他日寸进,决不相忘。”作谢而别。
行至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比新丰市又不相同。
马周迳问到万寿街赵卖䭔家,将王公书信投递。
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前年赵三郎已故了。
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儿。
年纪虽然三十有馀,兀自丰艳胜人。
京师人顺口都唤他做“卖䭔媪”。
北方的“媪”字,即如南方的“妈”字一般。
这王媪初时坐店卖䭔,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叹道:“此媪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神清,山根不断,乃大贵之相,他日定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
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谈及此事。
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吩咐苍头,只以买䭔为名,每日到他店中闲话,说发王媪嫁人,欲娶为妾。
王媪只是乾笑,全不统口。
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却说王媪隔夜得一异梦,梦见一匹白马,自东而来到他店中,把粉䭔一口吃尽。
自己执棰赶逐,不觉腾上马背。
那马化为火龙,冲天而去。
醒来满身都热,思想此梦非常。
恰好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个姓马的客人到来,又马周身穿白衣。
王媪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
一日三餐,殷勤供给。
那马周恰似理之当然一般,绝无谦逊之意,这里王媪也始终不怠。
尀耐邻里中有一班浮荡子弟,平日见王媪是个俏丽孤孀,闲常时倚门靠壁,不三不四,轻嘴薄舌的狂言挑拨。
王媪全不招惹,众人倒也道他正气。
今番见他留个远方单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语四,造出许多议论。
王媪是个精细的人,早已察听在耳朵里,便对马周道:“贱妾本欲相留,奈孀妇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宜择高枝栖止,以图上进。若埋没大才于此,枉自可惜。”
马周道:“小生情愿为人馆宾,但无路可投耳。”
言之未已,只见常中郎家苍头,又来买䭔。
王媪想著常何是个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帮,乃向苍头问道:“有个薄亲马秀才,饱学之士,在此觅一馆舍,未知你老爷用得著否?”
苍头答应道:“甚好。”
原来那时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诏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悉心竭虑,直言得失,以凭采用。
论常何官职,也该具奏,正欲访求饱学之士,请他代笔,恰好王媪说起马秀才,分明是饥时饭,渴时浆,正搔著痒处。
苍头回去禀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遣人备马来迎。
马周别了王媪,来到常中郎家里。
常何见马周一表非俗,好生钦敬。
当日置酒相待,打扫书馆,留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两,彩绢十端,亲送到馆中,权为贽礼。
就将圣旨求言一事,与马周商议。
马周索取笔研,拂开素纸,手不停挥,草成便宜二十条。
常何叹服不已。
连夜缮写齐整,明日早朝进呈御览。
太宗皇帝看罢,事事称善。
便问常何道:“此等见识议论,非卿所及,卿从何处得来?”
常何拜伏在地,口称:“死罪!这便宜二十条,臣愚实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
太宗皇帝道:“马周何在?可速宣来见朕。”
黄门官奉了圣旨,迳到常中郎家,宣马周。
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唤不醒。
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到第三遍,常何自来了。
此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极也。
史官有诗云:三道徵书络绎催,贞观天子惜贤才。朝廷爱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莱?
常何亲到书馆中,教馆童扶起马周,用凉水喷面,马周方才苏醒。
闻知圣旨,慌忙上马。
常何引到金銮见驾,拜舞已毕,太宗玉音问道:“卿何处人氏?曾出仕否?”
马周奏道:“臣乃茌平县人,曾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弃官来游京都。今获觐天颜,实出万幸。”
太宗大喜,即日拜为监察御史,钦赐袍笏官带。
马周穿著了,谢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谢举荐之德。
常何重开筵席,把酒称贺。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马周在书馆住宿,欲备轿马,送到令亲王媪家去。
马周道:“王媪原非亲戚,不过借宿其家而已。”
常何大惊,问道:“御史公有宅眷否?”
马周道:“惭愧,实因家贫未娶。”
常何道:“袁天罡先生曾相王媪有一品夫人之贵,只怕是令亲,或有妨碍;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缘。御史公若不嫌弃,下官即当作伐。”
马周感王媪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辈玉成,深荷大德。”
是晚,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马周又同常何面君。
那时鞑虏突厥反叛,太宗皇帝正遣四大总管出兵征剿,命马周献平虏策。
马周在御前,口诵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为给事中之职。
常何举贤有功,赐绢百疋。
常何谢恩出朝,吩咐马上就引到卖䭔店中,要请王媪相见。
王媪还只道常中郎强要娶他,慌忙躲过,那里肯出来。
常何坐在店中,叫苍头去寻个老年邻妪,替他传话:“今日常中郎来此,非为别事,专为马给谏求亲。”
王媪问其情由,方知马给谏就是马周。
向时白马化龙之梦,今已验矣。
此乃天付姻缘,不可违也。
常何见王媪允从了,便将御赐绢匹
替马周行聘;赁下一所空宅,教马周住下。
择个吉日,与王媪成亲,百官都来庆贺。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贵客。
王媪嫁了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马家来了。
里中无不称羡,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马周自从遇了太宗皇帝,言无不听,谏无不从,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书,王媪封做夫人之职。
那新丰店主人王公,知马周发迹荣贵,特到长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
行至万寿街,已不见了卖䭔店,只道迁居去了。
细问邻舍,才晓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马尚书,王公这场欢喜非通小可。
问到尚书府中,与马周夫妇相见,各叙些旧话。
住了月馀,辞别要行。
马周将千金相赠,王公那里肯受。
马周道:“壁上诗句犹在,一饭千金,岂可忘也?”
王公方才收了,作谢而回,遂为新丰富民。
此乃投瓜报玉,施恩报恩,也不在话下。
再说达奚刺吏,因丁忧回籍,服满到京。
闻马周为吏部尚书,自知得罪,心下忧惶,不敢补官。
马周晓得此情,再三请他相见。
达奚拜倒在地,口称:“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恕罪。”
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训诸生,正宜取端谨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马周之罪,非贤刺史之过也。”
即日举荐达奚为京兆尹。
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洪,无不敬服。
马周终身富贵,与王媪偕老。
后人有诗叹云:
一代名臣属酒人,卖䭔王媪亦奇人。时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五-译文
穷困的马周遇到了卖缒的老妇人。
未来的道路黑暗难测,秋月和春花各有其时。静静地听从上天的安排,何必在黑夜中苦苦奔波?
话说大唐贞观年间,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任并任用贤臣。文有十八学士,武有十八路总管。真是:
文臣武将济济一堂,秩序井然。
天下有才能和智慧的人,都被举荐在朝,尽其所能。因此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其中特别提到一个人,姓马,名周,字宾王,是博州茌平人。父母双亡,家境贫寒,年过三十,尚未娶妻,孤身一人。他自幼精通书史,学问广博,志气和谋略都超过常人。只因孤贫无援,没有人推荐他,就像一条神龙被困在泥淖中,无法飞腾。他看到别人才能远不如他,却一个个出身显贵,享受爵禄,而自己却怀才不遇。每天郁郁自叹:“这是时运,这是命运。”他有一副好酒量,闷闷不乐时就喝酒,直到醉倒。日常饮食,有时有,有时无,都不计较,唯独少不了酒。如果自己没钱买酒,就打听邻居家有酒,便去蹭喝。他大模大样,不谨慎,酒后还会狂言乱叫、发疯骂人。邻居们被他吵得不耐烦,没有一个人不讨厌他。背后叫他‘穷马周’,又叫他‘酒鬼’。马周知道了,也不放在心上。正是:
未遇到龙虎相会的机会,任凭别人叫他马牛。
且说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到任之日,众秀才携酒祝贺,不知不觉喝得大醉。次日,刺史亲自到学宫请教。马周还在醉酒中,爬不起来。刺史大怒而去。马周醒后,知道刺史曾来过,特意到州衙谢罪,被刺史责备了许多话。马周口中唯唯诺诺,只是不能改正。每次遇到门生拿着经书来问难,便留住他们一起喝酒。所得的俸禄,都付给酒家,还不够,依旧在门生家蹭酒。一天,他喝醉了,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唱歌回来。恰好遇到刺史的前导,喝令他回避,马周哪里肯退步?瞪着眼睛骂人,又被刺史当街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门生又来劝马周,在刺史处告罪。马周叹口气道:“我只因孤贫无援,想找个进身的机会,所以屈志于人。如今因酒误事,屡次被刺史责辱,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终身养老的事。”便把公服交给门生,让他缴还刺史,仰天大笑,出门而去。正是:
这次离开,全凭三寸不烂之舌,再来时一文不值。
自古道:“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奋。”马周只因喝酒上受刺史责辱不过,叹口气出门,到了一个地方,遇到一个人提携,最终做到了吏部尚书的地位。这是后话。
且说如今他要去哪里?他想:“冲州撞府,没有大机遇,除非是长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个能举荐的萧相国,识贤才的魏无知,讨个出头日子,才能实现平生的愿望。”于是向西迤逦而行。不一日,来到新丰。原来那新丰城是汉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来起兵,诛秦灭项,做了大汉天子,尊其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城中,思念故乡风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迁丰人来居住。凡街市、屋宇,与丰里制度一般无二。把张家鸡儿、李家犬儿,纵放在街上,那鸡犬也都认得自家门首,各自归家。太上皇大喜,赐名新丰。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长安,这新丰总是关内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热闹!只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马周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已晚,只拣个大大客店,踱将进去。但见红尘滚滚,车马纷纷,许多商贩客人,驮著货物,挨三顶五的进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头,堆放行旅。众客人寻行逐队,各据坐头,讨浆索酒。小二哥搬运不迭,忙得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并没半个人睬他。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负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来照顾,是何道理?”王公听得发作,便来收科道:“客官不须发怒。那边人众,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却容易答应。但是用酒用饭,只管吩咐老汉就是。”马周道:“俺一路行来,没有洗脚,且讨些乾净热水用用。”王公道:“锅子不方便,要热水再等一会。”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来。”王公道:“用多少酒?”马周指著对面大座头上一夥客人,向主人家道:“他们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们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马周道:“论起来还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节饮,也只用五斗罢。有好嘎饭尽你搬来。”王公吩咐小二过了。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摆一只大磁瓯,几碗肉菜之类。马周举瓯独酌,旁若无人。约莫吃了三斗有馀,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里面,屣脱双靴,便伸脚下去洗濯。众客见了,无不惊怪。王公暗暗称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时岑文本画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赞于上,赞曰:
世人崇尚口才,我独尊崇脚力。口才容易引起风波,脚力能涉足陆地。处于低位而不倾倒,千里可追。劳苦重而赏赐薄,默默忍受屈辱。用酒来酬谢,慰劳你的奔波。如今你忘却忧愁,胜过我的厌食。唉,宾王,你超凡脱俗。
当夜安歇无话。次日,王公早起会钞,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想天气渐热了,便脱下狐裘与王公当酒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又嫌狐裘价重,再四推辞不受。马周索笔,题诗壁上。诗云:
古人感激一顿饭,千金弃如敝屣;匕箸怎能酬谢?所重在于知己。我饮新丰酒,狐裘不用抵;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闾里!
后写茌平人马周题。王公见他写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问:“马先生如今何往?”
马周说:“我打算去长安寻求功名。”
王公问:“你在长安有熟悉的地方住吗?”
马周回答:“没有。”
王公说:“马先生才华横溢,这次去一定会富贵。但长安物价昂贵,先生现在身无分文,怎么生活呢?我有个外甥女,嫁在长安万寿街卖粉食的赵三郎家。我写封信,送你去那里住,比别的地方更方便。另外,我再给你一两银子,作为路费,请不要嫌少。”
马周感激他的厚意,只好接受了。
王公写完信,递给马周。
马周说:“将来我有所成就,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说完便告辞了。
到了长安,果然繁华无比,比新丰市还要热闹。
马周直接找到万寿街赵家卖粉食的地方,把王公的信递了过去。
原来赵家世代以卖粉食为生,前年赵三郎已经去世了。
他的妻子在家守寡,接管了店铺,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
她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依然风姿绰约,美貌出众。
京城的人都顺口叫她“卖粉食的老太太”。
北方的“媪”字,就像南方的“妈”字一样。
这位王媪起初在店里卖粉食,神相袁天罡一见她,大为惊讶,感叹道:“这位老太太面如满月,唇如红莲,声音清脆,神清气爽,山根不断,是大贵之相,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品夫人,怎么会屈居在这里呢?”
有一次,袁天罡在中郎将常何面前提到了这件事。
常何深信袁天罡的话,吩咐仆人,以买粉食为名,每天到王媪店里闲聊,劝说王媪嫁人,想娶她为妾。
王媪只是干笑,从不回应。
正所谓:姻缘本是前生注定,不是姻缘就不要强求。
却说王媪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匹白马从东边来到她的店里,把粉食一口吃光。
她自己拿着鞭子追赶,不知不觉就骑上了马背。
那匹马变成了一条火龙,冲天而去。
醒来后,她浑身发热,觉得这个梦非同寻常。
恰好这一天,她收到了舅舅王公的信,送来了一个姓马的客人,而且马周身穿白衣。
王媪心中疑惑,便留马周在店里住下。
一日三餐,殷勤招待。
马周却好像理所当然一样,毫不谦让,王媪也始终没有怠慢。
可惜邻里中有一群轻浮的年轻人,平时见王媪是个漂亮的寡妇,常常倚门靠墙,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轻佻地挑逗她。
王媪从不理会,大家倒也认为她正直。
这次她留了一个远方的单身客人在家,难免有人议论纷纷。
王媪是个细心的人,早就听到了这些议论,便对马周说:“我本想留你住下,但寡妇之家,难免招人闲话。先生前程远大,应该找个更好的地方住,以便发展。如果在这里埋没了你的才华,实在可惜。”
马周说:“我愿意做别人的门客,只是没有门路。”
话还没说完,只见常中郎家的仆人又来买粉食。
王媪想到常何是个武将,肯定需要文士帮忙,便问仆人:“我有个亲戚马秀才,是个饱学之士,正在这里找住处,不知道你家老爷是否需要?”
仆人回答:“很好。”
原来那时正值天旱,太宗皇帝下令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尽心竭力,直言得失,以供采纳。
按常何的官职,也该上奏,正想找个有学问的人代笔,恰好王媪提到了马秀才,真是雪中送炭。
仆人回去禀告常何,常何非常高兴,立刻派人备马来接。
马周告别了王媪,来到常中郎家。
常何见马周一表人才,非常钦佩。
当天设宴款待,打扫书房,留马周住下。
第二天,常何拿了二十两白银和十匹彩绢,亲自送到书房,作为见面礼。
然后就把皇帝求言的事与马周商量。
马周拿起笔,铺开纸,手不停挥,一口气写了二十条建议。
常何赞叹不已。
连夜抄写整齐,第二天早朝时呈给皇帝。
太宗皇帝看完后,对每一条都称赞不已。
便问常何:“这些见解和议论,不是你所能及的,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常何跪在地上,说:“臣有罪!这二十条建议,臣实在想不出来,这是臣家的客人马周写的。”
太宗皇帝说:“马周在哪里?快宣他来见我。”
黄门官奉旨,直接到常中郎家宣召马周。
马周喝了早酒,正在酣睡,叫不醒。
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催促,到第三遍时,常何亲自来了。
这可见太宗皇帝爱才之极。
史官有诗写道:三道徵书络绎催,贞观天子惜贤才。朝廷爱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莱?
常何亲自到书房,叫仆人扶起马周,用凉水喷他的脸,马周才醒过来。
听说圣旨到了,慌忙上马。
常何带他到金銮殿见驾,行礼完毕后,太宗皇帝问道:“你是哪里人?曾经做过官吗?”
马周回答:“臣是茌平县人,曾经做过博州助教。因为不得志,辞官来到京城。今天能见到陛下,实在是万幸。”
太宗非常高兴,当天就任命他为监察御史,赐予官服和官帽。
马周穿戴整齐,谢恩后离开,又回到常何家,感谢他的举荐之恩。
常何重新设宴,举杯祝贺。
到了晚上,酒席散去,常何不敢再留马周在书房住,准备轿马,送他到王媪家去。
马周说:“王媪并不是我的亲戚,只是借住在她家而已。”
常何大吃一惊,问:“御史公有家眷吗?”
马周说:“惭愧,我因为家贫,还没有娶妻。”
常何说:“袁天罡先生曾经相过王媪,说她有一品夫人的贵相,只怕是你的亲戚,或者有什么妨碍;既然你们是萍水相逢,那就是天意。御史公如果不嫌弃,我愿意做媒。”
马周感激王媪的殷勤,也有这个意思,便说:“如果能得到前辈的成全,我深感大德。”
当晚,马周仍然住在常家。
第二天早上,马周又和常何一起面见皇帝。
那时鞑虏突厥反叛,太宗皇帝正派四大总管出兵征讨,命令马周献上平虏的策略。
马周在皇帝面前,口若悬河,句句都符合皇帝的心意,被改任为给事中。
常何因为举荐贤才有功,被赐予一百匹绢。
常何谢恩出朝后,立刻吩咐人带他到卖粉食的店里,要请王媪相见。
王媪还以为常中郎要强行娶她,慌忙躲了起来,不肯出来。
常何坐在店里,叫仆人去请一个年老的邻居老太太,替她传话:“今天常中郎来,不是为了别的事,专门为马给谏求亲。”
王媪问清缘由,才知道马给谏就是马周。
之前梦见白马化龙的梦,现在已经应验了。
这是天定的姻缘,不可违背。
常何见王媪答应了,便把御赐的绢匹
为马周安排婚事;租下一所空房子,让马周住下。
选了个吉日,与王媪成亲,百官都来庆贺。正是:
原本是个贫穷的读书人,突然成了朝廷的贵客。
王媪嫁给了马周,把自己一家人都搬到了马家。
邻里无不羡慕,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马周自从遇见了太宗皇帝,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不到三年,就做到了吏部尚书,王媪也被封为夫人。
那新丰店的店主王公,知道马周发达了,特意到长安来看他,顺便看看外甥女。
走到万寿街,已经不见了卖䭔的店,以为他们搬家了。
仔细询问邻居,才知道外甥女已经守寡,后来嫁给了马尚书,王公非常高兴。
到了尚书府中,与马周夫妇相见,各自叙旧。
住了一个多月,辞别要离开。
马周赠给他千金,王公不肯接受。
马周说:“墙上的诗句还在,一饭之恩,怎能忘记?”
王公这才收下,道谢后回去,成了新丰的富户。
这是投桃报李,施恩报恩,也不在话下。
再说达奚刺史,因为丁忧回籍,服丧期满后回到京城。
听说马周做了吏部尚书,自知得罪了他,心里担忧,不敢补官。
马周知道这个情况,再三请他相见。
达奚拜倒在地,说:“有眼不识泰山,望乞恕罪。”
马周急忙扶起他说:“刺史教训学生,应该选拔端谨的人。嗜酒狂呼,这是我的罪过,不是贤刺史的过错。”
当天就推荐达奚为京兆尹。
京城的官员见马周度量宽宏,无不敬服。
马周终身富贵,与王媪白头偕老。
后人有诗感叹:
一代名臣是酒徒,卖䭔的王媪也是奇人。当时的人没有波斯人的眼光,白白让明珠混在俗尘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五-注解
马周:唐朝初年著名政治家,曾任吏部尚书,以清廉、能干著称。
博州:古代地名,位于今山东省聊城市一带,是马周的故乡。
助教:古代学官名,负责协助教授管理学生、教授课程等事务。
新丰:古代地名,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附近,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后因刘邦思念故乡而仿建新城,取名新丰。
岑文本:唐代著名画家,擅长人物画,其作品《马周濯足图》描绘了马周在新丰客店中的一幕。
烟波钓叟:唐代文人,擅长诗文,曾为《马周濯足图》题赞。
长安:中国古代都城,今陕西省西安市,历史上多个朝代的首都,是中国古代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米珠薪桂:形容物价极高,生活费用昂贵。
䭔:古代的一种面食,类似于现代的馒头或包子。
媪:古代对老年妇女的尊称,相当于现代的“妈”或“奶奶”。
袁天罡:唐代著名的相士,以相术闻名,曾为唐太宗李世民相面。
常何:唐代官员,曾任中郎将,是唐太宗时期的重要人物。
太宗皇帝:指唐太宗李世民,唐朝第二位皇帝,以开明和善于用人著称。
监察御史:古代官名,负责监察百官,纠察不法行为。
给事中:古代官名,负责起草诏令,参与朝政。
王媪:马周的妻子,原为新丰店主人王公的外甥女,后因马周发迹而成为夫人。
吏部尚书:古代官职,负责官员的选拔、考核等事务,相当于现代的人事部长。
新丰店:位于长安的一家店铺,王媪曾在此卖䭔(一种食品)。
达奚刺吏:唐朝官员,因丁忧(守孝)回籍,后因马周的推荐成为京兆尹。
京兆尹:古代官职,负责京城的行政事务,相当于现代的市长。
投瓜报玉:比喻以轻报重,以德报德。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五-评注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醒世恒言》,讲述了唐代名臣马周早年怀才不遇、历经坎坷的故事。马周出身贫寒,虽有满腹经纶,却因无人举荐而困顿潦倒。他性格豪放不羁,嗜酒如命,常因酒后失态而遭人厌弃。然而,正是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使得他在逆境中依然保持豁达与自信。
文中通过马周在新丰客店中的一幕,展现了他独特的个性与非凡的气度。他独自饮酒,旁若无人,甚至将酒倒入洗脚盆中濯足,这一行为不仅令众人惊异,也体现了他的洒脱与不拘一格。这种特立独行的举止,正是他内心自信与超然物外的表现。
马周的故事不仅反映了唐代社会对人才的选拔机制,也揭示了个人命运与时代机遇的微妙关系。他虽然一度因贫困和嗜酒而被人轻视,但最终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坚韧,得到了唐太宗的赏识,成为一代名臣。这一过程既是对个人奋斗的肯定,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深刻反思。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文字语言生动,情节紧凑,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对话,将马周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马周在新丰客店中的一幕,既展现了他的豪放不羁,也为后文的转折埋下伏笔。同时,文中引用的诗句和画作,进一步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内涵,使其更具历史感和艺术价值。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不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还通过马周的故事,传递了关于命运、机遇与个人奋斗的深刻思考,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意义。
这段文本出自中国古代小说,讲述了马周从新丰市前往长安求名,途中得到王公的帮助,最终在长安遇到王媪,并通过常何的举荐得到唐太宗赏识的故事。文本通过马周的命运转折,展现了唐代社会的风貌和人情世故。
首先,文本通过马周的视角,描绘了长安的繁华景象,反映了唐代都城的繁荣和文化的兴盛。长安作为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吸引了无数士子前来求名,马周的故事正是这一时代背景下的缩影。
其次,文本通过王公和王媪的形象,展现了唐代社会中普通百姓的善良和智慧。王公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但他对马周的帮助体现了唐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精神。而王媪作为一个守寡的妇女,凭借自己的勤劳和智慧维持生计,最终因马周的出现而命运发生转折,反映了唐代社会中女性的坚韧和智慧。
再次,文本通过常何和唐太宗的形象,展现了唐代官场的复杂和皇帝对人才的重视。常何作为一个武臣,能够识才举贤,体现了唐代官员的胸怀和眼光。而唐太宗对马周的赏识和重用,则反映了唐代皇帝对人才的重视和开明的政治态度。
最后,文本通过马周和王媪的姻缘,展现了唐代社会中的婚姻观念和命运的无常。马周和王媪的姻缘看似偶然,实则蕴含着命运的安排,反映了唐代社会中人们对姻缘的宿命论观念。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马周的命运转折,展现了唐代社会的风貌和人情世故,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和文化内涵。文本中的人物形象鲜明,情节曲折,语言生动,具有较高的艺术特色。通过对这段文本的赏析,我们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唐代社会的风貌和人情世故,感受唐代文化的魅力。
这段文本描绘了马周从一名寒儒到成为朝廷重臣的转变,以及他与王媪的婚姻生活。马周的故事反映了唐朝社会的一种现象,即通过个人才能和机遇,普通人可以跃升为显贵。这不仅展示了当时社会的流动性,也体现了唐太宗用人不拘一格的治国理念。
文本中的王媪形象,从一个普通的卖䭔女到成为尚书夫人,她的故事同样具有传奇色彩。她的转变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地位的认可和尊重。
马周对待达奚刺吏的态度,显示了他的宽宏大量和公正无私。他不因个人恩怨而影响公务,反而推荐曾经得罪过自己的人担任重要职务,这种行为在当时的官场中极为罕见,体现了马周高尚的品德和卓越的领导才能。
最后,文本通过后人的诗句,对马周和王媪的一生进行了总结和赞美。诗句中的“波斯眼”比喻识人的眼光,暗示了当时社会对马周和王媪的误解和低估,而“明珠混俗尘”则形象地表达了他们原本的价值被忽视,直到后来才被人们所认识和赞赏。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不仅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也展示了深刻的人性洞察和社会观察。通过对马周和王媪故事的叙述,文本传达了一种积极向上的社会价值观,即无论出身如何,只要具备才能和品德,就有可能获得成功和尊重。同时,文本也反映了唐朝社会的开放和包容,以及对人性和社会关系的深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