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以编撰通俗文学著称。他是明代白话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
年代:编撰于明代晚期(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喻世明言》共40篇,是“三言”之一,收录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它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二十九-原文
月明和尚度柳翠
万里新坟尽少年,修行莫待鬓毛斑。前程黑暗路头险,十二时中自著研。
这四句诗,单道著禅和子打坐参禅,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的和尚。
自家今日说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绍兴年间,有个官人姓柳,双名宣教,祖贯温州府永嘉县崇阳镇人氏。年方二十五岁,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车书。自幼父母双亡,蚤年孤苦,宗族又无所依,只身笃学,赘于高判使家。后一举及第,御笔授得宁海军临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岁,生得聪明智慧,容貌端严。新赘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带一仆,名赛儿,一日辞别了丈人、丈母,前往临安府上任。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已到临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属官吏师生、粮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隶卒、轿马人夫,俱在彼处,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顿已完,这柳府尹出厅到任。厅下一应人等参拜已毕,柳府尹遂将参见人员花名手本逐一点过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禅师,乃四川人氏,点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秃无礼!”遂问五山十刹禅师:“何故此僧不来参接?拿来问罪!”当有各寺住持禀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来。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虽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当日府堂公宴,承应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娇媚,唱韵悠扬。府尹听罢,大喜,问妓者何名,答言:“贱人姓吴,小字红莲,专一在上厅祗应。”当日酒筵将散,柳府尹唤吴红莲,低声吩咐:“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内,哄那玉通和尚云雨之事。如了事,就将所用之物前来照证,我这里重赏,判你从良;如不了事,定当记罪。”红莲答言:“领相公钧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回家将柳府尹之事一一说与娘知,娘儿两个商议一夜。
至次日午时,天阴无雨,正是十二月冬尽天气。吴红莲一身重孝,手提羹饭,出清波门。走了数里,将及近寺,已是申牌时分,风雨大作。吴红莲到水月寺山门下,倚门而立,进寺,又无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见个老道人出来关山门。红莲向前道个万福,那老道人回礼道:“天色晚了,娘子请回,我要关山门。”红莲双眼泪下,拜那老道人:“望公公可怜,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无人,自将羹饭祭奠。哭了一回,不觉天晚雨下,关了城门,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长老,容妾寺中过夜,明蚤入城,免虎伤命。”言罢两泪交流,拜倒于山门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请起,我与你裁处。”红莲见他如此说,便立起来。
那老道人关了山门,领著红莲到僧房侧首一间小屋,乃是老道人卧房,教红莲坐在房内。那老道人连忙走去长老禅房里法座下,禀覆长老道:“山门下有个年少妇人,一身重孝,说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坟上做羹饭,风雨大作,关了城门,进城不得,要在寺中权歇,明蚤入城,特来禀知长老。”长老见说,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过夜,明日五更打发他去。”道人领了言语,来说与红莲知道。红莲又拜谢:“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罢,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关门闭户已了,来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这老道人日间辛苦,一觉便睡著。
原来水月寺在桑菜园里,四边又无人家,寺里有两个小和尚都去化缘,因此寺中冷静,无人走动。这红莲听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著:“如何事了?”心乱如麻,遂乃轻移莲步,走至长老房边。那间禅房关著门,一派是大槅窗子,房中挂著一碗琉璃灯,明明亮亮。长老在禅椅之上打坐,也看见红莲在门外。红莲看著长老,遂乃低声叫道:“长老慈悲为念,救度妾身则个。”长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权宿,来蚤入城,不可在此搅扰我禅房,快去,快去!”红莲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数拜道:“长老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妾身衣服单薄,夜寒难熬,望长老开门,借与一两件衣服遮盖身体。救得性命,自当拜谢。”道罢,哽哽咽咽哭将起来。这长老是个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禅房门首,不当稳便。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禅牀上走下来,开了槅子门,放红莲进去。长老取一领破旧禅衣把与他,自己依旧上禅牀上坐了。红莲走到禅牀边深深拜了十数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这长老并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当红莲哽咽悲哀,将身靠在长老身边,哀声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长老身上,或坐在身边,或立起叫唤不止。约莫也是三更,长老忍口不住,乃问红莲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顾哭泣?那里疼痛?”红莲告长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脱衣将妾搂于怀内,将热肚皮贴著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来,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长老肯救妾命,将热肚皮贴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实乃再生之恩。”长老见他苦告不过,只得解开衲衣,抱那红莲在怀内。这红莲赚得长老肯时,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体,倒在怀内道:“望长老一发去了小衣,将热肚皮贴一贴,救妾性命。”长老初时不肯,次后
三回五次,被红莲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裤。此时不由长老禅心不动。
这长老看了红莲如花如玉的身体,春心荡漾起来,两个就在禅牀上两相欢洽。
长老搂著红莲问道:“娘子高姓何名?那里居住?因何到此?”
红莲曰:“不敢隐讳,妾乃上厅行首,姓吴,小字红莲,在于城中南新桥居住。”
长老此时被魔障缠害,心欢意喜,吩咐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泄于外人。”
少刻,云收雨散,被红莲将口扯下白布衫袖一只,抹了长老精污,收入袖中。
这长老困倦不知。长老虽然如此,心中疑惑,乃问红莲曰:“姐姐此来必有缘故,你可实说。”
再三逼迫,要问明白。红莲被长老催逼不过,只得实说:“临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长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恼,因此使妾来与长老成其云雨之事。”
长老听罢大惊,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赚骗,使我破了色戒,堕于地狱。”
此时东方已白,长老教道人开了寺门。红莲别了长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却说这玉通禅师教老道人烧汤:“我要洗裕”老道人自去厨下烧汤,长老磨墨捻笔,便写下八句《辞世颂》,曰:
“自入禅门无罣碍,五十二年心自在;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
写毕摺了,放在香炉足下压著。道人将汤入房中,伏侍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禅衣,叫老道人,吩咐道:“临安府柳府尹差人来请我时,你可将香炉下简帖把与来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误。”
道罢,老道人自去殿上烧香扫地,不知玉通禅师已在禅椅上圆寂了。
话分两头。却说红莲回到家中,吃了蚤饭,换了色衣,将著布衫袖,迳来临安府见柳府尹。
府尹正坐厅,见了红莲,连忙退入书院中,唤红莲至面前,问:“和尚事了得否?”
红莲将夜来事备细说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递与看了。
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儿一个,将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内,上面用封皮封了。
捻起笔来,写一简子,乃诗四句,其诗云:
“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写罢,封了简子,差一个承局:“送与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讨回字,不可迟误。”
承局去了。柳府尹赏红莲钱五百贯,免他一年官唱。红莲拜谢,将了钱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承局賫著小盒儿并简子,来到水月寺中,只见老道人在殿上烧香。
承局问:“长老在何处?”老道人遂领了承局,迳到禅房中时,只见长老已在禅椅上圆寂去了。
老道人言:“长老曾吩咐道:‘若柳相公差人来请我,将香炉下简子去回覆。’”
承局大惊道:“真是古佛,预先已知此事。”
当下承局将了回简并小盒儿,再回府堂,呈上回简并原简,说长老圆寂一事。
柳宣教打开回简一看,乃是八句《辞世颂》,看罢吃了一惊,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坏了他德行。”
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个龛子,将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净慈寺长老法空禅师,与玉通和尚下火。
却说法空迳到柳府尹厅上,取覆相公,要问备细。
柳府尹将红莲事情说了一遍。
法空禅师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头,堕落恶道矣。此事相公坏了他德行,贫僧去与他下火,指点教他归于正道,不堕畜生之中。”
言罢别了府尹,迳到水月寺,吩咐抬龛子出寺后空地。
法空长老手捻火把,打个圆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数十年,曾在毗卢顶上眠。欲透赵州关捩子,好姻缘做恶姻缘。桃红柳绿还依旧,石边流水冷湲湲。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错意念红莲。
恭惟圆寂玉通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五十年来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时照耀当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灵山参佛祖,却向红莲贪淫欲。本是色即是空,谁想空即是色!无福向狮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遥;有分去驹儿隙内,受人间之劳碌。虽然路迳不迷,争奈去之太速。大众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点灵光透碧霄,兰堂画阁添澡裕。”
法空长老道罢,掷下火把,焚龛将尽。
当日,看的人不知其数,只见火焰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去了。
法空长老与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却说柳宣教夫人高氏,于当夜得一梦,梦见一个和尚,面如满月,身材肥壮,走入卧房。
夫人吃了一惊,一身香汗惊醒。
自此不觉身怀六甲。
光阴似箭,看看十月满足。
夫人临盆分娩,生下一个女儿。
当时侍妾报与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个小姐!”
三朝满月,取名唤做翠翠。
百日周岁,做了多少筵席。
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这柳翠翠长成八岁,柳宣教官满将及,收拾还乡。
端的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时疫病,无旬日而故。
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镜,不贪贿赂,囊箧淡薄。
夫人具棺木盛贮,挂孝看经,将灵柩寄在柳州寺内。
夫人与仆赛儿并女翠翠欲回温州去,路途遥远,又无亲族投奔,身边些小钱财,难供路费。
乃于在城白马庙前,赁一间房屋,三口儿搬来住下。
又无生理,一住八年,囊箧消疏,那仆人逃走。
这柳翠翠长成,年纪一十六岁,生得十分容貌。
这柳妈妈家中娘儿两个,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间壁王妈妈,问人借钱。
借得羊坝头杨孔目课钱,借了三千贯钱,过了半
年,债主索取要紧。
这柳妈妈被讨不过,出于无奈,只得央王妈妈做媒,情愿把女儿与杨孔目为妾,言过:“我要他养老。”
不数日,杨孔目入赘在柳妈妈家,说:“我养你母子二人,丰衣足食,做个外宅。”
不觉过了两月,这杨孔目因蚤晚不便,又两边家火,忽一日回家,与妻商议,欲搬回家。
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临安府差人捉柳妈妈并女儿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财礼。
柳妈妈诉说贫乏无措,因此将柳翠翠官卖。
却说有个工部邹主事,闻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聪明秀丽,去问本府讨了,另买一间房子,在抱剑营街,搬那柳妈妈并女儿去住下,养做外宅。
又讨个你子并小厮,伏事走动。
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来南渡时,临安府最盛。
只这通和坊这条街,金波桥下,有座花月楼,又东去为熙春楼、南瓦子,又南去为抱剑营、漆器墙、沙皮巷、融和坊,其西为太平坊、巾子巷、狮子巷,这几个去处都是瓦子。
这柳翠是玉通和尚转世,天生聪明,识字知书。
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女工针指,无有不会。
这邹主事十日半月来得一遭,千不合,万不合,住在抱剑营,是个行首窟里。
这柳翠每日清闲自在,学不出好样儿,见邻妓家有孤老来往,他心中欢喜,也去门首卖俏,引惹子弟们来观看。
眉来眼去,渐渐来家宿歇。
柳妈妈说他不下,只得随女儿做了行首。
多有豪门子弟爱慕他,饮酒作乐,殆无虚日。
邹主事看见这般行径,好不雅相,索性与他个决绝,再不往来。
这边柳翠落得无人管束,公然大做起来。
只因柳宣教不行阴骘,折了女儿,此乃一报还一报,天理昭然。
后人观此,不可不戒。
有诗为证,诗曰:
用巧计时伤巧计,爱便宜处落便宜。
莫道自身侥幸免,子孙必定受人欺。
后来直使得一尊古佛,来度柳翠,归依正道,返本还原,成佛作祖。
你道这尊古佛是谁?正是月明和尚。
他从小出家,真个是五戒具足,一尘不染,在臯亭山显孝寺住持。
当先与玉通禅师俱是法门契友。
闻知玉通圆寂之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脚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妇也。”
后来闻柳翠在抱剑营色艺擅名,心知是玉通禅师转世,意甚怜之。
一日,净慈寺法空长老到显孝寺来看月明和尚,坐谈之次,月明和尚谓法空曰:“老通堕落风尘已久,恐积渐沉迷,遂失本性,可以相机度他出世,不可迟矣。”
原来柳翠虽堕娼流,却也有一种好处,从小好的是佛法。
所得缠头金帛之资,尽情布施,毫不吝惜。
况兼柳妈妈亲生之女,谁敢阻挡?
在万松岭下造石桥一座,名曰柳翠桥;凿一井于抱剑营中,名曰柳翠井。
其他方便济人之事,不可尽说。
又制下布衣一袭,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铅华,穿著布素,闭门念佛;虽宾客如云,此日断不接见,以此为常。
那月明和尚只为这节上,识透他根器不坏,所以立心要度他。
正是:
悭贪二字能除却,终是西方路上人。
却说法空长老当日领了月明和尚言语,到次日,假以化缘为因,直到抱剑营柳行首门前,敲著木鱼,高声念道:
“欲海轮回,沉迷万劫。眼底荣华,空花易灭。一旦无常,四大消歇。及早回头,出家念佛。”
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刚回,听得化缘和尚声口不俗,便教丫鬟唤入中堂,问道:“师父,你有何本事,来此化缘?”
法空长老道:“贫僧没甚本事,只会说些因果。”
柳翠问道:“何为因果?”
法空长老道:“前为因,后为果;作者为因,受者为果。假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是因,得是果。不因种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恶因得恶果。所以说: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柳翠见说得明白,心中欢喜,留他吃了斋饭。
又问道:“自来佛门广大,也有我辈风尘中人成佛作祖否?”
法空长老道:“当初观音大士,见尘世欲根深重,化为美色之女,投身妓馆,一般接客。凡王孙公子见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网。后来无疾而死,里人买棺埋葬。有胡僧见其冢墓,合掌作礼,口称:‘善哉,善哉!’里人说道:‘此乃娼妓之墓,师父错认了。’胡僧说道:‘此非娼妓,乃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上淫欲之辈归于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里人果然不信,忙㔉土破棺,见骨节联络,交锁不断,色如黄金,方始惊异。因就冢立庙,名为黄金锁子骨菩萨。这叫做清净莲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日混于风尘之中,也因前生种了欲根,所以今生堕落。若今日仍复执迷不悔,把倚门献笑认作本等生涯,将生生世世浮沉欲海,永无超脱轮回之日矣。”
这席话,说得柳翠心中变喜为愁,翻热作冷,顿然起追前悔后之意,便道:“奴家闻师父因果之说,心中如触。倘师父不弃贱流,情愿供养在寒家,朝夕听讲,不知允否?”
法空长老道:“贫僧道微德薄,不堪为师;此间臯亭山显孝寺,有个月明禅师,是活佛度世,能知人过去未来之事,小娘子若坚心求道,贫僧当引拜月明禅师。小娘子听其讲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见性。”
柳翠道:“奴家素闻月明禅师之名,明日便当专访,有烦师父引进。”
法空长老道:“贫僧当得。明日侵晨,在显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
柳翠舒出尖尖玉手,向乌云鬓边拔下一对赤金凤头钗,递与长老道:
些须小物,权表微忱,乞师父笑纳。
法空长老道:“贫僧虽则募化,一饱之外,别无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饰何用?”
柳翠道:“虽然师父用不著,留作山门修理之费,也见奴家一点诚心。”
法空长老那里肯受,合掌辞谢而去。
有诗为证:
追欢卖笑作生涯,抱剑营中第一家。终是法缘前世在,立谈因果倍嗟呀。
再说柳翠自和尚去后,转展寻思,一夜不睡。
次早起身,梳洗已毕,浑身上下换了一套新衣。
只说要往天竺进香,妈妈谁敢阻当?
教丫鬟唤个小轿,一迳擡到臯亭山显孝寺来。
那法空长老早在寺前相候,见柳翠下轿,引入山门,到大雄宝殿拜了如来,便同到方丈参谒月明和尚。
正值和尚在禅牀上打坐,柳翠一见,不觉拜倒在地,口称:“弟子柳翠参谒。”
月明和尚也不回礼,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烟花债,还偿不够,待要怎么?”
吓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
再要开言问时,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爱无多,冤仇有尽,只有佛性,常明不灭。你与柳府尹打了平火,该收拾自己本钱回去了。”
说得柳翠肚里恍恍惚惚,连忙磕头道:“闻知吾师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至愚无识,望吾师明言指示则个。”
月明和尚又大喝道:“你要识本来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寻玉通禅师与你证明。快走,快走!走迟时,老僧禅杖无情,打破你这粉骷髅。”
这一回话,唤做“显孝寺堂头三喝”。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师父连喝三遍,再不敢开言,慌忙起身。
依先出了寺门,上了小轿,吩咐轿夫迳擡到水月寺中,要寻玉通禅师证明。
却说水月寺中行者,见一乘女轿远远而来,内中坐个妇人。
看看抬入山门,忽忙唤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轿。
柳翠问其缘故,行者道:“当初被一个妇人,断送了我寺中老师父性命,至今师父们吩咐不容妇人入寺。”
柳翠又问道:“什么妇人?如何有恁样做作?”
行者道:“二十八年前,有个妇人夜来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师父发起慈心,容他过夜。原来这妇人不是良家,是个娼妓,叫做吴红莲,奉柳府尹钧旨,特地前来哄诱俺老师父。当夜假装肚疼,要老师父替他偎贴,因而破其色戒。老师父惭愧,题了八句偈语,就圆寂去了。”
柳翠又问道:“你可记得他偈语么?”
行者道:“还记得。”遂将偈语八句,念了一遍。
柳翠听得念到“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
又问道:“那位老师父唤甚么法名?”
行者道“是玉通禅师。”
柳翠点头会意,急唤轿夫擡回抱剑营家里,吩咐丫鬟:“烧起香汤,我要洗澡。”
当时丫鬟伏侍,沐浴已毕。
柳翠挽就乌云,取出布衣穿了,掩上房门。
卓上见列著文房四宝,拂开素纸,题下偈语二首。
偈云:
“本因色戒翻招色,红裙生把缁衣革。今朝脱得赤条条,柳叶莲花总无迹。”
又云:
“坏你门风我亦羞,冤冤相报甚时休?今朝卸却恩仇担,廿八年前水月游。”
后面又写道:“我去后随身衣服入殓,送到臯亭山下,求月明师父一把无情火烧却。”
写毕,掷笔而逝。
丫鬟推门进去,不见声息,向前看时,见柳翠盘膝坐于椅上。
叫呼不应,已坐化去了。
慌忙报知柳妈妈。
柳妈妈吃了一惊,呼儿叫肉,啼哭将来。
乱了一回,念了二首偈词,看了后面写的遗嘱,细问丫鬟天竺进香之事,方晓得在显孝寺参师,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说话。
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坏了玉通禅师法体,以致玉通投胎柳家,败其门风。
冤冤相报,理之自然。
今日被月明和尚指点破了,他就脱然而去。
他要送臯亭山下,不可违之。
但遗言火厝,心中不忍。
所遗衣饰尽多,可为造坟之费,当下买棺盛殓,果然只用随身衣服,不用锦绣金帛之用。
入殓已毕,合城公子王孙平昔往来之辈,都来探丧吊孝。
闻知坐化之事,无不嗟叹。
柳妈妈先遣人到显孝寺,报与月明和尚知道,就与他商量埋骨一事。
月明和尚将臯亭山下隙地一块,助与柳妈妈,择日安葬。
合城百姓闻得柳翠死得奇异,都道活佛显化,尽来送葬。
造坟已毕,月明和尚向坟合掌作礼,说偈四句。
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债,一朝脱卸无拘碍。红莲柳翠总虚空,从此老通长自在。”
至今臯亭山下,有个柳翠墓古迹。
有诗为证: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堕色。显孝寺三喝机锋,臯亭山青天白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二十九-译文
月明和尚度柳翠
万里新坟尽少年,修行莫待鬓毛斑。前程黑暗路头险,十二时中自著研。
这四句诗,单道著禅和子打坐参禅,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的和尚。
自家今日说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绍兴年间,有个官人姓柳,双名宣教,祖贯温州府永嘉县崇阳镇人氏。年方二十五岁,胸藏千古史,腹蕴五车书。自幼父母双亡,蚤年孤苦,宗族又无所依,只身笃学,赘于高判使家。后一举及第,御笔授得宁海军临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岁,生得聪明智慧,容貌端严。新赘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带一仆,名赛儿,一日辞别了丈人、丈母,前往临安府上任。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已到临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属官吏师生、粮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隶卒、轿马人夫,俱在彼处,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顿已完,这柳府尹出厅到任。厅下一应人等参拜已毕,柳府尹遂将参见人员花名手本逐一点过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禅师,乃四川人氏,点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秃无礼!”遂问五山十刹禅师:“何故此僧不来参接?拿来问罪!”当有各寺住持禀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来。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虽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当日府堂公宴,承应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娇媚,唱韵悠扬。府尹听罢,大喜,问妓者何名,答言:“贱人姓吴,小字红莲,专一在上厅祗应。”当日酒筵将散,柳府尹唤吴红莲,低声吩咐:“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内,哄那玉通和尚云雨之事。如了事,就将所用之物前来照证,我这里重赏,判你从良;如不了事,定当记罪。”红莲答言:“领相公钧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回家将柳府尹之事一一说与娘知,娘儿两个商议一夜。
至次日午时,天阴无雨,正是十二月冬尽天气。吴红莲一身重孝,手提羹饭,出清波门。走了数里,将及近寺,已是申牌时分,风雨大作。吴红莲到水月寺山门下,倚门而立,进寺,又无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见个老道人出来关山门。红莲向前道个万福,那老道人回礼道:“天色晚了,娘子请回,我要关山门。”红莲双眼泪下,拜那老道人:“望公公可怜,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无人,自将羹饭祭奠。哭了一回,不觉天晚雨下,关了城门,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长老,容妾寺中过夜,明蚤入城,免虎伤命。”言罢两泪交流,拜倒于山门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请起,我与你裁处。”红莲见他如此说,便立起来。
那老道人关了山门,领著红莲到僧房侧首一间小屋,乃是老道人卧房,教红莲坐在房内。那老道人连忙走去长老禅房里法座下,禀覆长老道:“山门下有个年少妇人,一身重孝,说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坟上做羹饭,风雨大作,关了城门,进城不得,要在寺中权歇,明蚤入城,特来禀知长老。”长老见说,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过夜,明日五更打发他去。”道人领了言语,来说与红莲知道。红莲又拜谢:“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罢,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关门闭户已了,来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这老道人日间辛苦,一觉便睡著。
原来水月寺在桑菜园里,四边又无人家,寺里有两个小和尚都去化缘,因此寺中冷静,无人走动。这红莲听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著:“如何事了?”心乱如麻,遂乃轻移莲步,走至长老房边。那间禅房关著门,一派是大槅窗子,房中挂著一碗琉璃灯,明明亮亮。长老在禅椅之上打坐,也看见红莲在门外。红莲看著长老,遂乃低声叫道:“长老慈悲为念,救度妾身则个。”长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权宿,来蚤入城,不可在此搅扰我禅房,快去,快去!”红莲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数拜道:“长老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妾身衣服单薄,夜寒难熬,望长老开门,借与一两件衣服遮盖身体。救得性命,自当拜谢。”道罢,哽哽咽咽哭将起来。这长老是个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禅房门首,不当稳便。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禅牀上走下来,开了槅子门,放红莲进去。长老取一领破旧禅衣把与他,自己依旧上禅牀上坐了。红莲走到禅牀边深深拜了十数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这长老并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当红莲哽咽悲哀,将身靠在长老身边,哀声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长老身上,或坐在身边,或立起叫唤不止。约莫也是三更,长老忍口不住,乃问红莲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顾哭泣?那里疼痛?”红莲告长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脱衣将妾搂于怀内,将热肚皮贴著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来,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长老肯救妾命,将热肚皮贴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实乃再生之恩。”长老见他苦告不过,只得解开衲衣,抱那红莲在怀内。这红莲赚得长老肯时,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体,倒在怀内道:“望长老一发去了小衣,将热肚皮贴一贴,救妾性命。”长老初时不肯,次后
多次被红莲用她那纤细的手解开了裙裤。这时长老的禅心也不由得动摇了。
长老看到红莲如花似玉的身体,春心荡漾,两人便在禅床上欢好。
长老搂着红莲问道:“娘子姓甚名谁?住在哪里?为何来到这里?”
红莲回答:“不敢隐瞒,我是上厅行首,姓吴,小名红莲,住在城中南新桥。”
长老此时被魔障所困,心中欢喜,吩咐道:“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不能泄露给外人。”
不久,云雨过后,红莲扯下长老的白布衫袖,抹去精液,收入袖中。
长老虽然疲倦,但心中疑惑,便问红莲:“姐姐这次来必有原因,你可以实话实说。”
再三逼迫,红莲被长老催逼不过,只得实话实说:“临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长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怒,因此派我来与长老成其云雨之事。”
长老听后大惊,后悔不已,道:“我的魔障到了,我被你骗了,使我破了色戒,堕入地狱。”
此时东方已白,长老叫道人开了寺门。红莲告别长老,急忙出寺回去了。
却说玉通禅师叫老道人烧水:“我要洗澡。”老道人自去厨房烧水,长老磨墨捻笔,写下八句《辞世颂》,曰:
“自入禅门无牵挂,五十二年心自在;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
写完后折好,放在香炉脚下压着。道人将水倒入房中,服侍长老洗完澡,换了一身新禅衣,叫老道人,吩咐道:“临安府柳府尹差人来请我时,你可将香炉下的简帖交给来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误。”
说完,老道人自去殿上烧香扫地,不知玉通禅师已在禅椅上圆寂了。
话说两头。却说红莲回到家中,吃了早饭,换了衣服,带着布衫袖,直接来到临安府见柳府尹。
府尹正坐在厅上,见了红莲,连忙退入书院中,叫红莲到面前,问:“和尚的事办得如何?”
红莲将昨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递给府尹看。
柳府尹大喜,叫人去堂中取一个小墨漆盒,将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内,上面用封皮封好。
拿起笔来,写一封简子,乃诗四句,其诗云:
“水月禅师号玉通,多时不下竹林峰;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写完后封好简子,差一个承局:“送去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讨回字,不可迟误。”
承局去了。柳府尹赏红莲钱五百贯,免她一年官唱。红莲拜谢,拿了钱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承局带着小盒儿和简子,来到水月寺中,只见老道人在殿上烧香。
承局问:“长老在哪里?”老道人便领着承局,直接到禅房中,只见长老已在禅椅上圆寂了。
老道人说:“长老曾吩咐道:‘若柳相公差人来请我,将香炉下的简子去回覆。’”
承局大惊道:“真是古佛,预先已知此事。”
当下承局带着回简和小盒儿,再回府堂,呈上回简和原简,说长老圆寂一事。
柳宣教打开回简一看,乃是八句《辞世颂》,看后吃了一惊,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坏了他德行。”
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做一个龛子,将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净慈寺长老法空禅师,与玉通和尚下火。
却说法空直接到柳府尹厅上,取覆相公,要问详细。
柳府尹将红莲的事情说了一遍。
法空禅师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头,堕落恶道矣。此事相公坏了他德行,贫僧去与他下火,指点教他归于正道,不堕畜生之中。”
说完告别府尹,直接到水月寺,吩咐抬龛子出寺后空地。
法空长老手捻火把,打个圆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数十年,曾在毗卢顶上眠。欲透赵州关捩子,好姻缘做恶姻缘。桃红柳绿还依旧,石边流水冷湲湲。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错意念红莲。
恭惟圆寂玉通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五十年来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时照耀当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灵山参佛祖,却向红莲贪淫欲。本是色即是空,谁想空即是色!无福向狮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遥;有分去驹儿隙内,受人间之劳碌。虽然路迳不迷,争奈去之太速。大众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点灵光透碧霄,兰堂画阁添澡裕。”
法空长老说完,掷下火把,焚龛将尽。
当日,看的人不知其数,只见火焰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去。
法空长老与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却说柳宣教夫人高氏,于当夜得一梦,梦见一个和尚,面如满月,身材肥壮,走入卧房。
夫人吃了一惊,一身香汗惊醒。
自此不觉身怀六甲。
光阴似箭,看看十月满足。
夫人临盆分娩,生下一个女儿。
当时侍妾报与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个小姐!”
三朝满月,取名唤做翠翠。
百日周岁,做了多少筵席。
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这柳翠翠长成八岁,柳宣教官满将及,收拾还乡。
端的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时疫病,无旬日而故。
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镜,不贪贿赂,囊箧淡薄。
夫人具棺木盛贮,挂孝看经,将灵柩寄在柳州寺内。
夫人与仆赛儿并女翠翠欲回温州去,路途遥远,又无亲族投奔,身边些小钱财,难供路费。
于是在城白马庙前,租了一间房屋,三口儿搬来住下。
又无生计,一住八年,囊箧消疏,那仆人逃走。
这柳翠翠长成,年纪一十六岁,生得十分容貌。
这柳妈妈家中娘儿两个,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便央求隔壁王妈妈,问人借钱。
借得羊坝头杨孔目课钱,借了三千贯钱,过了半
这一年,债主催债催得很紧。
柳妈妈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请王妈妈做媒,愿意把女儿嫁给杨孔目做妾,并说:“我要他养老。”
没过几天,杨孔目入赘到柳妈妈家,说:“我养你们母子二人,让你们丰衣足食,做个外宅。”
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杨孔目因为早晚不方便,又两边都有家事,有一天突然回家,和妻子商量,想要搬回家住。
他的岳父告他停妻娶妾,临安府派人把柳妈妈和女儿一起抓到官府,要求追回原来的聘礼。
柳妈妈说自己贫穷无力偿还,因此官府把柳翠翠卖给了别人。
这时有个工部的邹主事,听说柳翠翠长得漂亮,聪明秀丽,就去官府把她要了过来,另外在抱剑营街买了一套房子,把柳妈妈和女儿搬过去住下,养做外宅。
还雇了个丫鬟和小厮,伺候她们。
柳翠翠改名叫柳翠。
原来南宋南渡时,临安府最为繁华。
通和坊这条街,金波桥下,有座花月楼,往东是熙春楼、南瓦子,往南是抱剑营、漆器墙、沙皮巷、融和坊,往西是太平坊、巾子巷、狮子巷,这些地方都是妓院。
这柳翠是玉通和尚转世,天生聪明,识字读书。
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女工针线,无所不会。
邹主事每隔十天半月来一次,千不该万不该,住在抱剑营,这是个妓院聚集的地方。
柳翠每天清闲自在,学不到好榜样,看到邻居妓院有客人来往,她心里高兴,也到门口卖弄风骚,吸引年轻人来看。
眉来眼去,渐渐有人来家里过夜。
柳妈妈管不住她,只好随女儿做了妓女。
很多豪门子弟都喜欢她,喝酒作乐,几乎天天如此。
邹主事看到这种情况,觉得很不雅观,干脆和她断绝关系,再也不来往了。
这边柳翠没了人管束,公然做起了妓女。
只因为柳宣教没有积阴德,害了女儿,这是报应,天理昭然。
后人看到这种情况,不能不引以为戒。
有诗为证,诗曰:
用巧计时伤巧计,爱便宜处落便宜。
莫道自身侥幸免,子孙必定受人欺。
后来有一尊古佛来度化柳翠,让她皈依正道,返本还原,成佛作祖。
你道这尊古佛是谁?正是月明和尚。
他从小出家,五戒具足,一尘不染,在臯亭山显孝寺做住持。
以前和玉通禅师是法门好友。
听说玉通圆寂的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脚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妇了。”
后来听说柳翠在抱剑营以色艺闻名,心里知道她是玉通禅师转世,非常怜惜她。
一天,净慈寺的法空长老来显孝寺看望月明和尚,谈话间,月明和尚对法空说:“老通堕落风尘已久,恐怕渐渐沉迷,失去了本性,可以找机会度他出世,不能再拖延了。”
原来柳翠虽然堕入娼门,但也有一个好处,从小就喜欢佛法。
她得到的缠头金帛,全都布施出去,毫不吝惜。
何况柳妈妈是她的亲生母亲,谁敢阻拦?
她在万松岭下建了一座石桥,名叫柳翠桥;在抱剑营中凿了一口井,名叫柳翠井。
其他方便济人的事情,说不完。
她还做了一套布衣,每逢初一十五,卸下华丽的装饰,穿上朴素的衣服,闭门念佛;即使宾客如云,这一天也绝不接见,以此为常。
月明和尚正是因为这一点,看出她的根器不坏,所以决心要度化她。
正是:
悭贪二字能除却,终是西方路上人。
法空长老当天领了月明和尚的话,第二天假借化缘的名义,来到抱剑营柳行首门前,敲着木鱼,高声念道:
“欲海轮回,沉迷万劫。眼底荣华,空花易灭。一旦无常,四大消歇。及早回头,出家念佛。”
这天正好柳翠从西湖游玩回来,听到化缘和尚的声音不俗,就让丫鬟把他请到中堂,问道:“师父,你有什么本事,来这里化缘?”
法空长老说:“贫僧没什么本事,只会说些因果。”
柳翠问:“什么是因果?”
法空长老说:“前为因,后为果;作者为因,受者为果。比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是因,得是果。不种下因,怎么会有果?好因得好果,恶因得恶果。所以说: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柳翠听他说得明白,心里高兴,留他吃了斋饭。
又问:“自古以来,佛门广大,也有我们这些风尘中人成佛作祖的吗?”
法空长老说:“当初观音大士,见尘世欲根深重,化为美色之女,投身妓馆,一样接客。凡王孙公子见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顿淡。因为她有大法力,自然能破除邪网。后来无疾而死,里人买棺埋葬。有胡僧见其坟墓,合掌作礼,口称:‘善哉,善哉!’里人说:‘这是娼妓的墓,师父认错了。’胡僧说:‘这不是娼妓,是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上淫欲之辈归于正道。如果不信,破土开棺,她的形骸必有奇异。’里人果然不信,忙挖土开棺,见骨节相连,交锁不断,色如黄金,这才惊异。于是在坟墓上立庙,名为黄金锁子骨菩萨。这叫做清净莲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天混在风尘中,也是因为前生种了欲根,所以今生堕落。如果今天仍然执迷不悔,把倚门献笑当作本分生涯,将生生世世浮沉欲海,永远没有超脱轮回的日子了。”
这番话,说得柳翠心中由喜转愁,由热转冷,顿时起了追悔之意,便说:“奴家听了师父的因果之说,心中触动。如果师父不嫌弃我这样的贱人,我愿意供养师父在家,早晚听讲,不知师父是否答应?”
法空长老说:“贫僧道行微薄,德行浅薄,不配做师父;这臯亭山显孝寺,有个叫月明的禅师,是活佛度世,能知人过去未来的事,小娘子如果真心求道,贫僧可以引荐你去拜见月明禅师。小娘子听他讲解,一定能明白前因后果,立地明心见性。”
柳翠说:“奴家早就听说过月明禅师的大名,明天就去拜访,麻烦师父引荐。”
法空长老说:“贫僧一定办到。明天一早,我在显孝寺前等候,小娘子不要失约。”
柳翠伸出纤细的玉手,从乌云般的鬓边拔下一对赤金凤头钗,递给长老说:
这些小东西,权当表达我的微薄心意,请师父笑纳。
法空长老说:“贫僧虽然靠募化生活,但除了吃饱之外,别无他求,出家人要这些首饰有什么用呢?”
柳翠说:“虽然师父用不着,但可以留作山门修理的费用,也算是我的一点诚心。”
法空长老不肯接受,合掌辞谢后离开了。
有诗为证:
追欢卖笑为生,抱剑营中第一家。终究是前世的法缘,谈论因果时倍加感慨。
再说柳翠自从和尚离开后,辗转思考,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起床,梳洗完毕,浑身上下换了一套新衣服。
只说要去天竺进香,妈妈谁敢阻拦?
让丫鬟叫来一顶小轿,径直抬到臯亭山的显孝寺。
法空长老早已在寺前等候,见柳翠下轿,便引她进入山门,到大雄宝殿拜了如来,然后一同到方丈参拜月明和尚。
正好月明和尚在禅床上打坐,柳翠一见,不由自主地拜倒在地,口中说道:“弟子柳翠参拜。”
月明和尚没有回礼,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的烟花债,还没还够,还想怎样?”
吓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似乎有所领悟。
再要开口问时,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爱不多,冤仇有尽,只有佛性,常明不灭。你与柳府尹打了平手,该收拾自己的本钱回去了。”
说得柳翠心里恍恍惚惚,连忙磕头道:“听说师父有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愚昧无知,望师父明言指点。”
月明和尚又大喝道:“你要认识本来面目,可以去水月寺中,找玉通禅师为你证明。快走,快走!走慢了,老僧的禅杖无情,打破你这粉骷髅。”
这一番话,叫做“显孝寺堂头三喝”。正是:
想知道三生的因果,只在高僧的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师父连喝三遍,再不敢开口,慌忙起身。
按照之前的路线出了寺门,上了小轿,吩咐轿夫径直抬到水月寺中,要去找玉通禅师证明。
却说水月寺中的行者,看到一顶女轿远远而来,里面坐着一个妇人。
眼看轿子抬入山门,急忙召集火工道人,不让她下轿。
柳翠问其原因,行者说:“当初有一个妇人,断送了我们寺中老师父的性命,至今师父们吩咐不让妇人入寺。”
柳翠又问:“什么妇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
行者说:“二十八年前,有个妇人夜里来寺中投宿,苦苦哀求,老师父发了慈悲心,让她过夜。原来这妇人不是良家女子,是个娼妓,名叫吴红莲,奉柳府尹的命令,特地来哄骗我们老师父。当晚她假装肚子疼,要老师父替她按摩,结果破了色戒。老师父感到惭愧,题了八句偈语,就圆寂了。”
柳翠又问:“你还记得那偈语吗?”
行者说:“还记得。”于是将八句偈语念了一遍。
柳翠听到“我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还我坏”时,心中豁然明白,仿佛自己平日做过的一样。
又问道:“那位老师父叫什么法名?”
行者说:“是玉通禅师。”
柳翠点头会意,急忙叫轿夫抬回抱剑营家里,吩咐丫鬟:“烧起香汤,我要洗澡。”
当时丫鬟伺候,沐浴完毕。
柳翠挽起头发,穿上布衣,关上房门。
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她铺开白纸,写下两首偈语。
偈语说:
“本因色戒反而招来色,红裙生把缁衣革。今天脱得赤条条,柳叶莲花总无迹。”
又说:
“坏你门风我也羞,冤冤相报何时休?今天卸下恩仇担,二十八年前水月游。”
后面又写道:“我去后随身衣服入殓,送到臯亭山下,求月明师父一把无情火烧掉。”
写完,掷笔而逝。
丫鬟推门进去,不见动静,上前一看,见柳翠盘膝坐在椅子上。
叫她不醒,已经坐化去了。
慌忙报告柳妈妈。
柳妈妈大吃一惊,呼儿叫肉,痛哭起来。
乱了一阵,念了两首偈词,看了后面写的遗嘱,细问丫鬟天竺进香的事,才知道在显孝寺参拜师父,以及水月寺行者的一段话。
原来是丈夫柳宣教做了坏事,破坏了玉通禅师的法体,导致玉通投胎到柳家,败坏了门风。
冤冤相报,理之自然。
今天被月明和尚点破,她就解脱而去。
她要送到臯亭山下,不可违背。
但遗言要求火化,心中不忍。
所遗衣饰很多,可以作为造坟的费用,当下买棺盛殓,果然只用随身衣服,不用锦绣金帛。
入殓完毕,城中公子王孙平日往来的朋友,都来探丧吊孝。
听说她坐化的事,无不感叹。
柳妈妈先派人到显孝寺,报告月明和尚,与他商量埋骨的事。
月明和尚将臯亭山下的一块空地,送给柳妈妈,择日安葬。
城中百姓听说柳翠死得奇异,都说活佛显化,纷纷来送葬。
造坟完毕,月明和尚向坟墓合掌行礼,说了四句偈语。
偈语说:
“二十八年的花柳债,一朝解脱无拘碍。红莲柳翠总虚空,从此老通长自在。”
至今臯亭山下,有个柳翠墓古迹。
有诗为证: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堕色。显孝寺三喝机锋,臯亭山青天白日。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二十九-注解
月明和尚度柳翠:这是中国古典小说《金瓶梅》中的一个故事,讲述了和尚月明如何度化柳翠的故事。这个故事反映了佛教的慈悲和度化众生的理念。
南渡宋高宗:指南宋时期的皇帝赵构,他在金兵南下后南渡,建立了南宋政权。
绍兴年间:南宋高宗赵构的年号,时间为1131年至1162年。
温州府永嘉县崇阳镇:今浙江省温州市永嘉县的一个古镇,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
宁海军临安府府尹:宁海军是南宋时期的一个军事行政区划,临安府是南宋的都城,府尹是地方行政长官。
水月寺:故事中的寺庙,玉通禅师曾在此修行。
玉通禅师:故事中的另一位高僧,因被柳翠的前世所害而圆寂,后转世为柳翠。
吴红莲:故事中的歌妓,被柳府尹派去诱惑玉通禅师,象征着世俗的诱惑与考验。
十二时中自著研:指修行者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都要自我反省和修炼,强调修行的持续性和自律性。
红莲:在本文中,红莲是一个妓女的化名,她的出现和行动是故事情节的关键。红莲这个名字在佛教中也有象征意义,常用来比喻烦恼和诱惑。
长老:指寺庙中的高级僧人,通常负责寺庙的管理和宗教活动的指导。在本文中,长老因红莲的诱惑而破戒,反映了人性的脆弱和佛教戒律的严格。
禅心:指修行禅定时的心理状态,追求心灵的平静和超脱。本文中长老的禅心被动摇,象征其修行成果的崩溃。
魔障:佛教术语,指阻碍修行者达到觉悟的各种障碍和诱惑。在本文中,红莲被视为长老的魔障。
辞世颂:佛教中僧人临终前所作的诗文,表达对生死的看法和修行的总结。本文中长老的辞世颂反映了他对自己破戒行为的悔恨和对佛教教义的反思。
下火:佛教仪式,指为已故僧人举行的火化仪式,象征其灵魂的超脱和净化。
杨孔目:古代官职名,负责文书、档案等事务。
临安府:南宋时期的都城,今杭州。
外宅:指男子在正妻之外另置的住所,通常用于安置妾室。
瓦子:宋代对妓院的俗称。
行首:妓院中的头牌妓女。
孤老:指嫖客。
阴骘:指阴德,即暗中积累的善行。
月明和尚:故事中的高僧,具有深厚的佛学修为,能够洞察因果。
玉通和尚:佛教中的高僧,与月明和尚为法门契友。
法空长老:佛教中的长老,通常指寺庙中的高级僧人,负责寺庙的管理和宗教活动。
观音大士:佛教中的菩萨,以慈悲著称,常化身救度众生。
黄金锁子骨菩萨:观音菩萨的化身之一,象征清净不染。
柳翠:故事中的女主角,原本是烟花女子,后因缘际会皈依佛门。
显孝寺:故事中的另一座寺庙,月明和尚在此修行。
臯亭山:故事中的地名,柳翠的墓地所在。
偈语:佛教中的一种诗歌形式,通常用于表达佛理或修行心得。
坐化:佛教中指僧人在修行中达到一定境界后,安然离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二十九-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柳府尹与玉通禅师的冲突,展现了世俗权力与宗教修行之间的对立。柳府尹作为地方行政长官,代表了世俗的权威和欲望,而玉通禅师则代表了佛教的清净与超脱。柳府尹因玉通禅师未出席迎接仪式而愤怒,反映了世俗对宗教的不理解和不尊重。
吴红莲的角色设计巧妙,她既是世俗诱惑的象征,也是人性弱点的体现。她被派去诱惑玉通禅师,试图破坏他的修行,但最终却未能成功。这一情节揭示了佛教修行者对世俗诱惑的抵抗力和内心的坚定。
文本中的水月寺和玉通禅师都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水月寺象征着佛教的清静与超脱,而玉通禅师则代表了修行者的觉悟和智慧。他们的存在与世俗的纷扰形成了鲜明对比,突出了佛教修行的高尚与不易。
故事中的对话和细节描写生动传神,如吴红莲的哭泣和哀求,玉通禅师的慈悲与坚定,都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出来。这些描写不仅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也深化了人物形象的塑造。
从文化内涵来看,这段文本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佛教与世俗的关系,以及修行者在面对世俗诱惑时的内心挣扎。它强调了修行的艰难和重要性,同时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和多面性。
艺术特色方面,文本通过对比和象征手法,巧妙地展现了世俗与宗教的对立。语言简洁明快,情节紧凑,人物形象鲜明,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本不仅反映了南宋时期的社会风貌和宗教状况,也为我们了解当时的文化思想和价值观念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它通过具体的故事,展现了佛教在中国社会中的影响和作用。
本文通过长老与红莲的故事,深刻揭示了人性中的欲望与佛教戒律之间的冲突。长老作为修行多年的僧人,本应具备坚定的禅心和戒律,但在红莲的美色诱惑下,他的修行成果瞬间崩溃,这不仅反映了人性的脆弱,也揭示了佛教修行之路的艰难。
故事中的红莲角色复杂,她既是诱惑的象征,也是社会底层人物的代表。她的行为虽然导致了长老的破戒,但她的动机却是出于无奈,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和利用。通过红莲这一角色,作者不仅批判了社会的道德沦丧,也表达了对弱势群体的同情。
长老的辞世颂是本文的高潮部分,通过这首诗,长老表达了对自身行为的悔恨和对佛教教义的深刻理解。他的辞世不仅是对个人修行的总结,也是对佛教教义的一次深刻反思。通过长老的辞世,作者传达了对佛教修行和人生意义的深刻思考。
本文的艺术特色在于其细腻的心理描写和深刻的象征意义。通过对长老和红莲心理变化的细致刻画,作者成功地展现了人物内心的冲突和挣扎。同时,红莲和长老的故事也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反映了人性中的欲望与道德、宗教戒律之间的永恒冲突。
从历史价值来看,本文不仅是对宋代社会风貌的真实反映,也是对佛教文化的一次深刻探讨。通过这个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宋代社会的道德观念和佛教在当时社会中的地位和影响。同时,本文也为我们提供了研究宋代文学和佛教文化的重要资料。
这段文本描绘了南宋时期临安府的社会风貌,特别是妓院文化。通过柳翠的故事,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和剥削,以及佛教对人们心灵的救赎作用。
柳翠的形象复杂而立体,她既是妓院中的行首,聪明美丽,又对佛法有着深厚的兴趣和信仰。她的生活充满了矛盾和挣扎,既有对世俗享乐的追求,又有对精神解脱的渴望。
文本通过柳翠的转变,展现了佛教因果报应的思想。柳翠的前世因缘导致她今生的堕落,但她的善根未泯,最终在月明和尚的度化下,归依正道,返本还原。
月明和尚和法空长老的形象,体现了佛教高僧的智慧和慈悲。他们不仅精通佛法,还能洞察人心,引导迷途之人走向正道。
文本的语言生动形象,情节跌宕起伏,既有对世俗生活的细腻描绘,又有对佛教哲理的深刻阐释。通过柳翠的故事,传达了因果报应、善恶有报的佛教思想,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宗教意义。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是对南宋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对佛教思想的深刻诠释。通过柳翠的转变,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和佛教的救赎力量,具有很高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
这段文本通过柳翠与法空长老、月明和尚、玉通禅师的互动,展现了佛教因果报应的主题。柳翠原本是烟花女子,因前世与玉通禅师的因果纠缠,最终在月明和尚的点化下,领悟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并选择皈依佛门,最终坐化而去。
文本中的‘显孝寺堂头三喝’是月明和尚对柳翠的点化,通过三次大喝,揭示了柳翠的前世因果,促使她醒悟。这一情节体现了佛教中‘棒喝’的教育方式,即通过强烈的言语或行为,打破修行者的执念,使其顿悟。
柳翠的坐化是故事的高潮,她通过题写偈语,表达了自己对前世因果的领悟和对佛法的皈依。她的坐化不仅是个人的解脱,也是对前世冤仇的了结,体现了佛教中‘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哲理。
文本中的偈语和诗歌,不仅丰富了故事的文化内涵,也增强了文本的艺术性。通过这些诗歌,读者可以更深刻地理解佛教的因果观和修行理念。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生动的故事情节和深刻的佛教哲理,展现了因果报应、修行解脱的主题,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和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