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以编撰通俗文学著称。他是明代白话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
年代:编撰于明代晚期(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喻世明言》共40篇,是“三言”之一,收录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它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九-原文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白发苏堤老妪,不知生长何年。相随宝驾共南迁,往事能言旧汴。前度君王游幸,一时询旧凄然。鱼羹妙制味犹鲜,双手擎来奉献。
话说大宋乾道淳熙年间,孝宗皇帝登极,奉高宗为太上皇。那时金邦和好,四郊安静,偃武修文,与民同乐。孝宗皇帝时常奉著太上乘龙舟来西湖玩赏。湖上做买卖的,一无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著圣驾出游,赶趁生意。只卖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说有个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唤做宋五嫂。原是东京人氏,造得好鲜鱼羹,京中最是有名的。建炎中随驾南渡,如今也侨寓苏堤赶趁。一日太上游湖,泊船苏堤之下,闻得有东京人语音。遣内官召来,乃一年老婆婆。有老太监认得他是汴京樊楼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鱼羹,奏知太上。太上题起旧事,凄然伤感,命制鱼羹来献。太上尝之,果然鲜美,即赐金钱一百文。此事一时传遍了临安府,王孙公子,富家巨室,人人来买宋五嫂鱼羹吃。那老妪因此遂成巨富。有诗为证: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
时人倍价来争市,半买君恩半买鲜。
又一日,御舟经过断桥。太上舍舟闲步,看见一酒肆精雅,坐启内设个素屏风,屏风上写《风入松》词一首,词云: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移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太上览毕,再三称赏,问酒保此词何人所作。酒保答言:“此乃太学生于国宝醉中所题。”太上笑道:“此词虽然做得好,但末句‘重移残酒’,不免带寒酸之气。”因索笔就屏上改云:“明日重扶残醉。”即日宣召于国宝见驾,钦赐翰林待诏。那酒家屏风上添了御笔,游人争来观看,因而饮洒,其家亦致大富。后人有诗,单道于国宝际遇太上之事,诗曰:素屏风上醉题词,不道君王盼睐奇。
若问姓名谁上达?酒家即是魏无知。
又有诗赞那酒家云:
御笔亲删墨未干,满城闻说尽争看。一般酒肆偏腾涌,始信皇家雨露宽。
那时南宋承平之际,无意中受了朝廷恩泽的不知多少。同时又有文武全才,出名豪侠,不得际会风云,被小人诬陷,激成大祸,后来做了一场没挞煞的笑话,此乃命也,时也,运也。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话说乾道年间,严州遂安县有个富家,姓汪,名孚,字师中,曾登乡荐,有财有势,专一武断乡曲,把持官府,为一乡之豪霸。因杀死人命,遇了对头,将汪孚问配吉阳军去。
他又夤缘魏国公张浚,假以募兵报效为由,得脱罪籍回家,益治资产,复致大富。
他有个嫡亲兄弟汪革,字信之,是个文武全才。从幼只在哥哥身边居住,因与哥哥汪孚酒中争论一句问绐别口气只身径走出门,口里说道:“不致千金,誓不还乡!”身边只带得一把雨伞,并无财物,思想:“那里去好?我闻得人说,淮庆一路有耕冶可业,甚好经营。且到彼地,再作道理。”只是没有盘缠。心生一计:自小学得些枪棒拳法在身,那时抓缚衣袖,做个把势模样。逢著马头聚处,使几路空拳,将这伞权为枪棒,撇个架子。一般有人喝采,赍发几文钱,将就买些酒饭用度。
不一日,渡了扬子江。一路相度地势,直至安庆府。过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见荒山无数,只有破古庙一所,绝无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处若起个铁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于是将古庙为家,在外纠合无籍之徒,因山作炭,卖炭买铁,就起个铁冶。铸成铁器,出市发卖。所用之人,各有职掌,恩威并著,无不钦服。
数年之间,发个大家事起来。遣人到严州取了妻子,来麻地居祝起造厅屋千间,极其壮丽。又占了本处酤坊,每岁得利若干。又打听望江县有个天荒湖,方圆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鱼蒲之类。汪革承佃为己业,湖内渔户数百,皆服他使唤,每岁收他鱼租,其家益富。独霸麻地一乡,乡中有事,俱由他武断。出则佩刀带剑,骑从如云,如贵官一般。四方穷民,归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愿出死力。又将家财交结附近郡县官吏,若与他相好的,酒杯来往;若与他作对的,便访求他过失,轻则遣人讦讼,败其声名;重则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无处踪迹。以此人人惧怕,交欢恐后,分明是: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气压乡邦,名闻郡国。
话分两头。却说江淮宣抚使皇甫倜,为人宽厚,颇得士心。招致四方豪杰,就中选骁勇的,厚其资粮,朝夕训练,号为“忠义军”。宰相汤思退忌其威名,要将此缺替与门生刘光祖。乃明令心腹御史,劾奏皇甫倜糜费钱粮,招致无赖凶徒,不战不征,徒为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将皇甫倜革职,就用了刘光祖代之。那刘光祖为人又畏懦,又刻薄,专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为,将忠义军散遣归田,不许占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几年精力,训练成军,今日一朝而散。这些军士,也有归乡的,也有结伙走绿林中道路的。
就中单表二人,程彪、程虎,荆州人氏。弟兄两个,都学得一身好武艺,被刘光祖一时驱逐,平日有的请受都花消了,无可存活,思想投奔谁好。猛然想起洪教头洪恭,今住在太湖县南门仓巷口,开个茶坊。他也曾做军校,昔年
相处得好,今日何不去奔他,共他商议资身之策。
二人收拾行李,一径来太湖县寻取洪恭。
洪恭恰好在茶坊中,相见了,各叙寒温,二人道其来意。
洪恭自思家中蜗窄,难以相容。
当晚杀鸡为黍,管待二人,送在近处庵院歇了一晚。
次日,洪恭又请二人到家中早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多承二位远来,本当留住几时,争奈家贫待慢。今指引到一个去处,管取情投意合,有个小小富贵。”
二人谢别而行,将书札看时,上面写道:“此书送至宿松县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爷开拆”。
二人依言来到麻地坡,见了汪革,将洪恭书札呈上。
汪革拆开看时,上写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达信之十二爷阁下:自别台颜,时切想念。兹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艺超群,向隶籍忠义军。今为新统帅散遣不用,特奉荐至府,乞留为馆宾,令郎必得其资益。外敝县有湖荡数处,颇有出产,阁下屡约来看,何迟迟耶?专候拨冗一临。若得之,亦美业也。
汪革看毕大喜,即唤儿子汪世雄出来相见。
置酒款待,打扫房屋安歇。
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与汪世雄演习弓马,点拨枪棒。
不觉三月有余,汪革有事欲往临安府去。
二程闻汪革出门,便欲相别。
汪革问道:“二兄今往何处?”
二程答道:“还到太湖会洪教头则个。”
汪革写下一封回书,寄与洪恭,正欲赍发二程起身,只见汪世雄走来,向父亲说道:“枪棒还未精熟,欲再留二程过几时,讲些阵法。”
汪革依了儿子言语,向二程说道:“小儿领教未全,且屈宽住一两个月,待不才回家奉送。”
二程见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却说汪革到了临安府,干事已毕。
朝中讹传金虏败盟,诏议战守之策。
汪革投匦上书,极言向来和议之非。且云:“国家虽安,忘战必危。江淮乃东南重地,散遣忠义军,最为非策。”末又云:“臣虽不之,愿倡率两淮忠勇,为国家前驱,恢复中原,以报积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
天子览奏,下枢密院会议。
这枢密院官都是怕事的,只晓得临渴掘井,那会得未焚徙薪?况且布衣上书,谁肯破格荐引?又未知金鞑子真个杀来也不,且不覆奏,只将温言好语,款留汪革在本府候用。
汪革因此逗留临安,急切未回。正是:
将相无人国内虚,布衣有志枉嗟吁。黄金散尽貂裘敝,悔向咸阳去上书。
话分两头,再说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将及一载,胸中本事倾倒得授与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谢。
那汪世雄也情愿厚赠,奈因父亲汪革,一去不回。
二程等得不耐烦,坚执要行。
汪世雄苦苦相留了几遍,到后来,毕竟留不住了。
一时手中又值空乏,打并得五十两银子,分送与二人,每人二十五两,衣服一套,置酒作别。
席上汪世雄说道:“重承二位高贤屈留赐教,本当厚赠,只因家父久寓临安,二位又坚执要去,世雄手无利权,只有些小私财,权当路费。改日两位若便道光顾,尚容补谢。”
二人见银两不多,大失所望。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洪教头说得汪家父子万分轻财好义,许我个小富贵。特特而来,淹留一载,只这般赍发起身,比著忠义军中请受,也争不多。
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时,即便相辞,也少不得助些盘费。如今汪革又不回来,欲待再住些时,又吃过了送行酒了。”
只得怏怏而别。
临行时,与汪世雄讨封回书与洪教头。
汪世雄文理不甚通透,便将父亲先前写下这封书,递与二程,托他致意,二程收了。
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转去。
当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寻店歇宿,沽酒对酌,各出怨望之语。
程虎道:“汪世雄不是个三岁孩儿,难道百十贯钱钞,做不得主?直恁装穷推故,将人小觑!”
程彪道:“那孩子虽然轻薄,也还有些面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将人为意,数月之间,书信也不寄一个。只说待他回家奉送,难道十年不回,也等他十年?”
程虎道:“那些倚著财势,横行乡曲,原不是什么轻财好客的孟尝君。只看他老子出外,儿子就支不动钱钞,便是小家样子。”
程彪道:“那洪教头也不识人,难道别没个相识,偏荐到这三家村去处?”
二个一递一句,说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
程虎道:“汪革寄与洪教头书,书中不知写甚言语,何不折来一看?”
程彪真个解开包裹,将书取出,湿开封处看时,上写道:侍生汪革再拜,覆书子敬教师门下:久别怀念,得手书如对面,喜可知也。承荐二程,即留与小儿相处。奈彼欲行甚促,仆又有临安之游,不得厚赠。
有负水意,惭愧,惭愧!
书尾又写细字一行,云:
别谕俟从临安回即得践约,计期当在秋凉矣。
革再拜。
程虎看罢,大怒道:“你是个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场,便多将金帛结识我们,久后也有相逢处。又不是雇工代役,算甚日子久近!却说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赠,主意原自轻了。”
程虎便要将书扯碎烧毁,却是程彪不肯,依旧收藏了。
说道:“洪教头荐我兄弟一番,也把个回信与他,使他晓得没甚汤水。”
程虎道:“也说得是。”
当夜安歇无话。
次早起身,又行了一日,第三日赶到太湖县,见了洪教头。
洪恭在茶坊内坐下,各叙寒温。
原来洪恭向来娶下个小老婆,唤做细姨,最是帮家做活,看蚕织绢,不辞辛苦,洪恭十分宠爱。
只是一件,那妇人是勤苦作家的人,水也不舍得一杯与人吃的。
前次程彪、程虎
兄弟来时,洪恭虽然送在庵院安歇,却费了他朝暮两餐,被那妇人絮叨了好几日。
今番二程又来,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钱相赠;家中存得几匹好绢,洪恭要赠与二程。
料是细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怀里。
刚出房门,被细姨撞见,拦住道:“老无知,你将这绢往那里去?”
洪恭遮掩不过,只得央道:“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日远来别我还乡,无物表情。你只当权借这绢与我,休得违拗。”
细姨道:“老娘千辛万苦织成这绢,不把来白送与人的。你自家有绢,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道:“他好意远来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这四匹绢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让我做主这一遭儿,待送他转身,我自来陪你的礼。”说罢就走。
细姨扯住衫袖,道:“你说他远来,有甚好意?前番白白里吃了两顿,今番又做指望。这几匹绢,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甚亲情往来,却要送他?他要绢时,只教他自与老娘取讨。”
洪恭见小老婆执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发个狠,洒脱袖子,径奔出茶坊来。
惹得细姨喉急,发起话来道:“什么没廉耻的光棍,非亲非眷,不时到人家蒿恼!
各人要达时务便好,我们开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产?常言道:‘贴人不富自家穷。’有我们这样老无知老禽兽,不守本分,惯一招引闲神野鬼,上门闹炒!看你没饭在锅里时节,有那个好朋友,把一斗五升来资助你?”
故意走到屏风背后,千禽兽万禽兽的骂。
原来细姨在内争论时,二程一句句都听得了,心中十分焦燥。
又听得后来骂詈,好没意思,不等洪恭作别,取了包裹便走。
洪恭随后赶来,说道:“小妾因两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语不顺,二位休得计较。这粗绢四匹,权折一饭之敬,休嫌微鲜。”
程彪、程虎那里肯受,抵死推辞。
洪恭只得取绢自回。
细姨见有了绢,方之住口。
正是:
从来阴性吝啬,一文割舍不得。剥尽老公面皮,恶断朋友亲戚。
大抵妇人家勤俭惜财,固是美事,也要通乎人情。
比如细姨一味悭吝,不存丈夫体面。他自躲在房室之内,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何做人?
为此恩变为仇,招非揽祸,往往有之。
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闲话休题。
再说程彪、程虎二人,初意来见洪教头,指望照前款留,他便细诉心腹,再求他荐到个好去处,又作道理。
不期反受了一场辱骂,思量没处出气。
所带汪革回书未投,想起:“书中有别谕候秋凉践约等话,不知何事?心里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谋叛之情,两处气都出了?好计,好计!只一件,这书上原无实证,难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
二人离了太湖县,行至江州,在城外觅个旅店,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两个改换衣装,到宣抚司衙门前踅了一回。
回来吃了早饭,说道:“多时不曾上浔阳楼,今日何不去一看?”
两个锁上房门,带了些散碎银两,径到浔阳楼来。
那楼上游人无数,二人倚栏观看。
忽有人扯著程彪的衣袂,叫道:“程大哥,几时到此?”
程彪回头看,认得是府内惯缉事的,诨名叫做张光头。
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齐作揖,说道:“一言难荆且同坐吃三杯,慢慢的告诉。”
当下三人拣副空座头坐下,分付酒保取酒来饮。
张光头道:“闻知二位在安庆汪家做教师,甚好际遇!”
程彪道:“什么际遇!几乎弄出大事来!”
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乡,渐有谋叛之意。从我学弓马战阵,庄客数千,都教演精熟了,约太湖洪教头洪恭,秋凉一同举事。教我二人纠合忠义军旧人为内应,我二人不从,逃走至此。”
张光头道:“有甚证验?”
程虎道:“见有书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递。”
张光头道:“书在何处?借来一看。”
程彪道:“在下处。”
三人饮了一回,还了酒钱。
张光头直跟二程到下处,取书看了道:“这是机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当禀知宣抚司,二位定有重赏。”
说罢,作别去了。
次日,张光头将此事密密的禀知宣抚使刘光祖。
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狱,取其口词,并汪革覆洪恭书札,密地飞报枢密府。
枢密府官大惊,商量道:“汪革见在本府候用,何不擒来鞫问?”
差人去拿汪革时,汪革已自走了。
原来汪革素性轻财好义,枢密府里的人,一个个和他相好。
闻得风声,预先报与他知道,因此汪革连夜逃回。
枢密府官见拿汪革不著,愈加心慌,便上表奏闻天子。
天子降诏,责令宣抚使捕汪革、洪恭等。
宣抚司移文安庆李太守,转行太湖、宿松二县,拿捕反贼。
却说洪恭在太湖县广有耳目,闻风先已逃避无获。
只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时难走。
此时宿松县令正缺,只有县尉姓何名能,是他权樱奉了郡檄,点起士兵二百余人,望麻地进发。
行未十里,何县尉在马上思量道:“闻得汪家父子骁勇,更兼冶户鱼户,不下千余。我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
乃与士兵都头商议,向山谷僻处屯住数日,回来禀知李太守道:“汪革反谋,果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备拒捕。小官寡不敌众,只得回军。伏乞钧旨,别差勇将前去,方可成功。”
李公听信了,便请都监郭择商议。
郭择道:“汪革武断一乡,目无官府,已非一日。若说反叛,其情未的。据称拒捕,何曾见官兵杀伤?依起愚见,不须动兵,小将不才,情愿挺身到彼,观其
动静。若彼无叛情,要他亲到府中分辨。他若不来,剿除未晚。
李公道:“都监所言极当,即烦一行。须体察仔细,不可被他瞒过。”
郭择道: “小将理会得。”
李公又问道:“将军此行,带多少人去?”
郭择道:“只亲随十余人足矣。”
李公道:“下官将一人帮助。”即唤缉捕使臣王立到来。
王立朝上唱个喏,立于傍边。
李公指著道:“此人胆力颇壮,将军同他去时,缓急有用。”
原来郭择与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轻身而往,本要劝谕汪革,周全其事。
不期太守差王立同去,他倚著上官差遣,便要夸才卖智,七嘴八张,连我也不好做事了。
欲待推辞不要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领诺,怏怏而别。
次早,王立抓扎停当,便去催促郭择起身。
又向郭择道:“郡中捕贼文书,须要带去。汪革这厮,来便来,不来时,小人带著都监一条麻绳扣他颈皮。王法无亲,那怕他走上天去!”
郭择早有三分不乐,便道:“文书虽带在此,一时不可说破,还要相机而行。”
王立定要讨文书来看,郭择只得与他看了。
王立便要拿起,却是郭择不肯,自己收过,藏在袖里。
当日郭择和王立都骑了马,手下跟随的,不上二十个人,离了郡城,望宿松而进。
却说汪革自临安回家,已知枢密院行文消息,正不知这场是非从何而起。
却也自恃没有反叛实迹,跟脚牢实,放心得下。
前番何县尉领兵来捕,虽不曾到麻地,已自备细知道。
这番如何不打探消息?闻知郡中又差郭都监来,带不满二十人,只怕是诱敌之计,预戒庄客,大作准备。
分付儿子汪世雄埋伏壮丁伺候,倘若官兵来时,只索抵敌。
却说世雄妻张氏,乃太湖县盐贾张四郎之女,平日最有智数。
见其夫装束,问知其情,乃出房对汪革说道:“公公素以豪侠名,积渐为官府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
为今之计,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犹小,尚可保全家门。倘一有拒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难诉,悔之无及矣。”
汪革道:“郭都监,吾之故人,来时定有商量。”遂不从张氏之言。
再说郭择到了麻地,径至汪革门首。
汪革早在门外迎候,说道:“不知都监驾临,荒僻失于远接。”
郭择道:“郭某此来,甚非得已,信之必然相谅。”
两个揖让升厅,分宾坐定,各叙寒温。
郭择看见两厢廊庄客往来不绝,明晃晃摆著刀枪,心下颇怀悚惧。
又见王立跟定在身旁,不好细谈。
汪革开言问道:“此位何人?”
郭择道:“此乃太守相公所遣王观察也。”
汪革起身,重与王立作揖,道:“失瞻,休罪!”
便请王立在厅侧小阁儿内坐下,差个主管相陪,其余从人俱在门首空房中安扎。
一时间备下三席大酒:郭择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
余从满盘肉,大瓮酒,尽他醉饱。
饮酒中间,汪革又移席书房中小坐,却细叩郭择来意。
郭择隐却郡檄内言语,只说道:“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诬,命郭某前来劝谕。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无丝有线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担当。”
汪革道:“且请宽饮,却又理会。”
郭择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说话,连次催并汪革决计。
汪革见逼得慌,愈加疑惑。
此时六月天气,暑气蒸人,汪革要郭择解衣畅饮,郭择不肯。
郭择连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
只管斟著大觥相劝,自巳牌至申牌时分,席还不散。
郭择见天色将晚,恐怕他留宿,决意起身,说道:“适郭某所言,出于至诚,并无半字相欺。从与不从,早早裁决,休得两相担误。”
汪革带著半醉,唤郭择的表字道:“希颜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无辜受谤,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参谒,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强入人罪。鼠雀贪生,人岂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颜表意,为我转眼两三个月,我当向临安借贵要之力,与枢密院讨个人情。上面先说得停妥,方敢出头。希颜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
郭择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变,乃佯笑道:“平昔相知,自当效力,何劳厚赐?暂时领爱,容他日璧还。”
却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谁知王观察王立站在窗外,听得汪革将楮券送郭择,自己却没甚贿赂。
带著九分九厘醉态,不觉大怒,拍窗大叫道:“好都监!枢密院奉圣旨著本郡取谋反犯人,乃受钱转限,谁人敢担这干系?”
原来汪世雄率领壮丁,正伏在壁后。
听得此语,即时跃出,将郭择一索捆番,骂道:“吾父与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圣旨文书,吃骗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
王立在窗外听见势头不好,早转身便走。
正遇著一条好汉,提著朴刀拦祝那人姓刘名青,绰号“刘千斤”,乃汪革手下第一个心腹家奴,喝道:“贼子那里走!”
王立拔出腰刀厮斗,夺路向前,早被刘青左臂上砍上一刀。
王立负痛而奔,刘青紧步赶上。
只听得庄外喊声大举,庄客将从人乱砍,尽皆杀死。
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脱,便随刀仆地,妆做僵死。
庄客将挠钩拖出,和众死尸一堆儿堆向墙边。
汪革当厅坐下,汪世雄押郭择,当面搜出袖内文书一卷。
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斩首。
郭择叩头求饶道:“此事非关小人,都因何县尉妄禀拒捕,以致太守发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来。若得何县尉面对明白,小人虽死不恨。”
汪革道:“留下你这驴头也罢,省得那狗县尉没有了证见。”
分付权锁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时往炭山冶坊等处,凡壮丁都要取齐听令。
却说炭山都是村农怕事,闻说汪家造反,一个个都向深山中藏躲。只有冶坊中大半是无赖之徒,一呼而集,约有三百余人。都到庄上,杀牛宰马,权做赏军。庄上原有骏马三匹,日行数百里,价值千金。那马都有名色,叫做:惺惺骝,小骢骒,番婆子。
又平日结识得四个好汉,都是胆勇过人的,那四个: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二。
其时也都来庄上,开怀饮酒,直吃到四更尽,五更初。众人都醉饱了,汪革扎缚起来,真像个好汉:头总旋风髻,身穿白锦袍。
聬鞋兜脚紧,裹肚系身牢。多带穿杨箭,高擎斩铁刀。雄威真罕见,麻地显英豪。
汪革自骑著番婆子,控马的用著刘青,又是一个不良善的。怎生模样,刚须环眼威风凛,八尺长躯一片锦。
千斤铁臂敢相持,好汉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著一百人为前锋。董三、董四、钱四二共引三百人为中军。汪世雄骑著小骢骒,却教龚四八骑著惺惺骝相随,引一百余人,押著郭都监为后队。分发已定,连放三个大硋,一齐起身,望宿松进发,要拿何县尉。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离城约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见钱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说道:“要拿一个县尉,何须惊天动地,只消数人突然而入,缚了他来就是。”汪革道:“此言有理。”就教钱四二押著大队屯住,单领董三、董四、刘青和二十余人前行,望见城濠边一群小儿连臂而歌,歌曰:“二六佳人姓汪,偷个船儿过江。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
歌之不已。汪革策马近前叱之,忽然不见,心下甚疑。
到县前时,已是早衙时分,只见静悄悄地,绝无动静。汪革却待下马,只见一个直宿的老门子,从县里面唱著哩花儿的走出,被刘青一把拿住回道:“何县尉在那里?”老门子答道:“昨日往东村勾摄公事未回。”汪革就教他引路,径出东门。约行二十余里,来到一所大庙,唤做福应侯庙,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谨,最有灵应。老门子指道:“每常官府下乡,只在这庙里歇宿,可以问之。”汪革下马入庙,庙祝见人马雄壮,刀仗鲜明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滚,跪地迎接。汪革问他县尉消息,庙祝道:“昨晚果然在庙安歇,今日五更起马,不知去向。”汪革方信老门子是实话,将他放了。
就在庙里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踪迹县尉,并无的信。看看挨至申牌时分,汪革心中十分焦燥,教取火来,把这福应侯庙烧做白地,引众仍回旧路。刘青道:“县尉虽然不在,却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为质,何愁县尉不来。”汪革点头道是。
行至东门,尚未昏黑,只见城门已闭。却是王观察王立不曾真死,负痛逃命入城,将事情一一禀知巡检。那巡检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闭了城门,防他罗唣;一面申报郡中,说汪革杀人造反,早早发兵剿捕。再说汪革见城门闭了,便欲放火攻门。忽然一阵怪风,从城头上旋将下来。那风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鸣,倒退几步。汪革在马上大叫一声,直跌下地来。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刘青见汪革坠马,慌忙扶起看时,不言不语,好似中恶模样,不省人事。刘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护,刘青控马而行。转到南门,却好汪世雄引著二三十人,带著火把接应,合为一处。又行二里,汪革方才苏醒,叫道:“怪哉!分明见一神人,身长数丈,头如车轮,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脚垂至地。神兵簇拥,不计其数,旗上明写‘福应侯’三字。那神人舒左脚踢我下马,想是神道怪我烧毁其庙,所以为祸也。明早引大队到来,白日里攻打,看他如何?”汪世雄道:“父亲还不知道,钱四二恐防累及,已有异心,不知与众人如何商议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后众人陆续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父亲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计较。”汪革听罢,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见龚四八,所言相同。郭择还锁押在彼,汪革一时性起,拔出佩刀,将郭择劈做两截。引众再回麻地坡来,一路上又跑散了许多人。到庄点点人数,止存六十余人。汪革叹道:“吾素有忠义之志,忽为奸人所陷,无由自明。
初意欲擒拿县尉,究问根由,报仇雪耻。因借府库之资,招徕豪杰,跌宕江淮,驱除这些贪官污吏,使威名盖世。然后就朝廷恩抚,为国家出力,建万世之功业。今吾志不就,命也。”对龚四八等道:“感众兄弟相从不舍,吾何忍负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众兄弟何不将我鞍+去送官,自脱其祸?”龚四八等齐声道:“哥哥说那里话!我等平日受你看顾大恩,今日患难之际,生死相依,岂有更变!哥哥休将钱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虽然如此,这麻地坡是个死路,若官兵一到,没有退步。大抵朝廷之事,虎头蛇尾且暂为逃难之计,倘或天天可怜,不绝尽汪门宗祀,此地还是我子孙故业。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复到此矣!”讫言,扑簌簌两行泪下。汪革雄放声大哭,龚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视。
汪革道:“天明恐有军马来到,事不宜迟矣。天荒湖有渔户可依,权且躲避。”乃尽出金珠,将一半付与董三、董四,教他变姓易名,往临安行都为贾,布散流言,说何县尉迫胁汪革,实无反情。
只当公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与龚四八,教他领了三岁的孙子,潜往吴郡藏匿。“官府只虑我北去通虏,决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后,径到严州遂安县,寻我哥哥汪师中,必然收留。”乃将三匹名马分赠三人。龚四八道:“此马毛色非凡,恐被人识破,不可乘也。”汪革道:“若遗与他人,有损无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马尽皆杀死。庄前庄后,放起一把无情火,必必剥剥,烧得烈焰腾天。汪革与龚、董三人,就火光中洒泪分别。世雄妻张氏,见三岁的孩儿去了,大哭一场,自投于火而死。若汪革早听其言,岂有今日?正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妇人,赛过男子。
汪革伤感不已,然无可奈何了。天色将明,分付庄客,不愿跟随的,听其自便。引了妻儿老少,和刘青等心腹三十余人,径投望江县天荒湖来,取五只渔船,分载人口,摇向芦苇深处藏躲。
话分两头。却说安庆李太守见了宿松县申文,大惊,忙备文书各上司处申报。一面行文各县,招集民兵剿贼。江淮宣抚司刘光祖将事情装点大了,奏闻朝廷。旨意倒下枢密院,著本处统帅约会各郡军马,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刘光祖各郡调兵,到者约有四五千之数。已知汪革烧毁房舍,逃入天荒湖内。又调各处船兵水陆并进,又支会平江,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领兵官无非是都监、提辖、县尉、巡检之类,素闻汪革骁勇,党与甚众,人有畏怯之心。陆军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军只屯在里湖港口,抢掳民财,消磨粮饷,那个敢下湖捕贼?
住了二十余日,湖中并无动静。有几个大胆的乘个小撶船,哨探出去,望见芦苇中烟火不绝,远远的鼓声敲响。不敢近视,依旧撶转。又过几日,烟火也没了,鼓声也不闻了,水哨禀知军官,移船出港,筛锣擂鼓,摇旗呐喊而前,摥入湖中,连打鱼的小船都四散躲过,并不见一只。向芦苇烟起处搜看时,鬼脚迹也没一个了。但见几只破船上堆却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浅渚上有两三面大鼓,鼓上缚著羊,连羊也饿得半死了。原来鼓声是羊蹄所击,烟火乃木屑。汪革从湖入江,已顺流东去,正不知几时了。军官惧罪,只得将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见五个渔船,一字儿泊在江边,船上立著个汉子,有人认得这船是天荒湖内的渔船。拢船去拿那汉子查问时,那汉子噙著眼泪,告诉道:“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贩,买卖已毕,与一个乡亲同坐一只大船,三日前来此江口,撞著这五个渔船。船上许多好汉,自称汪十二爷,要借我大船安顿人口,将这五个小船相换。我不肯时,腰间拔出雪样的刀来便要杀害,只得让与他去了。你看这个小船,怎过得川江?累我重复觅船,好不苦也!”船上两个军官商量道:“眼见得换船的汪十二爷,便是汪革了。他人众已散,只有两只大船,容易算计了,且放心赶去。”
行至采石矶边,见江面上摆列战舰无数。却是太平郡差出军官,领水军把截采石,盘诘行船,恐防反贼汪革走逸。打听的实,两处军官相会。安庆军官说起:“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两只大客船,装载家小之事,料他必从此过。小将跟寻下来,如何不见?”采石军官听说,大惊顿足道:“我被这奸贼瞒过了也!前两日辰牌时分,果有两只大客船,船中满载家校其人冠带来谒,自称姓王名中一,为蜀中参军,任满赴行都升补。想来‘汪’字半边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此人正是汪革。今已过去,不知何往矣!”
两处军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贼,料瞒不过,只得从实申报上司。
上司见汪革踪迹神出鬼没,愈加疑虑,请枢密院悬下赏格,画影图形,各处张挂。有能擒捕汪革者,给赏一万贯,官升三级;获其嫡亲家属一口者,赏三千贯,官升一级。
却说汪革乘著两只客船,径下太湖。过了数日,闻知官府挨捕紧急,料是藏躲不了,将客船凿沉湖底,将家小寄顿一个打鱼人家,多将金帛相赠,约定一年后来龋却教刘青跟随儿子汪世雄,间道往无为州漕司出首,说父亲原无反情,特为县尉何能陷害。见今逃难行都,乞押去追寻,免致兴兵调饷。此乃保全家门之计,不可迟滞。世雄被父亲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词,问了备细,差官锁押到临安府,挨获汪革,一面禀知枢密等院衙门去讫。
却说汪革发脱家小,单单剩得一身,改换衣装,径望临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数日,不见儿子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厢官白正,系向年相识,乃夜入北关,叩门求见。白正见是汪革,大惊,便欲走避。汪革扯往说道:“兄长勿疑,某此来束手投罪,非相累也。”白正方才心稳,开言问道:“官府捕足下甚急,何为来此?”汪革将冤情告诉了一遍:“如今愿借兄长之力,得诣阙自明,死亦无恨。”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报知枢密府,遂下于大理院狱中。狱官拷问他家属何在,及同党之人姓名。汪革道:“妻小都死于火中,只有一子名世雄,一向在外做客,并不知情。庄丁俱是村民,各各逃命去讫,亦不记姓名。”狱官严刑拷讯,终不肯说。
却说白正不愿领赏,记功升官,心下十分可怜汪革,一应狱中事体,替他周旋。临安府闻说反贼汪革投到,把做异事传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来暗地与他使钱。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
了贿赂,汪革稍得宽展。
遂于狱中上书,大略云:臣汪革,于某年某月投匦献策,愿倡率两淮忠义,为国家前驱破虏,恢复中原。
臣志在报国如此,岂有贰心?
不知何人谤臣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
愿得其人与臣面质,使臣心迹明白,虽死犹生矣。
天子见其书,乃诏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并下大理鞠问。
其时无为州漕司文书亦到,汪世雄也来了。
那会审一日,好不热闹。
汪革父子相会,一段悲伤,自不必说。
看见对头,却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惊,方晓得这场是非的来历。
刑官审问时,二程并无他话。
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书为据。
汪革辨道:“书中所约秋凉践约,原欲置买太湖县湖荡,并非别情。”
刑官道:“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对证?”
汪世雄道:“闻得洪恭见在宣城居住,只拿他来审,便知端的。”
刑官一时不能决,权将四人分头监候,行文宁国府去了。
不一日,本府将洪恭解到。
刘青在外面已自买嘱解子,先将程彪、程虎根由备细与洪恭说了。
洪恭料得没事,大著胆进院。
遂将写书推荐二程,约汪革来看湖荡,及汪家赍发薄了,二人不悦,并赠绢不受之故,始末根由,说了一遍。
汪革回书,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
两头怀恨,遂造此谋,诬陷平人,更无别故。
堂上官录了口词,向狱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证。
程彪、程虎见洪恭说得的实了,无言可答。
汪革又将何县尉停泊中途,诈称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说了一遍。
问官再四推鞫无异,又且得了贿赂,有心要周旋其事。
当时判出审单,略云:审得犯人一名汪革,颇有侠名,原无反状。
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书词;继因何尉之论言,遂开兵衅。
察其本谋,实非得已。
但不合不行告辨,纠合凶徒,擅杀职官郭择及士兵数人。
情虽可原,罪实难宥。
思其束手自投,显非抗拒。
但行凶非止一人,据革自供当时逃散,不记姓名。
而郡县申文,已有刘青名字。
合行文本处访拿治罪,不可终成漏网。
革子泄雄,知情与否,亦难悬断。
然观无为州首词与同恶相济者不侔,似宜准自首例,姑从末减。
汪革照律该凌迟处死,仍枭首示众,决不待时。
汪世雄杖脊发配二千里外。
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发配一千里外。
俱俟凶党刘青等到后发遣。
洪恭供明释放。
县尉何能捕贼无才,罢官削籍。
狱具,覆奏天子。
圣旨依拟。
刘青一闻这个消息,预先漏与狱中,只劝汪革服毒自荆汪革这一死,正应著宿松城下小儿之歌。
他说“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也;
“偷个船儿过江”,是指劫船之事;
“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汪革今日将热酒服毒,果应其言矣。
古来说童谣乃天上荧惑星化成小儿,预言祸福。
看起来汪革虽不曾成什么大事,却被官府大惊小怪,起兵调将,骚找几处州郡,名动京师,忧及天子,便有童谣预兆,亦非偶然也。
闲话休题。
再说汪革死后,大理院官验过,仍将死尸枭首悬挂国门。
刘青先将尸骸藏过,半夜里偷其头去藁葬于临安北门十里之外。
次日私对董三说知其处,然后自投大理院,将一应杀人之事,独自承认,又自诉偷葬主人之情。
大理院官用刑严讯,备诸毒苦,要他招出葬尸处,终不肯言。
是夜受苦不过,死于狱中。
后人有诗赞云:从容就狱申王法,慷慨捐生报主恩。
多少朝中食禄者,几人殉义似刘青?
大理院官见刘青死了,就算个完局。
狱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决断发配。
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手脚,买嘱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肤也不曾伤损。
程彪、程虎著实吃了大亏,又兼解子也受了买嘱,一路上将他两个难为。
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将程虎解去,不知下落。
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许多银两,刚行得三四百里,将他纵放。
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枪棒卖药为生,不在话下。
再说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钱,往姑苏寻著了龚四八,领了小孩子。
又往太湖打鱼人家,寻了汪家老校三个人扮作仆者模样,一路跟随,直送至严州遂安易汪师中处。
汪孚问知详细,感伤不已,拨宅安顿。
龚、董等都移家附近居祝却有汪孚卫护,地方上谁敢道个不字。
过了半载,事渐冷了。
汪师中遣龚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理旧时产业。
那边依旧有人造炭冶铁。
问起缘故,却是钱四二为主,倡率乡民做事,就顶了汪革的故业。
只有天荒湖渔户不肯从顺。
董四大怒,骂道:“这反复不义之贼,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拚著性命,与汪信之哥哥报仇。”
提了朴刀,便要寻钱四二赌命。
龚四八止住道:“不可,不可。
他既在此做事,乡民都帮助他的,寡不敌众,枉惹人笑。
不如回覆师中,再作道理。”
二人转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监门首经过,有认得董四的,闲著口,对郭都监的家人郭兴说道:“这来的矮胖汉,便是汪革的心腹帮手,叫做董学,排行第四。”
郭兴听罢,心下想道:“家主之仇,如何不报?”
让一步过去,出其不意,从背心上狠的一拳,将董四抑倒,急叫道:“拿得反贼汪革手下杀人的凶徒在此!”
宅里奔出四五条汉子出来,街坊上人一拥都来,唬得龚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烟走了。
郭兴招引地方将董四背剪挷起,头发都挦得干干净净,一步一棍,解到宿松县来。
此时新县官尚未到任,何县尉又坏官去了,却是典史掌印,不敢自
专,转解到安庆李太守处。
李太守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实,轻事重报,被上司埋怨了一场,不胜懊悔。今日又说起汪革,头也疼将起来,反怪地方多事,骂道:“汪革杀人一事,奉圣旨处分了当。郭择性命已偿过了,如何又生事扰害!那典史与他起解,好不晓事!”
嘱教将董四放了。郭兴和地方人等,一场没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伤,负痛奔回遂安县去。
却说龚四八先回,将钱四二占了炭冶生业,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细说一遍。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却待差人到安庆去替他用钱营干,忽见董四光著头奔回,诉说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据官府口气,此事已撇过一边了。虽然董四哥吃了些亏,也得了个好消息。”
又过几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余人,来到麻地坡,寻钱四二与他说话。钱四二闻知汪孚自来,如何敢出头?带著妻子,连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计。汪孚道:“这不义之物,不可用之。”赏与本地炭户等,尽他搬运,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买起木料,烧砖造瓦,另盖起楼房一所。将汪革先前炭冶之业,一一查清,仍旧汪氏管业。又到天荒湖拘集渔户,每人赏赐布钞,以收其心。这七十里天荒湖,仍为汪氏之产。又央人向郡中上下使钱,做汪孚出名,批了执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个多月,百事做得停停当当。留下两个家人掌管,自己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驾,新天子即位,颁下诏书,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拜见了伯伯汪师中,抱头而哭。闻得一家骨肉无恙,母子重逢,小孩儿已长成了,是汪孚取名,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
过了数日,汪世雄禀过伯伯,同董三到临安走遭,要将父亲骸骨奔归埋葬。汪孚道:“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当?但须早去早回。此间武疆山广有隙地,风水尽好,我先与你葺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无事,不一日,负骨而回。重备棺木殡殓,择日安葬。事毕,汪孚向侄儿说道:“麻地坡产业虽好,你父亲在彼,挫了威风。又地方多有仇家,龚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认得,你去住不得了。我当初为一句闲话上,触了你父亲,别口气走向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许多事来。今日将我的产业尽数让你,一来是见成事业,二来你父亲坟茔在此,也好看管,也教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消了这口怨气。那麻地坡产业,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谁人奈何得我。”汪世雄拜谢了伯伯。当日汪孚将遂安房产帐目,尽数交付汪世雄明白,童仆也分下一半。自己领了家小,向麻地坡一路而去。
从此遂安与宿松分做二宗,往来不绝。汪世雄凭藉伯伯的财势,地方无不信服。只为妻张氏赴火身死,终身不娶,专以训儿为事。后来汪千一中了武举,直做到亲军指挥使之职,子孙繁盛无比。这段话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后人有诗赞云:烈烈轰轰大丈夫,出门空手立家模。情真义士多帮手,赏薄宵人起异图。仗剑报仇因迫吏,挺身就狱为全孥。汪孚让宅真高谊,千古传名事岂诬?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九-译文
汪信之为了救全家而牺牲自己。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住在苏堤,不知道她活了多久。她曾随皇室南迁,能讲述旧时汴京的往事。曾经有一次皇帝游幸,她回忆起旧事,感到凄凉。她做的鱼羹味道鲜美,双手捧来献给皇帝。
话说在宋朝乾道淳熙年间,孝宗皇帝登基,尊奉高宗为太上皇。那时与金国和好,四方安宁,停止战争,修文治,与百姓同乐。孝宗皇帝经常陪同太上皇乘龙舟来西湖游玩。湖上的买卖没有任何限制,所以很多百姓趁着皇帝出游时做生意。光是卖酒的就有上百家。
有一个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叫做宋五嫂。她原是东京人,擅长做鲜鱼羹,在京城很有名。建炎年间随皇室南渡,如今在苏堤做生意。一天太上皇游湖,船停在苏堤下,听到有东京口音的人。太上皇派内官召来,发现是一位老妇人。有老太监认出她是汴京樊楼下住的宋五嫂,擅长煮鱼羹,便奏报太上皇。太上皇回忆起旧事,感到伤感,命她做鱼羹献上。太上皇尝后觉得非常鲜美,便赏赐她一百文钱。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临安府,王孙公子、富家巨室都来买宋五嫂的鱼羹吃。老妇人因此成了巨富。有诗为证: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
当时人们争相高价购买,一半是为了皇帝的恩典,一半是为了鱼羹的美味。
又有一天,御舟经过断桥。太上皇下船散步,看到一家酒肆非常精致,里面设有一个素屏风,屏风上写着一首《风入松》词: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移残酒,来寻陌上花钿。
太上皇看完后,再三称赞,问酒保这首词是谁写的。酒保回答:“这是太学生于国宝醉中所题。”太上皇笑道:“这首词虽然写得好,但末句‘重移残酒’,不免有些寒酸之气。”于是太上皇拿起笔在屏风上改为:“明日重扶残醉。”当天就宣召于国宝见驾,钦赐他为翰林待诏。酒家的屏风上添了御笔,游人争相观看,因此生意兴隆,酒家也因此致富。后人有诗,单道于国宝际遇太上皇之事,诗曰:素屏风上醉题词,不道君王盼睐奇。
若问姓名谁上达?酒家即是魏无知。
又有诗赞那酒家云:
御笔亲删墨未干,满城闻说尽争看。一般酒肆偏腾涌,始信皇家雨露宽。
那时南宋承平之际,无意中受到朝廷恩泽的人不知有多少。同时又有文武全才,出名豪侠,不得际会风云,被小人诬陷,激成大祸,后来做了一场没挞煞的笑话,此乃命也,时也,运也。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话说乾道年间,严州遂安县有个富家,姓汪,名孚,字师中,曾登乡荐,有财有势,专一武断乡曲,把持官府,为一乡之豪霸。因杀死人命,遇了对头,将汪孚问配吉阳军去。
他又夤缘魏国公张浚,假以募兵报效为由,得脱罪籍回家,益治资产,复致大富。
他有个嫡亲兄弟汪革,字信之,是个文武全才。从幼只在哥哥身边居住,因与哥哥汪孚酒中争论一句问绐别口气只身径走出门,口里说道:“不致千金,誓不还乡!”身边只带得一把雨伞,并无财物,思想:“那里去好?我闻得人说,淮庆一路有耕冶可业,甚好经营。且到彼地,再作道理。”只是没有盘缠。心生一计:自小学得些枪棒拳法在身,那时抓缚衣袖,做个把势模样。逢著马头聚处,使几路空拳,将这伞权为枪棒,撇个架子。一般有人喝采,赍发几文钱,将就买些酒饭用度。
不一日,渡了扬子江。一路相度地势,直至安庆府。过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见荒山无数,只有破古庙一所,绝无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处若起个铁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于是将古庙为家,在外纠合无籍之徒,因山作炭,卖炭买铁,就起个铁冶。铸成铁器,出市发卖。所用之人,各有职掌,恩威并著,无不钦服。
数年之间,发个大家事起来。遣人到严州取了妻子,来麻地居祝起造厅屋千间,极其壮丽。又占了本处酤坊,每岁得利若干。又打听望江县有个天荒湖,方圆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鱼蒲之类。汪革承佃为己业,湖内渔户数百,皆服他使唤,每岁收他鱼租,其家益富。独霸麻地一乡,乡中有事,俱由他武断。出则佩刀带剑,骑从如云,如贵官一般。四方穷民,归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愿出死力。又将家财交结附近郡县官吏,若与他相好的,酒杯来往;若与他作对的,便访求他过失,轻则遣人讦讼,败其声名;重则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无处踪迹。以此人人惧怕,交欢恐后,分明是: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气压乡邦,名闻郡国。
话分两头。却说江淮宣抚使皇甫倜,为人宽厚,颇得士心。招致四方豪杰,就中选骁勇的,厚其资粮,朝夕训练,号为“忠义军”。宰相汤思退忌其威名,要将此缺替与门生刘光祖。乃明令心腹御史,劾奏皇甫倜糜费钱粮,招致无赖凶徒,不战不征,徒为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将皇甫倜革职,就用了刘光祖代之。那刘光祖为人又畏懦,又刻薄,专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为,将忠义军散遣归田,不许占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几年精力,训练成军,今日一朝而散。这些军士,也有归乡的,也有结伙走绿林中道路的。
就中单表二人,程彪、程虎,荆州人氏。弟兄两个,都学得一身好武艺,被刘光祖一时驱逐,平日有的请受都花消了,无可存活,思想投奔谁好。猛然想起洪教头洪恭,今住在太湖县南门仓巷口,开个茶坊。他也曾做军校,昔年
相处得很好,今天为什么不去找他,和他商量一下谋生的策略。
两个人收拾行李,直接来到太湖县寻找洪恭。
洪恭正好在茶坊里,见了面,互相问候,两个人说明了来意。
洪恭自己觉得家里地方小,难以容纳他们。
当晚杀鸡做饭,招待了两个人,送他们到附近的庵院住了一晚。
第二天,洪恭又请两个人到家里吃早饭,拿出一封信,说道:“多谢两位远道而来,本来应该留你们住几天,无奈家里贫穷招待不周。现在指引你们去一个地方,保证你们情投意合,有个小小的富贵。”
两个人道谢告别,上路后看了信,上面写着:“这封信送到宿松县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爷那里拆开。”
两个人按照信上的指示来到麻地坡,见到了汪革,把洪恭的信递上。
汪革拆开信看,上面写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达信之十二爷阁下:自从分别后,时常想念。现在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艺超群,以前隶属于忠义军。现在被新统帅解散不用,特地推荐到府上,请求留他们为馆宾,令郎一定会得到他们的帮助。另外,敝县有几处湖荡,颇有出产,阁下多次约来看,为什么迟迟不来呢?专等您抽空来一趟。如果能来,也是一件美事。
汪革看完信非常高兴,立刻叫儿子汪世雄出来相见。
摆酒款待,打扫房屋让他们安歇。
从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每天早晚和汪世雄练习弓马,指点枪棒。
不知不觉过了三个多月,汪革有事要去临安府。
二程听说汪革要出门,便想告别。
汪革问道:“两位兄弟现在要去哪里?”
二程答道:“还是回太湖去见洪教头。”
汪革写了一封回信,寄给洪恭,正准备送二程上路,只见汪世雄走过来,对父亲说道:“枪棒还没练熟,想再留二程住一段时间,讲些阵法。”
汪革听从了儿子的话,对二程说道:“小儿还没完全学会,委屈你们再住一两个月,等我回来再送你们。”
二程见汪革苦苦挽留,只好留下来。
却说汪革到了临安府,办完事情。
朝中谣传金虏背盟,诏令商议战守之策。
汪革上书,极力批评以往的和议政策。并且说:“国家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必然危险。江淮是东南重地,解散忠义军,是最不合理的策略。”最后还说:“臣虽然不才,愿意率领两淮的忠勇之士,为国家冲锋陷阵,恢复中原,以报积世之仇,才能表达微臣的志向。”
天子看了奏章,交给枢密院讨论。
这些枢密院的官员都是怕事的,只知道临渴掘井,哪里懂得未雨绸缪?况且布衣上书,谁肯破格推荐?又不知道金鞑子是不是真的会打来,所以没有回复,只是用温和的言语,挽留汪革在府中候用。
汪革因此逗留在临安,急切不能回去。正是:
将相无人国内虚,布衣有志枉嗟吁。黄金散尽貂裘敝,悔向咸阳去上书。
话说两头,再说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将近一年,把自己的本事都教给了汪世雄,指望他能重重地感谢他们。
那汪世雄也愿意厚赠,无奈父亲汪革一去不回。
二程等得不耐烦,坚决要走。
汪世雄苦苦挽留了几次,到最后,终究留不住了。
一时手中又没钱,凑了五十两银子,分送给两个人,每人二十五两,衣服一套,摆酒送别。
席上汪世雄说道:“多谢两位高贤屈留赐教,本来应该厚赠,只因家父久居临安,两位又坚决要走,世雄手中没有权力,只有些小私财,权当路费。改日两位若再来光顾,一定补谢。”
两个人见银两不多,大失所望。嘴上不说,心里想道:“洪教头说汪家父子非常轻财好义,答应给我们个小富贵。特地而来,住了一年,就这样打发我们走,比起忠义军中的待遇,也差不多。
早知道这样,何不在汪革在家时,就告辞,也少不得给些盘费。现在汪革又不回来,想再住些时候,又已经吃过送行酒了。”
只好怏怏不乐地告别。
临走时,向汪世雄要了一封回信给洪教头。
汪世雄文理不太通顺,就把父亲先前写的这封信,递给二程,托他们转达,二程收下了。
汪世雄又送了一程,才回去。
当天二程走得累了,晚上找店住下,买酒对饮,各自说出怨言。
程虎道:“汪世雄不是三岁小孩,难道百十贯钱钞,做不了主?就这样装穷推脱,小看人!”
程彪道:“那孩子虽然轻浮,也还有些情面。可恨汪革特地挽留,不把我们当回事,几个月之间,连封信也不寄。只说等他回来再送,难道十年不回来,也等他十年?”
程虎道:“那些倚仗财势,横行乡里的,本来就不是什么轻财好客的孟尝君。只看他老子出门,儿子就支不动钱钞,就是小家子气。”
程彪道:“那洪教头也不识人,难道没有别的相识,偏偏推荐到这个偏僻的地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夜,喝得有八九分醉了。
程虎道:“汪革寄给洪教头的信,不知道写了什么,何不拆开看看?”
程彪真的解开包裹,拿出信,湿开封口看时,上面写道:侍生汪革再拜,覆书子敬教师门下:久别怀念,得手书如见面,喜可知也。承荐二程,即留与小儿相处。无奈他们急着要走,我又有临安之行,不能厚赠。
有负你的好意,惭愧,惭愧!
信尾又写了一行小字,说:
别谕等我从临安回来再履行约定,预计在秋凉时节。
革再拜。
程虎看完,大怒道:“你是个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场,就应该多给些金银结交我们,以后也有相逢的时候。又不是雇工代役,算什么日子久近!却说急着要走,不能厚赠,主意本来就轻了。”
程虎想把信撕碎烧掉,但程彪不肯,依旧收了起来。
说道:“洪教头推荐我们兄弟一番,也该给他个回信,让他知道没什么好处。”
程虎道:“说得也是。”
当晚安歇无话。
第二天一早起身,又走了一天,第三天赶到太湖县,见到了洪教头。
洪恭在茶坊里坐下,互相问候。
原来洪恭娶了个小老婆,叫细姨,最是勤快,养蚕织绢,不辞辛苦,洪恭非常宠爱她。
只是有一件事,那妇人是个勤苦持家的人,连一杯水也舍不得给别人喝。
前次程彪、程虎
兄弟来的时候,洪恭虽然把他们安排在庵院休息,却花费了他早晚两餐,被那妇人唠叨了好几天。
这次二程又来,洪恭不敢再招待了,又没有钱相赠;家里有几匹好绢,洪恭想送给二程。
估计细姨不会同意,自己到房里取了四匹,揣在怀里。
刚出房门,被细姨撞见,拦住道:“老无知,你要把这绢送到哪里去?”
洪恭遮掩不过,只得央求道:“程家兄弟是我的好朋友。今天远道而来告别我回乡,没有东西表达心意。你就当暂时借这绢给我,不要违拗。”
细姨道:“老娘千辛万苦织成这绢,不会白白送给别人。你自己有绢,自己做人情,不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道:“他好意远来看我,酒也不留他喝三杯了,这四匹绢怎么省得?我的娘,好歹让我做主这一回,等送他转身,我自然会来陪你的礼。”说罢就走。
细姨扯住衫袖,道:“你说他远来,有什么好意?前番白白吃了两顿,这次又来指望。这几匹绢,老娘自己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什么亲情往来,却要送他?他要绢时,只教他自己来跟老娘取讨。”
洪恭见小老婆执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发个狠,洒脱袖子,径直奔出茶坊来。
惹得细姨喉急,发起话来道:“什么没廉耻的光棍,非亲非眷,不时到人家闹事!
各人要懂得时务才好,我们开茶坊的人家,有什么大出产?常言道:‘贴人不富自家穷。’有我们这样老无知老禽兽,不守本分,惯一招引闲神野鬼,上门闹事!看你没饭在锅里时节,有哪个好朋友,会给你一斗五升来资助你?”
故意走到屏风背后,千禽兽万禽兽地骂。
原来细姨在内争论时,二程一句句都听得了,心中十分焦躁。
又听得后来骂詈,好没意思,不等洪恭作别,取了包裹便走。
洪恭随后赶来,说道:“小妾因为这两天有些反目,所以言语不顺,二位不要计较。这粗绢四匹,权当一饭之敬,不要嫌少。”
程彪、程虎哪里肯受,坚决推辞。
洪恭只得取绢自回。
细姨见有了绢,这才住口。
正是:
从来阴性吝啬,一文割舍不得。剥尽老公面皮,恶断朋友亲戚。
大抵妇人家勤俭惜财,固然是美事,也要通人情。
比如细姨一味悭吝,不顾丈夫体面。她自躲在房室之内,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何做人?
为此恩变为仇,招非揽祸,往往有之。
所以古人说得好,道是:“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闲话休提。
再说程彪、程虎二人,本来是想来见洪教头,指望像以前那样款待,他便细诉心腹,再求他推荐到个好去处,再作打算。
不料反受了一场辱骂,思量没处出气。
所带汪革回书未投,想起:“书中有别谕候秋凉践约等话,不知何事?心里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谋叛之情,两处气都出了?好计,好计!只一件,这书上原无实证,难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
二人离开太湖县,行至江州,在城外找了个旅店,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两个改换衣装,到宣抚司衙门前转了一圈。
回来吃了早饭,说道:“多时不曾上浔阳楼,今日何不去一看?”
两个锁上房门,带了些散碎银两,径直到浔阳楼来。
那楼上游人无数,二人倚栏观看。
忽有人扯着程彪的衣袂,叫道:“程大哥,几时到此?”
程彪回头看,认得是府内惯缉事的,诨名叫做张光头。
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齐作揖,说道:“一言难尽。且同坐吃三杯,慢慢告诉你。”
当下三人拣副空座头坐下,吩咐酒保取酒来饮。
张光头道:“听说二位在安庆汪家做教师,甚好际遇!”
程彪道:“什么际遇!几乎弄出大事来!”
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乡,渐有谋叛之意。从我学弓马战阵,庄客数千,都教演精熟了,约太湖洪教头洪恭,秋凉一同举事。教我二人纠合忠义军旧人为内应,我二人不从,逃走至此。”
张光头道:“有什么证验?”
程虎道:“见有书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递。”
张光头道:“书在何处?借来一看。”
程彪道:“在下处。”
三人饮了一回,还了酒钱。
张光头直跟二程到下处,取书看了道:“这是机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当禀知宣抚司,二位定有重赏。”
说罢,作别去了。
次日,张光头将此事密密的禀知宣抚使刘光祖。
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狱,取其口词,并汪革覆洪恭书札,密地飞报枢密府。
枢密府官大惊,商量道:“汪革见在本府候用,何不擒来审问?”
差人去拿汪革时,汪革已自走了。
原来汪革素性轻财好义,枢密府里的人,一个个和他相好。
闻得风声,预先报与他知道,因此汪革连夜逃回。
枢密府官见拿汪革不着,愈加心慌,便上表奏闻天子。
天子降诏,责令宣抚使捕汪革、洪恭等。
宣抚司移文安庆李太守,转行太湖、宿松二县,拿捕反贼。
却说洪恭在太湖县广有耳目,闻风先已逃避无获。
只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时难走。
此时宿松县令正缺,只有县尉姓何名能,是他权樱奉了郡檄,点起士兵二百余人,望麻地进发。
行未十里,何县尉在马上思量道:“听说汪家父子骁勇,更兼冶户鱼户,不下千余。我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
乃与士兵都头商议,向山谷僻处屯住数日,回来禀知李太守道:“汪革反谋,果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备拒捕。小官寡不敌众,只得回军。伏乞钧旨,别差勇将前去,方可成功。”
李公听信了,便请都监郭择商议。
郭择道:“汪革武断一乡,目无官府,已非一日。若说反叛,其情未的。据称拒捕,何曾见官兵杀伤?依起愚见,不须动兵,小将不才,情愿挺身到彼,观其
如果他没有叛变的意思,就让他亲自到府中来辩解。如果他不来,再剿灭他也不迟。
李公说:“都监说得非常对,就麻烦你去一趟。一定要仔细观察,不要被他骗了。”
郭择说:“小将明白。”
李公又问:“将军这次去,带多少人?”
郭择说:“只带十几个亲信就够了。”
李公说:“我派一个人帮你。”随即叫来缉捕使臣王立。
王立上前行礼,站在一旁。
李公指着他说:“这个人胆量很大,将军带他去,关键时刻会有用。”
原来郭择和汪革有交情,这次轻装前往,本来是想劝汪革,把事情圆满解决。
没想到太守派王立一起去,王立仗着是上级派来的,就想显摆自己的才能,七嘴八舌,搞得我也不好办事了。
想推辞不让他去,又怕太守起疑心。只好答应,心里很不高兴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王立收拾妥当,便去催促郭择出发。
还对郭择说:“郡里抓贼的文书一定要带上。汪革这家伙,来就来,不来我就用麻绳套住他的脖子。王法无情,他就算上天也逃不掉!”
郭择心里已经有些不高兴,便说:“文书虽然带了,但暂时不能说破,还得看情况行事。”
王立一定要看文书,郭择只好给他看了。
王立想拿走文书,但郭择不肯,自己收好,藏在袖子里。
当天,郭择和王立都骑马,手下跟随的不到二十人,离开郡城,向宿松进发。
话说汪革从临安回家,已经知道枢密院发来的消息,但不知道这场是非是怎么引起的。
他自认为没有反叛的证据,根基稳固,心里很放心。
之前何县尉带兵来抓他,虽然没有到麻地,但他已经详细知道了。
这次怎么会不打听消息?听说郡里又派郭都监来,带的人不到二十个,他怀疑是诱敌之计,提前让庄客做好准备。
他吩咐儿子汪世雄埋伏壮丁,等官兵来时,就抵抗。
话说汪世雄的妻子张氏,是太湖县盐商张四郎的女儿,平时很有智慧。
看到丈夫的装束,问明情况后,便出来对汪革说:“公公一向以豪侠闻名,渐渐被官府忌惮。如果他本来没有反叛,官府也应该知道。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主动出面辩解,就算有罪也是小罪,还能保全家门。如果一旦有拒捕的名声,弄假成真,百口难辩,后悔就来不及了。”
汪革说:“郭都监是我的老朋友,来了一定有商量。”于是没有听从张氏的建议。
再说郭择到了麻地,直接来到汪革家门口。
汪革早已在门外迎接,说:“不知道都监大人驾到,偏僻地方,失礼了。”
郭择说:“郭某这次来,实在是不得已,相信你一定能理解。”
两人互相行礼,进了大厅,分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
郭择看到两边的庄客来来往往,明晃晃地摆着刀枪,心里有些害怕。
又看到王立一直跟在身边,不好细谈。
汪革开口问:“这位是谁?”
郭择说:“这是太守派来的王观察。”
汪革起身,再次向王立行礼,说:“失礼了,请见谅!”
便请王立在厅旁的小阁子里坐下,派了个主管陪他,其他随从都在门口的空房里安顿。
很快摆下了三桌大酒席:郭择一桌,汪革陪一桌,王立单独一桌。
剩下的随从也有满盘的肉和大瓮的酒,让他们吃饱喝足。
喝酒的时候,汪革又移到书房里小坐,仔细询问郭择的来意。
郭择隐瞒了郡里的公文内容,只说:“太守大人深知你是被冤枉的,派我来劝你。如果你躲着不出来,那就真的说不清了;如果你愿意去郡里辩解,我一定全力帮你。”
汪革说:“先请喝酒,再慢慢商量。”
郭择真心想帮汪革,趁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说话,几次催促汪革做决定。
汪革被逼得急了,更加怀疑。
这时是六月天气,暑气逼人,汪革让郭择脱了衣服畅饮,郭择不肯。
郭择几次想起身,汪革也不让他走。
只管倒满大杯劝酒,从上午一直喝到下午,酒席还没散。
郭择见天色已晚,怕他留宿,便坚决起身,说:“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欺骗。你答应不答应,早点决定,不要耽误了。”
汪革半醉,叫郭择的表字说:“希颜是我的老朋友,我不敢不说心里话。我无辜被诬陷,不知道原因。现在我想去郡里见太守,又怕太守不分青红皂白,偏袒上级,强行给我定罪。老鼠和麻雀都贪生,人怎么会不惜命?这里有四百楮券,算是我的心意,请你帮我拖延两三个月,我去临安找些有权势的人,向枢密院求个人情。等上面说好了,我再出面。希颜念在我们平日的交情,不要推辞。”
郭择本来不想收,但怕汪革起疑心,便假装笑着说:“我们平日的交情,我自然会尽力,何必这么客气?暂时收下,改天再还你。”
正要伸手去接那楮券,谁知王立站在窗外,听到汪革给郭择送钱,自己却没有得到贿赂。
他带着九分九厘的醉意,突然大怒,拍窗大叫道:“好个都监!枢密院奉圣旨来抓谋反的犯人,你居然收钱拖延,谁敢担这个责任?”
原来汪世雄带着壮丁,正埋伏在墙后。
听到这句话,立刻跳出来,把郭择捆住,骂道:“我父亲和你有什么交情,你居然藏匿圣旨文书,骗我父亲去郡里,想害死他?这是什么道理?”
王立在窗外听到势头不对,转身就跑。
正好遇到一个壮汉,提着朴刀拦住他。那人姓刘名青,绰号“刘千斤”,是汪革手下最得力的家奴,喝道:“贼子往哪里跑!”
王立拔出腰刀和他打斗,夺路向前,结果被刘青在左臂上砍了一刀。
王立负伤逃跑,刘青紧追不舍。
只听到庄外喊声大作,庄客们把随从们乱砍,全都杀死了。
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刀,知道逃不掉了,便假装倒地装死。
庄客们用挠钩把他拖出来,和其他尸体一起堆在墙边。
汪革坐在大厅上,汪世雄押着郭择,当面搜出他袖子里的一卷文书。
汪革看了大怒,下令斩首。
郭择磕头求饶说:“这事和我无关,都是何县尉诬告拒捕,导致太守发怒。我是奉命行事,不得已才来的。如果能和何县尉当面对质,我死也无憾。”
汪革说:“留下你这颗驴头也好,省得那狗县尉没了证人。”
命令将权锁在耳房中。让汪世雄立即前往炭山冶坊等地,召集所有壮丁听令。
然而炭山的村民大多胆小怕事,听说汪家造反,纷纷躲进深山。只有冶坊中大部分是无赖之徒,一呼百应,大约聚集了三百多人。他们来到庄上,杀牛宰马,权当犒赏军队。庄上原本有三匹骏马,日行数百里,价值千金。这些马都有名字,分别叫做:惺惺骝,小骢骒,番婆子。
此外,汪革平日还结识了四位胆勇过人的好汉,分别是:龚四八,董三,董四,钱四二。
当时他们也来到庄上,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四更天快结束,五更天刚开始。大家都吃饱喝足,汪革穿戴整齐,看起来真像个好汉:头上扎着旋风髻,身穿白色锦袍。
鞋子紧裹脚,腰带系得牢牢的。身上带着许多箭矢,手中高举斩铁刀。他的雄威真是罕见,麻地上显露出英雄气概。
汪革自己骑着番婆子,控马的是刘青,又是一个不善良的人。他长什么样子呢?刚硬的胡须,环眼威风凛凛,八尺高的身躯,身穿锦袍。
千斤铁臂敢与人对抗,好汉见到他都打寒战。
汪革带领一百人作为前锋。董三、董四、钱四二带领三百人作为中军。汪世雄骑着小骢骒,让龚四八骑着惺惺骝跟随,带领一百多人,押着郭都监作为后队。分配完毕后,连放三个大炮,一起出发,向宿松进发,目标是捉拿何县尉。正所谓: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离城大约五里时,天色已大亮。只见钱四二跑上前对汪革说:“要捉拿一个县尉,何必搞得惊天动地,只需几个人突然冲进去,把他绑来就行了。”汪革说:“这话有理。”于是让钱四二带领大队人马驻扎,自己只带着董三、董四、刘青和二十多人前行。他们看到城濠边有一群小孩手拉手唱歌,歌词是:“二六佳人姓汪,偷个船儿过江。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
孩子们不停地唱着。汪革策马靠近,大声呵斥他们,忽然孩子们不见了,汪革心里非常疑惑。
到了县衙前,已经是早衙时分,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汪革正要下马,只见一个值夜的老门子从县衙里唱着哩花儿走出来,被刘青一把抓住,问道:“何县尉在哪里?”老门子回答:“昨天去东村处理公事,还没回来。”汪革就让他带路,径直出了东门。大约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座大庙,名叫福应侯庙,是当地的香火之地,当地人非常虔诚地供奉,据说非常灵验。老门子指着庙说:“平常官府下乡,都会在这庙里歇宿,可以问问。”汪革下马进庙,庙祝看到人马雄壮,刀枪鲜明,不知道是什么人,吓得尿流屁滚,跪地迎接。汪革问他县尉的消息,庙祝说:“昨晚确实在庙里歇宿,今天五更天就骑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汪革这才相信老门子说的是实话,把他放了。
就在庙里吃了午饭,派人四处寻找县尉,但没有任何消息。到了申牌时分,汪革心中非常焦躁,让人取火来,把福应侯庙烧成白地,带领众人返回原路。刘青说:“县尉虽然不在,但他的妻小还在官衙里。如果抓他们做人质,何愁县尉不来。”汪革点头同意。
走到东门时,天还没黑,只见城门已经关闭。原来是王观察王立没有真的死,忍痛逃命进城,把事情一一禀告了巡检。巡检吓得面如土色,一边命令关闭城门,防止他们闹事;一边向郡中报告,说汪革杀人造反,请求尽早发兵剿捕。再说汪革见城门关闭,便想放火攻城。忽然一阵怪风从城头上旋下来。那风非常厉害!吹得人毛骨悚然,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鸣,倒退几步。汪革在马上大叫一声,直接跌下马来。正是:
不知道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刘青见汪革坠马,慌忙扶起他来看,只见他沉默不语,好像中了邪一样,不省人事。刘青只得把他抱上马鞍,董三、董四左右保护,刘青控马前行。转到南门时,正好汪世雄带着二三十人,拿着火把来接应,大家汇合在一起。又走了两里路,汪革才苏醒过来,叫道:“奇怪!我明明看见一个神人,身高数丈,头如车轮,身穿白袍金甲,坐在城墙上,脚垂到地上。神兵簇拥,不计其数,旗上写着‘福应侯’三个字。那神人伸出左脚把我踢下马,想必是神道怪我烧毁了他的庙,所以降祸于我。明天一早带领大队人马再来,白天攻打,看他怎么办?”汪世雄说:“父亲还不知道,钱四二怕连累自己,已经有了异心,不知道和众人商量了什么,他先洋洋得意地走了。之后众人陆续散去,三停中已经走了两停。父亲不如先回家再作打算。”汪革听完,懊悔不已。
走到屯兵的地方,见到龚四八,说的也是一样。郭择还被锁押在那里,汪革一时性起,拔出佩刀,将郭择劈成两截。带领众人再回麻地坡,一路上又跑散了许多人。到了庄上清点人数,只剩下六十多人。汪革叹道:“我向来有忠义之志,忽然被奸人所陷害,无法自证清白。
原本想捉拿县尉,追究根源,报仇雪耻。借用了府库的资金,招揽豪杰,纵横江淮,驱除这些贪官污吏,使威名盖世。然后接受朝廷的恩抚,为国家出力,建立万世的功业。如今我的志向无法实现,这是命啊。”他对龚四八等人说:“感谢众兄弟不离不弃,我怎能忍心连累你们!如今我罪该万死,这条命已经不足惜,众兄弟何不把我绑了送去官府,自己脱身?”龚四八等人齐声说:“哥哥说哪里话!我们平日受你照顾大恩,今日患难之际,生死相依,岂能变心!哥哥不要把钱四二和我们相提并论。”汪革说:“虽然如此,这麻地坡是个死路,如果官兵一到,没有退路。朝廷的事情,虎头蛇尾,暂且先逃难,如果老天可怜,不绝我汪门的宗祀,这里还是我子孙的故业。否则,我汪革的魂魄,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说完,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汪革放声大哭,龚四八等人也都哭泣,无法抬头。
汪革说:“天亮后恐怕会有军马到来,事情不宜再拖延了。天荒湖有渔户可以依靠,暂且去那里躲避。”于是拿出所有的金珠,将一半交给董三、董四,让他们改名换姓,前往临安行都做生意,散布流言,说何县尉逼迫汪革,实际上并没有反叛之心。
汪革认为公道不公,便向人解释。他将一半财产交给龚四八,让他带着三岁的孙子悄悄前往吴郡藏匿。“官府只会担心我北上通敌,绝不会想到我会在附近藏身。事情平息后,直接去严州遂安县找我哥哥汪师中,他一定会收留你们。”然后他将三匹名马分别赠送给三人。龚四八说:“这些马的毛色非同寻常,恐怕会被人认出,不能骑。”汪革说:“如果留给别人,只会带来麻烦。”他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匹马都被杀死。庄前庄后,他放了一把大火,火势冲天。汪革与龚、董三人在火光中洒泪分别。汪世雄的妻子张氏看到三岁的孩子离开,大哭一场,随后跳入火中自尽。如果汪革早听她的话,怎么会有今天?正所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有智慧的女人,胜过男人。
汪革感到非常悲伤,但无可奈何。天快亮时,他吩咐庄客,不愿意跟随的人可以自行离开。他带着妻儿老少和刘青等心腹三十多人,直奔望江县的天荒湖,取了五只渔船,分载人口,摇向芦苇深处藏身。
话说两头。安庆的李太守看到宿松县的报告,大吃一惊,急忙准备文书向上级申报。同时,他下令各县召集民兵剿贼。江淮宣抚司的刘光祖将事情夸大,上奏朝廷。朝廷下令枢密院,要求当地统帅联合各郡军马,合力剿捕,防止事态蔓延。刘光祖从各郡调兵,大约有四五千人。他们得知汪革烧毁房舍,逃入天荒湖内,于是又调集各处船兵水陆并进,并通知平江,一路用兵拦截,以防汪革逃脱。领兵的官员无非是都监、提辖、县尉、巡检之类,他们早就听说汪革勇猛,党羽众多,心中畏惧。陆军只驻扎在望江城外,水军只驻扎在里湖港口,抢掠民财,消耗粮饷,谁也不敢下湖捕贼。
驻扎了二十多天,湖中没有任何动静。有几个大胆的人乘着小船出去侦察,看到芦苇中烟火不断,远远传来鼓声。他们不敢靠近,只好返回。又过了几天,烟火消失了,鼓声也听不到了,水哨向军官报告,军官下令移船出港,敲锣打鼓,摇旗呐喊前进,进入湖中,连打鱼的小船都四散躲避,没有看到一只船。他们向芦苇中烟火升起的地方搜查,连鬼影都没有。只看到几只破船上堆满了木屑和草根,船板被烧得焦黑。浅滩上有两三面大鼓,鼓上绑着羊,连羊都饿得半死了。原来鼓声是羊蹄敲击的,烟火是木屑燃烧的。汪革已经从湖中进入江中,顺流东去,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军官们害怕被追究责任,只好驾船追赶。
他们驶出江口,看到五只渔船一字排开停在江边,船上站着一个汉子,有人认出这些船是天荒湖内的渔船。他们靠近船去抓那汉子询问,那汉子含着眼泪说:“小人姓樊名速,是川中人。因为来这里做些小买卖,买卖结束后,和一个乡亲同坐一只大船,三天前来到这个江口,遇到了这五只渔船。船上有许多好汉,自称是汪十二爷,要借我的大船安顿人口,用这五只小船交换。我不肯时,他们腰间拔出雪亮的刀来要杀我,我只好让给他们了。你看这些小船,怎么能渡过川江?害得我重新找船,真是苦啊!”船上的两个军官商量道:“看来换船的汪十二爷就是汪革了。他的人已经散了,只有两只大船,容易对付了,我们放心追赶吧。”
他们行至采石矶边,看到江面上摆列着无数战舰。原来是太平郡派出的军官,带领水军把守采石矶,盘查过往船只,防止反贼汪革逃脱。他们打听到实情后,两处军官会面。安庆的军官说:“汪革从湖中逃入江中,劫了两只大客船,装载家小,估计他一定会从这里经过。我们一路追来,怎么没见到他?”采石的军官听后,大惊失色,跺脚道:“我被这奸贼骗了!前两天辰牌时分,确实有两只大客船,船上满载着家小,船上的人穿着官服来拜见,自称姓王名中一,是蜀中参军,任满后赴行都升补。想来‘汪’字半边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此人正是汪革。现在他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处军官商量后,觉得失去了汪革这个正贼,瞒不过去,只好如实向上级报告。
上级见汪革的踪迹神出鬼没,更加疑虑,便请枢密院悬赏,画出汪革的画像,各处张贴。谁能擒获汪革,赏一万贯,官升三级;谁能抓获他的嫡亲家属,赏三千贯,官升一级。
话说汪革乘着两只客船,直奔太湖。过了几天,他听说官府追捕紧急,觉得藏不住了,便将客船凿沉湖底,将家小寄放在一个打鱼人家,赠送了许多金银财宝,约定一年后来接。他让刘青跟随儿子汪世雄,从小路前往无为州漕司自首,说父亲原本没有反叛之心,是被县尉何能陷害。现在逃难到行都,请求押送他去追寻,以免兴兵调饷。这是保全家族的计划,不能拖延。汪世雄被父亲逼迫,只好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的自首词,详细询问后,派官员将他押送到临安府,追捕汪革,同时禀报枢密院等衙门。
话说汪革安顿好家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改换衣装,直奔临安而去。他在城外住了几天,没有收到儿子汪世雄的消息,想起城北厢官白正是他以前认识的,便在夜里进入北关,敲门求见。白正见到汪革,大吃一惊,想要躲避。汪革拉住他说:“兄长不要怀疑,我这次来是束手投案,不会连累你。”白正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官府追捕你非常紧急,你为什么来这里?”汪革将冤情告诉了他:“现在希望借兄长的力量,能够到朝廷自明,死也无憾。”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报告给枢密府,汪革被关进了大理院监狱。狱官拷问他的家属在哪里,以及同党的人名。汪革说:“妻小都死于火中,只有一个儿子叫汪世雄,一直在外做客,对事情毫不知情。庄丁都是村民,各自逃命去了,我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狱官严刑拷打,汪革始终不肯说。
话说白正不愿意领赏,记功升官,心里非常同情汪革,尽力在狱中为他周旋。临安府听说反贼汪革投案,把这件事当作奇闻传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暗中给他送钱。大尹院的上官下吏都得到了好处。
由于贿赂,汪革的处境稍微宽松了一些。
于是他在狱中上书,大致内容是:我汪革,在某年某月投递了建议书,愿意率领两淮的忠义之士,作为国家的先锋,击败敌人,恢复中原。
我的志向是报国,怎么会有二心呢?
不知道是谁诽谤我反叛,也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事情。
希望能与诽谤我的人当面质证,让我的心迹得以明白,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
皇帝看到他的上书,便下令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京城,并交由大理寺审讯。
当时无为州的漕司文书也到了,汪世雄也来了。
那天的审讯非常热闹。
汪革父子相见,悲伤之情自不必说。
看到对手竟然是程彪、程虎兄弟,出乎意料,吃了一惊,这才明白这场是非的来龙去脉。
刑官审问时,程彪、程虎没有其他话。
他们只是以汪革寄给洪恭的信作为证据。
汪革辩解说:“信中约定秋凉时见面,原本是想购买太湖县的湖荡,并没有其他意图。”
刑官说:“洪恭已经逃跑了,有什么证据?”
汪世雄说:“听说洪恭现在住在宣城,只要把他抓来审问,就能知道真相。”
刑官一时无法决断,暂时将四人分别关押,并派人去宁国府调查。
不久,宁国府将洪恭押送到京城。
刘青在外面已经买通了押送的人,先将程彪、程虎的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了洪恭。
洪恭觉得没什么事,便大胆地进入审讯院。
他将写书推荐程彪、程虎,约汪革来看湖荡,以及汪家给的礼物太少,二人不高兴,并拒绝接受赠绢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汪革的回信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交。
双方因此怀恨在心,便策划了这个阴谋,诬陷无辜之人,没有其他原因。
堂上的官员录下了口供,从狱中提出汪革父子、程彪、程虎兄弟当面对质。
程彪、程虎见洪恭说得确实,无言以对。
汪革又将何县尉在中途停泊,假装拒捕,导致上司激怒的事情说了一遍。
审问官再三推敲,没有发现其他问题,而且已经收了贿赂,有意要周旋此事。
当时判决书大致内容是:审理犯人汪革,颇有侠义之名,原本没有反叛的迹象。
起初因为程彪、程虎的私怨,误解了书信内容;后来因为何县尉的言论,引发了兵变。
考察他的本意,实在是不得已。
但他不应该不进行辩解,纠集凶徒,擅自杀害职官郭择及数名士兵。
虽然情有可原,但罪责难逃。
考虑到他主动投案,显然没有抗拒的意思。
但行凶的不止一人,据汪革自己供述,当时逃散的人,他不记得姓名。
而郡县的公文上,已经有刘青的名字。
应该发文到当地追捕治罪,不能让他漏网。
汪革的儿子泄雄,是否知情,也难以断定。
但看无为州的供词,与同谋者不同,似乎应该按照自首的案例,从轻发落。
汪革按照法律应该凌迟处死,并枭首示众,立即执行。
汪世雄杖脊发配二千里外。
程彪、程虎因首事妄言,杖脊发配一千里外。
都等凶党刘青等人到案后发配。
洪恭供明后释放。
县尉何能因捕贼无能,罢官削籍。
案件审理完毕,上报皇帝。
皇帝批准了判决。
刘青一听到这个消息,提前泄露给狱中,只劝汪革服毒自杀。汪革的死,正好应验了宿松城下小儿的歌谣。
他说“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
“偷个船儿过江”,是指劫船的事情;
“过江能几日?一杯热酒难当”,汪革今天用热酒服毒,果然应验了这句话。
古人说童谣是天上荧惑星化成的小儿,预言祸福。
看起来汪革虽然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却被官府大惊小怪,起兵调将,骚动了几处州郡,名动京城,甚至惊动了皇帝,童谣的预兆也不是偶然的。
闲话不提。
再说汪革死后,大理院官员验过尸体,仍然将死尸枭首悬挂在国门。
刘青先将尸骸藏起来,半夜里偷了头颅去藁葬在临安北门十里之外。
第二天私下告诉董三埋葬的地点,然后自己投案到大理院,将所有杀人的事情独自承认,并自述偷葬主人的情况。
大理院官员用严刑拷打,用尽各种毒刑,要他招出埋葬的地点,但他始终不肯说。
当晚因受不了酷刑,死在狱中。
后人有诗赞道:从容就狱申王法,慷慨捐生报主恩。
多少朝中食禄者,几人殉义似刘青?
大理院官员见刘青死了,就算结案了。
从狱中提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判决发配。
董三、董四在外面已经买通了行刑的人,汪世雄的皮肤也没有受伤。
程彪、程虎吃了大亏,而且押送的人也收了贿赂,一路上对他们百般刁难。
走到半路,程彪先病死了,只将程虎押送,不知下落。
押送汪世雄的人得了许多银两,刚走了三四百里,就将他放了。
汪世雄躲在江湖上,靠使枪棒卖药为生,不在话下。
再说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钱,去姑苏找到了龚四八,带了小孩子。
又去太湖打鱼的人家,找到了汪家的老校,三个人扮作仆人的模样,一路跟随,直到严州遂安易汪师中处。
汪孚问明详细情况,感伤不已,安排宅子安顿他们。
龚、董等人都搬到附近居住。有汪孚的保护,地方上谁敢说个不字。
过了半年,事情渐渐平息了。
汪师中派龚四八、董四二人去麻地坡查点旧时的产业。
那边依旧有人造炭冶铁。
问起原因,原来是钱四二带头,率领乡民做事,顶替了汪革的旧业。
只有天荒湖的渔户不肯顺从。
董四大怒,骂道:“这个反复无常的不义之徒,享受得这么好,心里怎么安?我拼了命,也要为汪信之哥哥报仇。”
他提起朴刀,就要去找钱四二拼命。
龚四八拦住他说:“不行,不行。
他既然在这里做事,乡民都帮助他,寡不敌众,白白惹人笑话。
不如回去报告师中,再想办法。”
两人转回宿松,没想到正好经过郭都监的门前,有人认出了董四,随口对郭都监的家人郭兴说:“这个矮胖的汉子,就是汪革的心腹帮手,叫董学,排行第四。”
郭兴听后,心里想:“家主的仇,怎么能不报?”
他让了一步,出其不意,从背后狠狠地一拳,将董四打倒,急忙喊道:“抓到了反贼汪革手下杀人的凶徒!”
宅里跑出四五条汉子,街坊上的人也一拥而上,吓得龚四八不敢相救,赶紧跑了。
郭兴招引地方上的人将董四反绑起来,头发都拔得干干净净,一步一棍,押送到宿松县。
此时新县官还没有到任,何县尉又因坏官被罢免,由典史掌印,不敢自
专案转交到安庆的李太守那里。
李太守因为之前关于汪革的叛乱情报不实,轻率地大事化小,被上司责备了一番,感到非常懊悔。今天又提到汪革,头疼起来,反而责怪地方上多事,骂道:“汪革杀人的事情,已经按照圣旨处理完毕。郭择的性命已经偿还了,怎么又生出事端来扰乱!那个典史和他一起解送,真是不懂事!”
于是命令释放董四。郭兴和地方上的人,感到非常无趣而散去。董四被郭家打伤,带着伤痛逃回遂安县。
话说龚四八先回来,详细讲述了钱四二霸占了炭冶生意,以及董四被郭家抓住的事情。汪孚推测事情必然会被解送到郡里。正准备派人去安庆替他花钱疏通,突然看到董四光着头跑回来,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如果不是李太守的好意,性命难保。汪孚说:“根据官府的口气,这件事已经放在一边了。虽然董四哥吃了些亏,但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过了几天,汪孚自己带着二十多个家童,来到麻地坡,找钱四二谈话。钱四二听说汪孚亲自来了,怎么敢露面?带着妻子连夜逃走了,留下了房屋和家产。汪孚说:“这些不义之财,不能用。”赏给了本地的炭户,让他们搬走,房屋也都被拆掉了。汪孚买了木料,烧砖造瓦,另建了一所楼房。将汪革之前的炭冶生意一一查清,仍旧由汪氏管理。又到天荒湖召集渔户,每人赏赐布钞,以收买他们的心。这七十里的天荒湖,仍旧是汪氏的产业。又请人向郡里上下花钱,以汪孚的名义,批了执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个多月,把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留下两个家人管理,自己回遂安去了。
不久,哲宗皇帝去世,新天子即位,颁布诏书,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拜见了伯伯汪师中,抱头痛哭。听说一家人都平安无事,母子重逢,小孩儿已经长大了,是汪孚取的名字,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既悲伤又高兴。
过了几天,汪世雄禀告伯伯,和董三一起去临安,要把父亲的遗骨带回来安葬。汪孚说:“这是大孝之事,我怎么能阻止?但必须早去早回。这里的武疆山有很多空地,风水很好,我先帮你准备葬礼。”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上平安无事,不久就带着遗骨回来了。重新准备了棺木殡殓,择日安葬。事情办完后,汪孚对侄儿说:“麻地坡的产业虽然好,但你父亲在那里,挫了威风。而且地方上有很多仇家,龚四八和董三、董四很多人都认识,你不能再住在那里了。我当初因为一句闲话,触怒了你父亲,一气之下去了麻地坡,结果弄出许多事来。今天我把我的产业全部让给你,一来是现成的事业,二来你父亲的坟墓在这里,也好照看,也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消了这口怨气。那麻地坡的产业,我自己搬去住,不怕谁人能奈何我。”汪世雄拜谢了伯伯。当天汪孚将遂安的房产账目,全部交给汪世雄清楚,家仆也分了一半。自己带着家人,向麻地坡一路而去。
从此遂安和宿松分成两宗,往来不断。汪世雄凭借伯伯的财势,地方上没有人不服。只是因为妻子张氏投火自尽,终身不再娶妻,专心教育儿子。后来汪千一中了武举,一直做到亲军指挥使的职位,子孙繁盛无比。这个故事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后人有诗赞道:烈烈轰轰大丈夫,出门空手立家模。情真义士多帮手,赏薄宵人起异图。仗剑报仇因迫吏,挺身就狱为全孥。汪孚让宅真高谊,千古传名事岂诬?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九-注解
汪信之:汪革,字信之,南宋时期的人物,文武全才,因与兄长汪孚争执而离家出走,后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一方豪强。
宋五嫂:南宋时期著名的鱼羹制作者,原籍东京(今河南开封),因制作鲜美的鱼羹而闻名,后随皇室南迁至临安(今浙江杭州)。
太上皇:指宋高宗赵构,他在位期间因金兵入侵而南迁,后禅位给孝宗,成为太上皇。
忠义军:忠义军是宋代的一种地方武装力量,主要由地方豪强组织,用以维护地方秩序和防御外敌。
皇甫倜:南宋时期的江淮宣抚使,以宽厚待人,招募和训练忠义军,后因政治斗争被革职。
刘光祖:南宋时期的官员,接替皇甫倜成为江淮宣抚使,为人畏懦刻薄,解散了忠义军。
程彪、程虎:程彪和程虎是汪革的对手,因私怨诬告汪革谋反,导致汪革被捕。
洪恭:洪恭是汪革的朋友,曾写信推荐二程给汪革,但因误会和私怨,导致汪革被诬陷。
汪革:汪革是故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因杀人事件被官府处分,后因李太守的干预而得以平息。
临安府:南宋时期的都城,位于今天的浙江省杭州市。
金虏败盟:金虏败盟指的是金国与南宋之间的和约破裂,金国可能准备再次南侵。
枢密院:古代中国的军事机构,负责军事指挥和决策。
细姨:细姨是洪恭的妻子,性格吝啬,不愿意将家中的财物赠与他人。
二程:指程彪和程虎两兄弟,他们是洪恭的朋友,故事中他们因洪恭的妻子细姨的吝啬而受到冷遇。
宣抚司:宣抚司是古代中国的一个行政机构,负责地方治安和军事事务。
枢密府:枢密府是古代中国的中央军事机构,负责军事指挥和国家安全。
李太守:安庆的地方官员,因处理汪革事件不当而受到上司的责备,后在处理董四事件中表现出善意。
动静:指行动和静止,这里指汪革是否有反叛的迹象。
都监:宋代官职名,负责地方军事和治安。
缉捕使臣:宋代负责抓捕罪犯的官员。
楮券:宋代的一种纸币,用于大额交易。
圣旨:皇帝的命令,具有最高法律效力。
朴刀:一种长柄大刀,常用于古代战争和民间自卫。
炭山:指产炭的山,这里指炭山地区的村农。
冶坊:指冶炼金属的作坊,这里指冶坊中的无赖之徒。
惺惺骝:马的名字,形容马的精神抖擞。
小骢骒:马的名字,骢指青白色的马,骒指母马。
番婆子:马的名字,可能指外来的马种。
龚四八:汪革的忠实追随者,负责保护汪革的孙子并藏匿于吴郡。
董三:人名,汪革结识的好汉之一。
董四:汪革的亲属,因与郭家的冲突被打伤,后在李太守的干预下得以释放。
钱四二:人名,汪革结识的好汉之一。
福应侯庙:庙宇名称,供奉福应侯,被认为有灵应。
郭都监:人名,被汪革押为后队的人物。
何县尉:人名,汪革要捉拿的目标。
王观察:人名,指王立,曾负痛逃命入城。
巡检:官职名,负责地方治安的官员。
麻地坡:故事中的一个地点,汪孚在此地重建家族产业,并最终移居此地。
天荒湖:汪氏家族的产业之一,汪孚通过赏赐渔户收买人心,巩固家族地位。
吴郡:古代中国的一个郡,位于今天的江苏省苏州市一带。
严州遂安县:古代中国的一个州,位于今天的浙江省建德市一带。
汪师中:汪革的哥哥,汪革希望事平之后能投靠他。
安庆李太守:安庆地区的行政长官,负责处理汪革的叛乱事件。
江淮宣抚司刘光祖:江淮地区的军事指挥官,负责剿捕汪革。
采石矶:位于长江边的一个著名地点,历史上多次成为军事要地。
太平郡:古代中国的一个郡,位于今天的安徽省一带。
大理院:古代中国的司法机构,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刘青:刘青是汪革的忠实追随者,在汪革被捕后,他试图通过各种手段帮助汪革,最终因不愿透露汪革的葬尸地点而死于狱中。
董三、董四:董三和董四是汪革的部下,在汪革死后,他们继续为汪革的家族和事业奋斗。
汪世雄:汪革的儿子,因父亲的事件被迫离家,后在伯伯汪孚的帮助下重返家园,并处理父亲的丧事。
童谣:童谣在古代常被视为预言,汪革的故事中提到的童谣预示了他的命运。
汪孚:汪革的亲属,负责处理家族事务,展现了高超的管理能力和家族责任感。
哲宗皇帝:北宋时期的皇帝,其去世和新皇帝的即位为故事中的大赦提供了背景。
武举:中国古代选拔武官的考试制度,汪千一通过此考试成为亲军指挥使。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九-评注
这段文本描绘了南宋时期的社会风貌和人物命运,通过具体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展现了那个时代的政治斗争、社会动荡以及个人奋斗的复杂图景。
首先,文本通过宋五嫂的故事,反映了南宋皇室南迁后,旧京文化的传承和影响。宋五嫂的鱼羹不仅是一种美食,更是旧京记忆的象征,触动了太上皇的怀旧之情,从而在临安府引起了轰动。这一情节不仅展示了南宋时期的文化交融,也反映了皇室对民间文化的认可和推崇。
其次,文本通过汪信之的奋斗历程,展现了南宋时期个人在动荡社会中的生存策略和成功之道。汪信之因与兄长争执而离家,凭借自己的武艺和智慧,在荒山中建立起铁冶事业,最终成为一方豪强。这一故事不仅体现了个人奋斗的精神,也反映了南宋时期地方豪强的崛起和社会结构的变迁。
再次,文本通过皇甫倜和刘光祖的对比,揭示了南宋时期政治斗争的残酷和复杂。皇甫倜以宽厚待人,招募和训练忠义军,旨在保卫国家,却因政治斗争被革职。而刘光祖则为人畏懦刻薄,解散了忠义军,导致军士们陷入困境。这一对比不仅揭示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也反映了南宋时期军队和社会的动荡不安。
最后,文本通过程彪、程虎兄弟的遭遇,展现了南宋时期普通人在动荡社会中的无奈和挣扎。他们因忠义军被解散而陷入困境,最终选择投奔洪恭,反映了当时社会底层人民的生存状态和选择。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具体的历史人物和事件,生动地描绘了南宋时期的社会风貌和人物命运,展现了那个时代的政治斗争、社会动荡以及个人奋斗的复杂图景,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这段文本描绘了宋代社会中的一些典型人物和事件,通过洪恭、汪革、程彪、程虎等人物的互动,展现了当时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和权力结构。
故事中,洪恭作为地方上的有影响力人物,能够推荐程彪、程虎给汪革,显示了地方豪强之间的相互支持和利用。汪革作为富户,虽然表面上接受了洪恭的推荐,但实际上对程彪、程虎的待遇并不如预期,这反映了当时社会阶层之间的微妙关系和利益冲突。
程彪、程虎的经历则揭示了宋代地方武装力量的困境。他们原本隶属忠义军,但因新统帅的散遣而失去职位,这反映了当时军事组织的不稳定和军人地位的脆弱。
汪革在临安府的活动,尤其是他上书朝廷表达对战事的担忧,显示了地方豪强对国家大事的关注和参与。然而,朝廷对汪革的建议并未给予重视,这反映了宋代中央与地方之间的矛盾和沟通不畅。
整个故事通过这些人物的经历和互动,深刻揭示了宋代社会的复杂性和多变性,以及个人在社会大背景下的无奈和挣扎。通过对这些人物的刻画,作者不仅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貌,也反映了人性的多面性和社会关系的复杂性。
这段古文通过洪恭与细姨的争执,展现了古代家庭中夫妻之间的权力斗争和价值观的冲突。洪恭代表的是传统男性的慷慨和义气,而细姨则体现了女性的节俭和家庭经济的实际考虑。这种冲突在古代社会中是常见的,反映了性别角色和社会期望的复杂性。
故事中的二程兄弟原本是洪恭的好友,但因为细姨的吝啬而受到冷遇,最终导致他们心生怨恨,甚至诬陷汪革谋反。这一情节揭示了人际关系中的误解和背叛,以及这些因素如何导致更大的社会冲突。
汪革的角色则展示了轻财好义的人格魅力,他的逃亡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对于正义和忠诚的不同理解。尽管他被诬陷,但他的朋友们仍然愿意帮助他,这显示了忠诚和友谊在古代社会中的重要性。
整个故事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冲突,揭示了古代社会的道德观念、性别角色和社会结构。它不仅是一个关于个人命运的故事,也是对古代社会价值观和人际关系的一次深刻反思。
此外,故事中的宣抚司和枢密府等机构的出现,反映了古代中国行政和军事体系的复杂性。这些机构的运作和决策过程,展示了古代政府如何处理内部和外部的威胁,以及这些决策如何影响普通人的生活。
这段文本出自宋代话本小说,讲述了郭择奉命前往汪革家中劝其自首的故事。文本通过对话和行动描写,展现了人物性格和情节发展。郭择作为都监,本意是劝汪革自首,但因太守派遣的王立同行,使得事情变得复杂。王立的鲁莽和贪婪,最终导致了冲突的爆发。
文本中的人物形象鲜明,郭择的谨慎和王立的鲁莽形成鲜明对比。汪革的自负和张氏的智慧也为故事增添了层次。通过这些人物的互动,反映了宋代社会的复杂性和官场的险恶。
文化内涵方面,文本体现了宋代社会的法律观念和道德伦理。汪革虽然被诬陷,但仍希望通过合法途径解决问题,这反映了当时社会对法律的尊重。同时,张氏的劝诫也体现了家庭伦理和智慧的重要性。
艺术特色上,文本通过细腻的对话和行动描写,展现了人物的心理变化和情节的紧张氛围。特别是王立的突然爆发和随后的冲突,使得故事节奏紧凑,引人入胜。
历史价值方面,这段文本为我们提供了宋代社会生活和官场运作的生动写照。通过这些人物的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当时社会的法律执行、官场斗争以及民间自卫的实际情况。
这段古文描绘了汪革及其追随者的起义行动,展现了他们的胆识与豪情。文中通过对马匹、人物、行动的细致描写,塑造了一个充满英雄气概的起义领袖形象。汪革的行动虽然充满了冒险与不确定性,但他对正义的追求和对贪官污吏的反抗精神,体现了中国古代农民起义的典型特征。
文中提到的马匹名字如‘惺惺骝’、‘小骢骒’、‘番婆子’,不仅增添了文采,也反映了古代对马匹的重视和喜爱。马在古代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战争中的重要力量,象征着速度与力量。
汪革的行动虽然最终未能成功,但他的形象和行为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普通百姓对不公和压迫的反抗。他的失败也揭示了农民起义的局限性,即在缺乏有效组织和外部支持的情况下,很难取得最终的成功。
此外,文中对福应侯庙的描写,反映了古代民间信仰的普遍性。庙宇不仅是宗教活动的场所,也是社会活动的重要中心。汪革在庙中的行动,既是对神灵的挑战,也是对传统权威的挑战。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为我们提供了研究古代社会、宗教、农民起义等方面的重要资料。通过对这些内容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这段文本描绘了汪革在叛乱失败后的逃亡生活,以及他与家人、追随者的分离和最终的投案自首。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汪革的复杂心理和无奈处境。
文化内涵方面,文本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中的忠义观念和家族责任。汪革在逃亡过程中,始终不忘保护家人和追随者,体现了他的责任感和忠诚。同时,文本也揭示了古代社会中的法律制度和司法实践,如汪革最终选择投案自首,希望通过法律途径洗清冤屈。
艺术特色方面,文本通过生动的对话和细致的场景描写,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和感染力。例如,汪革与龚四八的对话,以及汪革在火光中洒泪分别的场景,都深刻地刻画了人物的情感和内心世界。
历史价值方面,文本不仅记录了汪革个人的历史事件,也反映了南宋时期的社会动荡和法律制度的运作。通过对汪革逃亡和投案过程的描述,我们可以了解到当时社会的复杂性和人们的生活状态。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和艺术特色,也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通过对汪革故事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古代中国的社会结构、文化观念和历史变迁。
这段文本描绘了南宋时期一位地方豪强汪革的悲剧故事,通过汪革被诬陷谋反、被捕入狱、最终服毒自尽的情节,展现了当时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和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文本通过汪革的忠诚与二程的私怨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忠诚与背叛的主题。汪革在狱中上书自辩,表达了对国家的忠诚,而二程因私怨诬告汪革,导致其被捕,这种对比揭示了人性中的善恶两面。
刘青的形象是忠诚与牺牲的象征,他在汪革被捕后,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汪革,最终因不愿透露汪革的葬尸地点而死于狱中。他的行为体现了对主人的忠诚和对正义的坚持。
童谣的引入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预示了汪革的命运。童谣在古代常被视为预言,汪革的故事中提到的童谣预示了他的命运,这种叙事手法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和宿命感。
文本还通过汪革的部下董三、董四的后续行动,展现了他们对主人的忠诚和对正义的追求。他们在汪革死后,继续为汪革的家族和事业奋斗,体现了忠诚与正义的力量。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节发展,深刻揭示了南宋时期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
本文通过汪革家族的一系列事件,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家族观念、法律制度和人际关系。故事中,汪革因杀人事件被官府处分,反映了古代法律对个人行为的严格约束。李太守在处理汪革事件中的态度转变,揭示了官员在处理地方事务时的复杂心态和权力运作。
汪孚作为家族中的关键人物,展现了高超的管理能力和家族责任感。他不仅重建了家族产业,还通过赏赐渔户收买人心,巩固了家族地位。这种家族责任感和管理智慧,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家族观念的重要体现。
汪世雄作为汪革的儿子,因父亲的事件被迫离家,后在伯伯汪孚的帮助下重返家园,并处理父亲的丧事。这一情节不仅展现了家族内部的团结和支持,也反映了孝道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故事中的麻地坡和天荒湖不仅是地理背景,也是家族产业和权力的象征。汪孚通过重建麻地坡产业和巩固天荒湖的渔户关系,展现了家族在经济和社会地位上的重建和巩固。
最后,汪千一通过武举考试成为亲军指挥使,不仅是个人的成功,也是家族荣耀的延续。这一情节反映了中国古代社会通过科举制度选拔人才的传统,以及家族对个人成就的重视。
整体而言,本文通过丰富的故事情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深刻揭示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家族观念、法律制度、孝道文化和科举制度等多方面的文化内涵,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