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以编撰通俗文学著称。他是明代白话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
年代:编撰于明代晚期(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喻世明言》共40篇,是“三言”之一,收录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它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三-原文
下马,今目谏议置酒,特来相谢。”
就草堂上铺陈酒器,摆列杯盘,请张公同坐。
大伯再三推辞,掇条凳子,横头坐地。
酒至三杯,恭人问张公道:“公公贵寿?”
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岁。”
恭人又问:“公公几口?”
大伯道:“孑然一身。”
恭人说:“公公,也少不得个婆婆相伴。”
大伯应道:“便是没恁么巧头脑。”
恭人道:“也是。说个七十来岁的婆婆?”
大伯道:“年纪须老。道不得百岁光阴如捻指,人生七十古来稀。”
恭人道:“也是。说一个六十来岁的?”
大伯道:“老也。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恭人道:“也是。说一个五十来岁的?”
大伯又道:“老也。三十不荣,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寻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说个三十来岁的?”
大伯道:“老也。”
恭人说:“公公,如今要说几岁的?”
大伯擡起身来,指定十八岁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为匹配,足矣。”
韦谏议当时听得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却不听他说话,叫那当直的都来,要打那大伯。
恭人道:“使不得。特地来谢他,却如何打他?这大伯年纪老,说话颠狂,只莫管他。”
收拾了酒器自归去。
话里却说张公,一并三日不开门。
六合县里有两个扑花的,一个唤做王三,一个唤做赵四,各把著大蒲篓来,寻张公打花。
见他不开门,敲门叫他。
见大伯一行说话,一行咳嗽,一似害痨病相思,气丝丝地。
怎见得?曾有一《夜游宫》词:
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难受。
不疼不痛在心头,魆魆教人瘦。
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黄昏时候。
心头一阵痒将来,一两声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时,喉咙哑飒飒地出来道:“罪过你们来,这两日不欢。
要花时,打些个去,不要你钱。
有件事相烦你两个:与我去寻两个媒人婆子,若寻得来时,相赠二百足钱,自买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
一时之间,寻得两个媒人来。
这两个媒人: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和谐。
掌人间凤只鸾孤,管宇宙孤眠独宿。
折莫三重门户,选甚十二楼中?
男儿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须动意。
传言玉女,用机关把手拖来;侍香金童,下说辞拦腰抱住。
引得巫山偷汉子,唆教织女害相思。
叫得两个媒婆来,和公公厮叫。
张公道:“有头亲,相烦说则个。
这头亲曾相见,则是难说。
先各与你三两银子,若讨得回报,各人又与你五两银子;说得成时,教你两人撰个小小富贵。”
张媒、李媒便问:“公公要说谁家小娘子?”
张公道:“滋生驷马监里韦谏议有个女儿,年纪一十八岁,相烦你们去与我说则个。”
两个媒婆含著笑,笑接了三两银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个土坡上,张媒看著李媒道:“怎地去韦谏议宅里说?”
张媒道:“容易!我两人先买一角酒吃,教脸上红拂拂地,走去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去说与大伯,只道说了,还未有回报。”
道犹未了,则听得叫道:“且不得去!”
回头看时,却是那张公赶来,说道:“我猜你两个买一角酒,吃得脸上红拂拂地,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来,说与我道未有回报。
还是恁地么?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万讨回报。”
两个媒人见张公恁地说道,做著只得去。
两人同到滋生驷马监,倩人传报与韦谏议。
谏议道:“教入来。”
张媒、李媒见了,谏议道:“你两人莫是来说亲么?”
两个媒人笑嘻嘻的,怕得开口。
韦谏议道:“我有个大的儿子,二十二岁,见随王僧辩征北,不在家中;有个女儿,一十八岁,清官家贫,无钱嫁人。”
两个媒人则在堦下拜,不敢说。
韦谏议道:“不须多拜,有事但说。”
张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说,为他六两银;欲待说,恐激恼谏议,又有些个好笑。”
韦谏议问:“如何?”
张媒道:“种瓜的张老,没来历,今日使人来叫老媳妇两人,要说谏议的小娘子。
得他六两银子,见在这里。”
怀中取出那银子,教谏议看,道:“谏议周全时,得这银;若不周全,只得还他。”
谏议道:“大伯子莫是风?我女儿才十八岁,不曾要说亲。
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这六两银子?”
张媒道:“他说来,只问谏议觅得回报,便得六两银子。”
谏议听得说,用指头指著媒人婆道:“做我传话那没见识的老子:要得成亲,来日办十万贯见钱为定礼,并要一色小钱,不要金钱准折。”
教讨酒来劝了媒人,发付他去。
两个媒人拜谢了出来,到张公家,见大伯伸著脖项,一似望风宿鹅。
等得两个媒人回来,道:“且坐,生受不易!”
且取出十两银子来,安在卓上,道:“起动你们,亲事圆备。”
张媒问道:“如何了?”
大伯道:“我丈人说,要我十万贯钱为定礼,并要小钱,方可成亲。”
两个媒人道:“猜著了,果是谏议恁地说。
公公,你却如何对副?”
那大伯取出一掇酒来开了,安在卓子上,请两个媒人各吃了四盏。
将这媒人转屋山头边来,指著道:“你看!”
两个媒人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瞳人,打一看时,只见屋山头堆垛著一便价十万贯小钱儿。
道:“你们看,先准备在此了。”
只就当日,教那两个媒人先去回报谏议,然后发这钱来。
媒人自去了。
这里安排车仗,从里面叫出几个人来,都著紫衫,尽戴花红银揲子,推数辆太平车:
平川如雷吼,旷野似潮奔。
猜疑地震天摇,彷佛星移日转。
初观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驱山;
乍见威仪,若夏奡行舟临陆地。满川寒雁叫,一队锦鸡鸣。
车上旗儿插著,写道:“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众人推著车子,来到谏议宅前,喝起三声喏来,排著两行车子,使人入去,报与韦谏议。
谏议出来看了车子,开著口则合不得。使人入去,说与恭人:“却怎地对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讨十万贯见钱。不知这大伯如今那里擘划将来?待不成亲,是言而无信;待与他成亲,岂有衣冠女子,嫁一园叟乎?”夫妻二人倒断不下。
恭人道:“且叫将十八岁女儿前来,问这事却是如何。”女孩儿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来。原来这女子七岁时,不会说话。一日,忽然间道出四句言语来:
“天意岂人知?应于南楚畿。寒灰热如火,枯杨再生稊。”
自此后便会行文,改名文女。当时著锦囊盛了这首诗,收十二年。今日将来教爹爹看道:“虽然张公年纪老,恐是天意,却也不见得。”恭人见女儿肯,又见他果有十万贯钱,此必是奇异之人。无计奈何,只得成亲。拣吉日良辰,做起亲来。张公喜欢。正是:
旱莲得雨重生藕,枯木无芽再遇春。
做成了亲事,卷帐回,带那儿女归去了。韦谏议戒约家人,不许一人去张公家去。
普通七年,夏六月间,谏议的儿子,姓韦,名义方,文武双全,因随王僧辩北征回归,到六合县。当日天气热,怎见得?
万里无云驾六龙,千林不放鸟飞空。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见南来一点风。
相次到家中。只见路傍篱园里,有个妇女,头发蓬松,腰系青布裙儿,脚下拖双靸鞋,在门前卖瓜。这瓜:
西园摘处香和露,洗尽南轩暑。莫嫌坐上适无蝇,只恐怕寒,难近玉壶冰。
井花浮翠金盆小,午梦初回了。诗翁自是不归来,不是青门,无地可移栽。
韦义方觉走得渴,向前要买个瓜吃。擡头一觑,猛叫一声道:“文女!你如何在这里?”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这里。”韦义方道:“我路上听得人说道,爹爹得十万贯钱,把你卖与卖瓜人张公,却是如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来历,对著韦义方从头说一遍。韦义方道:“我如今要与他相见,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见张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说一声,却相见。”文女移身,已挺脚步入去房里,说与张公。复身出来道:“张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飘风,不肯教你相见。哥哥,如今要相见却不妨,只是勿生恶意。”说罢,文女引义方入去相见。大伯即时抹著腰出来。韦义方见了,道:“却不尀耐!恁么模样,却有十万贯钱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会子掣出太阿宝剑,觑著张公,劈头便剁将下去。只见剑靶掿在手里,剑却折做数段。张公道:“可惜!又减了一个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来,道:“教你勿生恶意,如何把剑剁他?”韦义方归到家中,参拜了爹爹、妈妈,便问:“如何将文女嫁与张公?”韦谏议道:“这大伯是个作怪人。”韦义方道:“我也疑他:把剑剁他不著,到坏了我一把剑。”
次日早,韦义方起来,洗漱罢,系裹停当,向爹爹、妈妈道:“我今日定要取这妹子归来。若取不得这妹子,定不归来见爹爹、妈妈。”相辞了,带著两个当直,行到张公住处,但见平原旷口,踪迹荒凉。问那当方住的人,道:“是有个张公,在这里种瓜,住二十来年。昨夜一阵乌风猛雨,今日不知所在。”韦义方大惊!擡头只见树上削起树皮,写著四句诗道:
“两枚箧袋世间无,盛尽瓜园及草庐。要识老夫居止处,桃花庄上乐天居。”
韦义方读罢了书,教当直四下搜寻。当直回来报道:“张公骑匹蹇驴,小娘子也骑著匹蹇驴儿,带著两枚箧袋,取真州路上而去。”韦义方和当直三人,一路赶上,则见路上人都道:“见大伯骑著蹇驴,女孩儿也骑驴儿。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归去相辞爹妈。’那大伯把一条杖儿在手中,一路上打将这女孩儿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见。”韦义方听得说,两条忿气,从脚板灌到顶门;心上一把无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带著当直,迤逦去赶。约莫去不得数十里,则是赶不上。直赶到瓜州渡口,人道见他方过江去。韦义方教讨船渡江。直赶到茅山脚下。问人时,道他两个上茅山去。韦义方吩咐了当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赶上山去。
行了半日,那里见得桃花庄?正行之次,见一条大溪拦路,但见:
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壶,极目浪花番瑞雪。垂杨掩映长堤岸,世俗行人绝往来。
韦义方到溪边,自思量道:“赶了许多路,取不得妹子归去,怎地见得爹爹、妈妈?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休。”迟疑之间,著眼看时,则见溪边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将下来,有数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韦义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来?上面莫是桃花庄,我那妹夫张公住处?”则听得溪对岸一声哨笛儿响,看时,见一个牧童骑著蹇驴,在那里吹这哨笛儿。但见:
浓绿成阴古渡头,牧童横笛倒骑牛。笛中一曲《升平乐》,唤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近溪边来,叫一声:“来者莫是韦义方?”义方应道:“某便是。”牧童说:“奉张真人法旨,教请舅舅过来。”牧童教蹇驴渡水,令韦官人坐在驴背渡过溪去。牧童引路,到一所庄院。怎见得?有《临江仙》为证:
快活无过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间观瑞雪
醉倒被蒙头。
门外多栽榆柳树,杨花落满溪头。绝无闲闷与闲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得庄前,小童入去。从篱园里走出两个朱衣吏人来,接见这韦义方,道:“张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遂引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看这牌上写著“翠竹亭”,但见:
茂林郁郁,修竹森森。翠阴遮断屏山,密叶深茂轩槛。烟锁幽亭仙鹤唳,云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铺陈酒器,四下里都种夭桃艳杏,异卉奇葩,簇著这座亭子。朱衣吏人与义方就席饮宴。义方欲待问张公是何等人,被朱衣人连劝数杯,则问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辞自去,独留韦义方在翠竹轩,只教少待。
韦义方等待多时无信,移步下亭子来。正行之间,在花木之外,见一座殿屋,里面有人说话声。韦义方把舌头舔开朱红球路亭隔看时,但见:
朱栏玉砌,峻宇雕墙。云屏与珠箔齐开,宝殿共琼楼对峙。灵芝丛畔,青鸾彩凤交飞;琪树阴中,白鹿玄猿并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烟瑞气散氤氲。
见这张公顶冠穿履,佩剑执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殿下列两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两面铁枷,:上手枷著一个紫袍金带的人,称是某州城隍,因境内虎狼伤人,有失检举;下手枷著一个顶盔贯甲,称是某县山神,虎狼损害平人,部辖不前。看这张公书断,各有罪名。韦义方就窗眼内望见,失声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听得,即时差两个黄巾力士,捉将韦义方来,驱至堦下。官吏称韦义方不合漏泄天机,合当有罪。急得韦义方叩头告罪。
真人正恁么说,只见屏风后一个妇人,凤冠雾帔,珠履长裙,转屏风背后出来,正是义方妹子文女,跪告张公道:“告真人,念是妾亲兄之面,可饶恕他。”张公道:“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以剑剁吾,吾以亲戚之故,不见罪。今又窥觑吾之殿宇,欲泄天机,看你妹妹面,饶你性命。我与你十万钱,把件物事与你为照去支讨。”张公移身,已挺脚步入殿里。去不多时,取出一个旧席帽儿,付与韦义方,教往杨州开明桥下,寻开生药铺申公,凭此为照,取钱十万贯。张公道:“仙凡异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韦舅乘蹇驴,出这桃花庄去。”到溪边,小童就驴背上把韦义方一推,头掉脚掀,攧将下去。义方如醉醒梦觉,却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怀中,有个帽儿,似梦非梦,迟疑未决。且只得携著席帽儿,取路下山来。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寻两个当直不见。只见店二哥出来,说道:“二十年前有个韦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担阁。两个当直等不得,自归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炀帝大业二年。”韦义方道:“昨日才过一日,却是二十年!我且归去六合县滋生驷马监,寻我二亲。”便别了店主人。来到六合县,问人时,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驷马监里有个韦谏议,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迹尚存。”道:“是有个直阁,去了不归。”韦义方听得说,仰面大哭:“二十年则一日过了,父母俱不见,一身无所归。如今没计奈何,且去寻申公讨这十万贯钱。”
当时从六合县取路,迤逦直到扬州,问人寻到开明桥下,果然有个申公,开生药铺。韦义方来到生药铺前,见一个老儿,生得形容古怪,装束清奇:
颔边银剪苍髯,头上雪堆白发。鸢肩龟背,有如天降明星;鹤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岭逃秦客,料是磻溪执钓人。
在生药铺里坐。韦义方道:“老丈拜揖!这里莫是申公生药铺?”公公道:“便是。”韦义方著眼看生药铺厨里:
四个茖荖三个空,一个盛著西北风。
韦义方肚里思量道:“却那里讨十万贯钱支与我?”且问大伯,买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说凉头明目。要买几文?”韦义方道:“回三钱。”公公道:“恰恨缺。”韦义方道:“回些个百药煎。”公公道:“百药煎能消酒面,善润咽喉。要买几文?”韦义方道:“回三钱。”公公道:“恰恨卖尽。”韦义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无毒,能随诸药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语叫做‘国老’。要买几文?”韦义方道:“问公公回五钱。”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韦义方对著公公道:“我不来买生药,一个人传语,是种瓜的张公。”申公道:“张公却没事,传语我做甚么?”韦义方道:“教我来讨十万贯钱。”申公道:“钱却有,何以为照?”韦义方去怀里摸索一和,把出席帽儿来。申公看著青布帘里,叫浑家出来看。青布帘起处,见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出来,道:“丈夫叫则甚?”韦义方心中道:“却和那张公一般,爱娶后生老婆。”申公教浑家看这席帽儿,是也不是。女孩儿道:“前日张公骑著蹇驴儿,打门前过,席帽儿绽了,教我缝。当时没皂线,我把红线缝著顶上。”翻过来看时,果然红线缝著顶。申公即时引韦义方入去家里,交还十万贯钱。韦义方得这项钱,把来修桥作路,散与贫人。
忽一日,打一个酒店前过,见个小童,骑只驴儿。韦义方认得是当日载他过溪的,问小童道:“张公在那里?”小童道:“见在酒店楼上,共申公饮酒。”韦义方上酒店楼上来,见申公与张公对坐,义方便拜。张公道:“我本上仙长兴张古老。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点污
故令吾托此态取归上天。
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杀心太重,止可受扬州城隍都土地。
道罢,用手一招,叫两只仙鹤。
申公与张古老各乘白鹤,腾空而去。
则见半空遗下一幅纸来,拂开看时,只见纸上题著八句诗,道是:
一别长兴二十年,锄瓜隐迹暂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谁识尘中未遇仙?
授职义方封土地,乘鸾文女得升天。
从今跨鹤楼前景,壮观维扬尚俨然。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三-译文
下马,今天韦谏议设宴,特意来感谢。”
在草堂上摆好酒器,摆上杯盘,请张公一起坐。
大伯再三推辞,搬了条凳子,横着坐在地上。
喝了三杯酒后,恭人问张公:“公公高寿?”
大伯说:“老朽已经八十岁了。”
恭人又问:“公公家里有几口人?”
大伯回答:“就我一个人。”
恭人说:“公公,也该有个婆婆相伴。”
大伯回答:“就是没有这么巧的缘分。”
恭人说:“也是。说个七十来岁的婆婆?”
大伯说:“年纪太大了。百岁光阴如弹指,人生七十古来稀。”
恭人说:“也是。说个六十来岁的?”
大伯说:“也老了。月亮过了十五就渐渐暗淡,人到中年万事休。”
恭人说:“也是。说个五十来岁的?”
大伯又说:“也老了。三十岁不显贵,四十岁不富裕,五十岁就快走到尽头了。”
恭人忍不住,自言自语:“看我取笑他。”“公公,说个三十来岁的?”
大伯说:“也老了。”
恭人说:“公公,现在要说几岁的?”
大伯站起身来,指着十八岁的小娘子说:“如果能娶到这个女子,我就满足了。”
韦谏议听了这话,怒火中烧,恶向胆边生,不再听他说话,叫来手下,要打大伯。
恭人说:“不行。特意来感谢他,怎么能打他?这大伯年纪大了,说话颠三倒四,别管他。”
收拾了酒器,自己回去了。
话说张公,一连三天没开门。
六合县里有两个采花的人,一个叫王三,一个叫赵四,各自拿着大蒲篓,来找张公采花。
见他不开门,敲门叫他。
见大伯一边说话,一边咳嗽,像是得了相思病,气息微弱。
怎么形容呢?有一首《夜游宫》词:
四百四种病都有,只有相思最难熬。
不疼不痛在心头,暗暗让人消瘦。
愁在花前月下,最怕黄昏时候。
心头一阵痒痒,一两声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时,喉咙沙哑地说:“罪过你们来,这两天不高兴。
要花的话,采一些去,不要钱。
有件事麻烦你们:帮我找两个媒婆,如果找到了,给你们二百文钱,自己买酒喝。”
两人采了花就走了。
不一会儿,找到了两个媒婆。
这两个媒婆:
开口就能撮合,说话就能和谐。
掌管人间的孤独男女,管理宇宙的孤眠独宿。
不管是三重门户,还是十二楼中,都能撮合。
男人见了也会动心,女人见了也会动情。
传言玉女,用机关把手拖来;侍香金童,用言辞拦腰抱住。
引得巫山偷汉子,唆使织女害相思。
叫来两个媒婆,和大伯打招呼。
张公说:“有门亲事,麻烦你们去说。
这门亲事曾经见过,但很难说。
先给你们每人三两银子,如果能得到回复,再给你们每人五两银子;如果能说成,让你们发点小财。”
张媒、李媒问:“公公要说谁家的小娘子?”
张公说:“滋生驷马监里韦谏议有个女儿,十八岁,麻烦你们去帮我说说。”
两个媒婆笑着接过三两银子出去了。
走了半里地,到了一个土坡上,张媒对李媒说:“怎么去韦谏议家说?”
张媒说:“容易!我们俩先买点酒喝,让脸上红扑扑的,去韦谏议门前转一圈,回去告诉大伯,就说已经说了,还没回复。”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喊:“别去!”
回头一看,是张公赶来了,说:“我猜你们俩买酒喝,脸上红扑扑的,去韦谏议门前转一圈回来,告诉我还没回复。
还是这样吗?你们现在要办好,赶紧去,一定要得到回复。”
两个媒人见张公这么说,只好去了。
两人一起到滋生驷马监,请人通报韦谏议。
韦谏议说:“让他们进来。”
张媒、李媒见了,韦谏议说:“你们俩是来说亲的吗?”
两个媒人笑嘻嘻的,不敢开口。
韦谏议说:“我有个大儿子,二十二岁,现在随王僧辩北征,不在家;有个女儿,十八岁,家里清贫,没钱嫁人。”
两个媒人在台阶下拜,不敢说话。
韦谏议说:“不用多拜,有事就说。”
张媒说:“有件事,想不说吧,为了六两银子;想说吧,怕惹恼谏议,又有点好笑。”
韦谏议问:“什么事?”
张媒说:“种瓜的张老,没来由,今天叫我们俩去,要说谏议的小娘子。
他给了六两银子,在这里。”
从怀里拿出银子,给韦谏议看,说:“如果谏议成全,这银子就归我们;如果不成全,就还给他。”
韦谏议说:“大伯是不是疯了?我女儿才十八岁,还没打算说亲。
现在要我如何成全你这六两银子?”
张媒说:“他说,只要谏议给个回复,就能得到六两银子。”
韦谏议听了,用手指着媒婆说:“替我传话给那个没见识的老头:要想成亲,明天准备十万贯现钱作为聘礼,而且必须是小钱,不能用金银折算。”
叫人拿酒来招待媒人,打发她们走了。
两个媒人拜谢后出来,回到张公家,见大伯伸着脖子,像只望风的鹅。
等两个媒人回来,说:“先坐,辛苦了!”
拿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麻烦你们,亲事成了。”
张媒问:“怎么样了?”
大伯说:“我丈人说,要十万贯钱作为聘礼,而且必须是小钱,才能成亲。”
两个媒人说:“猜对了,果然是谏议这么说的。
公公,你打算怎么办?”
大伯拿出一壶酒,放在桌上,请两个媒人各喝了四杯。
把媒人带到屋山头,指着说:“你们看!”
两个媒人用五轮八光的眼睛一看,只见屋山头堆着一堆十万贯小钱。
说:“你们看,已经准备好了。”
当天就让两个媒人先去回复韦谏议,然后把这钱送过去。
媒人走了。
这里安排车马,从里面叫出几个人来,都穿着紫衫,戴着花红银饰,推着几辆太平车:
平川如雷吼,旷野似潮奔。
猜疑地震天摇,仿佛星移日转。
初看形象,像秦始皇塞海鬼驱山;
突然看到威严的仪仗,就像夏奡乘船来到陆地。满河的寒雁在叫,一队锦鸡在鸣。
车上的旗帜插着,写着:“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众人推着车子,来到谏议宅前,喊了三声喏,排成两行车队,派人进去,报告给韦谏议。
谏议出来看了车子,张着嘴合不上。派人进去,对恭人说:“这该怎么办?”恭人说:“你不该逼他要十万贯现钱。不知道这位大伯现在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如果不结婚,就是言而无信;如果和他结婚,哪有衣冠女子嫁给一个园丁的道理?”夫妻二人犹豫不决。
恭人说:“先把十八岁的女儿叫来,问问这事怎么办。”女孩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原来这女子七岁时,不会说话。一天,突然说出四句话:
“天意岂是人能知道的?应在南楚的边界。寒灰热得像火,枯杨再生新芽。”
从此以后她就会写文章,改名叫文女。当时用锦囊装了这首诗,收藏了十二年。今天拿出来给父亲看,说:“虽然张公年纪大,恐怕是天意,也不一定不好。”恭人见女儿愿意,又见张公确实有十万贯钱,这一定是个奇异的人。没办法,只好结婚。选了个吉日良辰,办起了婚事。张公很高兴。正是:
旱莲得雨重生藕,枯木无芽再遇春。
婚事办成后,收拾行李回家,带着儿女回去了。韦谏议告诫家人,不许任何人去张公家。
普通七年,夏六月间,谏议的儿子,姓韦,名义方,文武双全,因随王僧辩北征回来,到了六合县。当天天气很热,怎么形容呢?
万里无云,六龙驾车,千林不让鸟飞空。地燃石裂,江湖沸腾,不见南来一点风。
接着到了家。只见路边的篱笆园里,有个妇女,头发蓬松,腰系青布裙,脚下拖双靸鞋,在门前卖瓜。这瓜:
西园摘的香和露,洗尽南轩的暑气。别嫌座上没有苍蝇,只怕冷,难近玉壶冰。
井花浮翠金盆小,午梦初醒了。诗翁自是不归来,不是青门,无地可移栽。
韦义方觉得口渴,上前想买个瓜吃。抬头一看,突然叫道:“文女!你怎么在这里?”文女叫道:“哥哥!我爹把我嫁到这里。”韦义方说:“我路上听人说,爹得了十万贯钱,把你卖给卖瓜的张公,这是怎么回事?”文女把前面的经过,从头到尾对韦义方说了一遍。韦义方说:“我现在要见他,怎么样?”文女说:“哥哥,要见张公,你稍等一下。我先去说一声,再见面。”文女转身,快步走进房里,告诉张公。又出来说:“张公说你性如烈火,意若飘风,不肯让你见面。哥哥,现在要见面也无妨,只是不要有恶意。”说完,文女带义方进去见面。大伯立刻挺着腰出来。韦义方见了,说:“真受不了!这副模样,却有十万贯钱娶我妹妹,一定是妖人。”一会儿抽出太阿宝剑,对着张公,劈头就砍下去。只见剑柄握在手里,剑却断成几段。张公说:“可惜!又少了一个神仙。”文女推着哥哥出来,说:“让你不要有恶意,怎么用剑砍他?”韦义方回到家,拜见父母,便问:“为什么把文女嫁给张公?”韦谏议说:“这大伯是个怪人。”韦义方说:“我也怀疑他:用剑砍他砍不到,反而坏了我一把剑。”
第二天早上,韦义方起来,洗漱完毕,收拾妥当,对父母说:“我今天一定要把妹妹带回来。如果带不回妹妹,绝不回来见父母。”告别后,带着两个随从,走到张公的住处,只见平原空旷,踪迹荒凉。问当地的人,说:“是有个张公,在这里种瓜,住了二十来年。昨夜一阵狂风暴雨,今天不知去向。”韦义方大惊!抬头只见树上削起树皮,写着四句诗:
“两枚箧袋世间无,盛尽瓜园及草庐。要识老夫居止处,桃花庄上乐天居。”
韦义方读完诗,让随从四处搜寻。随从回来报告:“张公骑着一匹蹇驴,小娘子也骑着一匹蹇驴,带着两枚箧袋,往真州路上去了。”韦义方和随从三人,一路追赶,只见路上人都说:“见大伯骑着蹇驴,女孩儿也骑驴儿。那小娘子不肯去,哭着对大伯说:‘让我回去告别父母。’那大伯拿着一条杖,一路上打这女孩儿去。真可怜!让人不忍心看。”韦义方听了,两条怒气从脚底冲到头顶;心上一把无名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住。带着随从,一路追赶。大约追了几十里,还是追不上。一直追到瓜州渡口,听说他们刚过江去。韦义方叫人找船渡江。一直追到茅山脚下。问人时,说他们上了茅山。韦义方吩咐随从,放下行李,放在客店里,自己赶上山去。
走了半天,哪里见到桃花庄?正走着,见一条大溪拦路,只见:
寒溪清澈,流水冷冷。照人清影如冰壶,极目浪花如瑞雪。垂杨掩映长堤岸,世俗行人绝往来。
韦义方到溪边,心想:“追了这么多路,带不回妹妹,怎么见父母?不如跳进溪水里死了算了。”犹豫之间,抬眼一看,只见溪边石壁上,一道瀑布流下来,有几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韦义方说:“现在是六月,怎么会有桃花片?上面莫非是桃花庄,我那妹夫张公的住处?”这时听到溪对岸一声哨笛响,一看,见一个牧童骑着蹇驴,在那里吹哨笛。只见:
浓绿成阴古渡头,牧童横笛倒骑牛。笛中一曲《升平乐》,唤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走近溪边,叫道:“来者可是韦义方?”义方答道:“正是。”牧童说:“奉张真人法旨,请舅舅过来。”牧童让蹇驴渡水,让韦官人坐在驴背上渡过溪去。牧童引路,到了一所庄院。怎么形容呢?有《临江仙》为证:
快活无过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间观瑞雪
醉倒后被蒙头。
门外种了许多榆树和柳树,杨花落满了溪头。完全没有闲闷和闲愁,嘲笑那些追求名利的人,忙碌地在市集中奔波。
到了庄前,小童进去。从篱笆园里走出两个穿朱衣的吏人,接待韦义方,说:“张真人正在处理公事,没有时间接待,让我们来款待你。”于是带他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看到牌子上写着“翠竹亭”,只见:
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修长的竹子森森密密。翠绿的树荫遮断了屏山,密密的叶子深深覆盖着轩槛。烟雾笼罩着幽静的亭子,仙鹤在鸣叫,云雾迷蒙着深谷,野猿在啼叫。
亭子上摆满了酒器,四周种满了夭桃艳杏,奇异的花卉,簇拥着这座亭子。朱衣吏人与韦义方一起坐下饮酒。韦义方想问问张公是什么人,但被朱衣人连劝数杯,无法问出口。等到酒席散去,朱衣人告辞离去,只留下韦义方在翠竹轩,让他稍等。
韦义方等了很久没有消息,便走下亭子。正走着,在花木之外,看到一座殿屋,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韦义方用舌头舔开朱红色的球路亭隔看时,只见:
朱红的栏杆,玉砌的台阶,高大的建筑,雕花的墙壁。云屏和珠箔一起打开,宝殿和琼楼对峙。灵芝丛旁,青鸾和彩凤交飞;琪树荫中,白鹿和玄猿并立。玉女和金童排列在左右,祥烟和瑞气弥漫。
看到张公戴着冠冕,穿着鞋子,佩剑执圭,像王者一样,坐在殿上。殿下排列着两行朱衣吏人,有的是神,有的是鬼。两面铁枷,上面枷着一个穿紫袍金带的人,说是某州的城隍,因为境内虎狼伤人,没有及时检举;下面枷着一个戴盔穿甲的人,说是某县的山神,虎狼伤害平民,没有及时管辖。看到张公判决,各有罪名。韦义方从窗眼里看到,失声叫道:“怪哉,怪哉!”殿上的官吏听到,立刻派两个黄巾力士,把韦义方捉来,带到台阶下。官吏说韦义方不该泄露天机,应该定罪。韦义方急得叩头认罪。
真人正这么说,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妇人,戴着凤冠,披着雾帔,穿着珠履长裙,正是韦义方的妹妹文女,跪在张公面前说:“请真人念在他是我的亲哥哥,饶恕他。”张公说:“韦义方本该成仙,不该用剑砍我,我因为亲戚关系,没有怪罪他。现在他又窥视我的殿宇,想泄露天机,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饶你一命。我给你十万钱,给你一件东西作为凭证去取钱。”张公起身,快步走进殿里。不久,拿出一个旧席帽,交给韦义方,让他去扬州开明桥下,找开生药铺的申公,凭这个凭证取十万贯钱。张公说:“仙凡不同路,不可久留。”命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韦舅乘蹇驴,出这桃花庄去。”到了溪边,小童在驴背上把韦义方一推,头掉脚掀,摔了下去。韦义方像从醉梦中醒来,坐在溪岸上。看到怀里有个帽儿,似梦非梦,迟疑未决。只好带着席帽儿,取路下山。
回到昨天寄行李的店里,找两个当直的人不见。只见店二哥出来,说:“二十年前有个韦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耽搁。两个当直等不得,自己回去了。如今正好二十年,是隋炀帝大业二年。”韦义方说:“昨天才过了一天,却是二十年!我且回六合县滋生驷马监,找我父母。”便告别了店主人。到了六合县,问人时,都说:“二十年前,滋生驷马监里有个韦谏议,一家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迹尚存。”说:“是有个直阁,去了不归。”韦义方听了,仰面大哭:“二十年则一日过了,父母都不见了,我一身无所归。如今没计奈何,且去找申公讨这十万贯钱。”
当时从六合县取路,曲折直到扬州,问人找到开明桥下,果然有个申公,开生药铺。韦义方来到生药铺前,看到一个老头,长得形容古怪,装束清奇:
颔边银剪苍髯,头上雪堆白发。鸢肩龟背,有如天降明星;鹤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岭逃秦客,料是磻溪执钓人。
在生药铺里坐着。韦义方说:“老丈拜揖!这里莫是申公生药铺?”公公说:“正是。”韦义方看着生药铺的厨里:
四个茖荖三个空,一个盛着西北风。
韦义方心里想:“却哪里讨十万贯钱给我?”且问大伯,买三文薄荷。公公说:“好薄荷!《本草》上说凉头明目。要买几文?”韦义方说:“回三钱。”公公说:“恰恨缺。”韦义方说:“回些个百药煎。”公公说:“百药煎能消酒面,善润咽喉。要买几文?”韦义方说:“回三钱。”公公说:“恰恨卖尽。”韦义方说:“回些甘草。”公公说:“好甘草!性平无毒,能随诸药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语叫做‘国老’。要买几文?”韦义方说:“问公公回五钱。”公公说:“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韦义方对着公公说:“我不来买生药,一个人传语,是种瓜的张公。”申公说:“张公却没事,传语我做甚么?”韦义方说:“教我来讨十万贯钱。”申公说:“钱却有,何以为照?”韦义方去怀里摸索一番,拿出席帽儿来。申公看着青布帘里,叫妻子出来看。青布帘起处,见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出来,说:“丈夫叫则甚?”韦义方心里想:“却和那张公一般,爱娶后生老婆。”申公教妻子看这席帽儿,是也不是。女孩儿说:“前日张公骑着蹇驴儿,打门前过,席帽儿绽了,教我缝。当时没皂线,我把红线缝着顶上。”翻过来看时,果然红线缝着顶。申公立刻引韦义方进家里,交还十万贯钱。韦义方得到这笔钱,用来修桥铺路,分给穷人。
忽然有一天,经过一个酒店,看到一个小童,骑着一只驴儿。韦义方认出是当日载他过溪的,问小童说:“张公在哪里?”小童说:“在酒店楼上,和申公一起喝酒。”韦义方上酒店楼上来,见申公与张公对坐,韦义方便拜。张公说:“我本是上仙长兴张古老。文女是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怕被凡人玷污
因此让我以这种形态回归上天。
韦义方本来应该成为仙人,但因为杀心太重,只能担任扬州城隍都土地。
说完,用手一招,叫来两只仙鹤。
申公与张古老各自乘坐白鹤,腾空而去。
只见半空中留下一张纸,打开一看,纸上写着八句诗,内容是:
一别长兴二十年,隐居种瓜暂居市井。
感叹世上凡人的眼光,谁能认出尘世中未遇的仙人?
授予韦义方土地之职,乘坐鸾凤的文女得以升天。
从今以后,跨鹤楼前的景色,壮观的维扬依然如故。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三-注解
彤云:指红色的云彩,常用来形容雪前的天空景象,预示着大雪即将来临。
柳絮:柳树的种子,带有白色绒毛,随风飘散,常用来比喻雪花。
梨花:梨树的花朵,白色,常用来比喻雪花的洁白和美丽。
姑射真人:传说中的雪神,掌管雪的下落。
周琼姬:传说中的芙蓉城掌管者,与雪有关的神话人物。
董双成:传说中的贮雪琉璃净瓶的掌管者,与雪有关的神话人物。
洪厓先生:传说中的神仙,掌管一匹能下雪的白骡子。
照殿玉狮子:萧梁武帝的一匹名马,因其白色如玉而得名。
滋生驷马监:古代官职名,掌管马匹的机构。
草堂:指简陋的房屋,常用于形容隐士或贫寒之人的居所。
恭人:恭人,古代对妻子的尊称。
大伯:对年长男子的尊称,此处指张公。
孑然一身:形容孤独一人,没有伴侣或家人。
婆婆:指妻子或年长的女性。
百岁光阴如捻指:比喻时间过得非常快,百年光阴如同捻指一瞬。
人生七十古来稀:古代人寿命较短,七十岁已经是非常高龄,因此说“古来稀”。
月过十五光明少:比喻人到中年后,精力逐渐衰退。
三十不荣,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寻死路:形容人生不同阶段的困境,三十岁未能显达,四十岁未能富裕,五十岁则面临衰老和死亡的威胁。
扑花的:指卖花的人。
媒人婆子:指媒婆,专门为男女双方牵线搭桥的人。
韦谏议:韦谏议,指韦姓的谏议大夫,古代官职,负责向皇帝进谏。
十万贯:古代货币单位,形容极大的财富。
小钱:指零散的铜钱,与“大钱”相对。
夏奡:夏奡,古代传说中的大力士,此处用来形容威仪非凡。
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张公向韦谏议家送财礼,表示求婚。
文女:文女,指韦谏议的女儿,因七岁时突然能作诗而得名。
太阿宝剑:太阿宝剑,古代名剑,象征权威和力量。
蹇驴:蹇驴,指跛足的驴,象征贫穷或不幸。
桃花庄:桃花庄,传说中的仙境,象征美好和神秘。
茅山:茅山,道教名山,位于今江苏省,是道教的重要圣地。
升平乐:升平乐,古代乐曲名,象征和平与繁荣。
韦义方:传说中的道教人物,因杀心太重,未能成仙,被封为扬州城隍都土地。
张真人:道教中的仙人,具有高深的道法和神秘的身份,掌管着一定的天机。
翠竹亭:仙境中的一处亭子,象征着清幽和超脱尘世的境界。
朱衣吏人:仙境中的官吏,穿着红色衣服,象征着权力和威严。
城隍: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地方保护神,负责守护城池和百姓。
山神:掌管山林的神祇,负责保护山林和其中的生灵。
黄巾力士:道教中的神兵,通常被描绘为力大无穷的战士。
申公:道教中的神仙,常与张古老并提,代表道教中的高级神仙。
席帽儿:一种古代的帽子,象征着身份和地位。
十万贯钱:古代货币单位,象征着巨大的财富。
扬州城隍都土地:城隍是古代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城市守护神,土地则是地方神祇,负责保护一方土地和居民。扬州城隍都土地指的是韦义方被封为扬州地区的守护神。
张古老:道教中的神仙,常与申公并提,代表道教中的高级神仙。
仙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仙鹤象征长寿和仙境,常被描绘为神仙的坐骑。
长兴:地名,位于今浙江省湖州市,历史上以道教文化闻名。
锄瓜隐迹:指隐居田园,过着简朴的生活。
尘中未遇仙:指在凡尘中未能遇到真正的仙人或未能领悟仙道。
乘鸾文女:鸾是传说中的神鸟,文女可能指仙女或才女,乘鸾升天象征成仙。
跨鹤楼:传说中的仙境建筑,象征仙境的壮丽景象。
维扬:扬州的古称,泛指扬州地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十三-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比喻和神话元素,描绘了雪的美丽与神秘。首先,文本通过将雪比作盐、柳絮和梨花,展现了雪的不同面貌和特性。盐的比喻强调了雪的颗粒感和洁白,柳絮的比喻则突出了雪的轻盈和飘逸,而梨花的比喻则赋予了雪以花的美丽和生命力。
接着,文本引入了三位掌管雪的神话人物——姑射真人、周琼姬和董双成,以及洪厓先生和他的白骡子,这些神话元素不仅增添了文本的神秘色彩,也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的神话化理解。通过这些神话人物,雪被赋予了神性和生命力,成为了一种超越自然的存在。
文本的后半部分则通过一个具体的故事,将雪与人间的情感和社会生活联系起来。韦谏议因雪中走失的白马而与张古老相遇,张古老不仅帮助找回了马,还送上了甜瓜,这一情节不仅展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互助和感恩精神。
整体来看,这段文本不仅是对雪的美丽描绘,更是对古代文化、神话和社会生活的深刻反映。通过对雪的多种比喻和神话元素的运用,文本展现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的理解和想象,同时也通过具体的故事,传达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与感恩。这种将自然现象与人文情感相结合的写作手法,不仅丰富了文本的艺术表现力,也增强了其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字出自中国古代小说,描写了一个年迈的张公与恭人之间的对话,以及张公试图通过媒人为自己寻找年轻妻子的情节。文本通过对话的形式,展现了张公对年轻妻子的渴望,同时也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年迈男性的孤独与无奈。
首先,文本通过张公与恭人的对话,展现了张公对年轻妻子的渴望。张公虽然年已八十,但仍然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年轻的伴侣,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性对年轻女性的追求,尤其是年迈男性对年轻妻子的渴望。这种渴望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需求,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性对年轻女性的依赖。
其次,文本通过张公与媒人的对话,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媒人的作用。媒人在古代社会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们通过牵线搭桥,帮助男女双方达成婚姻。张公通过媒人寻找年轻妻子,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婚姻的复杂性和媒人的重要性。媒人不仅仅是婚姻的中间人,更是社会关系的纽带。
此外,文本还通过张公与韦谏议的对话,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婚姻的经济属性。韦谏议要求张公提供十万贯钱作为定礼,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婚姻的经济属性。婚姻不仅仅是男女双方的感情结合,更是经济利益的交换。韦谏议的要求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婚姻的经济属性,也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婚姻的复杂性。
最后,文本通过张公与媒人的对话,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男性的孤独与无奈。张公虽然年已八十,但仍然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年轻的伴侣,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性对年轻女性的追求,尤其是年迈男性对年轻妻子的渴望。这种渴望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需求,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性对年轻女性的依赖。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对话的形式,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男性对年轻妻子的渴望,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媒人的作用,以及婚姻的经济属性。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男性的孤独与无奈,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这段古文描述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涉及婚姻、财富、命运和超自然力量。故事中的文女是一个具有特殊能力的女子,她的出现和命运转折点都与天意和神秘力量紧密相关。
故事通过文女的婚姻和张公的神秘身份,探讨了命运与个人选择之间的关系。文女的父亲韦谏议在面对张公的求婚时,陷入了道德和现实的困境,最终在文女的劝说下接受了这桩婚事。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婚姻和财富的看法,以及个人在面对命运时的无奈和妥协。
张公的形象充满了神秘色彩,他不仅拥有巨额财富,还展现出超凡的能力。他的出现和消失都带有神话色彩,暗示了他可能是神仙或具有特殊能力的异人。这种超自然元素的加入,使得故事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婚姻故事,而是带有深刻的哲学和宗教意味。
故事中的自然景观和诗歌也增添了文学美感。如文女七岁时所作的诗句,以及韦义方在溪边看到的桃花和瀑布,都充满了诗意和象征意义。这些描写不仅丰富了故事的情感层次,也增强了其艺术感染力。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一个充满神秘和戏剧性的故事,探讨了命运、婚姻、财富和超自然力量等主题,展现了古代文学在叙事和象征手法上的独特魅力。
这段古文描绘了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仙境故事,通过韦义方的经历,展现了道教文化中的神仙世界和凡间的交织。故事中的仙境被描绘得极为美丽和神秘,如翠竹亭、朱栏玉砌的殿宇等,象征着超脱尘世的理想境界。
故事中的张真人是一位具有高深道法的仙人,他掌管着天机,能够审判城隍和山神,显示出他在仙境中的至高地位。韦义方因机缘巧合进入仙境,经历了一系列奇幻事件,最终得到了张真人的宽恕和帮助,这体现了道教文化中的因果报应和神仙的慈悲。
故事中的申公和席帽儿等元素,象征着凡间与仙境的联系。申公作为凡间的代理人,负责处理张真人的事务,而席帽儿则是连接凡间和仙境的信物。通过这些元素,故事展现了道教文化中凡间与仙境的交织和互动。
故事中的韦义方最终得到了十万贯钱,并将这些钱用于修桥作路和散与贫人,这体现了道教文化中的积德行善和济世救人的理念。通过这些情节,故事传达了道教文化中的道德观念和人生哲学。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描绘仙境和凡间的交织,展现了道教文化中的神仙世界和凡间的互动,传达了道教文化中的道德观念和人生哲学。故事中的奇幻情节和象征元素,使得这段古文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
这段文本描绘了一个道教神话故事,通过韦义方的命运转折,反映了道教中关于成仙与凡尘的深刻思考。韦义方本有成仙的资质,但因杀心太重,最终只能被封为扬州城隍都土地,未能真正升仙。这一情节揭示了道教中对于心性的重视,认为只有心性纯净、无杀心者才能成仙。
文本中的申公与张古老乘鹤升天,象征了道教中神仙的超凡脱俗与长生不老的理想。仙鹤作为神仙的坐骑,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仙境意象。而韦义方未能乘鹤升天,反而被封为土地神,暗示了凡尘与仙境的界限,以及凡夫俗子难以突破的局限。
诗中的‘一别长兴二十年,锄瓜隐迹暂居廛’描绘了韦义方隐居田园的生活,反映了道教中对于隐逸生活的推崇。‘因嗟世上凡夫眼,谁识尘中未遇仙’则表达了对凡尘中人们无法识别真正仙道的感慨,暗示了道教中对于世俗眼光的批判。
‘授职义方封土地,乘鸾文女得升天’进一步对比了韦义方与文女的命运,前者因杀心太重只能被封为土地神,而后者则因纯净的心性得以乘鸾升天。这种对比强化了道教中对于心性修炼的重视。
最后两句‘从今跨鹤楼前景,壮观维扬尚俨然’描绘了仙境中的壮丽景象,象征了道教中对于仙境的向往与追求。维扬(扬州)作为故事的发生地,也反映了道教文化与地方文化的融合。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神话故事的形式,深刻表达了道教中关于心性、隐逸、仙境与凡尘的哲学思考,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与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