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冯梦龙(1574年—1646年),字犹龙,明代文学家,以编撰通俗文学著称。他是明代白话小说的代表人物之一。
年代:编撰于明代晚期(17世纪初)。
内容简要:《喻世明言》共40篇,是“三言”之一,收录了明代白话短篇小说。内容多取材于民间故事,涉及爱情、婚姻、官场、社会风俗等,语言通俗生动,情节曲折,反映了明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它是研究明代文学和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原文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
情宠娇多不自由,骊山举火戏诸候。祇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这四句诗,是胡曾《咏史诗》。专道著昔日周幽王宠一个妃子,名曰褒姒,千方百计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骊山之上,把与诸侯为号的烽火烧起来。诸侯只道幽王有难,都举兵来救。及到幽王殿下,寂然无事。褒姒呵呵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来攻,诸侯皆不来救,犬戎遂杀幽王于骊山之下。
又春秋时,有个陈灵公,私通于夏徵舒之母夏姬。与其臣孔宁、仪行父日夜往其家,饮酒作乐。徵舒心怀愧恨,射杀灵公。
后来六朝时,陈后主宠爱张丽华、孔贵嫔,自制《后庭花》曲,姱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国事。被隋兵所追,无处躲藏,遂同二妃投入井中,为隋将韩擒虎所获,遂亡其国。诗云:
欢娱夏厩忽兴戈,眢井犹闻《玉树》歌。试看二陈同一律,从来亡国女戎多。
当时,隋炀帝也宠萧妃之色。要看扬州景,用麻叔度为帅,起天下民夫百万,开汴河一千馀里,役死人夫无数。造凤舰龙舟,使宫女牵之,两岸乐声闻于百里。后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斩炀帝于吴公台下,其国亦倾。有诗为证: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
至于唐明皇宠爱杨贵妃之色,春纵春游,夜专夜宠。谁想杨妃与安禄山私通,却抱禄山做孩儿。一日,云雨方罢,杨妃钗横鬓乱,被明皇撞见,支吾过了。明皇从此疑心,将禄山除出在渔阳地面做节度使。那禄山思恋杨妃,举兵反叛。正是: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那明皇无计奈何,只得带取百官逃难。马嵬山下兵变,逼死了杨妃。明皇直走到西蜀。亏了郭令公血战数年,才恢复得两京。
且如说这几个官家,都只为贪爱女色,致于亡国捐躯。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欲警戒!说话的,你说那戒色欲则甚?自家今日说一个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欲警戒,去恋著一个妇人,险些儿坏了堂堂六尺之躯,丢了泼天的家计,惊动新桥市上,变成一本风流说话。正是:
好将前事错,传与后人知。
说这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那市上有个富户吴防御,妈妈潘氏,止生一子,名唤吴山,娶妻余氏,生得四岁一个孩儿。防御门首开个丝绵铺,家中放债积谷。果然是金银满筐,米谷成仓。去新桥五里,地名灰桥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吴山,再拨主管帮扶,也好开一个铺。家中收下的丝绵,发到铺中卖与在城机户。吴山生来聪俊,粗知礼义,干事朴实,不好花哄。因此防御不虑他在外边闲理会。
且说吴山每日早晨到铺中卖货,天晚回家。这铺中房屋,只占得门面,里头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吴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铺中。走进看时,只见屋后河边泊著两只剥船,船上许多箱笼、桌、凳、家火,四五个人尽搬入空屋里来。船上走起三个妇人: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老婆子、一个小妇人,尽走入屋里来。只因这妇人入屋,有分教吴山: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吴山问主管道:“甚么人不问事由,擅自搬入我屋来?”主管道:“在城人家。为因里役,一时间无处寻屋,央此间邻居范老来说,暂住两一日便去。正欲报知,恰好官人自来。”吴山正欲发怒,见那小娘子敛袂向前深深的道个万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胆,一时事急,出于无奈,不及先来宅上禀知,望乞恕罪。容住三四日,寻了屋就搬去,房金依例拜纳。”吴山便放下脸来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时也不妨,请自稳便。”妇人说罢,就去搬箱运笼。吴山看得心痒,也替他搬了几件家火。
说话的,你说吴山平生鲠直,不好花哄,因何见了这个妇人,回嗔作喜,又替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吴山在家时,被父母拘管得紧,不容他闲走。他是个聪明俊俏的人,干事活动,又不是一个木头的老实。况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时节。父母又不在面前,浮铺中见了这个美貌的妇人,如何不动心?
那胖妇人与小妇人都道:“不劳官人用力。”吴山道:“在此间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见外?”彼此俱各欢喜。天晚,吴山回家,吩咐主管与里面新搬来的说,“写纸房契来与我。”主管答应了,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回到家中,并不把搬来一事说与父母知觉。当夜心心念念,想著那小妇人。次日早起,换身好衣服,打扮齐整,叫个小厮寿童跟著,摇摆到店中来。正是:
没兴店中赊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
吴山来到铺中,卖了一回货。里面走动的八老来接吃茶,要纳房状。吴山心下正要进去,恰好得八老来接,便起身入去。只见那小妇人笑容可掬,接将出来万福:“官人请里面坐。”吴山到中间轩子内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妇人都来相见陪坐,坐间只有三个妇人。吴山动问道:“娘子高姓?怎么你家男儿汉不见一个?”胖妇道:“拙夫姓韩,与小儿在衙门跟官,早去晚回,官身不得相会。”坐了一回,吴山低著头睃那小妇人。这小妇人一双俊俏眼觑著吴山道:“敢问官人青春多少?”吴山道:“虚度二十四岁,拜问娘子青春?”小妇人道:“与官人一缘一会,奴家也是二十四岁。城中搬下来,偶辏遇官人,又是同岁,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
那老妇人和胖妇人看见关目,推个
事故起身去了,只有二人对坐。
小妇人到把些风流话儿挑引吴山。
吴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过砑光而已。
谁想见面,到来刮涎,才晓得是不停当的。
欲待转身出去,那小妇人又走过来挨在身边坐定,作娇作痴,说道:“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来借我看一看。”
吴山除下帽子,正欲拔时,被小妇人一手按住吴山头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
一头说,迳走上楼去了。
吴山随后跟上楼来讨簪子。
正是:由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
吴山走上楼来,叫道:“娘子!还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
妇人道:“我与你是宿世姻缘,你不要装假,愿谐枕席之欢。”
吴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觉,却不好看。况此间耳目较近。”
待要下楼。
怎奈那妇人放出那万种妖娆,搂住吴山,倒在怀中,将尖尖玉手,扯下吴山裙裤。
情兴如火,按撩不住,携手上牀,成其云雨。
霎时云收雨散,两个起来偎倚而坐。
吴山且惊且喜,问道:“姐姐,你叫做甚么名字?”
妇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赛金。长大,父母顺口叫道金奴。敢问官人排行第几?宅上做甚行业?”
吴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丝放债,新桥市上出名的财主。此间门前铺子,是我自家开的。”
金奴暗喜道:“今番缠得这个有钱的男儿,也不枉了。”
原来这人家是隐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当官吃衣饭的。
家中别无生意,只靠这一本帐。
那老妇人是胖妇人的娘,金奴是胖妇人的女儿。
在先,胖妇人也是好人家出来的。
因为丈夫无用挣围,不得已干这般勾当。
金奴自小生得标致,又识几个字,当时已自嫁与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叠,做出来,发回娘家。
事有凑巧,物有偶然。
此时胖妇人年纪约近五旬,孤老来得少了,恰好得女儿来接代,也不当断这样行业,索性大做了。
原在城中住,只为这样事被人告发,慌了,搬下来躲避。
却恨吴山偶然撞在他手里,圈套都安排停当,漏将入来,不由你不落水。
怎地男儿汉不见一个?
但看有人来,父子们都回避过了,做成的规矩。
这个妇人,但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陪了一个汉子。
当时金奴道:“一时慌促搬来,缺少盘费。告官人,有银子乞借应五两,不可推故。”
吴山应允了。
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还了金簪。
两个下楼,依旧坐在轩子内。
吴山自思道:“我在此担阁了半晌,虑恐邻舍们谈论。”
又吃了一杯茶。
金奴留吃午饭,吴山道:“我担阁长久,不吃饭了。少间就送盘缠来与你。”
金奴道:“午后特备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见却。”
说罢,吴山自出铺中。
原来外边近邻见吴山进去。
那房屋却是两间六椽的楼屋,金奴只占得一间做房,这边一间就是丝铺,上面却是空的。
有好事哥哥,见吴山半晌不出来,伏在这间空楼壁边,入马之时,都张见明白。
比及吴山出来,坐在铺中,只见几个邻人都来和哄道:“吴小官人,恭喜恭喜!”
吴山初时已自心疑他们知觉,次后见众人来取笑,他通红了脸皮,说道:“好没来由!有甚喜贺!”
内中有原张见的,是对门开杂货铺的沈二郎,叫道:“你兀自赖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楼去做甚么?”
吴山被他一句说著了,顿口无言,推个事故,起身要走。
众人拦住道:“我们斗分银子,与你作贺。”
吴山也不顾众说,使性子往西走了。
去到娘舅潘家,讨午饭吃了。
踱到门前,向一个店家借过等子,将身边买丝银子秤了二两,放在袖中。
又闲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复到铺中来。
主管道:“里面住的正在此请官人吃酒。”
恰好八老出来道:“官人,你那里闲耍?教老子没处寻。家中特备菜酒,止请主管相陪,再无他客。”
吴山就同主管走到轩子下。
已安排齐整,无非鱼、肉、酒、果之类。
吴山正席,金奴对坐,主管在旁。
三人坐定,八老筛酒。
吃过几杯,主管会意,只推要收铺中,脱身出来。
吴山平日酒量浅,主管去了,开怀与金奴吃了十数杯,便觉有些醉来。
将袖中银子送与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话和你说:这桩事,却有些不谐当。邻舍们都知了,来打和哄。倘或传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间人眼又紧,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惬气,在此飞砖掷瓦,安身不稳。姐姐,依著我口,寻个僻静所在去住,我自常来看顾你。”
金奴道:“说得是!奴家就与母亲商议。”
说罢,那老子又将两杯茶来。
吃罢,免不得又做些乾生活。
吴山辞别动身,嘱咐道:“我此去未来哩,省得众人口舌。待你寻得所在,八老来说知,我来送你起身。”
说罢,吴山出来铺中,吩咐主管说话,一迳自回,不在话下。
且说金奴送吴山去后,天色已晚。
上楼卸了浓妆。
下楼来吃了晚饭。
将吴山所言移屋一节,备细说与父母知道。
当夜各自安歇。
次早起来,胖妇人吩咐八老悄地打听邻舍消息。
八老到门前站了一回,踅到间壁粜米张大郎门前,闲坐了一回。
只听得这几家邻舍指指搠搠,只说这事。
八老回家,对这胖妇人说道:“街坊上嘴舌不是养人的去处。”
胖妇人道:“因为在城中被人打搅,无奈搬来,指望寻个好处安身,久远居住,谁想又撞这般的邻舍!”
说罢叹了口气。
一面教老公去寻房子,一面看邻舍动静计较。
却说吴山自那日回家,怕人嘴舌,瞒著父
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来。主管自行卖货。
金奴在家清闲不惯,八老又去招引旧时主顾,一般来走动。
那几家邻舍初然只晓得吴山行踏,次后见往来不绝,方晓得是个大做的。
内中有生事的道:“我这里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这等鏖糟的在此住?常言道:‘近奸近杀。’倘若争锋起来,致伤人命,也要带累邻舍。”
说罢,却早被那八老听得,进去说:“今日邻舍们又如此如此说。”
胖妇人听得八老说了,没出气处,碾那老婆子道:“你七老八老,怕兀谁?不出去门前叫骂这短命多嘴的鸭黄儿!”
婆子听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门前叫骂道:“那个多嘴贼鸭黄儿,在这里学放屁!若还敢来应我的,做这条老性命结识他。那个人家没亲眷来往?”
邻舍们听得,道:“这个贼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说自家干这般没理的事,到来欺邻骂舍!”
开杂货店沈二郎正要应那婆子,中间又有守本分的劝道:“且由他!不要与这半死的争好歹,赶他起身便了。”
婆子骂了几声,见无人来睬他,也自入去。
却说众邻舍都来与主管说:“是你没分晓,容这等不明不白的人在这里住。不说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骂邻舍,你耳内须听得。我们都到你主家说与防御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
主管道:“列位高邻息怒,不必说得,早晚就著他搬去。”
众人说罢,自去了。
主管当时到里面对胖妇人说道:“你们可快快寻个所在搬去,不要带累我。看这般模样,住也不秀气。”
胖妇人道:“不劳吩咐,拙夫已寻屋在城,只在早晚就搬。”
说罢,主管出来。
胖妇人与金奴说道:“我们明早搬入城。今日可著八老悄地与吴小官说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觉。”
八老领语,走到新桥市上吴防御丝绵大铺。不敢迳进,只得站在对门人家檐下踅去,一眼只看著铺里。
不多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看见八老,慌忙走过来,引那老子离了自家门首,借一个织熟绢人家坐下,问道:“八老有甚话说?”
八老道:“家中五姐领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汉来与官人说知。”
吴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处?”
八老道:“搬在游羿营羊毛寨南横桥街上。”
吴山就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钱,送与八老道:“你自将去买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来送你家起身。”
八老收了银子,作谢了,一迳自回。
且说吴山到次日巳牌时分,唤寿童跟随出门,走到归锦桥边南货店里,买了两包乾果,与小厮拿著,来到灰桥市上铺里。
主管相叫罢,将日逐卖终的银子帐来算了一回。
吴山起身,入到里面与金奴母子叙了寒温,将寿童手中果子,身边取出一封银子,说道:“这两包粗果,送与姐姐泡茶;银子三两,权助搬屋之费。待你家过屋后,再来看你。”
金奴接了果子并银两,母子两个起身谢道:“重蒙见惠,何以克当!”
吴山道:“不必谢,日后正要往来哩。”
说罢,起身看时,箱笼家火已自都搬下船了。
金奴道:“官人,去后几时来看我?”
吴山道:“只在三五日间,便来相望。”
金奴一家别了吴山,当日搬人城去了。正是: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且说吴山原有害夏的病:每过炎天时节,身体便觉疲倦,形容清减。此时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请个针灸医人,背后灸了几穴火,在家调养,不到店内。
心下常常思念金奴,争奈灸疮疼,出门不得。
却说金奴从五月十七搬移在横桥街上居住。那条街上俱是营里军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没人走动。
胖妇人向金奴道:“那日吴小官许下我们三五日间就来,到今一月,缘何不见来走一遍?若是他来,必然也看觑我们。”
金奴道:“可著八老去灰桥市上铺中探望他。”
当时八老去,就出艮山门到灰桥市上丝铺里见主管。
八老相见罢,主管道:“阿公来,有甚事?”
八老道:“特来望吴小官。”
主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
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烦寄个信,说老汉到此不遇。”
八老也不担阁,辞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
金奴道:“可知不来,原来灸火在家。”
当日金奴与母亲商议,教八老买两个猪肚磨净,把糯米莲肉灌在里面,安排烂熟。
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挥笔,拂开鸾笺,写封简道:“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吴小官人: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悬悬不忘于心。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昨遣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妾移居在此,甚是荒凉。听闻贵恙灸火疼痛,使妾坐卧不安。空怀思忆,不能代替。谨具猪肚二枚,少申问安之意,幸希笑纳。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贱妾赛金再拜。”
写罢,摺成简子,将纸封了。猪肚装在盒里,又用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嘱道:“你到他家,寻见吴小官,须索与他亲收。”
八老提了盒子,怀中揣著简帖,出门迳往大街。走出武林门,直到新桥市上吴防御门首,坐在街檐石上。
只见小厮寿童走出,看见叫道:“阿公,你那里来,坐在这里?”
八老扯寿童到人静去处说:“我特来见你官人说话。我只在此等,你可与我报与官人知道。”
寿童随即转身,去不多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
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贵体康安!”
吴山道:“好!阿公,你盒子里甚么东西?”
八老道:“五姐记挂官人灸火,没甚好物,只安排得两个猪肚,送来与官人吃。”
吴山遂引那
老子到个酒店楼上坐定,问道:“你家搬在那里好么?”
八老道:“甚是消索。”
怀中将柬帖子递与吴山。
吴山接柬在手,拆开看毕,依先摺了,藏在袖中。
揭开盒子拿一个肚子,教酒博士切做一盘,吩咐烫两壶酒来。
吴山道:“阿公,你自在这里吃,我家去写回字与你。”
八老道:“官人请稳便。”
吴山来到家里卧房中,悄悄的写了回简。
又秤五两白银。
复到酒店楼上,又陪八老吃了几杯酒。
八老道:“多谢官人好酒,老汉吃不得了。”
起身回去。
吴山遂取银子并回柬说道:“这五两银子,送与你家盘缠。多多拜覆五姐:过一两日,定来相望。”
八老收了银、简,起身下楼,吴山送出酒店。
却说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门,将银、简都付与金奴收了。
将简拆开灯下看时,写道:“山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娘妆次:向前会间,多蒙厚款。又且云情雨意,枕席钟情,无时少忘。所期正欲趋会,生因贱躯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顾,兼惠可口佳肴,不胜感感。二三日间,容当面会。白金五两,权表微情,伏乞收入。吴山再拜。”
看简毕,金奴母子得了五两银子,千欢万喜,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在酒店里,捱到天晚,拿了一个猪肚,悄地里到自卧房,对浑家说:“难得一个识熟机户,闻我灸火,今日送两个熟肚与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个,拿一个回来与你吃。”
浑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谢他。”
当晚吴山将肚子与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觉。
过了两日,第三日,是六月二十四日。
吴山起早,告父母道:“孩儿一向不到铺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况在城神堂巷有几家机户赊帐要讨,入城便回。”
防御道:“你去不可劳碌。”
吴山辞父,讨一乘兜轿抬了,小厮寿童打伞跟随。
只因吴山要进城,有分教金奴险送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吴山上轿,不觉早到灰桥市上。
下轿进铺,主管相见。
吴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吩咐主管:“我入城收拾机户赊帐,回来算你日逐卖帐。”
主管明知到此处去,只不敢阻,但劝:“官人贵体新痊,不可别处闲走,空受疼痛。”
吴山不听,上轿预先吩咐轿夫,迳进艮山门,迤逦到羊毛寨南横桥,寻问湖市搬来韩家。
旁人指说:“药铺间壁就是。”
吴山来到门首下轿,寿童敲门。
里面八老出来开门,见了吴山,慌入去说知。
吴山进门,金奴母子两个堆下笑来迎接,说道:“贵人难见面。今日甚风吹得到此?”
吴山与金奴母子相唤罢,到里面坐定吃茶。
金奴道:“官人认认奴家房里。”
吴山同金奴到楼上房中。正所谓:
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
金奴与吴山在楼上,如鱼得水,似漆投胶,两个无非说些深情密意的话。
少不得安排酒肴,八老搬上楼来,掇过镜架,就摆在梳妆桌上。
八老下来,金奴讨酒,才敢上去。
两个并坐,金奴筛酒一杯,双手敬与吴山道:“官人灸火,妾心无时不念。”
吴山接酒在手道:“小生为因灸火,有失期约。”
酒尽,也筛一杯回敬与金奴。
吃过十数杯,二人情兴如火,免不得再把旧情一叙。
交欢之际,无限恩情。
事毕起来,洗手更酌。
又饮数杯,醉眼朦胧,馀兴未尽。
吴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见了金奴,如何这一次便罢?
吴山合当死,魂灵都被金奴引散乱了,情兴复发,又弄一火。正是:
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吴山重复,自觉神思散乱,身体困倦,打熬不过,饭也不吃,倒身在牀上睡了。
金奴见吴山睡著,走下楼到外边,说与轿夫道:“官人吃了几杯酒,睡在楼上。二位太保宽坐等一等,不要催促。”
轿夫道:“小人不敢来催。”
金奴吩咐毕,走上楼来,也睡在吴山身边。
且说吴山在牀上方合眼,只听得有人叫:“吴小官好睡!”连叫数声。
吴山醉眼看见一个胖大和尚,身披一领旧褊衫,赤脚穿双僧鞋,腰系著一条黄丝縧,对著吴山打个问讯。
吴山跳起来还礼道:“师父上刹何处?因甚唤我?”
和尚道:“贫僧是桑莱园水月寺住持,因为死了徒弟,特来劝化官人。贫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无缘受享荣华,只好受些清淡,弃俗出家,与我做个徒弟。”
吴山道:“和尚好没分晓!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创立门风,如何出家?”
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还贪享荣华,即当命夭。依贫僧口,跟我去罢。”
吴山道:“乱话!此间是妇人卧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
那和尚睁著两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
吴山道:“你这秃驴,好没道理!只顾来缠我做甚?”
和尚大怒,扯了吴山便走。
到楼梯边,吴山叫起屈来,被和尚尽力一推,望楼梯下面倒撞下来。
撒然惊觉,一身冷汗。
开眼时,金奴还睡未醒,原来做一场梦。
觉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牀上,呆了半晌。
金奴也醒来,道:“官人好睡。难得你来,且歇了,明早去罢。”
吴山道:“家中父母记挂,我要回去,别日再来望你。”
金奴起身,吩咐安排点心。
吴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点心。”
金奴见吴山脸色不好,不敢强留。
吴山整了衣冠,下楼辞了金奴母子,急急上轿。
天色已晚,吴山在轿思量:白日里做场梦,甚是作怪。又惊又忧,肚里渐觉疼起来。在轿过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吩咐轿夫快走。
捱到自家门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轿来,走入里面,迳奔楼上。
坐在马桶上,疼一阵,撒一阵,撒出来都是血水。半晌,方上牀。
头眩眼花,倒在牀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
大底是本身元气微薄,况又色欲过度。
防御见吴山面青失色,奔上楼来,吃了一惊,道:“孩儿因甚这般模样?”
吴山应道:“因在机户人家多吃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觉醒来热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体便觉拘急,如今作起泻来。”
说未了,咬牙寒噤,浑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
防御慌急下楼请医来看,道:“脉气将绝,此病难医。”
再三哀恳太医,乞用心救取。
医人道:“此病非干泄泻之事,乃是色欲过度,耗散元气,为脱阳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药,与他扶助元气。若是服药后,热退脉起,则有生意。”
医人撮了药自去。
父母再三盘问,吴山但摇头不语。
将及初更,吴山服了药,伏枕而卧。
忽见日间和尚又来,立在牀边,叫道:“吴山,你强熬做甚?不如早随我去。”
吴山道:“你快去,休来缠我!”
那和尚不由分说,将身上黄丝縧缚在吴山项上,扯了便走。
吴山攀住牀棂,大叫一声,惊醒,又是一梦。
开眼看时,父母、浑家皆在面前。
父母问道:“我儿因甚惊觉?”
吴山自觉神思散乱,料捱不过,只得将金奴之事,并梦见和尚,都说与父母知道。
说罢,哽哽咽咽哭将起来。
父母、浑家尽皆泪下。
防御见吴山病势危笃,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语来宽解。
吴山与父母说罢,昏晕数次。
复苏,泣谓浑家道:“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丝行资本,尽够盘费。”
浑家哭道:“且宽心调理,不要多虑。”
吴山叹了气一口,唤丫鬟扶起,对父母说道:“孩儿不能复生矣,爹娘空养了我这个忤逆子。也是年灾命厄,逢著这个冤家。今日虽悔,噬脐何及!传与少年子弟,不要学我干这等非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躯,实是难得!要贪花恋色的,将我来做个样。孩儿死后,将身尸丢在水中,方可谢抛妻弃子、不养父母之罪。”
言讫,方才合眼,和尚又在面前。
吴山哀告:“我师,我与你有甚冤仇,不肯放舍我?”
和尚道:“贫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处,久滞幽冥,不得脱离鬼道。向日偶见官人白昼交欢,贫僧一时心动,欲要官人做个阴魂之伴。”
言罢而去。
吴山醒来,将这话对父母说知。
吴防御道:“原来被冤魂来缠。”
慌忙在门外街上,焚香点烛,摆列羹饭,望空拜告:“慈悲放舍我儿生命,亲到彼处设醮追拔。”
祝毕,烧化纸钱。
防御回到楼上,天晚,只见吴山朝著里牀睡著。
猛然翻身坐将起来,睁著眼道:“防御,我犯如来色戒,在羊毛寨里寻了自尽。你儿子也来那里淫欲,不免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儿子做个替头,不然求他超度。适才承你羹饭纸钱,许我荐拔,我放舍了你的儿子,不在此作祟。我还去羊毛寨里等你超拔,若得脱生,永不来了。”
说话方毕,吴山双手合掌作礼,洒然而觉,颜色复旧。
浑家摸他身上,已住了热。
起身下牀解手,又不泻了。
一家欢喜。
复请原日医者来看,说道:“六脉已复,有可救生路。”
撮下了药,调理数日,渐渐好了。
防御请了几众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昼夜道场。
只见金奴一家做梦,见个胖和尚拿了一条拄杖去了。
吴山将息半年,依旧在新桥市上生理。
一日,与主管说起旧事,不觉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为昧己勾当。真个明有人非,幽有鬼责,险些儿丢了一条性命。”
从此改过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
亲邻有知道的,无不钦敬。
正是: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觑破关头邪念息,一生出处自安恬。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译文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
情宠娇多不自由,骊山举火戏诸候。祇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这四句诗出自胡曾的《咏史诗》。诗中讲述了周幽王宠爱一个叫褒姒的妃子,为了博得褒姒一笑,周幽王在骊山上点燃了烽火,诸侯以为幽王有难,纷纷带兵来救。结果到了幽王那里,发现什么事也没有,褒姒因此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攻打,诸侯都不来救援,犬戎在骊山下杀死了幽王。
春秋时期,陈灵公与夏徵舒的母亲夏姬私通,和他的臣子孔宁、仪行父日夜在她家饮酒作乐。夏徵舒心怀怨恨,射杀了陈灵公。
六朝时期,陈后主宠爱张丽华和孔贵嫔,自己创作了《后庭花》曲,沉迷于美色,不理国事。隋兵追击时,他无处可逃,便和张丽华、孔贵嫔一起跳入井中,被隋将韩擒虎抓获,国家因此灭亡。诗中说:
欢娱夏厩忽兴戈,眢井犹闻《玉树》歌。试看二陈同一律,从来亡国女戎多。
隋炀帝也宠爱萧妃的美色。为了看扬州的景色,他任命麻叔度为帅,征调百万民夫,开凿了一千多里的汴河,无数民夫因此丧命。他建造了凤舰龙舟,让宫女们拉船,两岸的乐声传到百里之外。后来宇文化及在江都造反,在吴公台下斩杀了隋炀帝,隋朝也因此灭亡。有诗为证: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
唐明皇宠爱杨贵妃的美色,白天春游,夜晚专宠。谁料杨贵妃与安禄山私通,甚至把安禄山当作自己的孩子。一天,云雨刚过,杨贵妃钗横鬓乱,被唐明皇撞见,杨贵妃支吾过去。唐明皇从此起了疑心,将安禄山调任到渔阳做节度使。安禄山思念杨贵妃,起兵反叛。正是: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唐明皇无计可施,只得带着百官逃难。在马嵬山下发生兵变,逼死了杨贵妃。唐明皇逃到西蜀,幸亏郭令公血战数年,才收复了两京。
这些皇帝都因为贪恋女色,导致国家灭亡,甚至丢了性命。如今普通百姓,怎能不警惕色欲呢?说话的,你说为什么要戒色欲呢?今天我要讲一个年轻人,因为不警惕色欲,迷恋上一个妇人,差点毁了自己的身体,丢掉了家产,惊动了新桥市,变成了一段风流故事。正是:
好将前事错,传与后人知。
话说宋朝临安府,离城十里有个地方叫湖墅;出城五里有个地方叫新桥。新桥市上有个富户叫吴防御,妻子潘氏,只有一个儿子叫吴山,娶了余氏为妻,生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吴防御在家门口开了个丝绵铺,家里放债积谷,金银满筐,米谷成仓。离新桥五里有个地方叫灰桥市,吴防御在那里新造了一所房子,让儿子吴山去管理,再派个主管帮忙,也好开个铺子。家里收的丝绵发到铺子里卖给城里的机户。吴山生来聪明俊俏,懂得礼义,做事踏实,不喜欢花言巧语。因此吴防御不担心他在外面惹事。
吴山每天早晨到铺子里卖货,晚上回家。铺子里的房子只占了门面,里面的房子都是空的。有一天,吴山在家有事,到中午才到铺子里。进去一看,只见屋后河边停着两只剥船,船上有很多箱笼、桌子、凳子、家具,四五个人正往空屋里搬东西。船上走下三个妇人: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老婆子、一个小妇人,都走进屋里来。正是因为这些妇人进屋,吴山的命运将发生巨大变化: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吴山问主管:“什么人没问清楚就擅自搬进我的屋子?”主管说:“是城里的人家。因为里役的事,一时找不到房子,托这里的邻居范老来说,暂时住一两天就走。正想报告您,刚好您自己来了。”吴山正要发怒,只见那小娘子走上前来,深深地道了个万福:“请官人息怒,不关主管的事,是奴家大胆,一时事急,出于无奈,没来得及先来禀告,望您恕罪。让我们住三四天,找到房子就搬走,房钱照例给您。”吴山便放下脸来说:“既然这样,多住些日子也无妨,请自便。”妇人说完,就去搬箱运笼。吴山看得心痒,也帮她搬了几件家具。
说话的,你说吴山平时正直,不喜欢花言巧语,为什么见了这个妇人,怒气全消,还帮她搬家具呢?你不知道,吴山在家时,被父母管得很严,不让他随便出门。他是个聪明俊俏的人,做事灵活,又不是那种木讷的老实人。况且他正值青春年少,正是动心的时候。父母不在面前,铺子里见到这个美貌的妇人,怎能不动心?
那胖妇人和小妇人都说:“不劳官人费心。”吴山说:“在这里住,就像自己家一样,何必见外?”大家都高兴。天晚了,吴山回家,吩咐主管跟新搬来的人说:“写张房契给我。”主管答应了,不再多说。
吴山回到家,没把搬来的事告诉父母。当晚他心心念念想着那小妇人。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好衣服,打扮整齐,叫个小厮寿童跟着,摇摇摆摆地来到店里。正是:
没兴店中赊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
吴山来到铺子里,卖了一会儿货。里面走动的八老来接他喝茶,要交房契。吴山正想进去,刚好八老来接,便起身进去。只见那小妇人笑容可掬,上前道了个万福:“官人请里面坐。”吴山到中间的轩子里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妇人都来相见陪坐,坐间只有三个妇人。吴山问道:“娘子贵姓?怎么你家男人一个也不见?”胖妇人说:“我丈夫姓韩,和儿子在衙门里当差,早出晚归,官身不得相见。”坐了一会儿,吴山低着头偷看那小妇人。这小妇人一双俊俏的眼睛看着吴山说:“敢问官人青春多少?”吴山说:“虚度二十四岁,请问娘子青春?”小妇人说:“与官人一缘一会,奴家也是二十四岁。从城里搬下来,偶然遇到官人,又是同岁,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
那老妇人和胖妇人看到这情景,推个
事情发生后,只有两个人对坐着。
小妇人用一些风流话挑逗吴山。
吴山起初以为这是个好人家,允许他住下,不过是磨光而已。
没想到见面后,对方竟然如此轻浮,才知道事情不对劲。
他想要转身离开,但小妇人又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撒娇装痴,说:“官人,把你头上的金簪子借给我看看。”
吴山摘下帽子,正要拔簪子时,小妇人一手按住他的头髻,一手拔下金簪,随即起身说:“官人,我们上楼去说句话。”
说完,径直走上楼去了。
吴山随后跟上楼去讨要簪子。
正所谓:你再狡猾,也逃不过洗脚水。
吴山走上楼来,喊道:“娘子!还我簪子。家中有事,我要回去了。”
妇人说:“我和你是前世姻缘,你不要装假,愿意和你共度良宵。”
吴山说:“不行!如果被人发现,那就不好看了。况且这里耳目众多。”
他想要下楼。
但妇人展现出万种妖娆,搂住吴山,倒在他怀中,用尖尖的玉手扯下吴山的裙裤。
情欲如火,无法控制,两人携手上了床,完成了云雨之事。
片刻之后,云收雨散,两人依偎而坐。
吴山既惊又喜,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说:“我排行第五,小名叫赛金。长大后,父母顺口叫我金奴。请问官人排行第几?家里做什么生意?”
吴山说:“父母只生了我一个,家里收丝放债,是新桥市上有名的财主。这里的铺子是我自己开的。”
金奴暗自高兴:“这次缠上了这个有钱的男人,也不枉了。”
原来这家人是隐名的娼妓,又叫“私窠子”,是不靠官府吃饭的。
家里没有其他生意,只靠这一本账。
那老妇人是胖妇人的母亲,金奴是胖妇人的女儿。
以前,胖妇人也是好人家出身。
因为丈夫无能,不得已干这种勾当。
金奴从小长得漂亮,又识几个字,当时已经嫁人了,但因为夫家不守规矩,做了些事,被送回娘家。
事情凑巧,偶然发生。
此时胖妇人年纪将近五十,孤老来得少了,正好有女儿来接替,也不打算断掉这个行业,索性大做起来。
原本住在城里,因为这种事被人告发,慌了,搬下来躲避。
却恨吴山偶然撞到她手里,圈套都安排好了,漏进来,不由你不落水。
怎么不见一个男儿汉?
只要有人来,父子们都回避了,这是规矩。
这个妇人,只要贪图他的,就会被他控制,不止陪了一个男人。
当时金奴说:“一时匆忙搬来,缺少盘缠。请官人借我五两银子,不要推辞。”
吴山答应了。
起身整理衣冠,金奴把金簪还给了他。
两人下楼,依旧坐在轩子里。
吴山心想:“我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担心邻居们议论。”
又喝了一杯茶。
金奴留他吃午饭,吴山说:“我耽搁太久了,不吃饭了。一会儿就送盘缠给你。”
金奴说:“下午特备一杯菜酒,官人不要推辞。”
说完,吴山自己出了铺子。
原来外面的邻居看到吴山进去。
那房子是两间六椽的楼屋,金奴只占了一间做房,这边一间是丝铺,上面是空的。
有个好事的人,见吴山半天不出来,伏在这间空楼的墙边,入马的时候,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吴山出来,坐在铺子里,只见几个邻居都来起哄说:“吴小官人,恭喜恭喜!”
吴山起初已经怀疑他们知道了,后来见众人来取笑,他脸红了,说:“好没来由!有什么好恭喜的!”
其中有个人,是对门开杂货铺的沈二郎,叫道:“你还赖呢,拔了金簪子,上楼去干什么?”
吴山被他一句话说中了,无言以对,找了个借口,起身要走。
众人拦住说:“我们凑份子银子,给你作贺。”
吴山也不顾众人说,使性子往西走了。
去到娘舅潘家,吃了午饭。
踱到门前,向一个店家借了秤,把身边买丝的银子秤了二两,放在袖子里。
又闲坐了一会儿,等到半晚,又回到铺子里。
主管说:“里面住的正在请官人吃酒。”
恰好八老出来说:“官人,你去哪里闲逛?让我找不到。家里特备了菜酒,只请主管相陪,没有其他客人。”
吴山就和主管走到轩子下。
已经安排好了,无非是鱼、肉、酒、果之类。
吴山坐在正席,金奴对坐,主管在旁边。
三人坐定,八老倒酒。
喝了几杯,主管会意,借口要收铺子,脱身出来。
吴山平时酒量浅,主管走了,开怀与金奴喝了十几杯,便觉得有些醉了。
把袖中的银子送给金奴,起身挽着金奴的手说:“我有一句话和你说:这件事,有些不妥。邻居们都知道了,来起哄。如果传到我家里,父母知道了,怎么办?这里人眼又紧,嘴又坏,容不得人。如果有人不满,在这里扔砖头瓦片,安身不稳。姐姐,听我的,找个僻静的地方住下,我会常来看你。”
金奴说:“说得对!我就和母亲商量。”
说完,那老头又端了两杯茶来。
喝完,免不得又做些干生活。
吴山告别起身,嘱咐说:“我这次回去不会再来,省得众人口舌。等你找到地方,八老来告诉我,我来送你。”
说完,吴山出了铺子,吩咐主管几句话,径直回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金奴送吴山走后,天色已晚。
上楼卸了浓妆。
下楼来吃了晚饭。
把吴山说的搬家的事,详细告诉了父母。
当晚各自安歇。
第二天早上起来,胖妇人吩咐八老悄悄打听邻居的消息。
八老到门前站了一会儿,转到隔壁粜米张大郎门前,闲坐了一会儿。
只听到这几家邻居指指点点,只说这事。
八老回家,对胖妇人说:“街坊上的闲话不是养人的地方。”
胖妇人说:“因为在城里被人打扰,无奈搬来,指望找个好地方安身,长久居住,没想到又遇到这样的邻居!”
说完叹了口气。
一面让老公去找房子,一面观察邻居的动静。
却说吴山自从那天回家,怕人闲话,瞒着父
母亲,只是推说身体不舒服,一直不到店里来。主管自己卖货。
金奴在家闲得无聊,八老又去招揽旧时的主顾,一般来走动。
那几家邻居起初只知道吴山常来,后来见往来不断,才知道是个大买卖。
其中有挑事的人说:“我们这里都是好人家,怎么能容忍这种肮脏的人住在这里?俗话说:‘近奸近杀。’如果发生争执,导致人命伤亡,也会连累邻居。”
说完,正好被八老听到,进去说:“今天邻居们又这样那样说。”
胖妇人听了八老的话,没地方出气,就责怪老婆子说:“你七老八老的,怕谁?不出去门前骂那个短命多嘴的鸭黄儿!”
老婆子听了,果然起身走到门前骂道:“那个多嘴的贼鸭黄儿,在这里学放屁!如果还敢来应我的,我就用这条老命跟他拼了。哪个人家没有亲戚来往?”
邻居们听了,说:“这个做贼的老狗,不说自己干这种没理的事,反而来欺负邻居骂街!”
开杂货店的沈二郎正要回应那老婆子,中间又有守本分的人劝道:“随他去吧!不要跟这半死的人争是非,赶他走就是了。”
老婆子骂了几声,见没人理她,也自己进去了。
却说众邻居都来对主管说:“是你没分寸,让这种不明不白的人住在这里。不说自己理亏,反而让老婆子骂邻居,你耳朵里应该听得见。我们都去你主家告诉防御,你脸上也不好看。”
主管说:“各位高邻息怒,不必说了,早晚就让他们搬走。”
众人说完,自己走了。
主管当时到里面跟胖妇人说:“你们快点找个地方搬走,不要连累我。看这样子,住在这里也不体面。”
胖妇人说:“不用吩咐,我丈夫已经在城里找好了房子,早晚就搬。”
说完,主管出去了。
胖妇人对金奴说:“我们明早搬进城。今天让八老悄悄地去告诉吴小官,只是别让他父母知道。”
八老领了话,走到新桥市上吴防御的丝绵大铺。不敢直接进去,只得站在对门人家的屋檐下,眼睛只看着铺里。
不多时,只见吴山踱步出来。看见八老,慌忙走过来,带着那老人离开自家门口,借一个织熟绢的人家坐下,问道:“八老有什么话说?”
八老说:“家里五姐领了官人的命令,明天搬进城去住,特地让我来告诉官人。”
吴山说:“这样最好,不知道搬在城里什么地方?”
八老说:“搬在游羿营羊毛寨南横桥街上。”
吴山从身边拿出一块银子,大约二钱,送给八老说:“你自己去买杯酒喝。明天中午,我亲自来送你们搬家。”
八老收了银子,道了谢,自己回去了。
且说吴山到第二天巳牌时分,叫寿童跟着出门,走到归锦桥边的南货店里,买了两包干果,让小厮拿着,来到灰桥市上的铺里。
主管见了,把每天卖货的银子账算了一遍。
吴山起身,进到里面跟金奴母子寒暄了几句,把寿童手里的果子,从身边拿出一封银子,说:“这两包粗果,送给姐姐泡茶;银子三两,权当搬家的费用。等你们搬完家后,我再来看你。”
金奴接了果子和银子,母子俩起身道谢:“承蒙厚爱,怎么敢当!”
吴山说:“不用谢,以后还要常来往呢。”
说完,起身看时,箱笼家具已经都搬下船了。
金奴说:“官人,你走后什么时候来看我?”
吴山说:“就在三五天内,便来看你。”
金奴一家告别了吴山,当天搬进城去了。正是: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且说吴山原本有夏天的病:每到炎热的季节,身体就感到疲倦,形容消瘦。此时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请了个针灸医生,背后灸了几处火,在家调养,不到店里。
心里常常思念金奴,无奈灸疮疼痛,不能出门。
却说金奴从五月十七搬到了横桥街上住。那条街上都是军营里的军户,不喜欢这种事,路又偏僻,一直没人走动。
胖妇人对金奴说:“那天吴小官答应我们三五天内就来,到现在一个月了,怎么不见他来一趟?如果他来,一定会来看我们。”
金奴说:“让八老去灰桥市上的铺里探望他。”
当时八老去了,出了艮山门到灰桥市上的丝铺里见主管。
八老见了主管,主管说:“阿公来,有什么事?”
八老说:“特地来看望吴小官。”
主管说:“官人灸火在家还没好,一直没来这里。”
八老说:“主管如果回家,麻烦带个信,说老汉来没见到他。”
八老也不耽搁,辞了主管就回家中,回复了金奴。
金奴说:“难怪他不来,原来是在家灸火。”
当天金奴和母亲商量,让八老买了两个猪肚,磨干净,把糯米和莲肉灌在里面,煮得烂熟。
第二天一早,金奴在房里磨墨挥笔,展开鸾笺,写了一封信:“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吴小官人:自从分别后,思念之心从未懈怠,时刻不忘。之前蒙你约定,我倚门凝望,却不见你到来。昨天派八老去探望,没见到你回来。我搬到这里,很是荒凉。听说你灸火疼痛,让我坐卧不安。空怀思念,无法代替。谨送上两个猪肚,略表问候之意,希望你能笑纳。情意不言自明。仲夏二十一日,贱妾赛金再拜。”
写完,折成信,用纸封好。猪肚装在盒子里,又用帕子包好。都交给八老,叮嘱道:“你到他家,找到吴小官,一定要亲自交给他。”
八老提着盒子,怀里揣着信,出门直奔大街。走出武林门,直到新桥市上吴防御家门口,坐在街檐石上。
只见小厮寿童走出来,看见叫道:“阿公,你从哪里来,坐在这里?”
八老拉着寿童到人少的地方说:“我特地来见你官人说话。我在这里等,你去告诉官人知道。”
寿童随即转身,不多时,只见吴山踱步出来。
八老慌忙作揖:“官人,恭喜贵体安康!”
吴山说:“好!阿公,你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八老说:“五姐记挂官人灸火,没什么好东西,只准备了两个猪肚,送来给官人吃。”
吴山于是带着那
老子到酒店的楼上坐下,问道:“你家搬到哪里去了,还好吗?”
八老回答:“很是冷清。”
八老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吴山。
吴山接过信,拆开看完后,又折好,藏在袖子里。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个猪肚,让酒保切成一盘,并吩咐烫两壶酒来。
吴山说:“阿公,你在这里吃吧,我回家去写回信给你。”
八老说:“官人请便。”
吴山回到家中的卧室,悄悄地写了回信。
他又称了五两白银。
再次回到酒店的楼上,陪八老喝了几杯酒。
八老说:“多谢官人的好酒,老汉喝不下了。”
然后起身回去了。
吴山拿出银子和回信,说道:“这五两银子,送给你家做盘缠。请多多转告五姐:过一两天,我一定来看她。”
八老收了银子和信,起身下楼,吴山送他到酒店门口。
却说八老回到家,天色已晚,进门后将银子和信都交给了金奴。
金奴拆开信,在灯下看时,信上写道:“山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娘妆次:前次相会,承蒙厚待。又且云情雨意,枕席钟情,无时少忘。本想尽快相会,但因身体不适,未能如约。又蒙派人探望,并送来美味佳肴,不胜感激。两三天内,定当亲自前来相会。白金五两,略表心意,请收下。吴山再拜。”
看完信后,金奴母子得了五两银子,非常高兴,不再多说。
且说吴山在酒店里,等到天色已晚,拿了一个猪肚,悄悄回到自己的卧室,对妻子说:“难得有个熟悉的机户,听说我身体不适,今天送了两个熟肚给我。在外面和朋友吃了一个,拿一个回来给你吃。”
妻子说:“你明天也去谢谢他。”
当晚吴山和妻子在房里吃了猪肚,完全没有让父母知道。
过了两天,第三天是六月二十四日。
吴山一早起来,告诉父母:“孩儿最近没去铺子里,今天身体好了,去走一趟。况且在城神堂巷有几家机户的赊账要收,进城后很快就回来。”
父亲说:“你去吧,别太劳累了。”
吴山辞别父亲,雇了一顶轿子,小厮寿童打伞跟随。
只因吴山要进城,金奴差点要了他的命。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吴山上轿,不知不觉就到了灰桥市上。
下轿进铺,主管出来相见。
吴山一心只想着金奴,稍坐片刻,便起身吩咐主管:“我进城去收机户的赊账,回来再算你每天的账。”
主管明知他要去哪里,但不敢阻拦,只是劝道:“官人身体刚恢复,别到处乱走,免得又受疼痛。”
吴山不听,上轿前吩咐轿夫,直接进艮山门,绕到羊毛寨南横桥,寻找湖市搬来的韩家。
旁人指路说:“药铺隔壁就是。”
吴山来到门口下轿,寿童敲门。
里面八老出来开门,见了吴山,慌忙进去通报。
吴山进门,金奴母子满脸笑容迎接,说道:“贵人难得见面。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山与金奴母子寒暄后,到里面坐下喝茶。
金奴说:“官人认认奴家的房间。”
吴山同金奴到楼上房中。正所谓:
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
金奴与吴山在楼上,如鱼得水,似漆投胶,两人无非说些深情密意的话。
少不了安排酒菜,八老搬上楼来,把镜架挪开,摆在梳妆桌上。
八老下楼后,金奴讨酒,才敢上去。
两人并坐,金奴筛了一杯酒,双手敬给吴山,说道:“官人身体不适,妾心无时不念。”
吴山接过酒,说道:“小生因身体不适,未能如期赴约。”
酒喝完,吴山也筛了一杯回敬金奴。
两人喝了十几杯,情意如火,免不得再叙旧情。
交欢之际,无限恩情。
事毕后,两人洗手重新斟酒。
又喝了几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
吴山因身体不适,一个月没有行房事。见了金奴,怎能就此罢休?
吴山注定要死,魂灵都被金奴引散乱了,情兴复发,又做了一次。正是:
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吴山重复后,自觉神思散乱,身体困倦,难以支撑,饭也不吃,倒在床上睡了。
金奴见吴山睡着,下楼到外面,对轿夫说:“官人喝了几杯酒,睡在楼上。二位太保宽坐等一等,不要催促。”
轿夫说:“小人不敢来催。”
金奴吩咐完后,上楼来,也睡在吴山身边。
且说吴山在床上刚合眼,就听到有人叫:“吴小官好睡!”连叫几声。
吴山醉眼朦胧,看到一个胖大和尚,身披一件旧褊衫,赤脚穿双僧鞋,腰系一条黄丝带,对吴山打个问讯。
吴山跳起来还礼,问道:“师父是哪座寺庙的?为什么叫我?”
和尚说:“贫僧是桑莱园水月寺的住持,因为死了徒弟,特来劝化官人。贫僧看官人相貌,福薄,无缘享受荣华,只能过些清淡日子,弃俗出家,跟我做个徒弟吧。”
吴山说:“和尚好没道理!我父母年过半百,只有我一个儿子,要成家接代,创立门风,怎么能出家?”
和尚说:“你只能出家,如果还贪图荣华富贵,就会短命。听贫僧的话,跟我走吧。”
吴山说:“胡说!这里是妇人的卧房,你是出家人,来这里干什么?”
那和尚睁大眼睛,叫道:“你跟我走不走?”
吴山说:“你这秃驴,好没道理!一直缠着我干什么?”
和尚大怒,拉着吴山就走。
到楼梯边,吴山叫起屈来,被和尚用力一推,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猛然惊醒,一身冷汗。
睁开眼睛时,金奴还在睡,原来是一场梦。
吴山觉得有些恍惚,爬起来坐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
金奴也醒来,说:“官人睡得好。难得你来,再歇一会儿,明早再走吧。”
吴山说:“家中父母挂念,我要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金奴起身,吩咐准备点心。
吴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要点心。”
金奴见吴山脸色不好,不敢强留。
吴山整理好衣冠,下楼辞别金奴母子,急忙上轿。
天色已晚,吴山在轿中思量:白天做的梦,真是奇怪。又惊又忧,肚子渐渐疼起来。在轿中难受得不行,恨不得马上到家,吩咐轿夫快走。
终于到了家门口,肚子疼得无法忍受,跳下轿子,走进屋里,直奔楼上。
坐在马桶上,疼一阵,拉一阵,拉出来的都是血水。过了一会儿,才上床。
头晕眼花,倒在床上,四肢无力,全身骨头酸痛。
大概是因为本身元气不足,再加上色欲过度。
防御看到吴山脸色发青,急忙跑上楼来,吃了一惊,问道:“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吴山回答说:“因为在机户人家多喝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了。一觉醒来觉得又热又渴,又喝了一碗冷水,身体就感到不适,现在开始拉肚子。”
话还没说完,就咬牙打寒战,浑身冷汗如雨,身体像炭火一样热。
防御急忙下楼请医生来看,医生说:“脉象快要断了,这病很难治。”
再三恳求医生,请求用心救治。
医生说:“这病不是因为拉肚子,而是因为色欲过度,耗散了元气,是脱阳的症状,多半不好治。我用一帖药,帮他扶助元气。如果服药后,热退了,脉象恢复了,就有希望。”
医生抓了药就走了。
父母再三盘问,吴山只是摇头不说话。
快到初更时分,吴山服了药,趴在枕头上躺着。
忽然看到白天那个和尚又来了,站在床边,叫道:“吴山,你强撑着干什么?不如早点跟我走。”
吴山说:“你快走,别来缠我!”
那和尚不由分说,用身上的黄丝带绑在吴山的脖子上,拉着就走。
吴山抓住床栏,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又是一场梦。
睁开眼睛时,父母和妻子都在面前。
父母问:“孩子,你为什么惊醒?”
吴山觉得自己神思混乱,估计撑不过去了,只好把金奴的事,以及梦见和尚的事,都告诉了父母。
说完,哽咽着哭了起来。
父母和妻子都流下了眼泪。
防御见吴山病情危急,不敢埋怨他,只是用言语来安慰他。
吴山和父母说完,昏过去好几次。
苏醒后,哭着对妻子说:“你要好好侍奉公婆,照顾好孩子。丝行的资本,足够你们的生活费用。”
妻子哭着说:“你先安心调理身体,不要多想。”
吴山叹了口气,叫丫鬟扶他起来,对父母说:“孩儿不能再活下去了,爹娘白养了我这个不孝子。这也是命中的灾祸,遇到了这个冤家。现在虽然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告诉年轻的子弟们,不要学我干这种坏事,害了自己的性命。男子汉六尺之躯,实在难得!那些贪花恋色的人,就拿我做个例子。孩儿死后,把尸体丢进水里,才能谢罪于抛妻弃子、不养父母的罪过。”
说完,刚闭上眼睛,和尚又出现在面前。
吴山哀求道:“师父,我和你有什么冤仇,你不肯放过我?”
和尚说:“贫僧因为犯了色戒,死在那里,长久滞留在幽冥,无法脱离鬼道。前几天偶然看到官人白天与人交欢,贫僧一时心动,想要官人做个阴魂的伴侣。”
说完就走了。
吴山醒来,把这话告诉了父母。
吴防御说:“原来是被冤魂缠住了。”
急忙在门外街上,焚香点烛,摆上饭菜,向空中拜告:“慈悲放舍我儿的生命,我亲自到那里设醮超度。”
祝祷完毕,烧化了纸钱。
防御回到楼上,天已经黑了,只见吴山朝着床里睡着。
突然翻身坐起来,睁着眼睛说:“防御,我犯了如来的色戒,在羊毛寨里自杀了。你儿子也去那里淫欲,不由得让我想起前日的事,想要你儿子做个替身,不然就求他超度。刚才承蒙你的饭菜纸钱,答应我超度,我放过了你的儿子,不再在这里作祟。我还去羊毛寨里等你超度,如果能脱生,就再也不来了。”
说完,吴山双手合掌行礼,轻松地醒了过来,脸色恢复了正常。
妻子摸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发热了。
起身下床解手,也不再拉肚子了。
全家人都很高兴。
再次请原来的医生来看,医生说:“六脉已经恢复,有救活的希望。”
抓了药,调理了几天,渐渐好了。
防御请了几位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昼夜的道场。
只见金奴一家做梦,看到一个胖和尚拿着一条拄杖走了。
吴山休养了半年,依旧在新桥市上做生意。
一天,和主管说起旧事,不禁后悔道:“人生在世,千万不要做昧良心的事。真是明处有人非议,暗处有鬼责罚,差点丢了一条性命。”
从此改过自新,再也不去金奴家了。
亲戚邻居有知道的,无不钦佩敬重。
正是: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看破关头邪念息,一生出处自安恬。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注解
骊山举火戏诸候:指周幽王为了取悦宠妃褒姒,在骊山上点燃烽火,戏弄诸侯前来救援的故事。
褒姒:周幽王的宠妃,因其一笑而使周幽王不惜戏弄诸侯,最终导致国家灭亡。
犬戎:古代西北方的游牧民族,曾多次入侵中原,最终导致周幽王的灭亡。
陈灵公:春秋时期陈国的君主,因私通夏姬而被其子夏徵舒所杀。
夏姬:陈灵公的宠妃,因其美貌而引发陈国的内乱。
陈后主:南朝陈的末代皇帝,因宠爱张丽华、孔贵嫔而荒废国事,最终被隋朝所灭。
隋炀帝:隋朝的第二个皇帝,因荒淫无度、大兴土木而导致国家灭亡。
杨贵妃:唐玄宗的宠妃,因其美貌和与安禄山的私通而引发安史之乱。
安禄山:唐朝时期的叛将,因与杨贵妃的私通而发动叛乱,导致唐朝的衰落。
马嵬坡:唐玄宗在安史之乱中逃亡时,杨贵妃被逼死的地方。
吴山:故事中的主人公,因贪恋美色而险些毁掉自己的生活和家业。
砑光:原指用石头磨光,这里比喻用言语或行为挑逗、引诱。
刮涎:原指刮去口水,这里比喻用言语或行为挑逗、引诱。
私窠子:指不公开的妓院或妓女,即暗娼。
孤老:指没有固定伴侣的嫖客。
斗分银子:指凑钱,大家一起出钱。
八老:指吴山的仆人,年纪较大。
乾生活:指性行为。
鏖糟:形容环境或事物肮脏、不整洁。
近奸近杀:意指接近奸邪之人容易引发杀身之祸,强调与不良之人为伍的危险性。
鸭黄儿:古代对多嘴多舌、爱搬弄是非之人的蔑称。
出精老狗:形容人老奸巨猾,善于耍弄手段。
防御:古代对父亲的尊称。
灸火:古代的一种治疗方法,用艾草燃烧熏烤身体穴位。
猪肚:猪的胃部,常作为食材,此处用于表达关心和慰问。
老子: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此处指吴山。
柬帖子:古代的书信或便条。
酒博士:古代对酒店中负责斟酒的人的称呼。
回字:回信。
五两白银:古代货币单位,五两白银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盘缠:旅费或生活费用。
五姐:对韩五娘的尊称。
浑家:古代对妻子的称呼。
机户:古代从事纺织业的家庭或作坊。
赊帐:欠账,未付的款项。
兜轿:古代的一种轿子,通常用于短途出行。
寿童:吴山的小厮,负责打伞等杂务。
金奴:韩五娘的昵称,吴山的情人。
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形容志同道合的朋友相聚,情投意合,话语投机。
如鱼得水,似漆投胶:形容两人关系极为亲密,难舍难分。
桑莱园水月寺:虚构的寺庙名称,用于梦境中的场景。
住持:寺庙的主持僧人。
问讯:僧人之间的礼节性问候。
福薄:指命运不好,福气浅薄。
弃俗出家:放弃世俗生活,出家为僧。
命夭:短命,早逝。
秃驴:对僧人的贬称。
撒然惊觉:突然惊醒。
恍惚:神志不清,精神恍惚。
元气:中医理论中指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和能量,是人体健康的基础。
色欲过度:指过度沉迷于性欲,导致身体和精神上的损害。
脱阳之症:中医术语,指因过度性行为导致阳气耗散,出现虚弱、冷汗等症状。
黄丝縧:一种黄色的丝带,常用于宗教仪式或象征性的束缚。
设醮:道教仪式,通过祭祀和祈祷来超度亡灵或祈求神灵的庇佑。
六脉:中医术语,指人体六条主要经脉,通过诊脉可以判断健康状况。
道场:佛教或道教中举行法事、诵经、祈祷的场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喻世明言-卷三-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历史典故,揭示了因贪恋美色而导致国家灭亡的历史教训。从周幽王、陈灵公、陈后主到隋炀帝、唐玄宗,这些君主都因沉迷于女色而荒废国事,最终导致国家的衰亡。这些故事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女色的迷恋,也揭示了权力与欲望之间的复杂关系。
文本通过对比历史与现实,强调了色欲的危害性。吴山的故事虽然发生在民间,但其情节与历史上的君主们有着相似之处。吴山因贪恋美色而险些毁掉自己的生活,这与历史上的君主们因贪恋女色而亡国的情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不仅增强了故事的警示意义,也使得历史教训更加贴近现实生活。
从艺术特色上看,文本采用了大量的历史典故和诗词,增强了故事的文化底蕴和历史厚重感。通过引用胡曾的《咏史诗》和其他历史事件,文本不仅丰富了故事情节,也使得故事更具历史真实感和文化深度。此外,文本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变化,使得故事更加引人入胜。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历史典故和现实故事的结合,深刻揭示了色欲的危害性,并警示人们要以此为戒。文本不仅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也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和艺术价值。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金瓶梅》,描写了吴山与金奴之间的风流韵事。小说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人情和道德观念。吴山作为一个富家子弟,本应恪守礼教,但在金奴的挑逗下,最终未能抵挡住诱惑,陷入了情欲的漩涡。这一情节反映了当时社会风气的败坏,以及人们在道德与欲望之间的挣扎。
金奴的形象塑造得非常鲜明,她不仅外貌标致,还识得几个字,具有一定的文化素养。然而,由于家庭背景和社会环境的影响,她不得不从事娼妓这一职业。她的行为虽然带有一定的欺骗性,但也透露出她对生活的无奈和对幸福的渴望。她的母亲胖妇人也是一个典型的市井人物,为了生计不惜牺牲女儿的贞操,反映了当时社会底层女性的悲惨命运。
吴山的行为则体现了人性的复杂性和脆弱性。他虽然明知金奴的身份和行为不当,但在情欲的驱使下,仍然无法自持。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既害怕被人发现,又无法抗拒金奴的诱惑。这种心理描写非常真实,展现了人在道德与欲望之间的摇摆不定。
小说通过对吴山和金奴之间关系的描写,揭示了当时社会的道德沦丧和人性扭曲。吴山的行为不仅违背了社会道德规范,也损害了他自己的名誉和家庭利益。金奴虽然表面上看似主动,但实际上也是社会环境的受害者。她的行为虽然不道德,但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和剥削。
此外,小说还通过邻舍们的反应,展现了当时社会的舆论压力和道德审判。吴山的行为被邻舍们发现后,他们不仅没有同情和理解,反而以此为乐,进行嘲笑和取笑。这种社会风气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冷漠和无情,也揭示了人们在道德沦丧的环境下,对他人痛苦的漠视和幸灾乐祸。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对吴山和金奴之间关系的描写,深刻揭示了当时社会的道德沦丧和人性扭曲。小说通过对人物心理和行为的细腻刻画,展现了人在道德与欲望之间的挣扎和矛盾,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意义。
本文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古代市井生活的复杂人际关系和情感纠葛。文中的人物形象鲜明,如金奴的机智与情感细腻,吴山的病弱与深情,以及八老的忠诚与机智,都栩栩如生。通过这些人物,作者展现了古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赖和情感交流。
文化内涵方面,本文深刻反映了古代社会对于道德和行为的严格规范,以及对于家庭和邻里关系的重视。文中提到的“近奸近杀”和邻里间的争执,都体现了古代社会对于道德败坏行为的严厉态度和对于和谐社区环境的追求。
艺术特色上,本文采用了丰富的对话和细腻的心理描写,使得故事情节生动且引人入胜。通过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入挖掘,作者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立体的人物形象,使读者能够深入感受到他们的情感波动和思想变化。
历史价值方面,本文不仅为我们提供了了解古代市井生活和人际关系的窗口,还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通过对这些细节的描写,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古代社会的文化背景和历史环境,对于研究古代社会史和文化史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总之,本文不仅是一部文学佳作,更是一幅生动的历史画卷,通过它我们可以窥见古代社会的风貌和人们的生活状态,具有很高的文学和历史研究价值。
这段文字出自明代小说《金瓶梅》,描写了吴山与情人韩五娘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吴山在梦境中与和尚的对话。文本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吴山对韩五娘的深情厚意,以及他在现实与梦境之间的挣扎。
首先,文本通过吴山与八老的对话,展现了吴山对韩五娘的关心和思念。吴山不仅送去了五两白银作为盘缠,还特意写了回信,表达了对韩五娘的深情。这种细腻的情感描写,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女之间的情感交流方式,以及人们对爱情的珍视。
其次,文本通过吴山在梦境中与和尚的对话,揭示了吴山内心的矛盾和挣扎。和尚的出现象征着吴山内心的道德和宗教约束,而吴山对和尚的反抗则表现了他对世俗生活的留恋和对爱情的执着。这种梦境与现实的交织,反映了吴山在道德与欲望之间的挣扎,具有深刻的心理描写意义。
此外,文本还通过吴山与韩五娘的亲密互动,展现了两人之间的深厚感情。吴山在韩五娘家中饮酒作乐,两人情投意合,如鱼得水。这种描写不仅表现了两人之间的情感深厚,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男女关系的复杂性。
最后,文本通过吴山在梦境中的惊醒,暗示了他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吴山在梦境中经历了与和尚的冲突,醒来后感到神思恍惚,这种描写表现了吴山内心的矛盾和挣扎,具有深刻的心理描写意义。
总的来说,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刻的心理刻画,展现了吴山与韩五娘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吴山在道德与欲望之间的挣扎。文本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是《金瓶梅》中的经典片段之一。
这段文本出自中国古代小说,通过吴山的病痛和梦境,深刻揭示了色欲过度对人体的危害以及道德和宗教的警示作用。文本中,吴山因色欲过度导致身体虚弱,甚至濒临死亡,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中医理论中关于元气和健康的重要观点。
文本中的梦境元素,如和尚的出现和黄丝縧的束缚,象征着宗教和道德对个人行为的约束和警示。和尚的形象不仅代表了宗教的救赎,也暗示了吴山内心的悔恨和对过去的反思。这种梦境与现实的交织,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和教育意义。
此外,文本中的宗教仪式,如设醮和道场,展示了古代中国社会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和对亡灵的尊重。这些仪式不仅是对吴山病痛的救治,也是对社会道德和宗教规范的维护。通过这种方式,文本传达了遵守道德规范、节制欲望的重要性。
最后,吴山的悔改和康复,以及他对过去行为的反思,强调了个人道德修养和自我反省的价值。这种转变不仅是对个人生命的救赎,也是对社会和谐的贡献。文本通过吴山的故事,向读者传递了深刻的人生哲理和道德教诲。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象征和宗教元素,深入探讨了人性、道德和宗教的关系,展示了古代中国社会的文化价值观和道德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