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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4)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4)-原文

其偏重佛经耶?曰:佛以神道设教,众生或信或不信,故守之以神;儒以人道设教,凡人皆当敬守之,亦凡人皆知敬守之,故不烦神力,非偏重佛经也。

问:然则天视三教如一乎?曰:儒以修己为体,以治人为用;道以静为体,以柔为用;佛以定为体,以慈为用。其宗旨各别,不能一也。至教人为善,则无异;于物有济,亦无异。其归宿则略同。天固不能不并存也。然儒为生民立命,而操其本于身;释道皆自为之学,而以余力及于物。故以明人道者为主,明神道者则辅之,亦不能专以释道治天下,此其不一而一,一而不一者也。

盖儒如五谷,一日不良 则饥,数日则必死;释道如药饵,死生得失之关,喜怒哀乐之感,用以解释冤愆,消除拂郁,较儒家为最捷。其祸福因果之说,用以悚动下愚,亦较儒家为易入。特中病则止,不可专服常服,致偏胜为患耳。

儒者或空谈心性,与瞿昙老聃混而为一,或排击二氏,如御寇仇,皆一隅之见也。

问黄冠缁徒,恣为妖妄,不力攻之,不贻患于世道乎?曰:此论其本原耳。若其末流,岂特释道贻患,儒之贻患岂少哉?即公醉而裸眠,恐亦未必周公孔子之礼法也。

大还愧谢,因纵谈至晓,乃别去,竟不知为何神,或曰:狐也。

百工技艺,各祠一神为祖:倡族祀管仲,以女闾三百也;伶人祀唐玄宗,以梨园子弟也。此皆最典。胥吏祀萧何曹参,木工祀鲁班,此犹有义。至靴工祀孙膑,铁工祀老君之类,则荒诞不可诘矣。

长随所祀曰钟三郎。闭门夜奠,讳之甚深,竟不知为何神。曲阜颜介子曰:必中山狼之转音也。先姚安公曰:是不必然,亦不必不然。郢书燕说,固未为无益。

先叔仪庵公,有质库在西城中。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 ,楼上诟谇鞭笞声甚厉,群往听之,忽闻负痛疾呼曰: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有妇挞夫者耶?适中一人方为妇挞,面上爪痕犹未愈,众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闻者无不绝倒,仪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霁威,犹可以为善。

田村徐四,农夫也,父殁,继母生一弟,极凶悖,家有田百余亩,析产时,弟以赡母为词,取其十之八,曲从之。弟又择其膏腴者,亦曲从之。后弟所分荡尽,复从兄需素,乃举所分全付之,而自佃田以耕,意恬如也。一夜 自邻村醉归,道经枣林,遇群鬼抛掷泥土,栗不敢行。群鬼啾啾渐逼近,比及觌面,皆悚然辟易曰:乃是让产徐四兄,倏化黑烟四散。

白衣庵僧明玉言,昔五台一僧,夜恒梦至地狱,见种种变相,有老宿教以精意诵经,其梦弥甚,遂渐至委顿。又一老宿曰:是必汝未出家前,曾造恶业,出家后渐明因果,自知必堕地狱,生恐怖心,以恐怖心,造成诸相,故诵经弥笃,幻象弥增。夫佛法广大,容人忏悔,一切恶业,应念皆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不闻之乎?是僧闻言,即对佛发愿,勇猛精进,自是宴然无梦矣。

沈观察夫妇并故,幼子寄食亲戚家。贫窭无人状。其妾嫁于史太常家,闻而心恻。时陰使婢媪与以衣物,后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亦勿禁也。

钱塘季沧洲因言,有孀妇病卧,不能自炊,哀呼邻媪代炊,亦不能时至。忽一少女排闼入曰:吾新来邻家女也。闻姊困苦乏食,意恒不忍,今告于父母,愿为姊具食,且侍疾。自是日来其家,凡三四月。孀妇病愈,将诣门谢其父母。女泫然曰:不敢欺,我实狐也。与郎君在日最相昵,今感念旧情,又悯姊之苦节,是以托名而来耳。置白金数铤于床 ,呜咽而去。二事颇相类。然则琵琶别抱,掉首无情,非惟不及此妾,乃并不及此狐。

吴侍读颉云言,癸丑一前辈偶忘其姓,似是王言敷先生,忆不甚真也。尝僦居海丰寺街,宅后破屋三楹,云有鬼,不可居,然不出为祟,但偶闻音响而已。一夕,屋中有诟谇声,伏墙隅听之,乃两妻争坐位,一称先来,一称年长,哓哓然不止。前辈不觉太息曰:死尚不休耶?再听之遂寂。夫妻妾同居 ,隐忍相安者,十或一焉;欢然相得者,千百或一焉。以尚有名分相摄也,至于两妻并立,则从来无一相得者,也从来无一相安者,无名分以摄之,则两不相下,固其所矣。又何怪于嚣争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4)-译文

是否偏重佛经呢?回答说:佛教以神道来教化众生,众生有的信,有的不信,所以用神来守护;儒家以人道来教化,所有人都应当尊敬并遵守,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要尊敬并遵守,所以不需要借助神力,这并不是偏重佛经。

问:那么天看待三教是一样的吗?回答说:儒家以修身为根本,以治理他人为应用;道家以静为根本,以柔为应用;佛教以定为根本,以慈为应用。它们的宗旨各不相同,不能混为一谈。至于教导人们行善,则没有区别;对事物有帮助,也没有区别。它们的归宿大致相同。天当然不能不让它们并存。然而儒家为百姓立命,而把根本掌握在自己手中;佛道都是自我修行的学问,而以余力帮助他人。所以以阐明人道为主,阐明神道为辅,也不能专门用佛道来治理天下,这就是它们既不同又相同,相同又不同的地方。

儒家就像五谷,一天不吃就会饿,几天不吃就会死;佛道就像药物,关系到生死得失,喜怒哀乐的感受,用来解释冤屈,消除忧郁,比儒家更快捷。它们的祸福因果之说,用来震慑愚昧的人,也比儒家更容易接受。只是病好了就要停止,不能专门服用或长期服用,以免偏胜造成祸患。

儒家学者有时空谈心性,与佛教、道教混为一谈,有时攻击佛道,像对待敌人一样,这都是片面的看法。

问:那些道士和尚,肆意妄为,不大力攻击他们,不会给世道带来祸患吗?回答说:这是讨论它们的本质。至于它们的末流,岂止是佛道带来祸患,儒家带来的祸患难道少吗?即使你喝醉了裸睡,恐怕也未必符合周公孔子的礼法。

大还惭愧地道歉,于是畅谈到天亮,才告别离去,竟然不知道是什么神,有人说:是狐狸。

各种工匠技艺,各自祭祀一个神为祖师:妓女祭祀管仲,因为他有三百个妓院;演员祭祀唐玄宗,因为他是梨园子弟的创始人。这些都是最典型的。官吏祭祀萧何和曹参,木工祭祀鲁班,这些还有道理。至于鞋匠祭祀孙膑,铁匠祭祀老子之类,就荒诞得无法解释了。

长随所祭祀的神叫钟三郎。晚上关门祭祀,非常隐秘,竟然不知道是什么神。曲阜的颜介子说:一定是中山狼的转音。先姚安公说:这不一定对,也不一定不对。郢书燕说,本来也不是没有益处的。

先叔仪庵公,在西城中有个当铺。一个小楼被狐狸占据,晚上经常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但不害人,时间久了也相安无事。一天晚上,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和鞭打声,大家去听,忽然听到有人痛苦地大喊:楼下的各位,都应该明白道理,世上有妻子打丈夫的吗?正好有一个人刚被妻子打过,脸上的抓痕还没好,大家哄然一笑说:这确实有,不足为怪。楼上的狐狸们也哄然一笑,争斗就停止了。听到的人无不捧腹大笑,仪庵公说:这狐狸以一笑化解了威严,还可以算是善意的。

田村的徐四,是个农夫,父亲去世后,继母生了一个弟弟,非常凶恶,家里有一百多亩田,分家时,弟弟以赡养母亲为借口,拿走了十分之八,徐四顺从了他。弟弟又挑选了最肥沃的田地,徐四也顺从了他。后来弟弟分到的田地都败光了,又向哥哥要钱,徐四就把自己分到的田地全部给了他,自己租田耕种,心情很平静。一天晚上,他从邻村喝醉回来,经过枣树林,遇到一群鬼扔泥土,吓得不敢走。鬼们啾啾叫着渐渐逼近,等到面对面时,都吓得退开说:原来是让产的徐四兄,突然化作黑烟四散。

白衣庵的和尚明玉说,以前五台山有个和尚,晚上经常梦到地狱,看到各种恐怖的景象,有个老和尚教他专心诵经,他的梦却更严重了,渐渐变得憔悴。又一个老和尚说:这一定是你出家前,曾经造过恶业,出家后渐渐明白了因果,知道自己一定会堕入地狱,产生了恐怖心,以恐怖心造成了各种幻象,所以诵经越虔诚,幻象越多。佛法广大,容许人忏悔,一切恶业,一念之间都能消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没听说过吗?这个和尚听了,立即对佛发愿,勇猛精进,从此安然无梦了。

沈观察夫妇都去世了,幼子寄养在亲戚家。贫穷得不成样子。他的妾嫁到了史太常家,听说后心里很难过。时常暗中让婢女送衣物给他,后来太常知道了,说:这还在人情天理之中,也不要禁止。

钱塘的季沧洲说,有个寡妇病倒了,不能自己做饭,哀求邻居老太太帮忙做饭,也不能经常来。忽然一个少女推门进来说:我是新来的邻居家的女儿。听说姐姐困苦没有饭吃,心里一直不忍,现在告诉了父母,愿意为姐姐准备食物,并且照顾你。从此每天来她家,持续了三四个月。寡妇病好了,准备去她家感谢她的父母。少女流泪说:不敢欺骗,我其实是狐狸。和你丈夫在世时最亲密,现在感念旧情,又怜悯姐姐的苦节,所以假托名字而来。放下几锭银子在床上,哭着离开了。这两件事很相似。然而琵琶别抱,掉头无情,不仅比不上这个妾,也比不上这个狐狸。

吴侍读颉云说,癸丑年有个前辈,我忘了他的姓,好像是王言敷先生,记得不太清楚。曾经租住在海丰寺街,宅子后面有三间破屋,据说有鬼,不能住,但鬼不出来作祟,只是偶尔听到声音。一天晚上,屋里有争吵声,趴在墙角听,原来是两个妻子争座位,一个说自己先来,一个说自己年长,吵个不停。前辈不禁叹息说:死了还不罢休吗?再听就安静了。夫妻妾同居,隐忍相安的,十个中有一个;欢然相得的,千百个中有一个。因为有名分约束,至于两个妻子并立,则从来没有一个相得的,也从来没有一个相安的,没有名分约束,则两不相让,本来就是这样的。又何必奇怪于争吵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4)-注解

六合:指天地四方,即宇宙的广阔空间。

回煞:一种迷信说法,认为人死后灵魂会回到家中,称为回煞。

蛊毒魇魅:蛊毒指用毒虫制成的毒药,魇魅指用邪术害人。

宋儒:指宋代的儒家学者,他们强调理学,注重道德修养和宇宙本原的探讨。

郭守敬:元代著名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对历法有重大贡献。

濂洛关闽:指宋代理学的四大流派,分别以周敦颐(濂溪)、程颢程颐(洛学)、张载(关学)、朱熹(闽学)为代表。

康节:指邵雍,北宋理学家,以数学和易学闻名。

七政:古代指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

太极先天:指宇宙的本原和初始状态,是宋明理学中的重要概念。

女巫郝媪:一个虚构的女巫角色,用以说明迷信和欺诈行为。

李又聃:一个虚构的学者角色,用以批评宋儒的理学观点。

茕嫠:指寡妇,特指守节的寡妇。

天道好还:指宇宙间的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屠者许方:一个虚构的屠夫角色,用以说明因果报应的故事。

边随园征君:一个虚构的学者角色,用以说明冥界的观念。

东光马大还:一个虚构的人物,用以说明与神灵交流的故事。

佛以神道设教:佛教通过神秘的力量来教化众生,强调信仰的力量。

儒以人道设教:儒家通过人伦道德来教化世人,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道德规范。

道以静为体,以柔为用:道家以静修为主,强调内心的平静和外在的柔和。

佛以定为体,以慈为用:佛教以禅定为主,强调内心的定力和外在的慈悲。

儒如五谷:儒家思想如同五谷,是日常生活的基础,不可或缺。

释道如药饵:佛教和道教如同药物,用于解决特殊问题或情感困扰。

黄冠缁徒:指道士和僧人,黄冠是道士的帽子,缁徒是僧人的黑色衣服。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常被视为有灵性的动物,有时被神化或妖魔化。

中山狼:指忘恩负义之人,源自《左传》中的故事。

郢书燕说:比喻误解原意,出自《战国策》。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4)-评注

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探讨了生死、鬼神、因果报应等深奥的哲学和宗教问题。作者通过对宋儒理学的批评,表达了对宇宙和人生本质的深刻思考。文章中的故事虽然带有迷信色彩,但通过这些故事,作者试图揭示人性的复杂和道德的深层次问题。

文章首先提出了对生死和灵魂的探讨,通过回煞之说和蛊毒魇魅的描述,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好奇。接着,通过对宋儒理学的批评,作者表达了对理性和迷信之间界限的思考。宋儒虽然强调理性和道德,但在解释宇宙和人生现象时,往往显得力不从心。

文章中的女巫郝媪和屠者许方的故事,揭示了人性的贪婪和残忍,以及因果报应的观念。通过这些故事,作者试图告诫人们,善恶有报,不可欺心。同时,文章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寡妇和弱者的同情和保护。

最后,文章通过对冥界和神灵的描述,进一步探讨了生死和宇宙的本质。作者通过这些故事,表达了对宇宙和人生本质的深刻思考,以及对道德和理性的追求。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探讨了生死、鬼神、因果报应等深奥的哲学和宗教问题。作者通过对宋儒理学的批评,表达了对宇宙和人生本质的深刻思考。文章中的故事虽然带有迷信色彩,但通过这些故事,作者试图揭示人性的复杂和道德的深层次问题。

本文通过对儒、释、道三教的比较,深入探讨了它们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位和作用。儒家强调人伦道德和社会秩序,是日常生活的基础;道家注重内心的平静和外在的柔和,强调自然和谐;佛教则通过禅定和慈悲来教化众生,强调内心的定力和外在的慈悲。三教各有其独特的宗旨和功能,但在教人为善和济物方面却是一致的。

文中还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不同宗教和信仰在人们生活中的具体表现。例如,狐仙的故事反映了民间信仰中对灵异现象的敬畏和解释;徐四让产的故事则体现了儒家思想中的孝悌和谦让精神;白衣庵僧明玉的故事则展示了佛教中的因果报应和忏悔思想。

此外,文中还通过对不同职业和身份的人所崇拜的神灵的描述,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多元信仰和民间习俗。例如,倡族祀管仲、伶人祀唐玄宗等,这些习俗不仅体现了对历史人物的崇拜,也反映了不同职业群体的文化认同和精神寄托。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儒、释、道三教的比较和多个故事的叙述,深入探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宗教信仰、道德观念和民间习俗,展示了中国文化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这些内容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也对理解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社会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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