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4)-原文
河豚惟天津至多,土人食之,如园蔬,然亦恒有死者,不必家家皆善烹治也。
姨丈惕园牛公言,有一人嗜河豚,卒中毒死,死后见梦于妻子曰:祀我何以无河豚耶?此真死而无悔也。
又姚安公言,里有人,粗温 饱,后以博破家,临殁语其子曰:必以博具置棺中,如无鬼,与白骨同为土耳。于事何害;如有鬼,荒榛蔓草之间,非此何以消遣耶?
比大殓,佥曰:死葬之以礼,乱命不可从也。
其子曰:独不云事死如事生乎?生不能几谏,殁乃违之乎?我不讲学,诸公勿干预人家事。卒从其命。
姚安公曰:非礼也,然亦孝思无已之心也。吾恶夫事事遵古礼,而思亲之心,则漠然者也。
一奴子业针工,其父母鬻身时,未鬻此子,故独别居于外,其妇年二十余,为狐所媚,岁余病瘵死。
初不肯自言,病甚,乃言狐初来时为女形,自言新来邻舍也。
留与语,渐涉谑,继而渐相逼,遽前拥抱,遂昏昏如魇,自是每夜辄来,必换一形,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好,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今衣冠忽古衣冠岁,余无一重复者。
至则四肢缓纵,口噤不能言,惟心目中了了而已。
狐亦不交 一言,不知为一狐所化,抑众狐更番而来也。
其尤怪者,妇小姑偶入其室,突遇狐出,一跃即逝,小姑所见是方巾道袍人,白须瞏瞏,妇所见则黯黑垢腻,一卖煤人耳。同时异状,更不可思议耳。
及孺爱先生言–先生于余为疏从表侄,然幼时为余开蒙,故始终待以师礼:交 河有人,田在冢旁,去家远,乃筑室就之,夜恒闻鬼语,习 见不怪也。
一夕,闻冢间呼曰:尔狼狈何至是?一人应曰:适路遇一女,携一童子行,见其面有衰气,死期已近,未之避也。
不虞女忽一嚏,其气中人,如巨杵舂撞,伤而仆地,苏息良久乃得归,今胸鬲尚作楚也。
此人默记其语。次日,耘者聚集,具述其异,因问昨日谁家女子傍晚行,致中途遇鬼,中一宋姓者曰:我女昨晚同我子自外家归,无遇鬼事也。
众以为妄语,数日后,宋女为强暴所执,捍刃抗节死。
乃知贞烈之气,虽届衰绝,尚刚劲如是也。鬼魅畏正人,殆以此夫。
张完质舍人言,有与狐为友者将商于外,以家事托狐,凡火烛盗贼,皆为警卫,童婢或作奸,皆摘发无遗,家政井井,逾于商未出时,惟其妇与邻人阗,狐若勿知。
越两岁商归,甚德狐,久而微闻邻人事,又甚咎狐。
狐谢曰:此神所判,吾人敢违也?
商不服曰:鬼神祸婬,乃反导婬哉。
狐曰:是有故。邻人前世为巨室,君为司出纳,因其倚信,侵食其多金,冥判以妇偿负,一夕准宿妓之价,销金五星,今所欠祗七十余金矣。销尽自绝,君何躁焉。
君倘未信,试以所负偿之,观其如何耳。
商乃诣邻人家曰:闻君贫甚,仆此次幸多赢,谨以八十金奉助,邻人感且愧,自是遂与妇绝。
岁暮馈肴品示谢,甚精腆,计其所值,正合七十余金。所赢数乃知夙生债负,受者毫厘不能增,与者毫厘不能减也。是亦可畏也已。
族侄竹汀言,有农家妇少寡,矢志不嫁,养姑抚子有年矣。
一日,华服少年从墙缺窥伺,以为过客误入,詈之去。
次日复来,念近村无此少年,土人亦无此华服,心知是魅,持梃驱逐,乃复抛掷砖石,损坏器物。
自是日日来,登墙自道相悦意,妇无计,哭诉于社公祠,亦无验。
越七八日,白昼晦冥,雷击裂村南一古墓,魅乃绝,不知是狐是鬼也。
以妖媚人,已干天律,况媚及柏舟之妇,其受殛也固宜。
顾必迟久而后应,岂天人一理。事关殊死,亦待奏请而后刑,由社公辗转上闻,稍稽时日乎?
然匹妇一哭,遽达天听,亦足见孝弟之通神明矣。
沧州一带海滨,煮盐之地,谓之灶炮。袤延数百里,并斥卤不可耕种。
荒草粘天,略如塞外,故狼多窟穴于其中,捕之者掘地为阱,深数尺,广三四尺,以板覆其上,中凿圆孔如盂大,略如枷状,人蹲阱中,携犬子或豚子,击使嗥叫,狼闻声而至,必以足探孔中攫之,人即握其足立起,肩以归。
狼隔一板,爪牙无所施其利也。
然或遇其群行,则亦能搏噬,故见人则以喙据地嗥,众狼毕集,若号令然。亦颇为行客道途患。
有富室偶得二小狼,与家犬杂畜,亦与犬相安,稍长,亦颇驯,竟忘其为狼。
一日,主人昼寝厅事,闻群犬呜呜作怒声,惊起周视无一人,再就枕将寐,犬又如前,乃伪睡以俟,则二狼伺其未觉,将啮其喉,犬阻之不使前也。
乃杀而取其革。
此事从侄虞惇言,狼子野心,信不诬哉。
然野心不过遁逸耳,陽为亲昵,而陰怀不测,更不止于野心矣。
兽不足道,此人何取而自贻患耶。
田村一农妇,甚贞静。
一日馌饷,有书生遇于野,从乞瓶中水,妇不应,出金一锭投其袖,妇掷且詈。
书生惶恐遁,晚告其夫物色之,无是人,疑其魅也。
数日后,其夫外出,阻雨不得归,魅乃幻其夫形,作冒雨归者,入与寝处。
草草息灯,遽相媟戏,忽电光射窗,照见乃向书生,妇恚甚,爪败其面,魅甫跃出窗,闻呦然一声,莫知所往。
次早夫归,则门外一猴,脑裂死,如刃所中也。
盖妖之媚人,皆因其怀春而媾合,若本无是心,而乘其不意,变幻以败其节,则罪当以与强污等。
揆诸神理,自必不容。
而较前记竹汀所说事,其报更速。
或社公权微不能立断,此遇天神立殛之。
抑彼尚未成,此则已玷,可以不请而诛欤。
同年邹道峰言,有韩生者,丁卯
夏读书山中,窗外为悬崖,崖下为涧,涧绝陡,两岸虽近,然可望而不可至也。
月明之夕,每见对岸有人影,虽知为鬼,度其不能越,亦不甚怖,久而见惯,试呼与语,亦响应,自言是堕涧鬼,在此待替。
戏以余酒,凭窗洒涧内,鬼下就饮,亦极感谢,自此遂为谈友,诵肄之暇,颇消岑寂。
一日试问,人言鬼前知,吾今岁应举,汝知我得失否。
鬼曰:神不检籍,亦不能前知,何况于鬼?
鬼但能以陽气之盛衰,知人年运;以神光之明晦,知人邪正耳。
若夫禄命,则冥官执役之鬼,或旁窥窃听 而知之;城市之鬼,或辗转相传而闻之,山野之鬼勿能也。
城市之中,亦必捷巧之鬼乃闻之,钝鬼亦勿能也。
譬君静坐此山,即官府之事不得知,况朝廷之机密乎?
一夕闻隔涧呼曰:与君送喜。
顷城隍巡山,与社公相语,似言今科解元是君也,生亦窃自贺。
及榜发,解元乃韩作霖,鬼但闻其姓同。
其生太息曰:乡中人传官里事,果若斯乎?
王史亭编修言,有崔生者,以罪戍广东,恐携孥有意外,乃留其妻妾只身行。
到戍后,穷愁抑郁,殊不自聊,且回思少妇 登楼,弥增忉怛。
偶遇一叟,自云姓董,字无念,言颇契,愍其流落,延为子师,亦甚相得。
一夕宾主夜酌,楼高月满,忽动离怀,把酒倚栏,都忘酬酢。
叟笑曰:君其有云鬟玉臂之感乎?
托在契末,已早为经纪,但至否未可知,故先不奉告,旬月后当有耗耳。
又半载,叟忽戒僮婢扫治别室,意甚匆遽,顷之,则三小肩舆至,妻妾及一婢揭帘出矣。
惊喜怪问,皆曰:得君信相迓,嘱随某官眷属至,急不能久待,故草草来,家事托几房几兄代治,约岁得租米,岁岁鬻金寄至矣。
问婢何来,曰:即某官之媵,嫡不能容,以贱价就舟中鬻得也。
生感激拜叟,至于涕零,从此完聚成家,无复故园之梦。
越数月,叟谓生曰:此婢中途邂逅,患难相从,当亦是有缘,似当共侍巾栉,无独使向隅也。
又数载遇赦得归,生喜跃不能寝,而妻妾及婢俱惨惨有离别之色。
生慰之曰:尔辈念主人恩耶?倘不死,会有日相报耳。
皆不答,惟趣为生治装。
濒行,翁治酒作饯,并呼三女出曰:今日事须明言矣。
因拱手对生曰:老夫地仙也,过去生中,与君为同官,殁后君百计营求,归吾妻子,恒耿耿不忘,今君别鹤离鸾,自合为君料理,但山川绵邈,二孱弱女子,何以能来,因摄招花妖先至君家中半年,窥尊室容貌语言,摹拟具似,并刺知家中旧事,便君有证不疑,渠本三姊妹,故多增一婢耳,渠皆幻相,君勿复思,到家相对旧人,仍与此间无异矣。
生请与三女俱归,叟曰:鬼神各有地界,可暂出不可久越也。
三女握手作别,洒泪沾衣。
俯仰间已俱不见,登舟时遥见立岸上,招之不至。
归后,妻子具言家日落,赖君岁岁寄金来,得活至今,盖亦此叟所为也。
使世间离别人,皆逢此叟,则无复牛衣银河之恨矣。
吏亭曰:信然,然粤东有地仙,他处亦必有地仙,董仙有此术,他仙亦必有此术,所以无人再逢者,当由过去生中,原未受恩,胡 不肯竭尽心力,缩地补天耳。
有客在泊镇宿妓,与以金,妓反覆审谛,就灯铄之,微笑曰:莫纸锭否。
怪问其故,云数日前粮艘演剧赛神,往看,至夜深归,遇少年与以金,就河干草屋野合,至家探怀,觉太轻,取出乃一纸锭,盖遇鬼也。
因言相近一妓家,有客赠衣饰甚厚,去后皆己箧中物,钥故未启,疑为狐所绐矣。
客戏曰:天道好还。
又瞽者刘君瑞言,青县有人与狐友,时共饮,甚阗,忽久不见,偶过丛莽,闻有呻吟声,视之此狐也。
问何狼狈乃尔,狐愧沮良久曰:顷见小妓颇壮盛,因化形往宿,冀采其精,不虞妓已有恶疮,采得之后,毒渗命门,与平生所采混合为一,如油入面,不可复分,遂溃裂蔓延,达于面部,耻见故人,故久疏来往耳。
此又狐之败于妓者,机械相乘,得失倚伏,胶胶扰扰,将伊于胡 底乎?
李千之侍御言,某公子美丰姿,有卫玠璧人之目,雍正末,值秋试于丰宜门内,租僧舍过夏,以一室设榻,一室读书,每辰兴,书室几榻笔墨之类,皆拂拭无纤尘,乃至瓶插花,砚池注水,亦皆整顿如法,非粗材所办,忽悟北地多狐女,或藉通情愫,亦未可知。
于意亦良得,既而盘中稍稍置果饵,皆精品,虽不敢食,然益以美人之贻,拭目以待佳遇。
一夕月明,潜至北牖外,穴纸窃窥,冀睹艳质,夜半器具有声,果一人在室料理,谛视,则修髯伟丈夫也。
怖而却走,次日即移寓。
移时,承尘上似有叹声。
康师,杜林镇僧也–北俗呼僧多以姓,故名号不传焉。
工疡医,余小时及见之,言其乡人家,一婢怀春死,魂不散,时出祟人,然不现形不作声,亦不附人语,不使人病,惟时与少年梦中接,稍睮瘦,则别媚他少年,亦不至杀人,故为祟而不以为祟,即尝为所祟者,亦梦境恍惚莫能确执。
如是数十年,不为人所畏,亦不为人所劾治,真黠鬼哉。
可谓善藏其用,善遁于虚,善留其不尽,善得老氏之旨矣。
然终有人知之,有人传之,则黠巧终无不败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4)-译文
河豚在天津特别多,当地人吃河豚就像吃园子里的蔬菜一样平常,但也经常有人因此中毒而死,因为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擅长烹饪河豚。
我的姨丈惕园牛公说,有一个人特别喜欢吃河豚,结果中毒死了。死后他托梦给妻子说:你们祭祀我为什么没有河豚呢?这真是死而无悔啊。
姚安公也说,村里有个人,原本生活还算温饱,后来因为赌博败光了家产,临死前对他儿子说:一定要把赌博的器具放在我的棺材里。如果没有鬼,那这些器具就和白骨一起化为尘土,没什么害处;如果有鬼,在荒草丛生的地方,没有这些东西怎么消遣呢?
等到大殓的时候,大家都说:要按照礼法安葬,不能听从这种乱命。
他儿子却说:难道不是说对待死者要像对待生者一样吗?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劝住他,现在他死了我反而要违背他的意愿吗?我不讲什么大道理,各位不要干涉我家的事。最终大家还是听从了他的安排。
姚安公评论说:这虽然不符合礼法,但也体现了他对父亲的孝心。我讨厌那些事事都遵循古礼,但对亲人的思念却漠然的人。
有一个做针线活的奴仆,他的父母卖身时没有卖掉他,所以他独自住在外面。他的妻子二十多岁,被狐狸迷惑,一年多后病死了。
起初她不肯说,病重时才说狐狸最初来的时候是女形,自称是新来的邻居。
狐狸留下来和她说话,渐渐开起玩笑,接着逐渐逼近,突然上前拥抱她,她顿时昏昏沉沉像被魇住了一样。从此以后,狐狸每晚都来,每次都会变换一个形象,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美,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穿现代衣服忽穿古代衣服,一年多来没有一次重复的。
狐狸来的时候,她的四肢无力,嘴巴紧闭说不出话,只有心里明白。
狐狸也不说一句话,不知道是一只狐狸变化多端,还是多只狐狸轮流来。
最奇怪的是,她的小姑子偶然进她的房间,突然遇到狐狸出来,狐狸一跃就消失了。小姑子看到的是一个戴着方巾、穿着道袍的人,白胡子飘飘,而她看到的却是一个黑乎乎、脏兮兮的卖煤人。同时出现不同的形象,真是不可思议。
及孺爱先生说——先生是我的远房表侄,但小时候他给我启蒙,所以我一直以师礼待他:交河有个人,田地靠近坟墓,离家很远,于是他在那里盖了房子住下,晚上经常听到鬼说话,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一天晚上,他听到坟墓间有人喊:你怎么这么狼狈?另一个人回答说:刚才在路上遇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走,我看她脸上有衰气,死期快到了,所以没有避开她。
没想到那女人突然打了个喷嚏,她的气像大杵一样撞过来,我受伤倒地,休息了很久才回来,现在胸口还疼呢。
这个人默默记下了这些话。第二天,种田的人聚在一起,他讲述了这件怪事,问昨天傍晚谁家的女子在路上走,结果遇到了鬼。一个姓宋的人说:我女儿昨晚和我儿子从外家回来,没有遇到鬼。
大家都以为他在胡说,几天后,宋家的女儿被强暴者抓住,她持刀反抗,最终被杀。
这才知道贞烈的气节,即使到了衰绝的地步,依然如此刚强。鬼魅害怕正直的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张完质舍人说,有个人和狐狸做朋友,他要外出经商,把家事托付给狐狸。狐狸帮他看家,防火防盗,家里的童仆婢女如果有不轨行为,狐狸都会揭发出来,家事井井有条,甚至比主人没出门时还要好。只是他的妻子和邻居有染,狐狸却装作不知道。
两年后商人回来,非常感激狐狸,但后来渐渐听说了邻居的事,又责怪狐狸。
狐狸解释说:这是神的判决,我怎么敢违背呢?
商人不服气地说:鬼神不是应该惩罚淫乱吗?怎么反而助长淫乱呢?
狐狸说:这是有原因的。邻居前世是个大户人家,你前世是管账的,他信任你,你却侵吞了他的很多钱。冥府判决用你的妻子来偿还债务,一夜相当于宿妓的价格,销掉五两银子,现在还欠七十多两银子。等债务还清,自然就断了。你何必着急呢?
如果你不信,可以试着把欠的钱还给他,看看结果如何。
商人于是去邻居家说:听说你很穷,我这次赚了不少钱,送你八十两银子。邻居感动又惭愧,从此和商人的妻子断绝了关系。
年底邻居送来精美的食物表示感谢,价值正好是七十多两银子。商人这才明白前世的债务,受者一分钱也不能多拿,给者一分钱也不能少给。这真是让人敬畏啊。
我的族侄竹汀说,有个农家妇女年轻守寡,发誓不再嫁人,多年来一直赡养婆婆、抚养儿子。
一天,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少年从墙缝里偷看她,她以为是过路的客人误入,骂走了他。
第二天少年又来了,她想到附近村子没有这样的少年,本地人也没有穿得这么华丽的,心里明白是鬼魅,拿着棍子赶他走,少年却扔砖石,损坏了家里的器物。
从此以后,少年天天来,爬上墙头表达爱慕之意,妇女没有办法,哭着去社公祠祷告,也没有效果。
过了七八天,白天突然变得昏暗,雷劈裂了村南的一座古墓,鬼魅才消失,不知道是狐狸还是鬼。
用妖术迷惑人,已经触犯了天条,更何况是迷惑一个守节的寡妇,它被雷劈死也是应该的。
但为什么一定要等这么久才应验呢?难道天理和人理是一样的?事关生死,也要等上奏请示后才能执行刑罚,由社公层层上报,耽误了一些时间吗?
不过一个普通妇女的哭声,竟然能直达天听,也足以说明孝悌之心能感动神明。
沧州一带的海边是煮盐的地方,叫做灶炮。这片地方绵延几百里,土地盐碱化严重,不能耕种。
荒草连天,有点像塞外的景象,所以狼很多,在这里挖洞居住。捕狼的人在地上挖陷阱,深几尺,宽三四尺,用木板盖住,中间凿一个像碗口大小的圆孔,有点像枷锁的形状。人蹲在陷阱里,带着小狗或小猪,敲打它们让它们叫,狼听到声音过来,一定会用爪子探进孔里抓,人立刻抓住它的爪子站起来,扛着狼回家。
狼隔着木板,爪子和牙齿都使不上劲。
但如果遇到狼群,它们也能搏斗咬人,所以看到人就会用嘴抵着地嚎叫,狼群就会聚集过来,像听到号令一样。这也给路上的行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有个富人家偶然得到两只小狼,和家里的狗一起养,狼和狗相处得很好,渐渐长大,也变得很温顺,主人甚至忘了它们是狼。
一天,主人白天在厅堂里睡觉,听到狗发出呜呜的愤怒声,惊醒后四处查看,没有发现人,再躺下准备睡觉,狗又像之前一样叫,于是他假装睡着等待,发现两只狼趁他不注意,准备咬他的喉咙,狗阻止了它们。
主人于是杀了狼,剥了它们的皮。
这件事是我的从侄虞惇说的,狼子野心,果然不假。
但野心不过是逃跑罢了,表面上亲近,暗地里却心怀不轨,这比野心更可怕。
野兽不值得多说,但这个人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
田村有个农妇,非常贞洁安静。
一天她去送饭,路上遇到一个书生,书生向她要瓶里的水,她没有理睬,书生拿出一锭金子扔进她的袖子,她扔回去并骂了他。
书生吓得逃走了,晚上她告诉丈夫去找这个人,结果没有找到,怀疑是鬼魅。
几天后,她的丈夫外出,因为下雨不能回来,鬼魅就变成她丈夫的样子,假装冒雨回家,和她一起睡觉。
匆匆熄灯后,鬼魅开始调戏她,突然电光照进窗户,她看到原来是那个书生,非常愤怒,抓破了他的脸,鬼魅刚跳出窗户,就听到一声惨叫,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二天早上丈夫回来,发现门外有一只猴子,脑袋裂开死了,像是被刀砍中的。
妖怪迷惑人,通常是因为人有情欲才会与之交合,如果人本来没有这种心思,妖怪却乘人不备,变幻形象来破坏她的贞节,那它的罪过就和强奸一样。
按照神理,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和之前竹汀说的事情相比,这次的报应更快。
也许是社公的权力太小,不能立刻判决,这次遇到天神立刻处决了它。
或者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还没有造成实际伤害,而这次已经玷污了贞节,所以可以不请示就处决。
我的同年邹道峰说,有个叫韩生的人,丁卯年
夏天在山中读书,窗外是悬崖,悬崖下是深涧,涧非常陡峭,两岸虽然近,但可以看见却无法到达。
月光明亮的夜晚,常常看见对岸有人影,虽然知道是鬼,但估计它无法越过涧来,也不太害怕,久而久之习惯了,试着呼唤并与之交谈,它也有回应,自称是堕涧鬼,在这里等待替身。
开玩笑地用剩下的酒,从窗户洒向涧内,鬼下来喝酒,也非常感谢,从此成为谈友,读书之余,颇能消解寂寞。
有一天试着问它,人们说鬼能预知未来,我今年参加科举考试,你知道我的得失吗?
鬼说:神不查阅籍册,也不能预知未来,何况是鬼呢?
鬼只能通过阳气的盛衰,知道人的年运;通过神光的明暗,知道人的邪正。
至于禄命,则是冥官执役的鬼,或者旁窥窃听才知道;城市的鬼,或者辗转相传而听说,山野的鬼则不能。
城市之中,也必须是敏捷聪明的鬼才能听说,迟钝的鬼也不能。
比如你静坐在这山中,连官府的事情都不知道,何况朝廷的机密呢?
一天晚上听到对岸有人喊:给你送喜讯。
不久城隍巡山,与社公交谈,似乎说今科解元是你,我也暗自祝贺。
等到发榜,解元却是韩作霖,鬼只听说姓相同。
我叹息说:乡里人传官府的事情,果然如此吗?
王史亭编修说,有个叫崔生的人,因为犯罪被流放到广东,担心带着家眷会有意外,于是留下妻妾独自前往。
到了流放地后,穷愁抑郁,非常不自在,而且回想起少妇登楼的情景,更加痛苦。
偶然遇到一个老人,自称姓董,字无念,言谈颇为投机,怜悯他的流落,请他做儿子的老师,也非常投缘。
一天晚上宾主夜饮,楼高月满,忽然动了离愁,把酒倚栏,忘记了应酬。
老人笑着说:你是不是有云鬟玉臂的思念?
托付在契末,早已为你安排,但是否能到还不知道,所以先不告诉你,一个月后会有消息。
又过了半年,老人忽然吩咐僮婢打扫整理别室,显得非常匆忙,不久,三顶小轿子到了,妻妾和一个婢女揭帘而出。
惊喜地问她们,她们都说:收到你的信来接我们,嘱咐我们随某官的眷属来,急得不能久等,所以匆匆来了,家事托付给几房几兄代管,约定每年得租米,年年卖金寄来。
问婢女从哪里来,她说:是某官的妾,嫡妻不能容忍,以贱价在船上卖得。
崔生感激地拜谢老人,甚至流泪,从此团聚成家,不再有故园的梦。
过了几个月,老人对崔生说:这个婢女中途邂逅,患难相从,应该也是有缘,似乎应该一起侍奉你,不要让她独自向隅。
又过了几年,崔生遇到赦免得以回家,高兴得睡不着觉,而妻妾和婢女都显得非常悲伤。
崔生安慰她们说:你们是思念主人的恩情吗?如果我不死,总有一天会报答你们的。
她们都不回答,只是催促崔生准备行装。
临行前,老人设酒饯行,并叫三个女子出来说:今天的事情必须明说了。
于是拱手对崔生说:老夫是地仙,过去生中,与你同官,死后你千方百计营救,归还我的妻子,我一直耿耿不忘,现在你离别妻子,自然应该为你料理,但山川遥远,两个弱女子,怎么能来,因此摄招花妖先到你家中半年,窥探你家的容貌语言,模仿得非常像,并刺探家中的旧事,让你有证据不怀疑,她们本是三姊妹,所以多了一个婢女,她们都是幻相,你不要再思念,到家后面对旧人,仍然和这里一样。
崔生请求与三个女子一起回家,老人说:鬼神各有地界,可以暂时出来但不能久越。
三个女子握手告别,泪水沾湿了衣服。
转眼间她们都不见了,登船时远远看见她们站在岸上,招手也不过来。
回家后,妻子说家道衰落,全靠你年年寄金来,才能活到现在,原来也是这个老人所为。
如果世间离别的人,都能遇到这个老人,那么就不会有牛衣银河的遗憾了。
吏亭说:确实如此,但粤东有地仙,其他地方也一定有地仙,董仙有这个法术,其他仙也一定有这个法术,之所以没有人再遇到,应该是因为过去生中,原本没有受恩,所以不肯竭尽心力,缩地补天罢了。
有客人在泊镇宿妓,给了她金子,妓女反复审视,在灯下烧了一下,微笑着说:不会是纸锭吧。
客人奇怪地问她原因,她说几天前粮船演剧赛神,去看,到深夜回来,遇到一个少年给了她金子,在河边的草屋里野合,到家后摸怀里,觉得太轻,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纸锭,原来是遇到鬼了。
于是说附近一个妓家,有客人赠送衣饰非常丰厚,走后发现都是自己箱子里的东西,钥匙本来没开,怀疑是被狐所骗。
客人开玩笑说:天道好还。
又有一个瞎子刘君瑞说,青县有个人与狐为友,经常一起喝酒,非常热闹,忽然很久不见,偶然经过丛林,听到有呻吟声,一看是这只狐。
问他为什么这么狼狈,狐羞愧了很久说:不久前看到一个小妓女非常壮盛,于是化形去住宿,希望采她的精气,没想到妓女已经有恶疮,采得之后,毒渗入命门,与平生所采的混合为一,像油入面,无法再分开,于是溃裂蔓延,达到面部,羞于见故人,所以很久没来往。
这又是狐败于妓的例子,机械相乘,得失倚伏,胶胶扰扰,将伊于胡底呢?
李千之侍御说,某公子容貌俊美,有卫玠璧人的美誉,雍正末年,在丰宜门内租僧舍过夏,一间房设床,一间房读书,每天早晨起床,书房的几案笔墨之类,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花瓶插花,砚池注水,也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不是粗人能做到的,忽然想到北方多狐女,或许借此通情愫,也未可知。
心里也觉得不错,不久盘中渐渐放了些果饵,都是精品,虽然不敢吃,但觉得是美人的馈赠,拭目以待佳遇。
一天晚上月明,悄悄到北窗外,戳破纸窗偷看,希望看到艳质,半夜器具有声音,果然有一个人在室内整理,仔细一看,是一个长须伟丈夫。
吓得赶紧逃走,第二天就搬家了。
搬家时,天花板上似乎有叹息声。
康师,是杜林镇的僧人–北方习俗称呼僧人大多用姓,所以名号不传。
擅长疡医,我小时候见过他,他说他乡里人家,一个婢女怀春而死,魂不散,时常出来作祟,但不现形不出声,也不附人语,不使人病,只是时常与少年梦中交接,稍微瘦弱,就去媚惑其他少年,也不至于杀人,所以作祟而不以为作祟,即使曾经被作祟的人,也是梦境恍惚无法确证。
这样过了几十年,不被人所畏惧,也不被人所劾治,真是狡猾的鬼啊。
可以说是善于隐藏其用,善于遁于虚,善于留其不尽,善于得老子的旨意了。
但终究有人知道,有人传扬,那么狡猾终究没有不败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4)-注解
河豚:一种有毒的鱼类,其内脏含有剧毒,但肉质鲜美,自古以来在中国被视为珍馐。
惕园牛公:指文中提到的姨丈,具体身份不详,可能是地方上的知名人士。
姚安公:文中提到的另一人物,可能是地方上的长者或学者。
博具:指赌博用具,如骰子、牌九等。
大殓:指人死后的正式葬礼仪式。
狐所媚:指被狐狸精所迷惑,民间传说中狐狸精能变化形态迷惑人类。
病瘵:指因病而身体虚弱,瘵字在古代常指肺结核等消耗性疾病。
社公祠:供奉社公(土地神)的祠堂,民间信仰中社公是守护村庄的神灵。
灶炮:指煮盐的地方,古代煮盐多在沿海地区,灶炮即煮盐的灶台。
狼子野心:比喻凶恶的本性或不可信任的人。
堕涧鬼:指因意外坠入山涧而死的鬼魂,常被认为需要找到替身才能超生。
解元:科举制度中乡试的第一名,是科举考试中的重要荣誉。
城隍:中国民间信仰中的城市守护神,负责管理阴间事务。
社公:地方土地神,负责保佑一方平安。
地仙:道教中指修炼成仙的人,通常具有长生不老的能力。
纸锭:古代用于祭祀的纸钱,象征金钱。
狐女:传说中的狐狸精,常以美女形象出现,与人类发生情感纠葛。
卫玠璧人:卫玠是西晋时期的美男子,璧人指容貌如玉的美人,此处形容某公子容貌出众。
黠鬼:狡猾的鬼魂,善于隐藏自己的行踪和目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4)-评注
本文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风俗习惯、民间信仰以及人与自然的复杂关系。首先,河豚的故事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美食的追求与对生命安全的权衡,同时也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对食物安全的认知不足。其次,关于赌博和葬礼的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对礼仪的重视以及对孝道的推崇,即使在面对死亡时,人们也坚持遵循传统礼仪,体现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文中关于狐媚的故事,不仅展示了民间对超自然现象的想象和解释,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女性贞节的重视。狐媚故事中的女性角色,虽然被超自然力量所困扰,但她们的贞节和勇气最终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和尊重。
此外,文中关于狼的故事,不仅描绘了人与野生动物的斗争,也隐喻了人性中的野性与不可预测性。狼子野心的比喻,深刻揭示了人性中的复杂和矛盾。
最后,文中关于书生与农妇的故事,不仅展示了古代社会对贞节的重视,也反映了民间对超自然现象的解释和处理方式。这些故事不仅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内涵,也提供了对古代社会风俗和信仰的深刻洞察。
总体而言,本文通过多个生动的故事,不仅展示了古代中国社会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也反映了人们对自然、社会和超自然现象的理解和应对方式。这些故事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也为研究古代社会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人与鬼神之间的互动,反映了中国古代社会对鬼神、命运和超自然现象的复杂态度。故事中的堕涧鬼、地仙、狐女等形象,不仅具有浓厚的民间传说色彩,还体现了人们对生死、命运和超自然力量的思考。
首先,堕涧鬼的故事揭示了人们对鬼魂的恐惧与好奇。虽然鬼魂被视为不祥之物,但主人公通过与鬼魂的交流,逐渐消除了恐惧,甚至与之成为朋友。这种情节反映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和对超自然现象的接受。
其次,地仙董无念的故事展现了道教思想中的因果报应和仙人的慈悲。董无念作为地仙,帮助崔生与妻妾团聚,体现了仙人对人间疾苦的关怀。同时,故事中的花妖幻化成人形,帮助崔生与家人团聚,也反映了道教中‘幻化’和‘缘分’的观念。
再次,狐女与人类的互动揭示了人与妖之间的复杂关系。狐女常以美女形象出现,与人类发生情感纠葛,但最终往往因人类的恐惧或误解而失败。这种情节反映了人们对妖魅的既迷恋又畏惧的心理。
最后,黠鬼的故事则展现了鬼魂的狡猾与智慧。黠鬼通过梦境与人类互动,既不伤害人类,也不暴露自己的存在,体现了鬼魂的‘善藏其用’和‘善遁于虚’。这种形象反映了人们对鬼魂的复杂认知,既有恐惧,也有敬畏。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人与鬼神之间的互动,反映了中国古代社会对鬼神、命运和超自然现象的复杂态度。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浓厚的民间传说色彩,还蕴含了深刻的哲学思考和道德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