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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3)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3)-原文

从弟东白宅,在村西井畔后,前未为宅时,缭以周垣,环筑土屋其中,有屋数间,夜中辄有叩门声,虽无他故,而居者恒病不安。

一日门旁墙圯,出一木人,作张手叩门状,上有符录。乃知工匠有皁于主人,作是镇魇也。故小人不可与轻作缘,亦不可与轻作难。

何子山先生言,雍正初,一道士善符录,尝至西山极深处,爱其林泉,拟结庵习 静,土人言是鬼魅之巢窟,伐木采薪,非结队不敢入,乃至狼虎不能居,先生宜审。弗听也。

俄而鬼魅并作,或窃其屋材,或魇其工匠,或毁其器物,或污其饮食,如行荆棘中,步步挂碍;如野火四起,风叶乱飞,千手千目应接不暇也。

道士怒,结坛召雷将,神降则妖已先遁,大索空山,无所得。神去则数日复集,如是数回,神恶其渎,不复应。

乃一手结印,一手持剑,独与战,竟为妖所踣,拔须败面,裸而倒悬,遇樵者得解,狼狈逃去。道士盖恃其术耳。

夫势之所在,虽圣人不能逆,党 之已成,虽帝王不能破。久则难变,众则不胜诛也。故唐去牛李之倾轧,难于河北之藩镇。

道士昧众寡之形,客主之局,不量力而撄其锋,取败也宜哉。

小人之计万变,每乘机而肆其巧。小时闻村民夜中闻履声,以为盗,秉炬搜捕,了无形迹,知为魅也,不复问。

既而胠箧者知其事,乘夜而往,家人仍以为魅,偃息勿省,遂饱所欲去。此犹因而用之地。

邑有令,颇讲学,恶僧如仇,一日僧以被盗告,庭斥之曰:尔佛无灵,何以庙食,尔佛有灵,岂不能示报于盗,而转渎官长耶?挥之使去。

语人曰:使天下守令用此法,僧不沙汰而自散也。僧固黠甚,乃陽与其徒修忏祝佛,而陰赂丐者,使捧衣物跪门外,状若痴者,皆曰佛有灵坛,施转盛。

此更反而用之,使厄我者助我也。人情如是,而区区执一理与之角,乌有幸哉。

张某瞿某,幼年同学,长相善也。瞿与人讼,张受金刺,得其陰谋,泄于其敌,瞿大受窘辱,衔之次骨。

然事密无左证,外则未相绝也。俄张死,瞿百计娶得其妇。虽事事成礼,而家庭共语,则仍呼曰:张几嫂,妇故朴愿,以为相怜相戏,亦不较也。

一日,与妇对食,忽跃起自呼其名曰:瞿某尔何太甚耶?我诚负心,我妇归汝,足偿矣。尔必仍呼嫂,何也。

妇再嫁常事,娶再嫁妇亦常事,我既死不能禁妇嫁,即不能禁汝娶也。我已失朋友义,亦不能责汝娶朋友妇也。

今尔不以为妇,仍系我姓呼为嫂,是尔非娶我妇,乃婬我妇也。婬我妇者,我得而诛之矣。竟颠狂数日死。

夫以直报怨,圣人不禁,张固小人之常态,非不共之仇也。计娶其妇,报之已甚矣,而又视若倚门妇,玷其家声,是已甚之中,又已甚焉。何怪其愤激为厉哉。

一恶少感寒疾,昏愦中魂已出舍,怅怅无所适,见有人来往,随之同行,不觉至冥司,遇一吏,其故人也。

为检籍良久,蹙额曰:君多忤父母,于法当付镬汤狱,今寿尚未终,可且反,寿终再来受报可也。

恶少惶怖,叩首求解脱,吏摇首曰:此罪至重,微我难解脱,即释迦牟尼亦无能为力也。

恶少泣涕求不已,吏沉思曰:有一故事君知乎?一禅师登座问,虎颔下铃,何人能解,众未及对。

一沙弥曰:何不令系铃人解。得罪父母,还向父母忏悔,或希冀可免乎?少年虑罪业深重,非一时所可忏悔。

吏笑曰:又有一故事,君之闻杀猪王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乎?遣一鬼送之归。霍然遂愈。

自是洗心涤虑,转为父母所爱怜,后年七十余乃终。虽不知其果免地狱否,然观其得寿如是,似已许忏悔矣。

许文木言,老僧澄止有道行,临殁谓其徒曰:我持律精进,自谓是四禅天人,世尊嗔我平生议论,好尊佛而斥儒。

我相未化,不免仍入轮回矣。其徒曰:崇奉世尊,世尊反嗔乎?曰:此世尊所以为世尊也。

若党 同而伐异,扬己而抑人,何以为世尊乎?我今乃悟,尔见犹左耳。

因忆杨槐庭言:乙丑上公车时,偕同年数人行,适一僧同宿逆旅,偶与闲谈,一同年目止之曰:君奈何与异端语。

僧不平曰:释家诚与儒家异,然彼此均各有品地,果为孔子,可以辟佛,颜曾以下勿能也;果为颜曾,可以辟菩萨,郑贾以下勿能也;果为郑贾,可以辟阿罗汉,程朱以下勿能也;果为程朱,可以辟诸方祖师,其依草附木自托讲学者,勿能也。

何也?其分量不相及也。先生而辟佛,毋乃高自位置乎?同年怒且笑曰:惟各有品地,故我辈儒可辟汝辈僧也。几于相哄而散。

余谓各以本教而论,譬如居家,三王以来,儒道之持世久矣,虽再有圣人勿能易,犹主人也。

佛自西域而来,其空虚清净之义,可使驰鹜者息营求,忧愁者得排遣,其因果报应之说,亦足警戒下愚,使回心向善,于世不为无补,故其说得行于中国,犹挟技之食客也。

食客不修其本技,而欲变更主人之家政,使主人退而受教,此佛者之过也。

各以末流而论,譬如种田,儒犹耕耘者也,佛家失其初旨,不以善恶为罪福,而以施舍不施舍为罪福,于是惑众蠹财,往往而有,犹侵越疆畔,攘窃禾稼者也。

儒者舍其耒耜,荒其阡陌,而皇皇持梃荷戈,日寻侵越攘窃者与之格斗,即格斗全胜,不知己之稼穑如何也,是又非儒之傎耶?

夫佛自汉明帝后,蔓延已二千年,虽尧舜周孔复生,亦不能驱之去。儒者父子君臣兵刑礼乐,舍之则无以治在下,虽释迦出世,亦不能行彼法于

中土。本可以无争,徒以缁徒不胜其利心,妄冀儒绌佛伸,归佛者檀施当益富。

讲学者不胜其各心,著作中苟无辟佛数条,则不足见卫道之功。

故两家语录,如水中泡影,旋生旋灭,旋灭旋生,互相诟厉而不止。

然两家相争,千百年后,并存如故。两家不争,千百年后,亦并存如故也。各修其本业可矣。

陈瑞庵言,献县城外诸邱阜,相传皆汉冢也。

有耕者误犁一冢,归而寒热谵语,责以触犯。

时瑞庵偶至,问汝何人。

曰:汉朝人,又问汉朝何处人,曰:我即汉朝献县人,故冢在此,何必问也。

又问此地汉即名献县耶?曰:然。

问此地汉为河间国,县曰乐成,金始改献州,明乃改献县,汉朝安得有此名。

鬼不语,再问之,则耕者苏矣。

盖传为汉冢,鬼亦习 闻,故依托以求食,而不虞适以自败也。

毛其人言,有耿某者,勇而悍,山行遇虎,奋一梃与斗,虎竟避去,自以为中黄,佽飞之流也。

偶闻某寺后多鬼,时嬲醉人,愤往驱逐,有好事数人随之往,至则日薄暮,乃纵饮至夜,坐后垣上待其来。

二鼓后,隐隐闻啸声,乃大呼曰:耿某在此,倏人影无数涌而至,皆吃吃笑曰:是尔耶,易也耳。

耿怒跃下,则鸟兽散去,遥呼其名而詈之。

东逐则在西,西逐则在东,此没彼出,倏忽千变。

耿旋转如风轮,终不见一鬼,疲极欲返,则嘲笑以激之,渐引渐远,突一奇鬼当路立,锯牙电目,张爪欲搏,急奋拳一击,忽噭然自仆,指已折掌已裂矣。

乃误击墓碑上也。

群鬼合声曰:勇哉。

瞥然俱沓,诸壁上观者闻耿呼痛,共持炬舁归,卧数日乃能起。

右手遂废。

从此猛气都尽,竟唾面自干焉。

夫能与虓虎敌,而不能不为鬼所困,虎斗力,鬼斗智也。

以有限之力,欲胜无穷之变幻,非天下之痴人乎?

然一惩即戒,毅然自返,虽谓之大智慧人,亦可也。

张桂岩自扬州还,携一琴砚见赠,斑驳剥落,古色黝然,右侧近下,镌西涯二篆字,盖怀麓堂故物也。

中镌行书一诗曰:如以文章论,公原胜谢刘,玉堂挥翰手,对此忆风流 。

款曰稚绳,高杨孙相国字也。

左侧镌小楷一诗曰:草绿湘江 叫子规,茶陵青史有微词,流传此砚人犹惜,应为高陽五字诗。

款曰不凋,乃太仓崔华之字。

华,渔洋山之门人,渔洋论诗绝句曰: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红似去年时,江 南肠断何人会,只有崔郎七字诗。

即其人也。

二诗本集皆不载,岂以诋诃前辈,微涉讦直,编集时自删之欤?

后以赠庆大司马丹年,刘石庵参知颇疑其伪,然古人多有集外诗,终弗能明也。

又杨丈汶川,讳可镜,杨忠烈公曾孙也,以拔贡官户部郎中,与先姚安公同事。

赠姚公一小砚,背有铭曰:自渡辽,携汝伴,草军书,恒夜半,余之心,惟汝见。

款题芝冈铭,盖熊公廷弼军中砚,云得之于其亲串家。

又家藏一小砚,左侧有白谷手琢四字,当是孙公传庭所亲制。

二砚大小相近,姚安公以皆前代名臣,合为一匣。

后在长儿汝佶处,汝佶夭逝,二砚为婢媪所窃卖,今不可物色矣。

余十七岁时,自京师归,应童子试,宿文案孙氏–土语呼若巡诗,音之转也,室庐皆新建,而土坑下钉一桃杙,上下颇碍,呼主人去之。

主人颇笃实,摇手曰:是不可去,去则怪作矣。

诘问其故,曰:吾买隙地构此店,宿者恒夜见炕前一女子立,不言不动,亦无他害,有胆者以手引之,乃虚无所融,道士咒桃杙,钉之,乃不复见。

余曰:其下必古冢,人在上,鬼不安耳,何不掘出其骨,具棺迁葬。

主人曰:然。

然不知其果迁否也。

又癸已春,余乞假养疴北仓,姻家赵氏请余题主,先姚安公命之往,归宿杨村,夜已深,余先就忱,仆隶秣马尚未睡,忽见彩衣女子揭帘入,甫露面即退出,疑为趁座妓女,呼仆隶遣去,皆云外户已闭,无一人也。

主人曰:四日前有宦家子妇宿此卒,昨移柩去,岂其回煞耶?

归告姚安公,公曰:我童子时,读书陈氏舅家,值仆妇夜回煞,月明如昼,我独坐其室外,欲视回煞作何状,迄无见也。

何尔乃有见也,然则尔不如我多矣。

至今深愧此训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3)-译文

我堂弟东白的房子,位于村子西边的井旁后面,之前这里没有房子时,周围有围墙环绕,里面建了几间土屋,晚上经常有敲门声,虽然没有其他事情发生,但住在里面的人总是感到不安。

有一天,门旁的墙倒塌了,露出一个木人,木人做出伸手敲门的姿势,上面还有符咒。这才知道是工匠对主人有怨恨,做了这个镇魇的东西。所以小人不能轻易结交,也不能轻易得罪。

何子山先生说,雍正初年,有一个道士擅长符咒,曾经到西山深处,喜欢那里的林泉,打算在那里建庵修行,当地人说那里是鬼魅的巢穴,砍柴采木的人都不敢单独进去,甚至连狼虎都不敢居住,劝道士慎重考虑。道士不听。

不久,鬼魅开始作乱,有的偷走他的建筑材料,有的魇住他的工匠,有的毁坏他的器物,有的污染他的饮食,道士就像走在荆棘中,步步受阻;又像野火四起,风叶乱飞,千手千目应接不暇。

道士大怒,设坛召唤雷将,雷神降临时,妖怪已经先逃走了,道士搜遍空山,一无所获。雷神离开后,妖怪几天后又回来,如此反复几次,雷神厌恶他的亵渎,不再回应。

道士于是一手结印,一手持剑,独自与妖怪战斗,结果被妖怪打败,拔掉胡须,毁坏面容,赤裸着倒挂在树上,遇到樵夫才被解救,狼狈逃走。道士只是依赖他的法术罢了。

大势所趋,即使是圣人也不能逆转;党羽已成,即使是帝王也无法打破。时间久了就难以改变,人数众多就无法全部诛杀。所以唐朝要消除牛李党争的倾轧,比平定河北的藩镇还要困难。

道士不明白众寡的形势,主客的局面,不自量力地去挑战,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小人的计谋千变万化,常常抓住机会施展他们的巧计。小时候听说村民晚上听到脚步声,以为是盗贼,拿着火把搜查,结果什么也没发现,知道是鬼魅作祟,就不再追究。

后来,盗贼知道了这件事,趁夜前往,家人仍然以为是鬼魅,没有理会,结果盗贼得手后满载而归。这就是利用鬼魅的计谋。

县城里有个县令,喜欢讲学,厌恶僧人如仇敌。有一天,僧人因为被盗告到官府,县令当庭斥责他说:你们的佛没有灵验,凭什么享受庙里的供奉?你们的佛如果有灵验,怎么不直接惩罚盗贼,反而来麻烦官府呢?说完就把他赶走了。

县令对人说:如果天下的官员都用这种方法,僧人不用淘汰就会自行散去。僧人很狡猾,表面上和徒弟们修忏祝佛,暗地里却贿赂乞丐,让他们捧着衣物跪在门外,装作痴傻的样子,大家都说佛有灵验,施舍反而更多了。

这是反过来利用,让原本想害我的人反而帮助了我。人情就是这样,如果固执地坚持一个道理去对抗,怎么可能成功呢?

张某和瞿某是幼年同学,关系一直很好。瞿某与人打官司,张某收了对方的钱,泄露了瞿某的阴谋,瞿某因此大受羞辱,恨之入骨。

但事情隐秘,没有证据,表面上两人还没有断绝关系。不久张某死了,瞿某千方百计娶了张某的妻子。虽然婚礼办得很隆重,但在家里,瞿某仍然称呼她为“张几嫂”,张某的妻子性格朴实,以为这是怜爱和玩笑,也不计较。

有一天,瞿某和张某的妻子一起吃饭,忽然跳起来喊自己的名字说:瞿某,你太过分了!我确实对不起你,我的妻子归你,已经足够补偿了。你为什么还要叫她“嫂”呢?

妻子再嫁是常事,娶再嫁的妻子也是常事,我既然死了,不能阻止她再嫁,也就不能阻止你娶她。我已经失去了朋友的道义,也不能责怪你娶朋友的妻子。

现在你不把她当作妻子,仍然用我的姓氏称呼她为“嫂”,你不是娶我的妻子,而是玷污我的妻子。玷污我妻子的人,我有权诛杀你。结果瞿某疯癫了几天后死去。

以直报怨,圣人并不禁止,张某的行为固然是小人的常态,但并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恨。瞿某娶他的妻子,报复已经够过分了,还把她当作倚门卖笑的妇人,玷污了她的家声,这是过分中的过分。难怪他愤激成厉鬼。

一个恶少得了寒疾,昏迷中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茫然不知该去哪里,看到有人来往,就跟随着他们走,不知不觉到了阴间,遇到一个官吏,是他的老朋友。

官吏查了很久的生死簿,皱着眉头说:你多次忤逆父母,按法律应该下镬汤地狱,但现在你的寿命还没到尽头,可以先回去,等寿命尽了再来受报应吧。

恶少非常害怕,磕头请求解脱,官吏摇头说:这个罪太重了,别说我难以解脱,就是释迦牟尼也帮不了你。

恶少哭着不停地哀求,官吏沉思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一个故事吗?一个禅师在座上问,老虎脖子下的铃铛,谁能解开?大家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小沙弥说:为什么不叫系铃的人去解呢?你得罪了父母,应该向父母忏悔,或许还有希望免除罪过。恶少担心自己的罪业太重,不是一时能忏悔干净的。

官吏笑着说:还有一个故事,你听说过杀猪的王屠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于是派了一个鬼送他回去。恶少突然病愈。

从此他洗心革面,变得让父母怜爱,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去世。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免除了地狱的惩罚,但看他能活这么久,似乎已经允许他忏悔了。

许文木说,老僧澄止有很高的道行,临终前对他的徒弟说:我持戒精进,自认为是四禅天人,但世尊责备我平生喜欢尊佛而贬低儒家。

我的执念未化,难免还要进入轮回。徒弟问:崇奉世尊,世尊为什么还要责备你呢?澄止说:这正是世尊之所以为世尊的原因。

如果党同伐异,抬高自己贬低别人,怎么能成为世尊呢?我现在才明白,你们的见解还是偏颇的。

于是我想起杨槐庭的话:乙丑年我上京赶考时,和几个同年一起走,正好和一个僧人同住在一家旅店,偶尔和他闲聊,一个同年用眼神制止我说:你怎么能和异端说话呢?

僧人不服气地说:佛家确实和儒家不同,但彼此都有各自的地位,如果是孔子,可以辟佛,颜回、曾子以下的人就不行了;如果是颜回、曾子,可以辟菩萨,郑玄、贾逵以下的人就不行了;如果是郑玄、贾逵,可以辟阿罗汉,程颢、朱熹以下的人就不行了;如果是程颢、朱熹,可以辟诸方祖师,那些依附草木自诩讲学的人就不行了。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分量不够。先生你辟佛,是不是把自己抬得太高了?同年又怒又笑地说:正因为各有地位,所以我们儒家可以辟你们佛家。几乎要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我认为,从各自的本教来看,就像居家一样,三王以来,儒道持世已经很久了,即使再有圣人也不能改变,就像主人一样。

佛从西域传来,它的空虚清净之义,可以让追逐名利的人停止营求,让忧愁的人得到排遣,它的因果报应之说,也足以警戒愚昧的人,使他们回心向善,对世间并非没有益处,所以它的学说能在中国流行,就像带着技艺的食客一样。

食客如果不修习自己的技艺,反而想改变主人的家政,让主人退位受教,这是佛家的过错。

从各自的末流来看,就像种田一样,儒家是耕耘者,佛家失去了它的初旨,不以善恶为罪福,而以施舍不施舍为罪福,于是迷惑众人,蠹害财物,常常发生,就像侵越疆界,偷窃庄稼的人一样。

儒家如果放弃农具,荒废田地,整天拿着棍棒和刀枪,去寻找那些侵越疆界、偷窃庄稼的人和他们格斗,即使格斗全胜,也不知道自己的庄稼怎么样了,这难道不是儒家的荒谬吗?

佛自汉明帝以后,已经在中国蔓延了两千年,即使尧舜周孔复生,也不能把它赶走。儒家的父子君臣、兵刑礼乐,如果舍弃了,就无法治理天下,即使释迦牟尼出世,也不能在中国推行他的佛法。

中土本可以没有争斗,只是因为僧人们无法克制他们的贪心,妄想让儒家衰落佛教兴盛,归依佛教的人布施会更加丰厚。

讲学的人无法克制他们的私心,著作中如果没有几条批判佛教的内容,就不足以显示他们捍卫道统的功劳。

所以两家的言论,就像水中的泡沫,一会儿生一会儿灭,一会儿灭一会儿生,互相攻击不休。

然而两家争斗,千百年后,依然并存。两家不争斗,千百年后,也依然并存。各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陈瑞庵说,献县城外的那些小山丘,相传都是汉代的坟墓。

有个耕田的人不小心犁到了一座坟墓,回家后就发寒发热,胡言乱语,说是触犯了鬼魂。

当时陈瑞庵正好路过,问他你是谁。

鬼魂说:我是汉朝人,又问他是汉朝哪里人,他说:我就是汉朝献县人,所以坟墓在这里,何必问呢。

又问这里汉朝时就叫献县吗?他说:是的。

陈瑞庵说:这里汉朝时是河间国,县名叫乐成,金朝时才改叫献州,明朝才改叫献县,汉朝时怎么会有这个名字。

鬼魂不说话了,再问他,耕田的人就醒了过来。

大概是因为传说这里是汉代的坟墓,鬼魂也听惯了,所以假托汉代来求食,没想到反而暴露了自己。

毛其人说,有个姓耿的人,勇敢而强悍,在山里遇到老虎,拿起一根棍子就和老虎搏斗,老虎竟然逃走了,他自以为是中黄、佽飞那样的勇士。

偶然听说某寺庙后面有很多鬼,经常骚扰喝醉的人,他愤怒地前去驱逐,有几个好事的人也跟去了,到了那里已经是傍晚,他们就喝酒到晚上,坐在后墙上等鬼来。

二更天后,隐隐约约听到啸叫声,他就大喊:耿某在此,突然无数人影涌来,都笑着说:是你啊,容易对付。

耿某愤怒地跳下来,那些人影就像鸟兽一样散去了,远远地喊他的名字骂他。

他往东追,鬼就往西跑,他往西追,鬼就往东跑,这边消失那边出现,变化无常。

耿某像风车一样转来转去,始终看不到一个鬼,累得想回去,鬼就嘲笑他激怒他,渐渐把他引远,突然一个奇怪的鬼挡在路上,牙齿像锯子,眼睛像闪电,张开爪子要抓他,他急忙挥拳一击,突然大叫一声自己倒下了,手指折断手掌裂开了。

原来是误击在墓碑上了。

群鬼一起说:真勇敢啊。

突然都消失了,那些在墙上观看的人听到耿某喊痛,一起拿着火把把他抬回去,躺了几天才能起来。

右手从此废了。

从此他的勇气全没了,竟然忍气吞声了。

他能和猛虎搏斗,却不能不被鬼困住,虎斗的是力气,鬼斗的是智慧。

用有限的力量,想要战胜无穷的变幻,不是天下最傻的人吗?

然而一旦受到惩罚就立刻醒悟,毅然回头,即使说是大智慧的人,也是可以的。

张桂岩从扬州回来,带了一方琴砚送给我,斑驳剥落,古色古香,右侧靠近下方,刻着“西涯”两个篆字,是怀麓堂的旧物。

中间刻着一首行书诗:如以文章论,公原胜谢刘,玉堂挥翰手,对此忆风流。

落款是“稚绳”,是高杨孙相国的字。

左侧刻着一首小楷诗:草绿湘江 叫子规,茶陵青史有微词,流传此砚人犹惜,应为高陽五字诗。

落款是“不凋”,是太仓崔华的字。

崔华是渔洋山的门人,渔洋论诗绝句说: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红似去年时,江 南肠断何人会,只有崔郎七字诗。

就是他。

这两首诗在本集中都没有收录,难道是因为批评前辈,稍微有些直率,编集时自己删掉了吗?

后来把这方砚台送给了庆大司马丹年,刘石庵参知怀疑它是假的,但古人有很多集外诗,终究无法确定。

还有杨丈汶川,名叫可镜,是杨忠烈公的曾孙,以拔贡的身份担任户部郎中,和先父姚安公是同事。

他送给姚安公一方小砚台,背面有铭文:自渡辽,携汝伴,草军书,恒夜半,余之心,惟汝见。

落款是“芝冈铭”,是熊廷弼军中的砚台,说是从他亲戚家得到的。

还有家里收藏的一方小砚台,左侧有“白谷手琢”四个字,应该是孙传庭亲手制作的。

这两方砚台大小相近,姚安公因为都是前代名臣的遗物,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

后来在长子汝佶那里,汝佶早逝,这两方砚台被婢女偷去卖了,现在找不到了。

我十七岁时,从京城回来,参加童子试,住在文案孙氏家——土话叫“巡诗”,是音转,房子都是新建的,但土炕下钉了一根桃木桩,上下很不方便,叫主人去掉。

主人很老实,摇手说:这个不能去掉,去掉就会有怪事发生。

问他原因,他说:我买了这块空地建了这家店,住的人经常晚上看到炕前站着一个女子,不说话也不动,也没有其他危害,有胆大的人用手去拉她,却什么也摸不到,道士念咒用桃木桩钉住,才不再出现。

我说:下面一定是古墓,人在上面,鬼魂不安,为什么不挖出尸骨,用棺材迁葬。

主人说:是的。

但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迁葬了。

还有癸巳年春天,我请假在北仓养病,姻亲赵氏请我去题主,先父姚安公让我去,晚上住在杨村,已经很晚了,我先睡了,仆人们还在喂马没睡,突然看到一个穿彩衣的女子掀开帘子进来,刚露脸就退了出去,我以为是来陪酒的妓女,叫仆人们赶走,他们都说外面的门已经关了,没有人。

主人说:四天前有个官宦人家的媳妇住在这里去世了,昨天把棺材移走了,难道是她的回煞?

回去告诉姚安公,他说:我小时候在陈氏舅舅家读书,正好遇到仆妇回煞,月亮很亮,我独自坐在她房间外面,想看看回煞是什么样子,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你怎么会看到呢,看来你不如我啊。

至今我深感惭愧。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3)-注解

周垣:指围绕房屋或庭院的围墙,用以保护隐私和安全。

符录:道教中用于驱邪、祈福的符咒或文书,具有神秘的力量。

镇魇:指通过符咒或其他法术来镇压或驱除邪灵、鬼魅的行为。

皁:古代指工匠或仆役,此处指工匠对主人有怨恨。

结庵:指道士或僧人在山中建造简陋的住所,用于修行。

魇:指通过法术或邪术使人陷入噩梦或不安的状态。

结坛召雷将:道教中的一种法术,通过设立法坛召唤雷神或天将,以驱邪或降妖。

牛李之倾轧:指唐代牛僧孺与李德裕之间的政治斗争,反映了当时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

河北之藩镇:唐代河北地区的藩镇割据现象,反映了地方势力与中央政权的矛盾。

胠箧者:指偷窃者或盗贼。

沙汰:指淘汰或清除,此处指僧侣被淘汰或解散。

镬汤狱:佛教中的地狱之一,罪人会被投入沸水中受罚。

四禅天人:佛教中的一种修行境界,指达到四禅定的人。

世尊:佛教中对释迦牟尼佛的尊称。

轮回:佛教中指众生因业力而在六道中不断生死循环的过程。

颜曾:指颜回和曾参,孔子的弟子,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

郑贾:指郑玄和贾逵,汉代著名的儒家学者。

程朱:指程颢、程颐和朱熹,宋代理学的代表人物。

阿罗汉:佛教中的修行果位,指达到解脱境界的圣者。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

中土:指中国,特指中原地区,是中国古代文化的发源地。

缁徒:指佛教僧侣,因其常穿黑色僧衣而得名。

儒绌佛伸:儒家思想被贬低,佛教思想被推崇。

檀施:佛教中指信徒对僧侣的布施。

语录:指佛教和儒家学者的言论记录。

汉冢:汉代的坟墓。

献县:今河北省献县,汉代为河间国乐成县。

河间国:汉代的一个封国,位于今河北省中部。

乐成:汉代河间国的县名。

献州:金代改乐成为献州。

中黄:指中黄门,汉代宫廷中的侍卫。

佽飞:指佽飞军,汉代的一支精锐部队。

鬼:指传说中的幽灵或亡灵。

琴砚:古代文人用来放置琴和砚台的家具。

西涯:指明代文学家杨慎,号西涯。

怀麓堂:杨慎的书斋名。

稚绳:高杨孙相国的字。

不凋:崔华的字,清代诗人。

渔洋山:指清代诗人王士禛,号渔洋山人。

庆大司马:指清代官员庆桂。

刘石庵:指清代学者刘墉。

杨忠烈公:指明代忠臣杨继盛。

熊公廷弼:明代将领熊廷弼。

孙公传庭:明代将领孙传庭。

桃杙:桃木制成的钉子,民间认为可以驱邪。

回煞:民间信仰中,人死后灵魂会返回家中。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3)-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复杂人际关系、宗教信仰以及道德观念。首先,故事中的‘木人镇魇’反映了古代工匠与主人之间的矛盾,工匠通过符咒来报复主人,揭示了社会底层对上层的不满与反抗。这种‘镇魇’行为不仅是工匠的个人报复,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巫术与信仰的普遍存在。

其次,道士与鬼魅的斗争则体现了道教与民间信仰的交织。道士凭借符咒与法术试图驱除鬼魅,但最终失败,反映了道教法术在面对强大邪灵时的局限性。这一情节也暗示了道教修行者在面对自然力量时的无力感,以及人与自然、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复杂关系。

故事中的‘小人计谋’则揭示了社会中的狡诈与欺骗。村民误将盗贼当作鬼魅,盗贼则利用这种迷信心理进行偷窃,反映了社会中人们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与迷信。而僧侣通过贿赂乞丐来制造‘佛有灵’的假象,则进一步揭示了宗教与世俗利益之间的纠葛,宗教有时被利用来达到世俗目的。

张某与瞿某的故事则展现了朋友之间的背叛与报复。张某因金钱出卖朋友,瞿某则通过娶张某的遗孀来报复,反映了古代社会中朋友关系的脆弱性与道德观念的复杂性。瞿某的行为不仅是对张某的报复,也是对传统道德观念的挑战,揭示了人性中的复杂与矛盾。

最后,恶少与冥司的故事则通过冥界的审判,强调了孝道的重要性。恶少因忤逆父母而面临地狱的惩罚,最终通过忏悔得以解脱,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对孝道的重视。这一情节不仅是对个人行为的警示,也是对家庭伦理的强调,体现了儒家思想在古代社会中的深远影响。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复杂人际关系、宗教信仰与道德观念。每个故事都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自然、超自然力量的理解与应对方式,同时也揭示了人性中的善恶、忠诚与背叛等复杂情感。这些故事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为现代人提供了反思人性与社会的契机。

这段古文通过对儒佛之争、鬼怪传说、文人雅事等多个主题的叙述,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多元文化和复杂心理。首先,文中提到儒佛之争,反映了中国古代社会中儒家与佛教之间的思想冲突。儒家作为主流思想,与佛教的传入形成了文化上的碰撞,这种碰撞不仅体现在思想层面,也体现在社会生活中。文中提到的‘缁徒不胜其利心’和‘讲学者不胜其各心’,揭示了宗教与学术在利益和地位上的争夺。

其次,文中穿插了多个鬼怪传说,如耕者误犁汉冢、耿某驱鬼等,这些传说不仅增添了文本的神秘色彩,也反映了古人对生死、灵魂等问题的思考。鬼怪传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它们不仅是民间信仰的体现,也是古人解释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一种方式。

再次,文中提到的琴砚、诗文等文人雅事,展现了中国古代文人的审美情趣和文化修养。琴砚作为文房四宝之一,不仅是实用工具,也是文人身份的象征。文中提到的‘西涯二篆字’、‘怀麓堂故物’等,体现了文人对古物的珍视和对历史的追溯。

最后,文中通过对儒佛之争、鬼怪传说、文人雅事的叙述,展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多元文化和复杂心理。这些内容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具有文化价值,它们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社会提供了丰富的素材。通过对这些内容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古代文化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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