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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5)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5)-原文

朱介如言,尝因中暑眩瞀,觉忽至旷野中,凉风飒然,意甚爽适,然四顾无行,迹莫知所向,遥见数十人前行,姑往随之。

至一公署,亦姑随入,见殿阁宏敞,左右皆长廊,吏役奔走如大官将坐衙状。

中一吏突握其手曰:君何到此?视之,乃亡友张恒照。

悟为冥司,因告以失路状,张曰:生魂误至,往往有此,王见之亦不罪,然未免多一诘问,不如且坐我廊屋,俟放衙,送君返,我亦欲略问家事也。

入坐未几,王已升座,自窗隙窃窥,见同来数十人,以次庭讯,语不甚了了,惟一人昂首争辩,似不服罪,王举袂一挥,殿左忽现大圆镜,围约丈余,镜中现一女子反缚受鞭像,俄似电光一瞥,又现一女子忍泪横陈像,其人叩颡曰:伏矣。即曳去。

良久放衙,张就问子孙近状,朱略道一二,张挥手曰:勿再言,徒乱人意。

因问顷所见者业镜耶?曰:是也。

问影必肖形,今无形而现影,何也?曰: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毕现也。

若无心作过,本不自知,则照亦不见,心无是事,即无是象耳。

冥司断狱,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君其识之。

又问神镜何以能照心,曰:心不可见,缘物以形,体魂已离,存者性灵,神识不灭,如灯荧荧,外光无翳,内光虚明,内外莹澈,故纤芥必呈也。

语讫,遽曳之行,觉此身忽高忽下,如随风败箨,倏然惊醒,则已卧榻上矣。

此事在甲子七月,怪其乡试后期至,乃具道之。

东光马节妇,余妻党 也,年未二十而寡,无翁姑兄弟,亦无子女,艰难困苦,坐卧一破屋中,以浣濯缝纫自给。

至鬻釜以易粟,而拾破瓦盆以代釜,年八十余乃终。

余尝序马氏家乘,然其夫之名字,与母之 族氏,则忘之久矣。

相传其十一二,时随母至外家,故有狐,夜掷瓦石击其窗,闻屋上厉声曰:此有贵人,汝辈勿取死。

然竟以民妇终。殆孟子所谓天爵欤?

先师李又聃先生与同里,尝为作诗曰:早岁吟黄鹄,颠连四十春,怀贞心比铁,完节鬓如银,慷慨期千古,凋零剩一身,几番经坎坷,此念未缁磷。

(即妇初寡时,尚存田数亩,有欲迫之嫁者,侵凌至尽)震撼惊风雨,扌为呵赖鬼神,(一岁霖雨经旬,邻屋新造者皆圮,节妇一破屋,支柱欹斜得无恙)天原常佑善,人竟不怜贫,稍觉亲朋少,羞为乞索频,一家徒四壁,九食度三旬,绝粒肠空转,佣针手尽皴,有薪皆扫叶,无甑可生尘,黧面真如鹄,悬衣半似鹑,遮门才破荐(屋扉破碎不能葺,以破荐代扉者十余年),藉草是华茵,祗自甘饥冻,翻嫌话苦辛,偷儿嗤饿鬼(夜有盗过节妇屋上,节妇呼问,盗大笑曰:吾何至进妆饿鬼家),女伴笑痴人(有同巷贫妇再醮富室,归宁时华服,过节妇曰:看我享用,汝岂非大痴也),生死心无改,存亡理亦均,喧阗凭燕雀,坚劲自松筠,伊我钦贤淑,多年共里砢,不辞歌咏拙,取表性情真,公议存乡校,廷评待史臣,他时邀紫诰,光映九河滨。

盖先生壬申公车,主余家时所作。故仅云颠连四十春。

诗格绝类香山,敬录于此,一以昭节妇之贤,一以存先师之遗墨也。

后外舅周箓马公见此诗,遂割腴田三百亩,为节妇立嗣,且为请旌,或亦讽谕之力欤。

余从军西域时,草奏草檄,日不暇给,遂不复吟咏,或得一联一句,亦境过辄忘。

乌鲁木齐杂诗百六十首,皆归途追忆而成,非当日作也。

一日功加毛副戎,自述生平,怅怀今昔,偶为赋一绝句,曰:雄心老去渐颓唐,醉卧将军古战场,半夜醒来吹铁笛,满天明月满林霜。

毛不解诗,余亦不复存稿。

后同年杨君逢元过访,偶话及之。

不知何日杨君登城北关帝祠楼,戏书于壁,不署姓名。

适有道士经过,遂传为仙笔,余畏人乞诗,杨君畏人乞书,皆不肯自言,人又微知余能诗不能书,杨君能书不能诗,亦遂不疑及,竟几于流为丹青,迨余辛卯还京祖饯,于是始对众言之,乃爽然若失。

昔南宋闽人林外题词于西湖,误传仙笔,元王黄华诗刻于山西者,后摹刻于滇南,亦误传仙笔,然则诸书所谓仙诗者,此类多矣。

图裕斋前辈言,有选人游钓鱼台,时西顶社会,游女如织,薄暮车马渐稀,一女子左抱小儿,右持鼗鼓,袅袅来。

见选人,举鼗一摇,选人一笑,女子亦一笑。

选人故狡黠,揣女子装束类贵家,而抱子独行,又似村妇,踪迹诡异,疑为狐魅,因逐之絮谈,女子微露夫亡之幼意,选人笑语之曰:毋多言,我知尔,亦不惧尔,然我贫,闻尔辈能致财,若能赡我,我即从尔去。

女子亦笑曰:然则同归耳。

至其家屋,不甚宏壮,而颇华洁,亦有父母姑姐妹,彼此意会,不复话氏族,惟献酬款洽而已。

酒阑就宿,备极燕婉,次日入城,携小奴及眂被往,颇相安。

惟女子冶荡无度,奔命殆疲,又渐使拂枕簟,侍梳沐,理衣裳,司洒扫,至于烟筒茗碗之役,亦遣执之。

久而其姑若姐妹,皆调谑指挥视如僮婢,选人耽其色,利其财,不能拒也。

一旦,使涤厕硄,选人不肯,女子愠曰:事事随汝意,此乃不随我意耶?诸女亦助之诮责,由此渐相忤。

既而每夜出不归,云亲戚留宿,又时有客至,皆曰中表,日嬉笑燕饮,或琵琶度曲,而禁选人勿至前。

选人恚愤,女子亦怒,且笑曰:不如是,金帛从何来?使我谢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须汝供给,汝能之耶?

选人知不可留,携小奴入京,僦住屋。

次日再至,则荒烟蔓草,无复人居,并衣装不知所往矣。

选人本携数百金,善治生,衣颇褴缕,忽被服华楚,皆怪之,具言赘婿状,人亦不疑。

俄又褴缕,讳不自言,后小奴私泄其事,人乃知之。

曹慕堂宗丞曰:此魅窃逃,犹有人理,吾所见有甚于此者矣。

武强张公令誉,康熙丁酉举人,刘景南之妇翁也。

言有选人纳一姬,聘币颇轻,惟言其母爱女甚,每月当十五日在寓,十五日归宁,悦其色美而值廉,竟曲从之。

后一选人纳姬,约亦如是,选人初不肯,则举此选人为例,询访信然,亦曲从之。

二人本同年,一日话及,前选人忽省曰:君家阿娇 ,归宁上半月耶?下半月耶?

曰:下半月,前选人大悟,忽引入内室视之,果一人也。

盖其初鬻之时,已预留再鬻地矣。

张公淳实君子,度必无妄言,惟是京师鬻女之家,虽变幻万状,亦必欺以其方,故其术一时不遽败,若月月克日归宁,已不近事理,又不时往来于两家,岂人不能闻,是必败之道。

狡黠者断不出此,或传闻失实,张公误听之欤?

然紫陌看花,动多迷路,其造作是语,固亦不为无因耳。

朱青雷言,李华麓在京,以五百金纳一姬,会以他事诣天津,还京之日,途遇一友,下车为礼,遥见姬与二媒媪同车驰过,大骇愕,而姬若弗见华麓者,恐误认思所衣绣衫,又己所新制,益怀疑,草草话别,至家则姬故在。

一见即问尔先至耶?媒媪又将尔嫁何处?

姬仓皇不知所对,乃怒,遣家僮呼父母来领女,父母狼狈至,其妹闻姐有变,亦同来,入门则宛然车中女,其绣衫乃借于姐者,尚未脱。

盖少其姐一岁,容貌略相似也。

华麓方跳踉如皉虎,见之省悟,嗒然无一语。

父母固诘相召意,乃述误认之故,深自引愆。

父母亦具述方鬻次女,借衣随媒媪同往事。

问价几何,曰:三百金未允也。

华麓冁然,急开箧取五百金,置几上曰:与其姐同价,可乎?

顷刻议定,留不遣归,即是夕同衾焉。

风水相遭,无心凑合,此亦可谓佳话矣。

刘东堂言,狂生某者,性悖妄,诋訾今古,高自位置。

有指摘其诗文一字者,衔之次骨,或至相殴。

值河间岁试,同寓十数人,或相识,或不相识,夏夜散坐庭院纳凉,狂生纵意高谈,众畏其唇吻,皆缄口不答。

惟树后坐一人,抗词与辩,连抵其隙,理屈词穷,怒问子为谁,暗中应曰:仆焦王相也,河间之宿儒。

骇问子不久死耶?笑应曰:仆如不死,敢捋虎须耶?

狂生跳掷叫号,绕墙寻觅,惟闻笑声吃吃,或在木桫,或在檐端而已。

王洪绪言,鄚州筑堤时,有少妇 抱衣袱行堤上,力若不胜,就柳下暂息。

时佣作数十人亦散憩树下,少妇 言归自母家,惟幼弟控一驴相送,驴惊坠地,弟入秫田,驴自辰至午尚未返,不得已沿堤自行。

家去此西北四五里,谁能抱袱送我,当谢百钱。

一少年私念此可挑,不然亦得谢,乃随往。

一路与调谑,不甚答,亦不甚拒,行三四里,突七八人要于路曰:何物狂且,敢觊觎我家妇女,共执缚捶楚。

皆曰送官徒涉讼,不如埋之。

少妇 又述其谑语,益无可辩,惟再三哀祈。

一人曰:姑贳尔,然须罚掘开此塍,尽泄其积水。

授以一锸,坐守促之,掘至夜半,水道乃通。

诸人亦不见。

环视四面,芦苇丛生,杳无村落,疑狐穴被水,诱此人浚治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5)-译文

朱介如说,他曾经因为中暑而头晕目眩,突然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空旷的野外,凉风习习,感觉非常舒适,但四周没有行人,不知道往哪里走,远远看到几十个人在前面走,就跟着他们走。

到了一个官署,也跟着进去,看到殿阁宏伟宽敞,左右都是长廊,官吏们忙碌得像大官要升堂的样子。

其中一个官吏突然握住他的手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一看,原来是已故的朋友张恒照。

意识到这是阴间,就告诉他迷路的情况,张恒照说:生魂误入这里,常有这种情况,大王见了也不会怪罪,但难免会多问几句,不如先坐在我的廊屋里,等衙门放班,我送你回去,我也想问问家里的事。

刚坐下不久,大王就升堂了,从窗缝里偷看,看到同来的几十人依次被审问,话听不太清楚,只有一个人昂首争辩,似乎不服罪,大王一挥袖子,殿左边突然出现一个大圆镜,直径约一丈多,镜中出现一个女子被反绑受鞭打的画面,突然像电光一闪,又出现一个女子忍泪横陈的画面,那人叩头说:服了。然后被拖走。

过了很久,衙门放班,张恒照就问他子孙的近况,朱介如简单说了一两句,张恒照挥手说:不要再说了,只会让人心烦。

于是问刚才看到的是业镜吗?回答说:是的。

问影子必须和形体相似,现在没有形体却出现影子,为什么?回答说:人镜照形体,神镜照心灵,人做一件事,心里都知道,既然心里知道,心里就有这件事,心里有这件事,心里就有这件事的形象,所以一照就全部显现出来。

如果无心做错事,本来自己不知道,那么照也看不见,心里没有这件事,就没有这件事的形象。

阴间断案,只以有心无心来区分善恶,你要记住。

又问神镜为什么能照心灵,回答说:心灵看不见,通过物体来显现,体魂已经离开,剩下的是性灵,神识不灭,像灯一样闪烁,外光没有遮蔽,内光虚明,内外晶莹透彻,所以任何细微的东西都能显现。

说完,突然拉着他走,感觉身体忽高忽下,像随风飘落的树叶,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这件事发生在甲子年七月,奇怪的是他乡试迟到了,于是详细说了这件事。

东光的马节妇,是我妻子的亲戚,不到二十岁就守寡,没有公婆兄弟,也没有子女,生活艰难困苦,住在一间破屋里,靠洗衣缝补为生。

甚至卖掉锅来换粮食,用破瓦盆代替锅,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

我曾经为马氏家谱写序,但她丈夫的名字和母亲的家族,已经忘记了很久。

传说她十一二岁时,随母亲到外祖父家,那里有狐狸,晚上扔瓦石打她的窗户,听到屋顶上厉声说:这里有贵人,你们不要找死。

但最终还是以普通妇女的身份去世。这大概是孟子所说的天爵吧?

我的老师李又聃先生和她是同乡,曾经为她写诗:早岁吟黄鹄,颠连四十春,怀贞心比铁,完节鬓如银,慷慨期千古,凋零剩一身,几番经坎坷,此念未缁磷。

(即她刚守寡时,还有几亩田,有人想逼她改嫁,侵凌到一无所有)震撼惊风雨,扌为呵赖鬼神,(一年大雨连绵,邻居新盖的房子都倒塌了,节妇的破屋,支柱歪斜却安然无恙)天原常佑善,人竟不怜贫,稍觉亲朋少,羞为乞索频,一家徒四壁,九食度三旬,绝粒肠空转,佣针手尽皴,有薪皆扫叶,无甑可生尘,黧面真如鹄,悬衣半似鹑,遮门才破荐(屋门破碎不能修,用破荐代替门十几年),藉草是华茵,祗自甘饥冻,翻嫌话苦辛,偷儿嗤饿鬼(晚上有盗贼从节妇屋顶经过,节妇呼问,盗贼大笑着说:我怎么会进饿鬼家),女伴笑痴人(有同巷的贫妇再嫁富户,回娘家时穿着华丽,过节妇家说:看我享受,你岂不是大痴),生死心无改,存亡理亦均,喧阗凭燕雀,坚劲自松筠,伊我钦贤淑,多年共里砢,不辞歌咏拙,取表性情真,公议存乡校,廷评待史臣,他时邀紫诰,光映九河滨。

这首诗是先生壬申年公车时,住在我家时写的。所以只说颠连四十春。

诗的风格很像白居易,恭敬地记录在这里,一是为了表彰节妇的贤德,二是为了保存先师的遗墨。

后来我的岳父周箓马公看到这首诗,就割了三百亩肥沃的田地,为节妇立嗣,并且为她请旌表,或许也是这首诗的劝诫之力吧。

我从军西域时,写奏章和檄文,忙得不可开交,就不再吟诗,偶尔得到一联一句,也很快就忘记了。

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都是归途中回忆写成的,不是当时写的。

有一天,毛副戎自述生平,感慨今昔,偶然为他写了一首绝句:雄心老去渐颓唐,醉卧将军古战场,半夜醒来吹铁笛,满天明月满林霜。

毛副戎不懂诗,我也没有保存稿子。

后来同年杨逢元来访,偶然提到这件事。

不知哪天杨逢元登上城北关帝祠楼,戏写在墙上,没有署名。

正好有道士经过,就传说是仙笔,我怕人求诗,杨逢元怕人求字,都不肯承认,人们又隐约知道我能诗不能书,杨逢元能书不能诗,也就没有怀疑,竟然差点成了画作,直到我辛卯年回京饯行时,才当众说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

从前南宋福建人林外在西湖题词,误传为仙笔,元代王黄华的诗刻在山西,后来摹刻在云南,也误传为仙笔,所以那些所谓的仙诗,大多都是这种情况。

图裕斋前辈说,有个选人在钓鱼台游玩,当时西顶有庙会,游女如织,傍晚车马渐少,一个女子左手抱着小孩,右手拿着鼗鼓,袅袅而来。

看到选人,举起鼗鼓一摇,选人一笑,女子也一笑。

选人本来狡猾,猜测女子的装束像富贵人家,但抱着孩子独行,又像村妇,行踪诡异,怀疑是狐妖,就跟着她闲聊,女子微微透露丈夫早逝的意思,选人笑着说:不要多说,我知道你,也不怕你,但我穷,听说你们能招财,如果能养活我,我就跟你走。

女子也笑着说:那就一起回去吧。

到了她家,房子不算宏伟,但很整洁,也有父母姑姐妹,大家心照不宣,不再问家族,只是互相敬酒融洽。

酒足饭饱后,就寝,非常恩爱,第二天进城,带着小奴和行李,相处得很融洽。

只是女子放荡无度,选人几乎累垮,又渐渐让她整理床铺,伺候梳洗,整理衣服,打扫卫生,甚至烟筒茶碗的活也让她做。

时间久了,她的姑姐妹们都调笑指挥她像对待婢女一样,选人贪恋她的美色和财富,无法拒绝。

有一天,让她打扫厕所,选人不肯,女子生气地说:事事都随你意,这件事就不随我意吗?其他女子也帮着责备,从此渐渐不和。

后来她每晚都不回来,说是亲戚留宿,又经常有客人来,都说是表亲,整天嬉笑饮酒,或弹琵琶唱歌,却不让选人上前。

选人气愤,女子也生气,笑着说:不这样,钱从哪里来?让我谢客容易,但一家三十口,需要你养活,你能做到吗?

选人知道自己无法留下,便带着小奴仆进京,租了房子住下。

第二天再去,那里已经荒草丛生,不再有人居住,连衣物也不知去向。

选人原本带了数百两银子,善于经营,衣着破旧,突然穿得华丽,大家都感到奇怪,他解释说自己是赘婿,人们也就不再怀疑。

不久他又穿得破旧,不愿多说,后来小奴仆私下泄露了这件事,人们才知道真相。

曹慕堂宗丞说:这个妖怪偷跑,还算有人性,我见过比这更离谱的事。

武强的张公令誉,是康熙丁酉年的举人,刘景南的岳父。

他说有个选人娶了一个妾,聘礼很轻,只说她的母亲非常爱她,每月十五日在选人家住,十五日回娘家,选人喜欢她的美貌和低廉的价格,竟然答应了。

后来另一个选人也娶了一个妾,条件也一样,选人起初不愿意,但听说前一个选人的例子,调查后发现确实如此,也答应了。

两人本是同年,一天聊起这事,前一个选人突然问:你家的阿娇,是上半月回娘家还是下半月?

回答说:下半月,前一个选人恍然大悟,突然带他进内室看,果然是一个人。

原来她最初被卖时,就已经预留了再次被卖的机会。

张公是个诚实的人,相信他不会胡说,只是京城卖女儿的家庭,虽然手段多变,但也必须用正当的方式欺骗,所以这种伎俩一时不会败露,如果每月按时回娘家,已经不合常理,又不时往来于两家,难道别人不会察觉吗?这是必然败露的。

狡猾的人绝不会这么做,或许是传闻失实,张公听错了?

然而在繁华的街道上看花,常常迷路,编造这种话,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朱青雷说,李华麓在京中用五百两银子娶了一个妾,后来因为其他事情去了天津,回京的路上遇到一个朋友,下车行礼,远远看到妾和两个媒婆同车飞驰而过,非常惊讶,而妾似乎没有看到华麓,华麓担心认错了,又想到妾穿的绣衫是自己新做的,更加怀疑,匆匆告别,到家后发现妾还在。

一见面就问:你先到了吗?媒婆又要把你嫁到哪里?

妾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华麓大怒,叫家僮去叫她的父母来领人,父母狼狈赶来,她的妹妹听说姐姐有变,也一起来了,进门一看,果然是车中的女子,她的绣衫是借给姐姐的,还没脱下来。

原来她比姐姐小一岁,容貌有些相似。

华麓正气得跳脚,看到后恍然大悟,哑口无言。

父母追问为什么叫他们来,华麓便讲述了误认的经过,深深自责。

父母也解释说正在卖次女,借了衣服随媒婆一起去。

问价格多少,回答说:三百两还没谈妥。

华麓笑了,急忙打开箱子取出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说:和你姐姐同价,可以吗?

片刻间就谈妥了,留下不让她回去,当晚就同床共枕了。

风水相遇,无心凑合,这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刘东堂说,有个狂生,性格狂妄,诋毁古今,自视甚高。

有人批评他的诗文一个字,他就恨之入骨,甚至动手打人。

有一次河间举行岁试,同住的十几个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夏夜散坐在院子里乘凉,狂生高谈阔论,大家害怕他的口才,都闭口不答。

只有树后坐着一个人,反驳他,连续指出他的漏洞,狂生理屈词穷,怒问:你是谁?

黑暗中回答说:我是焦王相,河间的老儒生。

狂生惊讶地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方笑着回答:我如果没死,敢捋虎须吗?

狂生跳起来叫喊,绕着墙寻找,只听到吃吃的笑声,有时在树梢,有时在屋檐。

王洪绪说,鄚州筑堤时,有个少妇抱着衣包走在堤上,似乎力不从心,便在柳树下休息。

当时有几十个工人也在树下休息,少妇说她从娘家回来,只有年幼的弟弟牵着一头驴送她,驴受惊摔倒了,弟弟跑进了高粱地,驴从早上到中午还没回来,她只好自己沿着堤走。

家离这里西北四五里,谁能帮我抱衣包送我回家,我谢他一百文钱。

一个少年心想这可以调戏,不然也能得到谢礼,便跟着去了。

一路上少年调戏她,她不太回应,也不太拒绝,走了三四里,突然有七八个人拦住路说:你这个狂徒,竟敢觊觎我家妇女,一起把他绑起来打。

大家都说送官太麻烦,不如埋了他。

少妇又说了他调戏的话,少年更加无法辩解,只能再三哀求。

一个人说:暂且饶了你,但你必须挖开这条田埂,把积水排干。

给他一把铁锹,坐着监督他,挖到半夜,水道才通。

那些人也不见了。

环顾四周,芦苇丛生,看不到村庄,怀疑是狐狸的巢穴被水淹了,引诱这个人来疏通。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5)-注解

眩瞀:眩晕,眼花缭乱。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掌管生死轮回。

业镜:佛教术语,指能照见众生善恶业力的镜子。

性灵:指人的精神、灵魂。

黄鹄:比喻志向高远的人。

颠连:困苦,艰难。

缁磷:比喻人的节操坚贞不渝。

香山:指唐代诗人白居易,因其晚年隐居香山,故称。

公车:指科举考试。

紫诰:指皇帝的诏书。

九河:古代黄河下游的九条支流,泛指黄河。

鼗鼓:一种小鼓,常用于民间娱乐。

燕婉:指男女欢好。

拂枕簟:整理床铺。

茗碗:茶碗。

选人:古代指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出来的官员。

僦住屋:租赁房屋。僦,租赁。

华楚:华丽整洁。

赘婿:指男子入赘到女方家,成为女方家庭的一员。

归宁:古代指女子回娘家探亲。

媒媪:媒婆,专门从事婚姻介绍的女性。

紫陌:指京城的大道。

皉虎:形容愤怒的样子。

冁然:形容高兴的样子。

河间岁试:河间,地名,今属河北省。岁试,古代科举考试的一种。

焦王相:河间地区的著名学者。

鄚州:古代地名,今属河北省。

秫田:种植高粱的田地。

塍:田埂。

锸:古代的一种农具,类似于铁锹。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5)-评注

这段文字通过朱介如的梦境,描绘了一个冥司的场景,展现了古代中国人对生死、善恶、因果报应的深刻思考。文中提到的‘业镜’是佛教中的重要概念,象征着人的善恶行为会在死后被一一审视。通过朱介如与亡友张恒照的对话,揭示了冥司审判的依据是‘有心无心’,即人的内心是否有善恶之念。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观念和伦理体系。

东光马节妇的故事则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贞节、坚韧不拔精神的推崇。马节妇在丈夫去世后,独自面对生活的艰难,坚守贞节,最终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和尊重。她的故事不仅是对个人品德的赞美,也是对传统社会价值观的体现。通过李又聃先生的诗作,进一步强化了马节妇的形象,使其成为贞节与坚韧的象征。

余从军西域时的经历,则反映了文人在战乱中的无奈与感慨。尽管身处战乱,文人依然保持着对诗歌的热爱,但现实的残酷使得他们无法专注于创作。这段文字通过余的回忆,展现了文人在乱世中的精神追求与现实的冲突。

图裕斋前辈的故事则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通过选人与女子的相遇,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欲望。女子虽然看似神秘,但其行为却反映了现实社会中人们对财富的渴望与依赖。这段文字通过选人的经历,揭示了人性中的复杂与矛盾。

总体而言,这段文字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多元面貌,既有对生死、善恶的深刻思考,也有对贞节、坚韧精神的赞美,同时还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欲望。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的价值观与伦理观念。

这段文字通过几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一些奇特现象和人情世故。首先,选人携小奴入京后,房屋突然荒废,衣装不知所踪,揭示了当时社会的不稳定和人们生活的无常。其次,选人纳姬的故事,反映了当时婚姻市场中的欺诈行为,以及人们对美色的追求和对金钱的算计。再次,李华麓纳姬的故事,通过误会和巧合,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多变。最后,狂生与焦王相的辩论,以及少妇与少年的遭遇,分别揭示了知识分子的自负与社会的残酷。

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人们的生活状态。通过对这些故事的赏析,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多面性。同时,这些故事也为我们提供了研究古代社会历史和文化的重要素材。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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