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4)-原文
朱子颖运使言,昔官叙永同知时,由成都回署,偶遇茂林,停舆小憩,遥见万峰之顶,似有人家,而削立千仞,实非人迹所到。
适携西洋远镜,试以窥之,见草屋三楹,向陽启户,有老翁倚松立,一幼女坐檐下,手有所持,似俯首缝补,柱屋似有对联,望不了了,俄云气磣郁,遂不复睹,后重过其地,林麓依然。
再以远镜窥之,空山而已。其仙灵之宅,误为人见,遂更移居欤。
潘南田画有逸气,而性情孤峭,使酒骂座,落落然不合于时。
偶为余作梅花横幅,余题一绝曰:水边篱落影横斜,曾在孤山处士家,只怪硂枝蟠似铁,风流 毕竟让桃花。盖戏之也,后余从军塞外,侍姬辈嫌其敝黯,竟以桃花一幅易之。
然则细琐之事,亦似皆前定矣。
青县王恩溥,先祖母张太夫人乳母孙也,一日,自兴济夜归,月明如昼,见大树下数人聚饮,杯盘狼藉,一少年邀之入座,一老翁嗔语少年曰:素不相知,勿恶作剧。
又正色谓恩溥曰:君宜速去,我辈非人,恐小儿等于君不利。恩溥大怖,狼狈奔走,得至家,殆无气以动。
后于亲串家作吊,突见是翁,惊仆欲绝,惟连呼鬼鬼,老翁笑掖之起,曰:仆耽曲蘖,日恒不足,前值月夜,荷邻里相邀,酒已无多,遇君适至,恐增一客则不满枯肠,故诡语遣君,君乃竟以为真耶?
宾客满堂,莫不绝倒。中一客目击此事,恒向人说之。
偶夜过废祠,见数人轰饮,亦邀入座,觉酒味有异,心方疑讶,乃为群鬼挤入深淖,化磷火荧荧散。东方渐白,有耕者救之乃出。
缘此胆破,翻疑恩溥所见为真鬼。后途遇此翁,竟不敢接谈。此表兄张自修所说。
戴君恩诏则曰:实有此事,而所传殊倒置,乃此客先遇鬼,而恩溥闻之,偶夜过某村,值一多年未晤之友,邀之共饮,疑其已死,绝裾奔逃。
后相晤于姻家,大遭诟谇也。二说未审孰是,然由张所说,知不可偶经一事,遂谓事事皆然,致失于误信;由戴所说,知亦不可偶经一事,遂谓事事皆然,反败于多疑也。
李秋崖言,一老儒家有狐,居其空仓中,三四十年未尝为祟。
恒与人对语,亦颇知书,或邀之饮亦肯出,但不见其形耳。
老儒殁后,其子亦诸生,与狐酬酢如其父,狐不甚答,久乃渐肆扰。
生故设帐于家,而兼为人作讼牒,凡所批课文,皆不遗失,凡作讼牒,则甫具草,辄碎裂,或从手中掣其笔,凡修脯所入,毫厘不失,凡刀笔所得,虽扃锁严密,辄盗去;
凡学子出入,皆无所见,凡讼者至,或瓦石击头面流血,或檐际作人语,对众发其陰谋。
生苦之,延道士劾治,登坛召将,摄狐至,狐侃侃辨曰:其父不以异类视我,与我交 至厚,我亦不以异类自外,视其父如兄弟;
今其子自堕家声,作种种恶业,不陨身不止。我不忍坐视,故挠之使改图,所攫金皆埋其父墓中,将待其倾覆,周其妻子,实无他肠。
不虞炼师之见谴,生死惟命。道士蹶然下座,三揖而握手曰:使我亡友有此子,吾不能也。微我不能,恐能者千百无一二,此举乃出尔曹乎?
不别主人,太息径去。其子愧不自容,誓辍是业,竟得考终。
乾隆丙辰丁已间,户部员外郎长公泰,有仆妇年二十余,中风昏眩,气奄奄如缕,至夜而绝,次日方为营棺敛,手足忽动,渐能屈伸,俄起坐,问此何处。
众以为犹谵语也,既而环视室中,意若省悟,喟然者数四,默默无语,从此病顿愈。
然察其语音行步,皆似男子,亦不能自梳沐,见其夫若不相识。
觉有异,细诘其由,始自言本男子,数日前死,魂至冥司,主者检算未尽,然当谪为女身,命借此妇尸复生,觉倏如睡去,倏如梦醒,则已卧板榻上矣。
问其姓名里贯,坚不肯言,惟曰:事已至此,何必更为前世辱。遂不穷究。
初不肯与仆同寝,后无词可拒,乃曲从,然每一荐枕,辄饮泣至晓。
或窃闻其自语曰:读书二十年,作官三十余年,乃忍耻受奴子辱耶?
其夫又尝闻呓语曰:积金徒供儿辈乐,多亦何为。呼醒问之,则曰未言,知其深讳,亦姑置之。
长公恶言神怪事,禁家人勿传,故事不甚彰。然亦颇有知之者,越三载余,终郁郁病死,讫不知其为谁也。
先师裘文达公言,有郭生刚直负气,偶中秋燕集,与朋友论鬼神,自云不畏,众请宿某凶宅以验之,郭慨然仗剑往。
宅约数十间,秋草满庭,荒芜蒙翳,扃户独坐,寂无见闻。
四鼓后,有人当户立,郭奋剑欲起,其人挥袖一拂,觉口噤体僵,有如梦魇,然心目仍了了,其人磬折致词曰:君固豪士,为人所激因至此。
好胜者常情,亦不怪君,既蒙枉顾,本应稍尽宾主意,然今日佳节,眷属皆出赏月,礼别内外,实不欲公见,公又夜深无所归,今筹一策,拟请君入瓮,幸君勿嗔,觞酒豆肉,聊以破闷,亦幸勿见弃。
遂有数人舁郭置大荷缸中,上覆方桌,压以巨石。
俄隔缸笑语杂盢,约男妇数十,呼酒行炙,一一可辨,忽觉酒香触鼻,暗中摸索,有壶一杯一小盘四,横阁象箸二,方苦饥渴,且姑饮啖。
复有数童子绕缸唱艳歌,有人扣缸语曰:主人命娱宾也,亦靡靡可听。
良久又扣缸语曰:郭君勿罪,大众皆醉,不能举巨石,君且姑耐,贵友行至矣。
语讫遂寂,次日,众见门不启,疑有变,逾垣而入,郭闻人声,在缸内大号,众竭力移石,乃闯然出,述所见闻,莫不拊掌。
视缸中器具,似皆己物,还家讯问,则昨夕家燕,并酒肴失之,方诟谇大索
也。此魅可云狡狯矣。然闻之,使人笑不使人怒,当出瓮时,虽郭生亦自哑然也。真恶作剧哉。
余容若曰:是犹玩弄为戏也,曩客秦陇间,闻有少年,随塾师读书山寺,相传寺楼有魅,时出媚人,私念狐女必绝艳,每夕诣楼外祷以媟词,冀有所遇。
一夜 徘徊树下,见小鬟招手,心知狐女至,跃然相就。
小鬟悄语曰:君是解人,不烦絮说,娘子甚悦君,然此何等事,乃公然致祝,主人怒君甚,以君贵人,不敢祟,惟约束娘子颇严,今夜幸他出,娘子使来私招君,君宜速往。
少年随之行,觉深闺曲硁,都非寺内旧门径,至一房,朱眔半开,虽无灯,隐隐见床 帐,小鬟曰:娘子初会,觉腼腆,已卧帐内,君第解衣,径登榻,无出一言,恐他婢闻也。
语讫径去,少年喜不自禁,遽揭其被,拥于怀而接唇,忽其人惊起大呼。却立愕视,则室庐皆不见,乃塾师睡檐下乘凉也,塾师怒,大施夏楚,不得已吐实,竟遭斥逐。此乃真恶作剧矣。
文达公曰:郭生恃客气,故仅为魅侮;此生怀邪心,故竟为魅陷。二生各自取耳,岂魅有善恶哉。
李村有农家妇,每早晚出馌,辄见女子随左右,问同行者则不见,意大恐怖,后乃渐随至家,然恒在院中,或在墙隅,不入寝室。
妇逼视即却走,妇返即仍前,知为冤对,因遥问之。
女子曰:汝前生与我皆贵家妾,汝妒我宠 ,以奸盗诬我,致幽死,今来取偿。讵汝今生事姑孝,恒为善神所护,我不能近,故日日相随,揆度事势,万万无可相报理,汝倘作道场度我,我得转轮,即亦解冤矣。
妇辞以贫女子,曰:汝贫非虚语,能发念诵佛号万声,亦可度我。
问此安得能度鬼,曰:常人诵佛号,佛不闻也。特念念如对佛,自摄此心而已。若忠臣孝子,诚感神明,一诵佛号,则声闻三界,故其力与经忏等。汝是孝妇,知必应也。
妇如所说,发念持诵,每诵一声,则见女子一拜,至满万声,女子不见矣。此事故老时说之,知笃志事亲,胜信心礼佛。
又闻洼东有刘某者,母爱其幼弟,刘爱弟更甚于母,弟婴痼疾,母忧之废寝食,刘经营疗治,至鬻其子供医药,尝语妻曰:弟不救,则母可虑,毋宁我死耳。
妻感之,鬻及硃衣,无怨言。
弟病笃,刘夫妇昼夜泣守,有丐者,夜栖土神祠,闻鬼语曰:刘某夫妇轮守其弟,神光照烁,猝不能入,有违冥限,奈何?
土神曰:兵家声东而击西,汝知之乎?
次日,其母灶下卒中恶,夫妇奔视,母苏而弟已绝矣。盖鬼以计取之也。
后夫妇并年八十余乃卒,奴子刘琪之女,嫁于洼东,言闻诸故老,曰:刘自奉母以外,诸事蠢蠢如一牛,有告以某忤其母者,刘掉头曰:世宁有是人,人宁有是事,汝毋造言!
其痴多类此,传以为笑,不知乃天性纯挚,直以尽孝为自然,故有是疑耳!
元人王彦章墓诗曰:谁信人间有冯道,即此意矣。
景少司马介兹,官翰林时,斋宿清秘堂–此因乾隆甲子,御题集贤清秘额,因相沿称之,实无此堂名。
积雨初晴,微月未上,独坐廊下,闻瀛洲亭中语曰:今日楼上看西山,知杜紫微雨余山态活句,真神来之笔。
一人曰:此句佳在活字,又佳在态字烘出活字,若作山色、山翠,则兴象俱减矣。
疑为博晰之等尚未睡,纳凉池上,呼之不应,推户视之,阒无人迹。
次日以告晰之,晰之笑曰:翰林院鬼,故应作是语。
释家能夺舍,道家能换形,夺舍者托孕妇而转生,换形者血气已衰,大丹未就,则借一壮盛之躯与之互易也。狐亦能之。
族兄次辰云:有张仲深者,与狐友,偶问其修道之术,狐言初炼幻形,道渐深则炼蜕形,蜕形之后,则可以换形。
凡人痴者忽黠,黠者忽颠,与初不学仙,而忽好服饵导引,人怪其性情变常,不知皆魂气已离,狐附其体而生也。
然既换人形,即归人道,不复能幻化飞腾,由是而精进,则与人之修仙同,其证果较易,或声色货利,嗜欲牵缠,则与人之惑溺同。其堕轮回亦易。
故非道力坚定,多不敢轻涉世缘,恐浸婬而不自觉也。
其言似亦近理,然则人欲之险,其可畏也哉。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4)-译文
朱子颖运使说,过去他在叙永担任同知时,从成都回官署,偶然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便停下车子稍作休息。远远望去,万峰之巅似乎有人家,但那地方陡峭如削,高达千仞,根本不是人能到达的地方。
正好他带着西洋望远镜,便试着用它观察,看到三间草屋,门朝阳光开着,一位老翁倚着松树站立,一个小女孩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东西,似乎在低头缝补。屋柱上似乎有对联,但看不清楚。不久,云雾弥漫,便再也看不见了。后来他再次经过那里,树林依旧。
再用望远镜观察,只见空山一片。那仙灵的居所,被人偶然看见,便搬走了吧。
潘南田的画作有飘逸之气,但性格孤僻,喜欢喝酒骂人,与世格格不入。
他偶然为我画了一幅梅花横幅,我题了一首诗:水边的篱笆影子斜斜的,曾经在孤山隐士的家里,只是奇怪那枝干像铁一样盘曲,风流终究比不上桃花。这其实是开玩笑的。后来我从军到塞外,侍妾们嫌那幅画太暗淡,竟然用一幅桃花画换掉了它。
看来这些琐碎的事情,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青县的王恩溥,是我祖母张太夫人乳母的孙子。一天,他从兴济夜归,月光如昼,看见大树下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杯盘狼藉。一个少年邀请他入座,一个老翁责备少年说:我们素不相识,不要恶作剧。
老翁又严肃地对恩溥说:你应该赶快离开,我们不是人,恐怕这些孩子会对你不利。恩溥非常害怕,狼狈地逃回家,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后来他在亲戚家吊唁时,突然见到那位老翁,吓得几乎晕倒,连声喊鬼。老翁笑着扶他起来,说:我平时喜欢喝酒,但总是不够喝。那天月夜,邻居邀请我喝酒,酒已经不多了,正好你来了,我怕多一个客人酒不够喝,所以骗你离开,你竟然当真了?
满堂宾客都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位客人亲眼目睹了这件事,经常向别人提起。
有一次他夜里经过一座废弃的祠堂,看见几个人在喝酒,也邀请他入座。他觉得酒味有些奇怪,心里正疑惑,突然被一群鬼挤进了深泥潭,化作磷火四散。天亮时,有农夫救他出来。
从此他胆子破了,反而怀疑恩溥见到的是真鬼。后来在路上遇到那位老翁,竟然不敢和他说话。这是我表兄张自修说的。
戴君恩诏则说:确实有这件事,但传闻颠倒了。其实是那位客人先遇到鬼,恩溥听说了,后来夜里经过某村,遇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邀请他一起喝酒,他怀疑朋友已经死了,便撕破衣服逃跑了。
后来他们在亲戚家见面,被朋友大骂了一顿。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从张自修的说法来看,不能因为偶然经历一件事,就认为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导致误信;从戴君恩诏的说法来看,也不能因为偶然经历一件事,就认为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反而因为多疑而失败。
李秋崖说,一位老儒家里有只狐狸,住在空仓库里,三四十年从未作祟。
它经常和人对话,也颇懂诗书,有时邀请它喝酒它也愿意出来,只是看不见它的形体。
老儒去世后,他的儿子也是个书生,和狐狸交往如同他父亲一样,狐狸不太回应,时间久了便开始骚扰。
书生在家里设帐教书,同时也替人写诉状。凡是批改的课文,都不会丢失;凡是写的诉状,刚起草就碎裂,或者笔从手中被夺走;凡是教书所得的收入,分毫不差;凡是写诉状所得的钱,即使锁得再严密,也会被盗走;
凡是学生出入,都看不见什么异常;凡是打官司的人来,要么被瓦石砸得头破血流,要么屋檐上有人说话,当众揭露他们的阴谋。
书生为此苦恼,请来道士驱邪,道士登坛召将,把狐狸抓来。狐狸侃侃而辩说:你父亲不把我当异类看待,和我交情深厚,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视你父亲如兄弟;
现在你自毁家声,做种种恶事,不毁掉自己不会罢休。我不忍心坐视不管,所以干扰你,让你改过自新。我所拿的钱都埋在你父亲的墓中,准备等你家败落时,用来周济你的妻儿,我并无恶意。
没想到道士会责怪我,生死由命。道士听后,立刻下座,三次作揖并握住狐狸的手说:如果我有这样的儿子,我也做不到你这样的地步。不仅我做不到,恐怕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能做到,这样的举动竟然出自你们这些异类吗?
道士没有告别主人,叹息着离开了。书生羞愧难当,发誓不再做这些事,最终得以善终。
乾隆丙辰丁已年间,户部员外郎长公泰有一个二十多岁的仆妇,中风昏迷,气息奄奄,夜里断气,第二天准备入殓时,手脚忽然动了,渐渐能屈伸,不久坐起来,问这是哪里。
大家以为她还在说胡话,后来她环视房间,似乎有所醒悟,叹息了几次,默默无语,从此病好了。
但她的声音和走路的样子都像男人,也不会自己梳洗,见到丈夫好像不认识。
大家觉得奇怪,仔细询问,她才说自己本是男子,几天前死了,魂魄到了阴间,阴司查算他的寿命未尽,但要贬为女身,便借这仆妇的尸体复活。她感觉像睡了一觉,又像梦醒,醒来时已经躺在棺材上了。
问她姓名和籍贯,她坚决不肯说,只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何必再提前世的事。于是大家不再追问。
起初她不肯和仆人同床,后来没有理由拒绝,只好勉强答应,但每次同床,她都哭泣到天亮。
有人偷听到她自言自语说:读了二十年书,做了三十多年官,竟然忍辱受奴仆的侮辱吗?
她的丈夫也曾听到她说梦话:积攒的钱财只是供儿辈享乐,多了又有什么用。叫醒她问,她说没说过,知道她忌讳,便不再追问。
长公泰不喜欢谈论神怪之事,禁止家人传播,所以这件事没有传开。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三年后,她郁郁而终,始终不知道她是谁。
我的老师裘文达公说,有个叫郭生的人,性格刚直,喜欢争强好胜。一次中秋聚会,和朋友讨论鬼神,自称不怕鬼,大家便请他住进一座凶宅来验证。郭生毫不犹豫,带着剑去了。
那座宅子有几十间房,院子里长满秋草,荒芜不堪。郭生关上门独自坐着,四周一片寂静。
四更时分,有人站在门口,郭生拔剑想要起身,那人挥袖一拂,郭生顿时口不能言,身体僵硬,像被梦魇住了一样,但心里很清楚。那人恭敬地说:你是个豪杰,被人激将才来到这里。
争强好胜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既然你来了,本应尽地主之谊,但今天是佳节,家眷都出去赏月了,男女有别,实在不想让你见到她们。你又深夜无处可去,我想了个办法,请你进瓮,希望你不要生气。酒肉虽简陋,但可以解闷,希望你不要嫌弃。
于是几个人把郭生抬进一个大缸里,上面盖了方桌,压上巨石。
不久,缸外传来笑语声,大约有几十个男女在喝酒吃肉,声音清晰可辨。郭生忽然闻到酒香,黑暗中摸索,发现缸里有壶、杯、小盘和筷子,正好他又饿又渴,便吃喝起来。
又有几个童子绕着缸唱艳曲,有人敲缸说:主人让我们来娱乐客人。歌声婉转动听。
过了很久,又有人敲缸说:郭君不要怪罪,大家都醉了,搬不动巨石,你暂且忍耐,你的朋友马上就到了。
说完便安静下来。第二天,大家见门没开,怀疑出了事,翻墙进去,郭生在缸里大声呼救,大家合力搬开石头,他才得以出来。他讲述了所见所闻,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缸里的器具似乎都是他家的,回家一问,果然昨晚家里的酒菜不见了,大家正在责骂寻找。
这个妖怪可以说是狡猾了。然而听到这个故事,让人笑而不怒,当它从瓮中出来时,即使是郭生也哑然失笑。真是恶作剧啊。
余容若说:这就像是在玩弄游戏,以前在秦陇地区做客时,听说有一个少年,跟随塾师在山寺读书,传说寺楼有妖怪,时常出来诱惑人,少年私下认为狐女一定非常美丽,每晚到楼外祈祷,希望能遇到。
一天晚上,他在树下徘徊,看到一个小丫鬟招手,心里知道是狐女来了,便高兴地迎上去。
小丫鬟悄悄地说:你是个明白人,不用多说,娘子很喜欢你,但这是何等事情,竟然公开祈祷,主人对你很生气,因为你是贵人,不敢作祟,只是对娘子管得很严,今晚幸好他不在,娘子让我来偷偷叫你,你应该赶快去。
少年跟着她走,觉得深闺曲折,都不是寺内原来的路径,来到一个房间,朱红色的门半开,虽然没有灯,隐隐约约看到床帐,小丫鬟说:娘子初次见面,觉得害羞,已经躺在帐内,你只管脱衣服,直接上床,不要说话,怕其他丫鬟听到。
说完就走了,少年高兴得无法自持,立刻揭开被子,抱住她亲吻,忽然那人惊叫起来。少年惊讶地站起来看,发现房间都不见了,原来是塾师在屋檐下乘凉睡觉,塾师很生气,狠狠地打了他,少年不得不说出实情,最终被赶走了。这真是恶作剧啊。
文达公说:郭生凭借客气,所以只是被妖怪戏弄;这个少年心怀邪念,所以被妖怪陷害。两个少年各自自取,妖怪哪有善恶之分。
李村有一个农家妇女,每天早晚出去送饭,总是看到一个女子跟随左右,问同行的人却看不到,心里非常害怕,后来女子渐渐跟随到家,但总是在院子里,或者在墙角,不进卧室。
妇女靠近看,女子就退走,妇女回来,女子又上前,知道是冤家对头,于是远远地问她。
女子说:你前世和我都是贵家的小妾,你嫉妒我受宠,用奸盗诬陷我,导致我被幽禁而死,现在来讨债。没想到你今生孝顺婆婆,常被善神保护,我不能靠近,所以天天跟随你,考虑事情的发展,万万没有报复的道理,你如果做道场超度我,我能转世,也就解冤了。
妇女以贫穷为由推辞,女子说:你贫穷不是假话,能发心念佛号一万声,也可以超度我。
妇女问这怎么能超度鬼,女子说:普通人念佛号,佛听不到。只有念念如对佛,自己摄心而已。如果是忠臣孝子,诚心感动神明,一念佛号,声音就能传到三界,所以其力量与经忏相等。你是孝妇,知道一定能应验。
妇女按照她说的,发心持诵,每念一声,就看到女子一拜,念满一万声,女子不见了。这个故事是老人说的,知道专心孝顺父母,胜过诚心礼佛。
又听说洼东有个刘某,母亲疼爱他的幼弟,刘某爱弟弟胜过母亲,弟弟得了重病,母亲担心得废寝忘食,刘某经营治疗,甚至卖掉自己的儿子来买药,曾经对妻子说:弟弟不救,母亲就危险了,不如我死。
妻子感动,甚至卖掉自己的衣服,没有怨言。
弟弟病重,刘某夫妇日夜哭泣守护,有个乞丐,晚上住在土神祠,听到鬼说:刘某夫妇轮流守护弟弟,神光照耀,我们无法进入,违背了冥界的限制,怎么办?
土神说:兵家声东击西,你知道吗?
第二天,刘某的母亲在灶下突然中风,夫妇急忙去看,母亲苏醒后弟弟已经死了。原来是鬼用计谋取走了弟弟。
后来夫妇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奴子刘琪的女儿,嫁到洼东,说听老人们说:刘某除了孝顺母亲外,其他事情都像牛一样蠢,有人告诉他有人忤逆母亲,刘某转头说:世上哪有这种人,人哪有这种事,你不要造谣!
他的痴傻大多如此,传为笑谈,不知道这是天性纯真,只是以尽孝为自然,所以有这样的疑问!
元人王彦章的墓诗说:谁信人间有冯道,就是这个意思。
景少司马介兹,在翰林院任职时,斋宿在清秘堂——这是因为乾隆甲子年,皇帝题写了集贤清秘的匾额,所以沿用了这个名称,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堂名。
积雨初晴,微月未上,独自坐在廊下,听到瀛洲亭中有人说:今天在楼上看西山,知道杜紫微的雨余山态活句,真是神来之笔。
另一个人说:这句好在活字,又好在态字烘托出活字,如果写成山色、山翠,那么意境就减色了。
怀疑是博晰之等人还没睡,在池上乘凉,叫他们不应,推门一看,空无一人。
第二天告诉晰之,晰之笑着说:翰林院的鬼,当然会说这样的话。
佛教能夺舍,道教能换形,夺舍是托孕妇转生,换形是血气已衰,大丹未成,就借一个壮盛的身体互换。狐妖也能做到。
族兄次辰说:有个叫张仲深的人,与狐妖为友,偶然问起修道的方法,狐妖说最初修炼幻形,道行渐深就修炼蜕形,蜕形之后,就可以换形。
凡人痴的忽然变聪明,聪明的忽然变疯癫,与最初不学仙,却忽然喜欢服食导引,人们奇怪他们性情大变,不知道是魂气已离,狐妖附体而生。
然而一旦换了人形,就归入人道,不能再幻化飞腾,由此精进,就与人的修仙相同,证果较易,或者被声色货利,嗜欲牵缠,就与人的迷惑沉溺相同。堕入轮回也容易。
所以除非道力坚定,大多不敢轻易涉足世缘,怕不知不觉中沉溺。
这些话似乎也有道理,那么人欲的危险,真是可怕啊。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4)-注解
朱子颖运使:朱子颖,清代官员,曾任运使,负责漕运事务。
叙永同知:叙永,地名,位于今四川省泸州市叙永县;同知,清代地方官职,相当于副知府。
西洋远镜:指从西方传入的望远镜,清代时已在中国使用。
楹:古代建筑中房屋的柱子,此处指房屋的间数。
潘南田:清代画家,以画梅花著称,性情孤傲。
孤山处士:指宋代隐士林逋,隐居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
硂枝:指梅花的枝干,因其坚硬如铁,故称。
青县王恩溥:青县,地名,位于今河北省沧州市;王恩溥,人名,故事中的主人公。
曲蘖:指酒曲,酿酒用的发酵剂。
李秋崖:清代文人,擅长诗文,著有《秋崖集》。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常被视为具有灵性的动物,有时被赋予超自然的能力。
乾隆丙辰丁已间:乾隆丙辰年(1736年)至丁巳年(1737年)之间。
户部员外郎:清代官职,户部的属官,负责财政事务。
裘文达公:裘文达,清代学者,曾任翰林院编修,著有《裘文达公集》。
郭生:故事中的主人公,性格刚直,不畏鬼神。
凶宅:传说中闹鬼或不吉利的房屋。
觞酒豆肉:觞酒,指饮酒;豆肉,指简单的食物。
魅: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魅通常指妖怪或鬼魂,具有超自然的能力,能够影响人类的生活。
狡狯:形容狡猾、机智,常用于形容人或动物。
哑然:形容因惊讶或无奈而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恶作剧:指故意捉弄他人,制造笑料的行为。
狐女:在中国民间传说中,狐女通常指狐狸精,能够幻化成美丽的女子,迷惑人类。
媟词:指轻佻、不庄重的言辞。
贵人:指地位尊贵或有福气的人。
夏楚:古代的一种刑罚,指用鞭子或棍棒打人。
邪心:指不正当的念头或欲望。
冤对:指前世或今生因冤仇而结下的对头。
道场:指佛教或道教中举行法事、超度亡灵的场所。
转轮:佛教用语,指轮回转世。
佛号:指佛教徒念诵的佛的名号,如“阿弥陀佛”。
三界:佛教用语,指欲界、色界、无色界,泛指整个宇宙。
经忏:指佛教中的经文和忏悔仪式。
土神:指土地神,民间信仰中掌管一方土地的神灵。
冥限:指阴间的界限或规则。
兵家声东击西:指军事策略中的一种战术,通过制造假象迷惑敌人。
冯道:五代时期的政治家,以忠诚和孝道著称。
翰林院:古代官署名,负责起草诏书、编纂史书等事务。
瀛洲亭:古代园林中的一种亭子,常用来命名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
杜紫微:指唐代诗人杜牧,字紫微。
博晰之:清代文人,擅长诗文。
夺舍:道家术语,指通过某种法术占据他人的身体。
换形:道家术语,指通过修炼改变自己的形体。
幻形:指通过法术或修炼幻化成其他形态。
蜕形:指通过修炼使身体发生蜕变,达到更高的境界。
声色货利:指世俗的享乐和物质利益。
嗜欲:指强烈的欲望和贪念。
道力:指修道的功力或境界。
世缘:指世俗的因缘或牵绊。
浸婬:指逐渐沉迷于某种事物而无法自拔。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4)-评注
这段古文包含了多个独立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充满了神秘色彩和超自然的元素,反映了清代社会对鬼神、灵异现象的普遍信仰和想象。通过这些故事,作者不仅展示了当时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敬畏和好奇,还借此探讨了人性、命运和道德等深层次的主题。
第一个故事讲述了朱子颖在茂林中偶遇疑似仙人的情景。通过望远镜,他看到了山顶上的草屋和老翁、幼女,但随后云气弥漫,景象消失。这个故事体现了古人对仙境的向往和对超自然现象的好奇,同时也暗示了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探索往往难以触及真相。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画家潘南田的逸事。潘南田性情孤傲,不为世俗所容,但他的画作却充满了逸气。作者通过题诗戏谑潘南田,表达了对艺术家个性与才华的欣赏,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艺术家的态度。
第三个故事讲述了王恩溥夜归时遇到一群疑似鬼魂的人,后来在亲串家再次遇到那位老翁,揭示了人们对鬼神的恐惧与误解。这个故事不仅充满了戏剧性,还通过老翁的解释,讽刺了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过度解读和误信。
第四个故事是关于狐仙的传说。狐仙与老儒家相处融洽,但在老儒去世后,狐仙开始骚扰其子,最终通过道士的调解,揭示了狐仙的善意和对老儒家的忠诚。这个故事反映了古人对狐仙的复杂情感,既敬畏又依赖,同时也探讨了人与灵异生物之间的关系。
第五个故事讲述了一个男子借女子尸体复生的奇异事件。这个故事不仅充满了神秘色彩,还通过男子的内心独白,揭示了人们对身份、性别和命运的困惑与无奈。
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郭生夜宿凶宅的经历。郭生不畏鬼神,却在凶宅中遭遇了一系列超自然的现象,最终被鬼魂戏弄。这个故事不仅充满了幽默感,还通过郭生的经历,讽刺了人们对鬼神的过度自信和自负。
总的来说,这些故事不仅展示了清代社会对鬼神、灵异现象的丰富想象,还通过一个个奇异的情节,探讨了人性、命运和道德等深层次的主题。作者通过这些故事,既满足了读者对神秘世界的好奇,又引发了对现实世界的思考。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鬼神观念、道德伦理以及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关系。首先,文本中的‘魅’和‘狐女’等形象反映了中国古代民间对妖怪和鬼魂的信仰,这些超自然的存在往往被赋予智慧和能力,能够影响人类的生活。通过这些故事,作者揭示了人类在面对超自然力量时的无奈与恐惧,同时也暗示了人类行为与命运之间的微妙关系。
其次,文本中的‘恶作剧’情节不仅增添了故事的趣味性,还通过幽默的方式揭示了人性的弱点。例如,郭生和少年的遭遇虽然令人发笑,但也反映了人类在面对诱惑时的脆弱和轻率。这些故事提醒人们,道德和理智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面对未知和超自然力量时,保持清醒和正直尤为重要。
此外,文本中的‘冤对’和‘道场’等概念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观念。通过这些故事,作者强调了善行和孝道的重要性,认为只有通过积德行善,才能化解前世的冤仇,获得神灵的庇佑。这种思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深远的影响,反映了人们对道德和伦理的重视。
最后,文本中的‘夺舍’和‘换形’等道家术语展示了中国古代道教修炼的神秘色彩。通过这些术语,作者探讨了人类通过修炼达到超脱世俗的可能性,同时也警示人们,修道的道路充满诱惑和危险,只有坚定的道力才能避免堕入轮回。这种思想不仅体现了道教的修炼理念,也反映了人们对生命和宇宙的深刻思考。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故事和深刻的哲理,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鬼神信仰、道德伦理以及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复杂关系。通过这些故事,作者不仅揭示了人性的弱点和道德的困境,也表达了对善行和修道的推崇,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