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1)-原文
随至,卒以刃自刺死。未死间手书片纸,付其友,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字。虽不知所为何事,其为冤报则凿凿矣。
南皮郝子明言,有士人读书僧寺,偶便旋于空院,忽有飞瓦击其背,俄闻屋中语曰:汝辈能见人,人则不能见汝辈,不自引避,反嗔人耶?方骇愕间,屋内又语曰:小婢无礼,当即笞之,先生勿介意,然空屋多我辈所居,先生凡遇此等处,宜面墙便旋,勿对门窗,则两无触忤矣。此狐可谓能克己。
余尝谓僮仆吏役,与人争角而不胜,其长恒引以为辱,世态类然。夫天下至可耻者,莫过于悖理,不问理之曲直,而务求我所隶属,人不能犯以为荣,果足为荣也耶?昔有属官私其胥魁,百计袒护,余戏语之曰:吾侪身后,当各有碑志一篇,使盖棺论定,撰文者奋笔书曰:公秉正不阿,于所属吏役,犯法者一无假借,人必以为荣。谅君亦以为荣也。又或奋笔书曰:公平生喜庇吏役,虽受赇砠法,亦一一曲为讳匿,人必以为辱,谅君亦以为辱也。何此时乃以辱为荣,以荣为辱耶?
先师董文恪曰:凡事不可载入行状,即断断不可为。斯言谅矣。
侍鹭川言–侍氏未详所出,疑本侍其氏,明洪武中,凡复姓皆令去一字,因为侍氏也–有贾于淮上者,偶行曲巷,见一女姿色明艳,殆类天人,私访其近邻,曰:新来未匝月,只老母携婢数人同居 ,未知为何许人也。贾因赂媒媪觇之,其母言杭州金姓,同一子一女往依其婿,不幸子遘疾,卒于舟,二仆又乘隙窃赀逃,茕茕孤砡,惧遭强暴,不得已税屋权住,此待亲属来迎,尚未知其肯来否。语讫泣下,媒舔以既无所归,又无地主,将来作何究竟,有女如是,何不于此地求佳婿,暮年亦有所依?母言:甚善,我亦不求多聘币,但弱女娇养久,亦不欲草草,有能制衣饰奁具,约值千金者,我即许之。所办仍是渠家物,我惟至彼一阅视,不取纤芥归也。媒以告贾,贾私计良得,旬日内趣办金珠锦绣,殚极华美,一切器用,亦事事精好。先亲迎一日,邀母来观,意甚惬足。次日,箫鼓至门,乃坚闭不启。候至数刻,呼亦不应,询问邻舍,又未见其移居,不得已矴墙入视,则阒无一人,遍索诸室,惟破床 堆髑髅数具,乃知其非人,回视家中,一物不失,然无所用之,重鬻仅能得半价,懊丧不出者数月,意莫测此魅何所取。或曰:魅本无意惑贾,贾妄生窥伺,反往觇魅,魅故因而戏弄之,是于理当然。或又曰:贾富而悭,心计可以析秋毫,犯鬼神之忌,故魅以美色颠倒之,是亦理所宜有也。
宣室志载,陇西李生左乳患痈,一日痈溃,有雉自乳飞出,不知所之。闻奇录载,崔尧封外甥李言吉,左目患瘤,剖之有黄雀鸣噪而去。其事皆不可以理解。札阁学郎阿,亲见其亲串家小婢,项上生疮,疮中出一白蝙蝠。知唐人记二事非虚,岂但六合 之外,存而不论哉。
曹慕堂宗丞,有乩仙所画醉钟馗图,余题以二绝句曰:一梦荒唐事有无,吴生粉本几临摹,纷纷画手多新样,又道先生是酒徒,午日家家蒲酒香,终南进士亦壶觞,太平时节无妖疠,任尔闲游到醉乡。画者题者,均弄笔狡狯而已。一日午睡初醒,听窗外婢媪悄语说鬼,有王媪家在西山,言曾月夕守瓜田,遥见双灯自林外冉冉来,人语嘈杂,乃一大鬼醉欲倒,诸小鬼掖之踉跄行,安知非醉钟馗乎?天地之大,无所不有,随意画一人,往往遇一人与之肖,随意命一名,往往有一人与之同,无心暗合,是即化工之自然也。
相传魏环极先生尝读书山寺,凡笔墨几榻之类,不待拂拭,自然无尘。初不为意,后稍稍怪之,一日晚归,门尚未启,闻室中窸窣有声,从隙窃觇,见一人方整饬书案,骤入掩之,其人瞥穿后窗去。急呼令近,其人遂拱立窗外,意甚恭谨,问汝何怪,磬折对曰:某狐之习 儒者也,以公正人,不敢近,然私敬公,故日日窃执仆隶役,幸公勿讶。先生隔窗与语,甚有理致。自是虽不敢入室,然遇先生不甚避。先生亦时时与言。一日偶问,汝视我能作圣贤乎?曰:公所讲者道学,与圣贤各一事也。圣贤依乎中庸,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道学则务语精微,先理气,后彝伦,尊性命,薄事功,其用意已稍别。圣贤之于人有是非心,无彼我心,有诱导心,无苛刻心;道学则各立门户,不能不争,既已相争,不能不巧诋以求胜,以是意见,生种种作用,遂不尽可令孔孟见矣。公刚大之气,正直之情,实可质鬼神而不愧,所以敬公者在此。公率其本性,为圣为贤亦在此。若公所讲,则固各自一事,非下愚之所知也。公默然遣之,后以语门人曰:是盖因明季党 祸,有激而言,非笃论也。然其抉摘情伪,固可警世之讲学者。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1)-译文
随从到达后,最终用刀自刺而死。在未死之前,他手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他的朋友,上面写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个字。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他的冤屈报复是确凿无疑的。
南皮的郝子明说,有一个读书人在寺庙里读书,偶然在空院子里小便,突然有瓦片飞来击中他的背,随即听到屋里有声音说:你们能看到人,人却看不到你们,不自己避开,反而责怪人吗?正在惊讶时,屋里又有人说:小婢无礼,应该立即责打,先生请不要介意,但空屋多是我们居住的地方,先生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面向墙小便,不要对着门窗,这样双方都不会冒犯。这只狐狸可以说是能克制自己。
我曾经说过,僮仆和吏役与人争斗而不胜,他们的上司常常以此为耻,世态就是这样。天下最可耻的事情,莫过于违背道理,不问是非曲直,而只求自己所属的人不能冒犯以为荣,这真的足以引以为荣吗?从前有个属官私下袒护他的胥吏,千方百计地庇护,我开玩笑地对他说:我们死后,各自都会有一篇碑文,让后人盖棺论定,撰写碑文的人奋笔疾书说:公秉正不阿,对所属的吏役,犯法者一无假借,人们一定会以此为荣。想必你也会以此为荣。又或者奋笔疾书说:公平生喜欢庇护吏役,即使受贿违法,也一一曲为隐瞒,人们一定会以此为耻,想必你也会以此为耻。为什么现在却以耻为荣,以荣为耻呢?
先师董文恪说:凡是不能载入行状的事情,就绝对不要做。这句话是可信的。
侍鹭川说——侍氏的来历不详,怀疑原本是侍其氏,明朝洪武年间,凡是复姓的都命令去掉一个字,因此成为侍氏——有一个在淮上做买卖的人,偶然走进一条小巷,看到一个女子姿色明艳,几乎像天仙一样,私下打听她的邻居,邻居说:她刚来不到一个月,只有老母亲带着几个婢女一起住,不知道是什么人。商人于是贿赂媒婆去打听,她的母亲说她们是杭州金姓,带着一子一女去投靠女婿,不幸儿子生病,死在船上,两个仆人又趁机偷了钱财逃跑,孤苦伶仃,害怕遭遇强暴,不得已租了房子暂时住下,等待亲属来接,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说完就哭了,媒婆劝她说既然无处可去,又没有地主,将来怎么办,有这么漂亮的女儿,为什么不在这里找个好女婿,晚年也有依靠?母亲说:很好,我也不求多聘礼,但女儿娇养久了,也不想草草了事,有能置办衣饰嫁妆,约值千金的,我就答应。所办的东西还是她们家的,我只是去看看,不拿一丝一毫回去。媒婆告诉了商人,商人私下觉得很好,十天内急忙置办了金珠锦绣,极其华丽,一切用具也都非常精美。迎亲前一天,邀请母亲来看,母亲非常满意。第二天,箫鼓到了门口,却紧闭不开。等了很久,叫也没有回应,询问邻居,也没见她们搬家,不得已翻墙进去看,却空无一人,到处找遍了,只有破床上堆着几具骷髅,才知道她们不是人,回家一看,家里东西一件不少,但已经没用了,重新卖掉只能得半价,懊丧了好几个月,不知道这鬼怪到底想要什么。有人说:鬼怪本来无意迷惑商人,商人妄自窥探,反而去窥探鬼怪,鬼怪因此戏弄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又有人说:商人富有而吝啬,心计可以分析秋毫,犯了鬼神的忌讳,所以鬼怪用美色迷惑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宣室志》记载,陇西的李生左乳患了痈,一天痈溃烂了,有一只雉鸡从乳中飞出,不知去向。《闻奇录》记载,崔尧封的外甥李言吉,左眼患了瘤,剖开瘤子有一只黄雀鸣叫着飞走了。这些事情都无法理解。札阁学郎阿,亲眼见到他亲戚家的小婢女,脖子上生了个疮,疮里飞出一只白蝙蝠。知道唐人记载的这两件事并非虚构,岂止是六合之外的事情,存而不论呢。
曹慕堂宗丞有一幅乩仙画的醉钟馗图,我题了两首绝句:一梦荒唐事有无,吴生粉本几临摹,纷纷画手多新样,又道先生是酒徒,午日家家蒲酒香,终南进士亦壶觞,太平时节无妖疠,任尔闲游到醉乡。画者和题者,都是玩弄笔墨的狡狯而已。一天午睡刚醒,听到窗外婢女和老妇悄悄说鬼,有个王媪家在西山,说曾经在月夜守瓜田,远远看到两盏灯从林外缓缓而来,人声嘈杂,原来是一个大鬼醉得快要倒下,几个小鬼搀扶着他踉跄而行,谁知道这不是醉钟馗呢?天地之大,无所不有,随意画一个人,往往会遇到一个人与之相似,随意取一个名字,往往会有一个人的名字与之相同,无心的巧合,这就是自然的化工。
相传魏环极先生曾经在山上寺庙里读书,凡是笔墨几榻之类的东西,不用擦拭,自然没有灰尘。起初并不在意,后来渐渐觉得奇怪,一天晚上回来,门还没开,听到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缝隙里偷看,看到一个人正在整理书桌,突然进去抓住他,那人迅速从后窗逃走了。急忙叫他回来,那人就恭敬地站在窗外,态度非常恭谨,问他是什么妖怪,他鞠躬回答说:我是狐狸,学习儒学的,因为您是正直的人,不敢靠近,但私下敬重您,所以每天偷偷做仆役的工作,希望您不要惊讶。先生隔着窗户和他说话,非常有道理。从此虽然不敢进屋,但遇到先生也不怎么躲避。先生也常常和他说话。一天偶然问他,你觉得我能成为圣贤吗?他说:您讲的是道学,和圣贤是两回事。圣贤依循中庸,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道学则追求精微,先讲理气,后讲彝伦,尊崇性命,轻视事功,用意已经稍有不同。圣贤对人有是非心,没有彼我心,有诱导心,没有苛刻心;道学则各自立门户,不能不争,既然相争,不能不巧言诋毁以求胜,因此产生种种作用,就不完全能让孔孟看到了。您的刚大之气,正直之情,确实可以无愧于鬼神,所以敬重您的原因在此。您率性而为,成为圣贤也在此。至于您所讲的,则是另一回事,不是我这个愚昧的人所能理解的。先生默然让他离开,后来对门人说:这大概是因为明末的党祸,有所激愤而说的,并非笃论。但他揭示的真伪,确实可以警示那些讲学的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1)-注解
情理:指人情与事理,即人的情感和事物的道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情理常常被用来衡量行为的合理性。
炮烙:古代一种酷刑,用烧红的铁器烫人。这里用来形容虐待的残酷。
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常用来比喻仙境或美好的地方。
雄鸡卵:指雄鸡所产的卵,文中描述其形状和特性,以及其在医药上的用途。
本草:指《本草纲目》,是中国古代著名的药物学著作。
医经:指古代医学经典,如《黄帝内经》等。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掌管死后的审判和报应。
滦陽消夏录:清代纪晓岚所著的笔记小说,记载了许多奇闻异事。
飞天野叉:佛教中的一种恶鬼,形象恐怖,常用来形容凶恶的妖怪。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出自《老子》,意指天道广大,虽然看似宽松,但最终不会放过任何罪恶。
冤报:指因冤屈而得到的报应。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常被视为有灵性的动物,有时被描绘成能够变化形态、具有智慧的生物。
克己:指自我约束,控制自己的欲望和行为。
悖理:违背常理或道德规范。
行状:古代对人生平事迹的记录,常用于撰写墓志铭或传记。
乩仙:指通过扶乩(一种占卜方式)与神灵沟通的人。
钟馗:中国民间传说中的捉鬼大神,常被描绘为醉酒的形象。
道学:指宋明理学,强调道德修养和心性之学。
圣贤:指道德高尚、智慧卓越的古代圣人和贤人。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1)-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宗教信仰和民间传说。首先,故事中的‘情理’观念反映了古代中国社会对人情和事理的重视,即使在极端情况下,如虐待养媳的案例中,人们也会寻求神明的指引来决定是非。这种对情理的追求,体现了古代社会对道德和正义的坚持。
其次,文中提到的‘蓬莱’和‘雄鸡卵’等元素,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仙境和神秘事物的向往。蓬莱作为仙山的象征,代表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而雄鸡卵的描述,则展示了古代人对自然界奇异现象的好奇和探索。
再者,故事中的‘冥司’和‘因果报应’观念,揭示了古代中国社会对死后世界的信仰。人们相信,生前的行为会在死后得到相应的报应,这种信仰在一定程度上规范了人们的行为,促进了社会的和谐。
最后,文中的‘飞天野叉’等妖怪形象,以及各种奇异的梦境和幻觉,反映了古代民间传说中的神秘和恐怖元素。这些故事不仅丰富了古代文学的内容,也反映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好奇。
总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丰富的故事和深刻的寓意,展现了古代中国社会的伦理观念、宗教信仰和民间文化,具有很高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观念、鬼神信仰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思考。首先,文中提到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天道的信仰,认为天道公正,最终会惩罚罪恶。这种观念在民间故事中常常被用来警示人们要行善积德,不可作恶。
其次,文中关于狐的故事反映了中国民间对狐的复杂情感。狐在中国文化中既是灵性的象征,又常常被赋予狡黠、变幻莫测的特性。故事中的狐能够“克己”,表现出一种自我约束的能力,这与儒家思想中的“克己复礼”有异曲同工之妙。狐的行为不仅体现了其智慧,也反映了人与自然界其他生物之间的微妙关系。
文中还通过贾与魅的故事,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虚荣。贾因贪图美色而陷入魅的圈套,最终一无所获。这个故事不仅是对人性弱点的讽刺,也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贪”的批判。贪欲被视为一种违背天理的行为,最终会招致灾祸。
此外,文中关于道学与圣贤的讨论,反映了作者对宋明理学的深刻思考。狐对道学的批评,指出了道学过于注重理论而忽视实践的弊端。这种批评不仅是对当时学术风气的反思,也是对儒家“中庸”思想的回归。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在于他们能够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而不是空谈理论。
最后,文中关于钟馗的描写,展现了中国民间对鬼神的信仰。钟馗作为捉鬼大神,其醉酒的形象不仅具有幽默感,也反映了民间对鬼神的敬畏与戏谑。这种信仰与戏谑的结合,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鬼神既敬畏又调侃的复杂态度。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观念、鬼神信仰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思考。它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反映了作者对当时社会现象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