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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四(2)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四(2)-原文

王梅序言,交 河有为盗诬引者,乡民朴愿,无以自明,以赂求援于县吏。

吏闻盗之诬引,由私调其妇,致为所殴,意其妇必美,却赂而微示以意,曰此事秘密,须其妇潜身自来,乃可授方略。

居间者以告乡民,乡民惮死失志,呼妇母至狱,私语以故。

母告妇,砙然不应也。

越两三日,吏家有人夜扣门,启视则一丐妇,布帕裹首,衣百结破衫,闯然入,问之不答,且行且解衫与帕,则鲜妆华服艳妇也。

惊问所自,红潮晕颊,俯首无言,惟袖出片纸,就所持灯视之,某人妻 三字而已。

吏喜过望,引入内室,故问其来意,妇掩泪曰:不喻君语,何以夜来,既已来此,不必问矣,惟祈毋失信耳。

吏发洪誓,遂相燕婉,潜留数日,大为妇所蛊惑,神志颠倒,惟恐不得当妇意,妇暂辞去。

言村中日日受侮,难于久住,如城中近,君租数楹,便可托庇荫,免无赖凌藉,亦可朝夕相往来。

吏益喜,竟百计白其冤。

狱解之后,遇乡民,意甚索漠,以为狎昵其妇,愧相见也。

后因事到乡,诣其家,亦拒不见,知其相绝,乃大恨。

会有挟妓诱博者讼于官,官断妓押归原籍,吏视之,乡民妇也,就与语。

妇言苦为夫禁制,愧相负,相忆殊深,今幸相逢,乞念旧时数日欢,免杖免解。

吏又惑之,因告官曰:妓所供乃母家籍,实县民某妻,宜究其夫。

盖觊怂恿官卖,自买之也。

遣拘乡民,乡民携妻至,乃别一人,问乡里皆云不伪,问吏何以诬乡民,吏不能对。

第曰:风闻。

问闻之何人,则噤无语。

呼妓问之,妓乃言吏初欲挟污乡民妻,妻念从则失身 ,不从则夫死,值妓新来,乃尽脱簪珥赂妓冒名往,故与吏狎识。

今当受杖,适与相逢,因仍诳托乡民妻,冀脱棰楚,不虞其又有他谋,致两败也。

官覆勘乡民,果被诬。

姑念其计出救死,又出于其妻,释不究,而严惩此吏焉。

神奸巨蠹,莫吏若矣,而为村妇所笼络,如玩弄婴孩,盖愚者恒为智者败,而物极必反,亦往往于所备之外,有智出其上者突起而胜之。

无往不复,天之道也。

使智者终不败,则天地间惟智者存,愚者断绝矣。

有是理哉。

鬼魇人至死,不知何意。

倪余疆曰:吾闻诸施亮生矣。

取啖其生魂耳。

盖鬼为余气,渐消渐减,以至于无,得生魂之气以益之,则又可再延,故女鬼恒欲与人狎,摄其精也,男鬼不能摄人精,则杀人而吸其生气,均犹狐之采补耳。

因忆刘挺生言,康熙庚子,有五举子,晚遇雨栖破寺中,四人已眠,惟一人眠未稳,觉陰风飒然,有数黑影自牖入,向四人嘘气,四人即梦魇,又向一人嘘气,心虽了了,而亦渐昏瞀。

觉似有拖曳之者,及稍醒,已离故处,似被絷缚,欲呼则噤不能声。

视四人亦纵横偃卧,众鬼共举一人啖之,斯须而尽,又以次食二人,至第四人,忽有老翁自外入,厉声叱曰:野鬼无造次,此二人有禄相,不可犯也。

众鬼骇散,二人倏然自醒,述所见相同。

后一终于教谕,一终于训导。

鲍敬亭先生闻之,笑曰:平生自薄此官,不料为鬼神所重也。

观其所言,似亮生之说不虚矣。

李庆子言,朱生立园,辛酉北应顺天试,晚过羊留之北,因绕避泥泞,遂迂回失道,无逆旅可栖,遥见林外有人家,试往投止,至则土垣瓦舍,凡六七楹,一童子出应门,朱具道乞宿意。

一翁衣冠朴雅,延宾入,止旁舍中,呼灯至,黯黯无光,翁曰:岁歉油不佳,殊令人闷,然无如何也。

又曰:夜深不能具肴馔,村酒小饮,勿以为亵。

意甚款洽,朱问家中有何人,曰:零丁孤苦,惟老妻与僮婢同居 耳。

问朱何适,朱告以北上,曰:有一札及少物欲致京中,僻路苦无书邮,今遇君甚幸。

朱问四无邻里,独居不怖乎,曰:薄田数亩,课奴辈耕作,因就之卜居,贫无储蓄,不畏盗也。

朱曰:谓旷野多鬼魅耳。

翁曰:鬼魅即未见,君如怖是,陪坐至天曙,可乎。

因借朱纸笔,入作书札,又以杂物封函内,以旧布裹束,密缝其外,付朱曰:居址已写于函上,君至京拆视自知。

天曙作别,又切嘱信物勿遗失,始殷勤分手。

朱至京,拆视布裹,则函题朱立园先生启字,其物乃金簪银钏各一双,其札称仆老无子息,误惑妇言,以婿为嗣,至外孙犹间一祭扫,后则视为异姓,纸钱麦饭,久已阙如,三尺孤坟,亦就倾圯,九泉茹痛,百悔难追,谨以殉棺薄物,祈君货鬻,归途以所得之直,修治荒茔,并稍浚冢南水道,庶婬潦不浸幽窀,如允所祈,定如杜回结草,知君畏鬼,当暗中稽首,不敢见形,勿滋疑虑,亡人杨宁顿首。

朱骇汗浃背,方知遇鬼,以书中归途之语,知必不售,既而果然。

还至羊留,以所卖簪钏钱,遣仆往治其墓,竟不敢再至焉。

吴云岩言,有秦生者,不畏鬼,恒以未一见为歉。

一夕,散步别业,闻树外朗吟唐人诗曰:自去自来人不知,归时惟对空山月。

其声哀厉而长,隔叶窥之,一古衣冠人倚石坐,确知为鬼,遽前掩之,鬼亦不避,秦生长揖曰:与君路异幽明,人殊今古,邂逅相遇,无可寒温 ,所以来者,欲一问鬼神情状耳。

敢问为鬼时何似?曰:一脱形骸,即已为鬼。

如茧成蝶,亦不自知。

问果魂升魄降,还入太虚乎?曰:自我为鬼,即在此间。

今我全身现与君对,未尝随氤氲元气,升降飞扬。

子孙祭时始一聚,子孙祭毕则散也。

问果有神乎?曰:鬼既不虚,神自不妄,譬有百姓必有官师。

问先儒称雷神之类

皆旋生旋化,果不诬乎?

曰:作措大时饱闻是说,然窃疑霹雳击格,轰然交作,如一雷一神,则神之数多于蚊蚋,如雷止神灭,则神之寿促于蜉蝣。

以质先生,率遭呵叱,为鬼之后,乃知百神奉职,如世建官,皆非顷刻之幻影,恨不能以所闻见再质先生,然尔时拥皋比者,计为鬼已久,当自知之,无庸再诘矣。

大抵无鬼之说圣人未有,诸大儒恐人谄渎,故强造斯言。

然禁沉湎可,并废酒醴则不可。

禁婬荡可,并废夫妇则不可。

禁贪惏可,并废财货则不可。

禁斗争可,并废五兵则不可。

故以一代盛名,挟百千万亿朋党之助,能使人噤不敢语,而终不能惬服其心,职是故耳。

传其教者,虽心知不然,然不持是论,即不得称为精义之学,亦违心而和之。

曰:理必如是云尔。

君不察先儒矫枉之意,生于相激非其本心,后儒辟邪之说,压于所畏亦非其本心,竟信儒者真谓无鬼神。

皇皇质问,则君之受绐久矣。

泉下之人,不欲久与生人接,君亦不宜久与鬼狎,言尽于此,余可类推。

曼声长啸而去。

案此谓儒者明知有鬼,故言无鬼,与黄山二鬼谓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故言可行,皆洞见症结之论。

仅目以迂阔,犹坠五里雾中矣。

汪主事厚石言,有在西湖扶乩者,下坛诗曰:旧埋香处草离离,只有西陵夜月知,词客情多来吊古,幽魂肠断看题诗,沧桑几劫湖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谁信灵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对琉璃。

众知为苏小小也。

客或请曰:仙姬生在南齐,何以亦能七律。

乩判曰:阅历岁时,幽明一理,性灵不昧,即与世推移,宣圣惟识大篆,祝词何写以隶书?释迦不解华言,疏文何行以骈体?是知千载前人,其性识至今犹在,即能解今之语,通今之文。

江文通谢元晖能作爱妾换马八韵律赋(见于纂异记),沈休文子青箱,能作金陵怀古五言律诗。

古有其事,又何疑于今乎?

又问尚能作永明体否,即书四诗曰:欢来不得来,侬去不得去,懊恼石尤风,一夜断人渡。

欢从何处来,今日大风雨,湿尽杏子衫,辛苦皆因汝。

结束蛱蝶裙,为欢棹舴艋,宛转沿大堤,绿波双照影。

莫泊荷花汀,且泊杨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见。

盖子夜歌也。

虽才鬼依托,亦可云俊辩矣。

表兄安伊在言,河城秋获时,有少妇抱子行塍上,忽失足仆地,卧不复起,获者遥见之,疑有故,趋视则已死,子亦触瓦角脑裂死,骇报田主,田主报里胥,辨验死者,数十里内无此妇,且衣饰华洁,子亦银钏红绫衫,不类贫家,大惑不解。

且覆以苇箔,更番守视,而急闻于官。

河城去县近,官次日晡时至,启箔检视,则中置槁秸一束,二尸已不见,压箔之砖固未动,守者亦未顷刻离也。

官大怒,尽拘田主及守者去,多方鞫治,无丝毫谋杀弃尸状,纠结缴绕至年余,乃以疑案上。

上官以案情恍惚,往返驳诘,又岁余乃姑俟访,而是家已荡然矣。

此康熙癸巳甲午间事。

相传村南墟墓间,有黑狐夜夜拜月,人多见之,是家一子好弋猎,潜往伏伺,彀弩中其股,噭然长号,化火光西去,搜其穴,得二小狐,絷以返,旋逸去。

月余而有是事,疑狐变幻来报冤。

然荒怪无据,人不敢以入供,官亦不敢入案牍,不能不以匿尸论。

故纷扰至斯也。

又言城西某村有丐妇,为姑所虐,缢于土神祠,亦箔覆待检,更番守视,官至则尸与守者俱不见,亦穷治如河城,后七八年乃得之于安平–深州属县。

盖妇颇白皙,一少年轮守时,褫下裳而婬其尸,尸得人气复生,竟相携以逃也。

此康熙末事,或疑河城之事当类此,是未可知。

或并为一事,则传闻误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四(2)-译文

王梅序言,交河有一个人被强盗诬陷,乡民朴实,无法自证清白,于是贿赂县吏以求援助。

县吏听说强盗诬陷他,是因为私下调戏他的妻子,导致被打,认为他的妻子一定很美,于是拒绝了贿赂,并暗示说这件事需要保密,必须他的妻子亲自来,才能提供帮助。

中间人告诉乡民,乡民害怕死亡,失去理智,叫妻子的母亲到监狱,私下告诉她原因。

母亲告诉妻子,妻子却坚决不同意。

过了两三天,县吏家有人晚上敲门,开门一看是一个乞丐妇女,头上裹着布帕,穿着破旧的衣服,闯进来,问她也不回答,一边走一边解开衣服和布帕,原来是一个穿着华丽的美女。

县吏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她脸红低头不语,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县吏拿灯一看,上面写着“某人妻”三个字。

县吏非常高兴,带她进入内室,故意问她来的目的,她掩泪说:不明白你的话,为什么晚上来,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必问了,只希望你不要失信。

县吏发誓,于是两人亲密相处,县吏留她住了几天,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生怕不能满足她的心意,她暂时告辞离开。

她说村里每天都受欺负,难以久住,如果城里近,你可以租几间房子,就可以庇护她,免受无赖的欺凌,也可以朝夕相见。

县吏更加高兴,竟然千方百计为她洗清冤屈。

冤案解决后,县吏遇到乡民,态度冷淡,以为是因为与他的妻子有染,感到羞愧。

后来因为事情到乡里,去他家,也被拒绝见面,知道他们断绝了关系,于是非常恨他。

正好有人挟妓女赌博被官府抓了,官府判决妓女押回原籍,县吏一看,是乡民的妻子,就和她说话。

她说苦于被丈夫控制,感到愧疚,非常想念他,现在有幸相遇,希望念在过去的几天欢乐,免去杖责和解送。

县吏又被她迷惑,于是告诉官府说:妓女供认的是她娘家的籍贯,实际上是县民某人的妻子,应该追究她的丈夫。

他企图怂恿官府卖掉她,自己买下她。

官府派人抓乡民,乡民带着妻子来,却是另一个人,问乡里人都说不假,问县吏为什么诬陷乡民,县吏无法回答。

只是说:听说。

问他是听谁说的,他却哑口无言。

叫妓女来问,妓女说县吏最初想挟持乡民的妻子,妻子想如果顺从就会失身,不顺从丈夫就会死,正好妓女新来,于是她脱下首饰贿赂妓女冒充她去,所以与县吏相识。

现在要受杖责,正好遇到他,于是又假装是乡民的妻子,希望逃脱杖责,没想到他又有其他阴谋,导致两败俱伤。

官府重新审查乡民,果然是被诬陷。

姑且念在他为了救死,又是出于妻子的计策,释放他不追究,而严惩这个县吏。

狡猾的巨奸,没有比这个县吏更坏的了,却被村妇所笼络,像玩弄婴儿一样,愚者常常被智者打败,而物极必反,也往往在防备之外,有智者突然出现而战胜他。

没有不反复的,这是天理。

如果智者永远不会败,那么天地间只有智者存在,愚者就会灭绝。

有这样的道理吗?

鬼魅把人魇到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倪余疆说:我听施亮生说过。

鬼魅吸取人的生魂。

鬼是余气,逐渐消散,直到消失,得到生魂的气可以延长存在,所以女鬼常常想与人亲近,吸取他们的精气,男鬼不能吸取人的精气,就杀人吸取他们的生气,就像狐狸采补一样。

于是想起刘挺生说,康熙庚子年,有五个举人,晚上遇到雨住在破庙里,四个人已经睡了,只有一个人没睡稳,感觉阴风飒飒,有几个黑影从窗户进来,向四个人吹气,四个人就梦魇了,又向一个人吹气,心里虽然明白,但也渐渐昏沉。

感觉好像有人拖拽他,等到稍微清醒,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好像被绑住,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看四个人也横七竖八地躺着,众鬼一起举起一个人吃掉,一会儿就吃完了,又依次吃掉两个人,到第四个人时,忽然有一个老翁从外面进来,厉声呵斥说:野鬼不要乱来,这两个人有禄相,不能侵犯。

众鬼吓得散去,两个人突然醒来,描述所见相同。

后来一个做了教谕,一个做了训导。

鲍敬亭先生听说后,笑着说:我平生看不起这个官职,没想到被鬼神看重。

看他们所说,似乎施亮生的说法不假。

李庆子说,朱生立园,辛酉年北上应顺天试,晚上经过羊留的北面,因为绕开泥泞,结果迷路了,没有旅店可以住,远远看见林外有人家,试着去投宿,到了后发现是土墙瓦房,大约六七间,一个童子出来应门,朱生说明来意。

一个老翁穿着朴素的衣服,请他进来,住在旁边的房间里,叫灯来,灯光昏暗,老翁说:年景不好,油不好,让人郁闷,但也没办法。

又说:夜深了不能准备饭菜,喝点村酒,不要嫌弃。

态度非常热情,朱生问家里有什么人,老翁说:孤苦伶仃,只有老妻和僮婢一起住。

问朱生去哪里,朱生告诉他要北上,老翁说:有一封信和一些东西想送到京城,偏僻的路上没有邮递,今天遇到你真是幸运。

朱生问四周没有邻居,一个人住不害怕吗,老翁说:有几亩薄田,让奴仆耕种,因此在这里定居,贫穷没有储蓄,不怕盗贼。

朱生说:我是说旷野多鬼魅。

老翁说:鬼魅倒是没见过,你如果害怕,陪你坐到天亮,可以吗。

于是借朱生的纸笔,进去写信,又把一些东西封在信封里,用旧布包好,外面缝紧,交给朱生说:地址已经写在信封上,你到京城拆开看就知道了。

天亮告别,又再三嘱咐信物不要遗失,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朱生到京城,拆开布包,信封上写着“朱立园先生启”,里面的东西是一对金簪和一对银钏,信中说:我老了没有子女,误信妻子的话,把女婿当继承人,到外孙时还偶尔祭扫,后来就视为外人,纸钱麦饭,早已断绝,三尺孤坟,也快要倒塌,九泉之下痛苦,百般后悔难追,谨以殉葬的薄物,请你卖掉,用所得的钱修治荒坟,并稍微疏通坟南的水道,以免淫雨浸泡坟墓,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一定像杜回结草一样报答你,知道你怕鬼,我会暗中稽首,不敢现身,不要疑虑,亡人杨宁顿首。

朱生吓得汗流浃背,才知道遇到了鬼,从信中说的归途的话,知道自己一定考不上,后来果然如此。

回到羊留,用卖簪钏的钱,派仆人去修治他的坟墓,再也不敢去了。

吴云岩说,有一个叫秦生的人,不怕鬼,常常因为没有见过鬼而感到遗憾。

一天晚上,在别业散步,听到树外有人朗声吟诵唐诗:自去自来人不知,归时惟对空山月。

声音哀伤而悠长,透过树叶看去,一个穿着古衣冠的人倚着石头坐着,确定是鬼,立刻上前拦住他,鬼也不躲避,秦生拱手说:与你路不同,人不同,偶然相遇,没有什么寒暄,我来是想问问鬼的神情状态。

敢问成为鬼时是什么样子?鬼说:一脱离形骸,就已经是鬼了。

就像茧变成蝴蝶,自己也不知道。

问魂魄是否升入太虚?鬼说:我成为鬼后,就在这里。

现在我全身与你相对,没有随着元气升降飞扬。

子孙祭祀时才聚集,祭祀完毕就散去。

问真的有神吗?鬼说:鬼既然不虚,神自然不妄,就像有百姓就一定有官师。

问先儒称雷神之类

一切事物都是瞬息万变,难道真的没有虚假吗?

有人说:在年轻时听了很多这样的说法,但我私下里怀疑,雷声轰鸣,仿佛每一道雷都有一个神,那么神的数量比蚊子还多;如果雷声停止神就消失,那么神的寿命比蜉蝣还短。

我向先生请教,却总是被斥责,直到成为鬼之后,才知道百神各司其职,就像世间的官员一样,都不是瞬间的幻影,可惜不能再用我所见所闻去质问先生,但那时那些占据高位的人,估计已经变成鬼很久了,他们应该自己知道,不需要再问了。

总的来说,圣人并没有说过无鬼的言论,那些大儒们担心人们会谄媚鬼神,所以强行编造了这种说法。

但是,禁止沉迷是可以的,完全废除酒礼就不行。

禁止淫荡是可以的,废除婚姻就不行。

禁止贪婪是可以的,废除财富就不行。

禁止争斗是可以的,废除武器就不行。

所以,即使凭借一代的盛名,拥有无数党羽的支持,能让人不敢说话,但终究不能让人心服口服,原因就在于此。

传播这种教义的人,虽然心里知道不对,但如果不坚持这种观点,就不能被称为精义之学,所以只能违心地附和。

他们说:道理必须是这样。

你不明白先儒们矫枉过正的意图,是出于相互激荡而非本心,后儒们辟邪的说法,也是出于畏惧而非本心,你竟然相信儒者真的认为没有鬼神。

你一再质问,说明你被欺骗很久了。

阴间的人不想与活人长久接触,你也不应该与鬼长久亲近,话说到这里,其他的可以类推。

说完,他长啸一声离去。

这个案例说明儒者明知有鬼,却说无鬼,就像黄山二鬼说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却说可行一样,都是洞悉问题的关键。

如果仅仅认为这是迂腐,那就如同坠入五里雾中,看不清真相了。

汪主事厚石说,有人在西湖扶乩,下坛的诗写道:旧埋香处草离离,只有西陵夜月知,词客情多来吊古,幽魂肠断看题诗,沧桑几劫湖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谁信灵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对琉璃。

大家知道这是苏小小。

有客人问:仙姬生在南齐,为什么也能写七律?

乩判说:经历岁月,阴阳一理,性灵不灭,就能与时俱进,孔子只认识大篆,祝词为什么用隶书写?释迦牟尼不懂汉语,疏文为什么用骈体?这说明千年前的人,他们的性识至今仍在,所以能理解今天的语言,通晓今天的文字。

江文通、谢元晖能作《爱妾换马》八韵律赋(见于《纂异记》),沈休文的儿子青箱,能作《金陵怀古》五言律诗。

古代就有这样的事,今天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又问:还能作永明体吗?随即写下四首诗:欢来不得来,侬去不得去,懊恼石尤风,一夜断人渡。

欢从何处来,今日大风雨,湿尽杏子衫,辛苦皆因汝。

结束蛱蝶裙,为欢棹舴艋,宛转沿大堤,绿波双照影。

莫泊荷花汀,且泊杨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见。

这是《子夜歌》。

虽然是才鬼依托,也可以说是巧辩了。

表兄安伊在说,河城秋收时,有个少妇抱着孩子走在田埂上,突然失足跌倒,躺在地上不再起来,收割的人远远看见,觉得奇怪,跑过去一看,她已经死了,孩子也撞到瓦角,脑袋裂开死了,大家惊慌地报告田主,田主报告里胥,验尸后发现,几十里内没有这个妇人,而且她的衣服华丽整洁,孩子也穿着银钏红绫衫,不像穷人家的,大家都感到非常困惑。

于是用苇箔盖住尸体,轮流看守,并急忙报告官府。

河城离县城很近,官府第二天下午到达,掀开苇箔检查,发现里面只有一捆干草,两具尸体已经不见了,压住苇箔的砖头没有动过,看守的人也没有离开过。

官府大怒,把田主和看守的人都抓了起来,多方审讯,没有发现任何谋杀弃尸的迹象,案子纠缠了一年多,最后以疑案上报。

上级官员认为案情模糊,反复驳斥,又过了一年多才暂时搁置,而这家人已经破产了。

这是康熙癸巳甲午年间的事。

传说村南的墓地间,有只黑狐夜夜拜月,很多人都见过,这家的一个儿子喜欢打猎,偷偷去埋伏,用箭射中了它的腿,黑狐惨叫一声,化作火光向西飞去,他们搜它的洞穴,抓到了两只小狐,带回家后不久就逃走了。

一个月后发生了这件事,怀疑是狐妖变幻来报仇。

但这太荒诞无据,人们不敢把它写进供词,官府也不敢把它写进案卷,只能以匿尸论处。

所以事情才闹得这么大。

还有人说,城西某村有个乞丐妇女,被婆婆虐待,在土神祠上吊自杀,也用苇箔盖住尸体,轮流看守,官府到达时,尸体和看守的人都不见了,官府也像河城案一样穷追不舍,七八年后才在安平–深州属县找到。

原来这妇女皮肤白皙,一个少年轮守时,脱下她的裤子奸污了尸体,尸体得到人气后复活,两人竟然一起逃走了。

这是康熙末年的事,有人怀疑河城的事可能也是这样,但这不得而知。

也有人认为这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传闻有误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四(2)-注解

王梅序言:王梅序言可能是指某个故事的开头,王梅可能是作者或故事中的人物,序言则是故事的引子。

交河:交河是古代地名,位于今天的河北省境内,是古代交通要道之一。

乡民朴愿:乡民指乡村的普通百姓,朴愿则形容他们朴实、善良。

县吏:县吏是古代县级行政机构中的低级官员,负责地方行政事务。

砙然不应:砙然不应形容女子坚决不答应的态度,砙然表示坚决、果断。

燕婉:燕婉形容男女之间的亲密行为,通常指男女私通。

神奸巨蠹:神奸巨蠹形容极其狡猾和邪恶的人,通常指那些利用职权作恶的官吏。

鬼魇:鬼魇指鬼魂作祟,使人陷入噩梦或昏迷状态。

倪余疆:倪余疆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作者的名字。

施亮生:施亮生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作者的名字。

康熙庚子:康熙庚子是指清朝康熙年间的庚子年,即公元1660年。

五举子:五举子指五个参加科举考试的举人。

鲍敬亭:鲍敬亭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作者的名字。

李庆子:李庆子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作者的名字。

朱生立园:朱生立园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作者的名字。

辛酉:辛酉是干支纪年中的一个年份,可能指清朝的某个年份。

顺天试:顺天试是清朝在顺天府(今北京)举行的科举考试。

吴云岩:吴云岩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作者的名字。

秦生:秦生可能是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是作者的名字。

旋生旋化:形容事物迅速产生又迅速消失,变化无常。

霹雳击格:形容雷电交加,声势浩大。

蚊蚋:蚊子和小虫,比喻微小的事物。

蜉蝣:一种寿命极短的昆虫,比喻短暂的生命。

皋比:古代的一种坐具,比喻高位或权威。

五兵:指古代的五种兵器:戈、矛、戟、殳、弓矢。

井田封建:古代的一种土地制度和政治制度,井田制是土地分配制度,封建制是分封制度。

迂阔:形容思想或行为脱离实际,不切实际。

扶乩:一种迷信活动,通过乩笔在沙盘上写字,以传达神灵的旨意。

苏小小:南齐时期的著名歌妓,以才情和美貌著称。

永明体:南朝齐梁时期的一种诗歌体裁,以清新自然、意境深远著称。

石尤风:传说中的一种风,能阻止船只航行。

塍:田间的土埂。

里胥:古代乡村的基层官吏。

鞫治:审讯和处理案件。

黑狐:传说中的一种狐狸,被认为有灵性,能变化成人形。

弋猎:用箭射猎。

彀弩:拉满弓弩。

噭然长号:形容狐狸发出的凄厉叫声。

安平:地名,今属河北省深州市。

深州:古代州名,今属河北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四(2)-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古代社会中官吏的腐败、乡民的无奈、鬼神的传说以及人与鬼的互动。故事中的官吏利用职权欺压百姓,甚至企图通过诬陷来达到个人目的,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官吏的腐败现象。乡民在面对不公时,往往无力反抗,只能通过贿赂或其他手段寻求帮助,这揭示了古代社会中普通百姓的弱势地位。

故事中的鬼神传说则体现了古代人们对鬼神的敬畏和迷信。鬼魇、鬼魂摄人精气的描写,反映了古代人们对鬼神的恐惧和对生死的思考。尤其是鬼魂摄人精气的描写,与道教的‘采补’思想有相似之处,体现了古代人们对生命力的重视和对死亡的恐惧。

故事中的人物形象鲜明,官吏的狡猾与乡民的朴实形成鲜明对比,鬼神的形象则充满了神秘色彩。通过这些故事,作者不仅揭示了社会现实,还通过鬼神传说探讨了人与鬼、生与死的关系。尤其是秦生与鬼的对话,展现了古代人们对鬼神的思考和探索,反映了古代哲学思想中对生死、灵魂等问题的探讨。

此外,故事中的语言风格简洁明快,情节紧凑,充满了戏剧性。尤其是官吏与乡民妻的互动,充满了悬念和反转,展现了作者高超的叙事技巧。通过这些故事,作者不仅揭示了社会现实,还通过鬼神传说探讨了人与鬼、生与死的关系,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复杂面貌,既有对官吏腐败的批判,也有对鬼神传说的探讨,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社会、生死、灵魂等问题的思考。通过这些故事,作者不仅揭示了社会现实,还通过鬼神传说探讨了人与鬼、生与死的关系,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探讨了鬼神、生死、报应等主题,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神秘现象的思考和解释。文本中提到的‘旋生旋化’、‘霹雳击格’等词语,形象地描绘了自然界的变化无常,同时也隐喻了人生的短暂和无常。

文本中的‘无鬼之说’和‘百神奉职’的讨论,反映了古代儒家学者对鬼神存在的态度。儒家学者虽然不否认鬼神的存在,但更强调人间的道德和秩序,认为鬼神的存在不应干扰人间的正常生活。这种思想体现了儒家对现实世界的重视和对超自然现象的理性态度。

文本中还提到了扶乩和苏小小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仅展示了古代文人对神秘现象的好奇和探索,也反映了他们对历史和文化的尊重。苏小小的故事通过扶乩的形式再现,不仅增加了故事的神秘色彩,也体现了古代文人对历史人物的怀念和对传统文化的传承。

最后,文本中的黑狐和丐妇的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对报应和冤屈的思考。黑狐的报冤和丐妇的复活,虽然带有浓厚的迷信色彩,但也反映了人们对正义和公平的渴望。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我们了解古代社会的思想观念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丰富的故事和深刻的讨论,展示了古代中国人对鬼神、生死、报应等问题的思考和解释,具有很高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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