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5)-原文
沧州李媪,余乳母也。
其子曰柱儿,言昔往海上放青时,海滨空旷之地,茂草丛生,土人驱牛马往牧,谓之放青。
有灶丁夜方寝–海上煮盐之户,谓之灶丁,闻室内淅淅有声,时月明穿牖,谛视无人,以为虫鼠类也。
俄闻人语嘈杂,自远而至,有人连呼曰:窜入此屋矣。
疑讶间已到窗外,扣窗问曰:某在此乎?
室内泣应曰在,又问留汝乎?
泣应曰留,又问汝同床 乎,别宿乎?
泣良久,乃应曰不同床 ,谁肯留也。
窗外顿足曰败矣,忽一妇大笑曰:我度其出投他所,人必不相饶汝,以为未必,今竟何如,尚有面目携归乎?
此语之后,惟闻索索人行声,不闻再语。
既而妇又大笑曰:此尚不决汝为何物乎?
扣窗呼灶丁曰:我家逃婢投汝家,既已留宿,义无归理,此非尔协诱,老奴无词以仇汝,即或仇汝,有我在,老奴无能为也。
尔等且寝,我去矣。
穴纸私窥,阒然无影,回顾枕畔,则一艳女横陈。
且喜且骇,问所自来。
言身本狐女,为此冢狐买作妾,大妇砐甚,日日加捶楚,度不可住,逃出求生。
所以不先告君者,虑恐怖不留,必为所执,故砓伏床 角,俟其追至,始冒死言已失身 ,冀或相舍,今幸得脱,愿生死随君。
灶丁虑无故得妻,或为人物色,致有他虞。
女言能自隐形,不为人见,顷缩身为数寸,君顿忘耶。
遂留为夫妇,亲操井臼,不异贫家,灶丁竟以小康。
柱儿于灶丁为外兄,故知其审。
李媪说此事时,云女尚在,今四十余年,不知如何矣。
此婢遭逢患难,不辞语诡以自污,可谓铤而走险,然既已自污,则其夫留之为无理,其嫡去之为有词,此冒险之计,实亦决胜之计也,婢亦黠矣哉。
惟其夫初既不顾其后,后又不为之所,使此婢援绝路穷,至一决而横溃,又何如度德量力,早省此一举欤。
哈密屯军,多牧马西北深山中,屯弁或往考牧,中途恒憩一民家,主翁或具瓜果,意甚恭谨。
久渐款洽,然窃怪其无邻无里,不圃不农,寂历空山,作何生计。
一日,偶诘其故,翁无词自解,云实蜕形之狐。
问狐喜近人,何以僻处,狐多聚族,何以独居?
曰:修道必世外幽栖,始精神坚定。
如往来城市,则嗜欲日生,难以炼形服气,不免于媚人采补,摄取外丹。
傥所害过多,终干天律。
至往来墟墓,种类太繁,则踪迹彰明,易招弋猎,尤非远害之方,故均不为也。
屯弁喜其朴诚,亦不猜惧,约为兄弟,翁亦欣然。
因出便旋,循墙环视,翁笑曰:凡变形之狐,其室皆幻,蜕形之狐,其室皆真。
老夫尸解以来,久归人道,此并葺茅伐木,手自经营,公毋疑如海市也。
他日再往,屯军告月明之夕,不睹人形,而石壁时现二人影,高并丈余,疑为鬼物,欲改牧厂。
屯弁以问,此翁曰:此所谓木石之怪夔罔两也。
山川精气,翕合而生,其始如泡露,久而渐如烟雾,久而凝聚成形,尚空虚无质,故月下惟见其影。
再百余年,则气足而有质矣。
二物吾亦尝见之,不为人害,无庸避也。
后屯弁泄其事,狐遂徙去。
惟二影今尚存焉。
此哈密徐守备所说。
徐云久拟同屯弁往观,以往返须数日,尚未暇也。
乌鲁木齐牧厂,一夕大风雨,马惊逸者数十匹,追寻无迹,七八日后,乃自哈密山中出。
知为乌鲁木齐马者,马有火印故也。
是地距哈密二十余程,何以不十日即至。
知穷谷幽岩,人迹未到之处,别有捷径矣。
大学士温 公遣台军数辈,裹粮往探,皆粮尽空返,终不得路。
或曰台军惮路远,在近山逗遛旬日,诡云已往;
或曰台军惮伐山开路劳,又惮移台般运费,故讳不言;
或曰自哈密辟展至迪化–即乌鲁木齐城名,今因为州名,人烟相接,村落市監,邮传馆舍如内地,又沙平如掌,改而山行,则路既险阻,地亦荒凉,事事皆不适,故不愿;
或曰道途既减大半,则台军之额,驿马之数,以及一切转运之费,皆应减大半,于官吏颇有损,故陰掣肘。
是皆不可知,然七八日得马之事,终不可解。
或又为之说曰:失马谴重,司牧者以牢醴祷山神,神驱之,故马速出,非别有路也。
然神能驱之行,何不驱之返乎?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幼时家在卫河侧,一日晨起,闻两岸呼噪声,时水暴涨,疑河决,踉跄出视,则河中一羊,头昂出水上,巨如五斗栲栳,急如激箭,顺流向北去。
皆曰羊神过。
余谓此蛟螭之类,首似羊也。
埤雅载龙九似,亦称首似牛云。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旬时,宾客满堂,奴子李荣司茶酒,窃沧酒半罂,匿房内,夜归将寝,闻罂中有鼾声,怪而撼之。
罂中忽语曰:我醉欲眠,尔勿扰。
知为狐魅,怒而极撼之。
鼾益甚。
探手引之,则一人首出罂口,渐巨如斗,渐巨如栲栳。
荣批其颊,则掉首一摇,连罂旋转,砰然有声,触瓮而碎,已涓滴不遗矣。
荣顿足极骂,闻梁上语曰:长孙无礼–长孙荣之小名也,许尔盗不许我盗耶?
尔既惜酒,我亦不胜酒,今还尔。
据其项而呕,自顶至踵,淋漓殆遍。
此与余所记西城狐事相似,而更恶作剧。
然小人贪冒,无一事不作奸,稍料理之未为过也。
外祖安公,前母安太夫人父也,殁时家尚盛,诸舅多以金宝殉,或陈璠玙之戒,不省。
又筑室墓垣外,以数壮夫逻守,柝声铃声,彻夜相答。
或曰是树帜招盗也,亦不省。
既而果被发。
盖盗乘守者昼寝,衣青蓑,矴垣伏草间,故未觉其入。
至夜,以椎凿破棺,柝二击则亦二椎,柝三击则亦三椎
故转以铃柝不闻声。
伏至天欲晓,铃柝皆息,乃矴垣遁。
故未觉其出。
一含珠巨如龙眼核,亦裂颏取去。
先闻之也,告官大索,未得间,诸舅同梦外祖曰:吾夙生负此三人财,今取偿捕亦不获,惟我未尝屠割彼,而横见酷虐,刃眘断我颐,是当受报,吾得直于冥司矣。
后月余获一盗,果取珠者。
珠为尸气所蚀,已青黯不值一钱。
其二盗灼知姓名,而千金购捕不能得,则梦语不诬矣。
门人葛观察正华,吉州人,言其乡有数商,驱骡纲行山间,见樵径上立一道士,青袍棕笠,以砕尾招其中一人曰:尔何姓名?具以对。
又问籍何县,曰:是尔矣,尔本谪仙,今限满当归紫府。
吾是尔本师,故来导尔,尔宜随我行。
此人私念平生不能识一字,鲁钝如是,不应为仙人转生,且父母年已高,亦无弃之求仙理,坚谢不往。
道士太息,又招众人曰:彼既堕落,当有一人补其位,诸君相遇,即是有缘,有能随我行者乎?千载一遇,不可失也。
众亦疑骇无应者,道士砙然去。
众至逆旅,以此事告人。
或云仙人接引不去可惜,或云恐或妖物,不去是。
有好事者,次日循樵径探之,甫登一岭,见草间残骸狼藉,乃新被虎食者也。
惶遽而返。
此道士殆虎伥欤?故无故而致非常之福,贪冒者所喜,明哲者所惧也。
无故而作非分之想,侥悻者其偶,颠越者其常也。
谓此人之鲁钝,正此人之聪明可矣。
魂与魄交 而成梦,究不能明其所以然。
先兄晴湖尝咏高唐神女事曰:他人梦见我,我固不得知,我梦见他人,人又乌知之,孱王自幻想,神女宁幽期,如何巫山上,云雨今犹疑。
足为瑶姬雪谤。
然实有见人之梦者。
奴子李星,尝月夜村外纳凉,遥见邻家少妇 ,掩映枣林间,以为守圃防盗,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不敢呼与语。
俄见其循塍西行半里许,入秫丛中,疑其有所期会,益不敢近,仅远望之。
俄见穿秫丛出,行数步,阻水而返,痴立良久,又循水北行百余步,阻泥泞又返,折而东北入豆田,诘屈行,颠踬者再。
知其迷路,乃遥呼曰:几嫂深夜往何处,迤北更无路,且陷淖中矣。
妇回头应曰:我不能出,几郎可领我还。
急赴之,已无睹矣。
知为遇鬼,心惊骨栗,狂奔归家,乃见妇与其母坐门外墙下,言适纺倦睡去,梦至林野中,迷不能出,闻几郎在后唤我,乃霍然醒,与星所见一一相符。
盖疲之神不守舍,真陽飞越,遂至离魂。
魄与形离,是即鬼类,与神识起灭,自生幻象者不同。
故人或得而见之,独孤生之梦游,正此类耳。
里媪遇饭食凝滞者,即以其物烧灰存性,调水服之。
余初斥其妄,然亦往往验。
审思其故,此皆油腻凝滞者也。
盖油腻先凝,物稍过多,则遇之必滞,凡药物入胃,必凑其同气。
故某物之灰,能自到某物凝滞处,凡油腻得灰即解散,故灰到其处,滞者自行,犹之以灰浣垢而已。
若脾弱之凝滞,胃满之凝滞,气郁之凝滞,血瘀痰结之凝滞,则非灰所能除矣。
安州陈大宗伯,宅在孙公园–其后废墟,即孙退谷之别业,后有楼贮杂物,云有狐居,然不甚露形声也。
一日,闻似相诟谇,忽乱掷牙牌于楼下,皍皍如电,数之得三十一扇,惟阙二四一扇耳–二四么二,牌家谓之至尊,以合为九数故也,得者为大捷。
疑其争此二扇,怒而抛弃欤?
余儿时曾亲见之。
杜工部大呼五白,韩昌黎博塞争财,李习 之作五木经,杨大年喜叶子戏,偶然寄兴,借此消闲,名士风流 ,往往不免。
乃至元邱校尉,亦复沿波。
余性迂疏,终以为非雅戏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5)-译文
沧州的李媪,是我的乳母。
她的儿子叫柱儿,说以前去海上放青时,海边空旷的地方,草丛茂盛,当地人驱赶牛马去放牧,称之为放青。
有一个煮盐的灶丁晚上刚睡下——海上煮盐的人家,称为灶丁,听到屋内有淅淅的声音,当时月光透过窗户,仔细看没有人,以为是虫鼠之类。
不久听到人声嘈杂,从远处而来,有人连声喊道:逃进这屋里了。
正在疑惑间,声音已经到了窗外,敲窗问道:某人在里面吗?
屋内哭泣着回答在,又问留你了吗?
哭泣着回答留了,又问你和某人同床吗,还是分开睡?
哭泣了很久,才回答说不同床,谁肯留呢。
窗外的人跺脚说完了,忽然一个妇人大笑说:我猜她逃到别处,别人一定不会饶你,以为未必,现在怎么样,还有脸带回去吗?
这话之后,只听到索索的人行走声,没有再说话。
不久妇人又大笑说:这还不明白你是什么东西吗?
敲窗叫灶丁说:我家逃走的婢女投奔你家,既然已经留宿,按理不应该回去,这不是你协诱,老奴没有理由仇视你,即使仇视你,有我在,老奴也无可奈何。
你们先睡吧,我走了。
从纸缝中偷偷看,寂静无人,回头看枕边,却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横躺着。
既高兴又害怕,问她从哪里来。
她说自己本是狐女,被这个坟墓的狐买作妾,大妇非常凶恶,天天打骂,觉得无法再住下去,逃出来求生。
之所以不先告诉你,是担心你害怕不留她,一定会被抓回去,所以躲在床角,等追来的人到了,才冒死说自己已经失身,希望能被放过,现在幸运逃脱,愿意生死跟随你。
灶丁担心无缘无故得到妻子,可能会被人发现,导致其他麻烦。
女子说能自己隐形,不被人看见,刚才缩身成几寸,你忘了吗。
于是留下做夫妻,亲自操持家务,和贫苦人家没有区别,灶丁竟然因此过上了小康生活。
柱儿是灶丁的表兄,所以知道得详细。
李媪说这件事时,说女子还在,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个婢女遭遇患难,不惜用诡计自污,可以说是铤而走险,但既然已经自污,那么她的丈夫留她是无理,她的嫡妻赶走她是有理,这个冒险的计策,实际上也是决胜的计策,婢女也很聪明。
只是她的丈夫一开始没有考虑后果,后来也没有为她打算,使这个婢女走投无路,最终一决而崩溃,还不如早一点衡量自己的能力和德行,省去这一举动。
哈密的屯军,多在西北深山中放马,屯弁有时去考察放牧,中途常常在一户民家休息,主人有时准备瓜果,态度非常恭敬。
时间久了渐渐熟悉,但暗自奇怪他没有邻居,不种地不务农,孤零零地在空山中,靠什么生活。
一天,偶然问起原因,主人无法解释,说自己其实是蜕形的狐。
问狐喜欢接近人,为什么住在偏僻的地方,狐多聚族而居,为什么独自居住?
回答说:修道必须在世外幽静的地方,才能精神坚定。
如果往来城市,则嗜欲日生,难以炼形服气,不免于媚人采补,摄取外丹。
如果害人过多,最终会触犯天律。
至于往来坟墓,种类太多,则踪迹明显,容易招来猎杀,更不是远离祸害的方法,所以都不做。
屯弁喜欢他的朴实真诚,也不猜疑害怕,结为兄弟,主人也欣然同意。
于是出去小便,沿着墙环视,主人笑着说:凡是变形的狐,他们的房子都是虚幻的,蜕形的狐,他们的房子都是真实的。
老夫尸解以来,早已归入人道,这房子是亲手建造的,你不要怀疑是海市蜃楼。
后来再去,屯军报告说月明之夜,看不到人形,但石壁上时常出现两个人影,高约一丈多,怀疑是鬼物,想改换牧厂。
屯弁问起,主人说:这就是所谓的木石之怪夔罔两。
山川精气,聚集而生,开始像泡露,渐渐像烟雾,最后凝聚成形,还是空虚无质,所以月下只能看到影子。
再过百余年,则气足而有实体了。
这两个东西我也见过,不害人,不用躲避。
后来屯弁泄露了这件事,狐就搬走了。
只有那两个影子现在还留在那里。
这是哈密徐守备说的。
徐说早就想和屯弁一起去看看,但因为往返需要几天,还没有时间。
乌鲁木齐的牧厂,一天晚上大风雨,马惊跑了数十匹,寻找无果,七八天后,才从哈密山中出来。
知道是乌鲁木齐的马,因为马有火印。
这个地方距离哈密有二十多天的路程,为什么不到十天就到了。
知道在穷谷幽岩,人迹未到的地方,另有捷径。
大学士温公派了几批台军,带着干粮去探路,都粮尽空返,最终没有找到路。
有人说台军怕路远,在近山逗留了十天,谎称已经去了;
有人说台军怕伐山开路辛苦,又怕移台运费高,所以隐瞒不说;
有人说从哈密辟展到迪化——即乌鲁木齐的城名,现在作为州名,人烟相接,村落市镇,邮传馆舍像内地一样,又沙平如掌,改走山路,则路既险阻,地也荒凉,事事都不方便,所以不愿意;
有人说道路减少大半,则台军的数量,驿马的数量,以及一切转运的费用,都应该减少大半,对官吏有损,所以暗中掣肘。
这些都不可知,但七八天找到马的事情,终究无法解释。
又有人说:失马责任重大,司牧者用牢醴祭祀山神,神驱赶马,所以马很快出来,不是另有路。
但神能驱赶它们走,为什么不驱赶它们回来呢?
奴子王廷佑的母亲说,小时候家在卫河边,一天早上起来,听到两岸有呼噪声,当时水暴涨,怀疑是河决堤了,踉跄出去看,只见河中一只羊,头昂出水面,大如五斗栲栳,急如激箭,顺流向北去。
大家都说是羊神经过。
我认为这是蛟螭之类,头像羊。
埤雅记载龙有九似,也说头像牛。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十岁时,宾客满堂,奴子李荣负责茶酒,偷了半罂沧酒,藏在房内,晚上回来准备睡觉,听到罂中有鼾声,奇怪地摇动它。
罂中忽然说:我醉了想睡觉,你不要打扰。
知道是狐魅,愤怒地使劲摇动它。
鼾声更大了。
伸手去拉,只见一个人头从罂口出来,渐渐大如斗,渐渐大如栲栳。
李荣打他的脸,他摇头一摇,连罂一起旋转,砰然有声,碰到瓮上碎了,酒已经一滴不剩了。
李荣跺脚大骂,听到梁上有人说:长孙无礼——长孙是李荣的小名,许你偷不许我偷吗?
你既然珍惜酒,我也不胜酒力,现在还给你。
抓住他的脖子呕吐,从头到脚,淋漓遍体。
这和我记录的西城狐事相似,但更恶作剧。
但小人贪婪,没有一件事不作奸,稍微教训一下也不为过。
外祖父安公,是前母安太夫人的父亲,去世时家业还很兴旺,舅舅们多用金银珠宝陪葬,有人劝诫不要这样做,不听。
又在墓墙外建了房子,派几个壮汉巡逻守卫,柝声铃声,彻夜相答。
有人说这是树帜招盗,也不听。
后来果然被盗。
原来盗贼趁守卫白天睡觉,穿着青蓑衣,翻墙伏在草丛中,所以没有发现他们进来。
到了晚上,用椎凿破棺,柝敲两下他们也敲两下,柝敲三下他们也敲三下。
因此铃声和敲击声都听不见了。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铃声和敲击声都停止了,于是他们翻墙逃走了。
所以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离开。
一颗像龙眼核那么大的珍珠,也被割开脸颊取走了。
之前听说过这件事,报告给官府进行大规模搜捕,但还没有抓到,舅舅们同时梦到外祖父说:我前世欠了这三个人钱财,现在他们来讨债,即使抓捕也抓不到,只是我没有割过他们的肉,却遭受了残酷的虐待,刀割断了我的下巴,这是应该受到的报应,我在阴间已经得到了公正的审判。
一个多月后抓到了一个盗贼,果然是取走珍珠的人。
珍珠被尸气腐蚀,已经变得青黑,不值一文钱了。
另外两个盗贼的名字已经知道,但花千金悬赏也抓不到,看来梦中的话是真的。
门人葛观察正华,是吉州人,说他的家乡有几个商人,赶着骡子在山间行走,看到樵夫的小路上站着一个道士,穿着青袍戴着棕笠,用拂尘招呼其中一个人说: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如实回答。
道士又问他是哪个县的,说:就是你了,你本来是谪仙,现在期限满了应该回到紫府。
我是你的师父,所以来引导你,你应该跟我走。
这个人心里想自己一生不识一字,如此愚钝,不应该是仙人转世,而且父母年纪已高,也没有抛弃他们去求仙的道理,坚决谢绝不去。
道士叹息,又招呼其他人说:他已经堕落了,应该有一个人补他的位置,你们相遇就是有缘,有谁愿意跟我走吗?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错过。
大家也都疑惑害怕,没有人回应,道士失望地离开了。
大家到了旅店,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有人说仙人接引不去可惜,有人说可能是妖怪,不去是对的。
有个好事的人,第二天沿着樵夫的小路去探查,刚登上一座山岭,看到草丛中残骸狼藉,是刚被老虎吃掉的人。
他惊慌失措地返回。
这个道士大概是虎伥吧?所以无缘无故地得到非常之福,贪婪的人喜欢,明智的人害怕。
无缘无故地产生非分之想,侥幸的人偶尔成功,颠倒是非的人常常如此。
说这个人愚钝,其实正是这个人的聪明之处。
魂与魄相交而形成梦,终究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
先兄晴湖曾经咏叹高唐神女的事说:别人梦见我,我当然不知道,我梦见别人,别人又怎么知道,弱王自己幻想,神女难道真的幽会,为什么巫山上的云雨,至今还让人怀疑。
这足以洗清瑶姬的冤屈。
然而确实有人看到别人的梦。
奴仆李星,曾经在月夜村外乘凉,远远看到邻家的少妇,在枣树林中若隐若现,以为她在守园防盗,担心她的公婆和丈夫也在,不敢叫她说话。
一会儿看到她沿着田埂向西走了半里多,进入高粱丛中,怀疑她有什么约会,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一会儿看到她穿过高粱丛出来,走了几步,遇到水又返回,呆呆地站了很久,又沿着水向北走了一百多步,遇到泥泞又返回,转向东北进入豆田,曲折行走,跌倒了两次。
知道她迷路了,就远远地喊道:嫂子深夜去哪里,往北没有路了,而且会陷进泥潭里。
妇人回头回答说:我出不去了,几郎可以带我回去。
急忙赶过去,已经看不见她了。
知道是遇到鬼了,心惊胆战,狂奔回家,却看到妇人和她的母亲坐在门外墙下,说刚才纺纱累了睡着了,梦到林野中,迷路出不去,听到几郎在后面叫我,就突然醒了,和李星看到的一一吻合。
大概是疲劳过度,精神不守舍,真阳飞越,导致离魂。
魄与身体分离,就是鬼类,与神识起灭,自生幻象不同。
所以有人能看到,独孤生的梦游,正是这一类。
村里的老妇人遇到食物不消化,就用那东西烧成灰保留药性,调水服用。
我一开始认为这是荒谬的,但往往有效。
仔细思考其中的原因,这些都是油腻不消化的东西。
因为油腻先凝结,食物稍微多一点,遇到油腻就会停滞,凡是药物进入胃中,必然聚集在相同性质的地方。
所以某物的灰,能自动到达某物停滞的地方,凡是油腻遇到灰就会解散,所以灰到了那里,停滞的东西自然就通了,就像用灰洗去污垢一样。
如果是脾虚导致的停滞,胃满导致的停滞,气郁导致的停滞,血瘀痰结导致的停滞,就不是灰能解决的了。
安州的陈大宗伯,宅子在孙公园——后面的废墟,就是孙退谷的别业,后面有座楼存放杂物,据说有狐狸居住,但不太显露形声。
一天,听到好像有人在争吵,忽然乱扔牙牌到楼下,声音像闪电一样,数了数有三十一张,只缺二四一张——二四么二,牌家称之为至尊,因为合起来是九数,得到的人会大胜。
怀疑他们争这两张牌,生气地扔掉了?
我小时候亲眼见过。
杜工部大呼五白,韩昌黎赌博争财,李习之写五木经,杨大年喜欢叶子戏,偶然寄托兴致,借此消遣,名士风流,往往难免。
甚至元邱校尉,也随波逐流。
我性格迂腐,始终认为这不是高雅的娱乐。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5)-注解
放青:指在春季草木茂盛时,将牛马赶到野外放牧,以利用青草资源。
灶丁:古代指在盐场煮盐的工人。
蜕形之狐:指修炼成精的狐狸,能够变化形态。
尸解:道教术语,指修炼者通过某种方式脱离肉体,达到长生不死的境界。
木石之怪夔罔两:古代传说中的山精木怪,常被描述为无形无质的灵体。
火印:古代在马匹身上烙下的印记,用以标识马匹的归属。
牢醴:指祭祀时用的酒肉。
蛟螭:古代传说中的水怪,形似龙而无角。
埤雅:古代的一部辞书,主要解释动植物名称。
璠玙:古代指美玉,常用来比喻珍贵的东西。
铃柝:古代用于报时或报警的器具,铃用于白天,柝用于夜晚。
矴垣遁:矴垣指城墙,遁指逃跑,意为翻越城墙逃跑。
裂颏取去:颏指下巴,裂颏取去意为割开下巴取走东西。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负责审判亡魂。
谪仙:指被贬下凡间的仙人。
紫府:道教中指仙人居住的地方。
虎伥:传说中被虎吃掉后变成的鬼魂,常引诱他人被虎吃掉。
魂与魄交:魂指人的精神,魄指人的形体,魂与魄交指精神与形体相互作用。
高唐神女:古代传说中的神女,常出现在梦中。
瑶姬:古代传说中的仙女,常与高唐神女相提并论。
真陽飞越:真陽指人的阳气,飞越指脱离身体,意为阳气脱离身体。
离魂:指人的魂魄脱离身体。
独孤生之梦游:指独孤生梦游的故事,常用来形容梦境中的离奇经历。
油腻凝滞:指食物中的油脂过多,导致消化不良。
牙牌:古代用于占卜或游戏的器具,常用来预测吉凶。
五白:古代游戏中的一种术语,指掷骰子得到五个白点。
五木经:古代关于骰子游戏的经典著作。
叶子戏:古代的一种纸牌游戏。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5)-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各种奇异现象和民间传说。首先,沧州李媪的故事中,狐女通过自污的方式逃脱困境,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和困境。狐女的机智和勇敢,体现了古代女性在逆境中求生存的智慧。
哈密屯军的故事中,蜕形之狐选择隐居深山修道,反映了古代道教修炼者追求超脱世俗、追求长生不死的理想。狐的朴诚和修道者的坚定,体现了古代修道者对精神境界的追求。
乌鲁木齐牧厂的故事中,马匹神秘失踪又迅速返回,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的解释和对神灵的信仰。马匹的迅速返回,体现了古代人们对神灵力量的敬畏和依赖。
奴子王廷佑之母的故事中,羊神过河的传说,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的敬畏和对神灵的崇拜。羊神的形象,体现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界神秘力量的想象和解释。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的故事中,狐魅的恶作剧,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狐仙的复杂情感,既有敬畏又有戏谑。狐魅的行为,体现了古代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复杂态度。
外祖安公的故事中,盗墓者的行为,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盗墓现象和对墓葬的重视。盗墓者的行为,体现了古代人们对财富的追求和对墓葬保护的忽视。
这些故事不仅展示了古代社会的风俗习惯和民间信仰,还通过奇异的情节和生动的描写,反映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社会和人生的理解和思考。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古代社会的文化内涵和历史背景,感受到古代人们对生活的智慧和勇气。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们对神秘现象的探索。首先,故事中的盗贼通过梦境揭示了因果报应的观念,反映了古代人们对冥司审判的信仰。其次,道士的出现和商人的拒绝,揭示了人们对仙凡之别的思考,以及对命运的无奈接受。再次,李星与少妇的梦境相遇,展现了魂魄分离的神秘现象,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梦境的解释和对鬼神的敬畏。最后,里媪的治疗方法和狐仙的故事,揭示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的解释和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古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生动的对话,展现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情感变化。例如,商人对道士的拒绝,既表现了他的孝顺和对家庭的牵挂,也反映了他对自身命运的怀疑。李星与少妇的梦境相遇,通过细致的动作描写,展现了少妇的迷茫和李星的恐惧,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和感染力。
从历史价值上看,这段古文不仅记录了古代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信仰观念,还反映了人们对自然现象和超自然现象的解释方式。例如,里媪的治疗方法虽然看似迷信,但其中蕴含的医学原理和对食物消化的理解,具有一定的科学价值。狐仙的故事则反映了古代人们对动物精灵的想象和对神秘力量的敬畏。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人们对神秘现象的探索,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和艺术特色,同时也为我们了解古代社会的风俗习惯和信仰观念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