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3)-原文
树棂又言,垛庄张子仪,性嗜饮。年五十余,以寒疾卒,将敛矣,忽苏曰:我病愈矣,顷至冥司,见贮酒巨瓮三,皆题张子仪封字。其一已启封,尚存半瓮,是必皆我之食料,须饮尽方死耳。既而果愈。复纵饮二十余年,一日谓所亲曰:我其将死乎?昨又梦至冥司,见三瓮酒俱尽矣。越数日,果无疾而卒。然则补录纪传载李卫公食羊之说,信有之乎?
宝坻王孝廉锦堂言,宝坻旧城圮坏,水啮雨穿,多成洞穴,妖物遂窟宅其中,后修城时,毁其旧垣,失所凭依,遂散处空宅古寺,四出祟人,男女多为所媚。忽来一道士,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持咒炼七日以击妖物,应手死。锦堂家多空屋,遂为所据,一仆妇亦为所媚,以道人所炼豆击之,忽风声大作,似有多人喧呼曰:太夫人被创,死矣。趋视见一巨蛇,豆所伤处,如铳炮铅丸所中。因问道士,凡媚女者必男妖,此蛇何呼太夫人?道士曰:此雌蛇也。蛇之媚人,其首尾皆可以皁精气,不必定相交 接也。旋有人但闻风声,即似梦魇,觉有吸其精者,精即涌溢,则道士之言信矣。又一人突见妖物,豆在纸裹中,猝不及解,并纸掷之,妖物亦负创遁。又一人为女妖所媚,或授以豆,耽其色美,不肯击,竟以陨身。夫妖物之为祟,事所恒有,至一时群聚而肆毒,则非常之恶,天道所不容矣。此道士不先不后,适以是时来,或亦神所假手欤。
某侍郎夫人卒,盖棺以后,方陈祭祀,忽一白鸽飞入帏,寻视无睹。睭扰间,烟焰自棺中涌出,连甍累栋,顷刻并焚。闻其生时御下严,凡买女奴,成券入门后,必引使长跪,先告戒数百语,谓之教导教导,后即褫衣反接,挞百鞭,谓之试刑。或转侧,或呼号,挞弥甚,挞至不言不动,格格然如击木石,始谓之知畏。然后驱使。安州陈宗伯夫人,先太夫人姨也,曾至其家,常曰:其僮仆婢媪,行列进退,虽大将练兵无如是之整齐也。又余常至一亲串家,丈人行也。入其内室,见门左右悬二鞭,穗皆有血迹,柄皆光泽可鉴。闻其每将就寝,诸婢一一缚于凳,然后覆之以衾,防其私遁或自戕也。后死时,两股疽溃露骨,一若杖痕。
刑曹案牍,多被殴后以伤风死者,在保辜限内,于律不能不拟抵。吕太常含晖尝刊秘方,以荆芥黄蜡鱼鳔三味,鱼鳔炒黄色,各五钱,艾叶三片,入无灰酒一碗,重汤煮一炷香,热饮之,汗出立愈。惟百日以内,不得食鸡肉。后其子慕堂,登庚午贤书,人以为刊方之报也。
酉陽杂俎载骰子咒曰:伊帝弥帝弥揭罗帝,诵至十万遍,则六子皆随呼而转。试之,或验或不验,余谓此犹诵驴字治病耳。大抵精神所聚,气机应之,气机所感,鬼神通之,所谓至诚则金石为开也。笃信之则诚,诚则必动,姑试之则不诚,不诚则不动。凡持炼之术,莫不如是,非独此咒为然矣。
旧仆兰桂言,初至京师,随人住福清会馆,门以外皆丛冢也,一夜 月黑,闻汹汹喧呶声,哭泣声,又有数人劝谕声,念此地无人,是必鬼斗。自门隙窃窥,无所睹。屏息谛听,移数刻,乃一人迁其妇柩,误取他家柩去,妇故有夫,葬亦相近,谓妇为此人所劫,当以此人妇相抵,妇不从而诟争也。会逻者鸣金过,乃寂无声。不知其作何究竟,又不知此误取之妇,他年合窆又作何究竟也。然则谓鬼附主而不附墓,其不然乎?
虞惇有佃户孙某,善鸟铳,所击无不中。尝见一黄鹂,命取之。孙启曰:取生者耶?死者耶?问铁丸冲击,安能预决其生死,曰:取死者直中之耳,取生者则惊使飞而击其翼。命取生者,举手铳发,黄鹂果堕,视之一翼折矣,其精巧如此。适一人能诵放生咒,与约曰:我诵咒三遍,尔百击不中也。试之果然。后屡试之,无不验。然其词鄙俚,殆可笑。噱不识何以能禁制。又凡所闻禁制诸咒,其鄙俚大抵皆似此。而实皆有验,均不测其所以然也。
蔡葛山先生曰:吾校四库书,坐讹字夺俸者数矣。惟一事深得校书力。吾一幼孙,偶吞铁钉,医以朴硝等药,攻之不下,日渐睮弱。后校苏沈良方,见有小儿吞铁物方,云剥新炭皮,研为末,调粥三碗,与小儿食,其铁自下,依方试之,果炭屑裹铁钉而出。乃知杂书亦有用也。此书世无传本,惟永乐大典收其全部。余领书局时,属王史亭排纂成帙。苏沈者,苏东坡,沈存中也。二公皆好讲医药,宋人集其所论,为此书云。
叶守甫,德州老医也,往来余家,余幼时犹及见之,忆其与先姚安公言,常从平原诣海丰,夜行失道,仆从皆迷。风雨将至,四无村墟,望有废寺,往投暂避。寺门虚掩,而门扉隐隐有白粉大书字,敲火视之,则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二语也。进退无路,乃推门再拜曰:过客遇雨,求神庇荫,雨止即行,不敢久稽。闻承尘板上语曰:感君有礼,但今日大醉,不能见客,奈何。君可就东壁坐,西壁蝎窟,恐遭其螫,渴勿饮檐溜,恐有蛇涎。殿后酸梨已熟,可摘食也。毛发植立,噤不敢语。雨稍止,即惶遽拜谢出,如脱虎口焉。姚安公曰:题门榜示,必伤人多矣,而君得无恙,且得其委曲告语,盖以礼自处,无不可以礼服者。以诚相感,无不可以诚动者。虽异类无间也。君非惟老于医,抑亦老于涉世矣。
朱导江 言,新泰一书生,赴省乡试,去济南尚半日程,与数友乘凉早行,黑暗中有二驴追逐行,互相先后,不以为意
也。稍辨色后,知为二妇人,既而审视,乃一妪,年约五六十,肥而黑,一少妇 年约二十,甚有姿首。
书生频目之,少妇 忽回顾失声曰:是几兄耶?生错愕不知所对。
少妇 曰:我即某氏表妹也,我家法中表,兄妹不相见,故兄不识妹,妹则尝于帘隙窥兄,故相识也。
书生忆原有表妹嫁济南,因相款语,问早行何适。
曰:昨与妹婿往问舅母疾,本拟即日返,舅母有讼事,浼妹婿入京,不能即归。妹早归为治装也。
流目送盼,情态嫣然,且微露十余岁时,一见相悦意。
书生心微动,至路歧,邀至家具一饭,欣然从之。
约同行者晚在某所候至。钟动不来,次日亦无耗,往昨别处循歧路寻之,得其驴于野田中,鞍尚未解,遍物色村落间,绝无知此二妇者。
再询访得其表妹家,则表妹殁已半年余,其为鬼所惑,怪所啖,抑或为盗所诱,均不可知。
而此人遂长已矣。此亦足为少年佻薄者戒也。
时方可村在座,言游秦陇时,闻一事与此相类,后有合窆于妻墓者,启圹则有男子尸在焉,不知地下双魂,作何相见。
焦氏易林曰:两夫共妻,莫适为雌,若为此占矣。
戴东原亦在座,曰:后汉书尚有三夫共妻事,君何见不广耶?
余戏曰:二君勿喧,山陰公主面首三十人,独忘之欤?
然彼皆不畏其夫者,此鬼私藏少年,不虑及后来之合窆,未免纵欲忘患耳。
东原喟然曰:纵欲忘患,独此鬼也哉。
杂说称娈童始黄帝–钱詹事辛楣如此说。辛楣能举其书名,今忘之矣–殆出依托。
比顽童始见商书,然出梅赜伪古文,亦不足据。
逸周书称美男破老,殆指是乎?
周礼有不男之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
然自古及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疑其亦指此事也。
凡女子婬佚,发乎情欲之自然,娈童则本无是心,皆幼而受绐,或势劫利饵言。
相传某巨室喜狎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与诸童盙戏时,使执烛侍侧,种种婬状,久而见惯,视若当然,过三数年,稍长可御,皆顺流之舟矣。
有所供养僧规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为,然因其自愿,譬诸挟妓,其过尚轻;若处心积虑,凿赤子之天真,则恐干神怒,某不能从。
后卒罹祸,夫术取者造物所忌,况此事而以术取哉。
东光王莽河,即胡 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
外舅马公周箓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 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
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
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
不知其何许人,但于其姑詈妇时,知为姓张耳。
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
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
妇虽死有余悔焉。
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
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
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
使姑死而儿存,终身宁不耿耿耶?
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
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
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其亦可哀矣。
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赍恨乎?
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
胡 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无完人。
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3)-译文
树棂又说,垛庄的张子仪,非常喜欢喝酒。五十多岁时,因寒病去世,正要入殓时,突然苏醒过来说:我的病好了,刚才到了阴间,看到三个大酒瓮,上面都写着张子仪的名字。其中一个已经开封,还剩半瓮,这一定是我的食物,必须喝完才能死。后来果然痊愈了。他又放纵饮酒二十多年,有一天对亲友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昨晚又梦到阴间,看到三个酒瓮都空了。几天后,果然无病而终。那么补录纪传中记载的李卫公吃羊的说法,是真的吗?
宝坻的王孝廉锦堂说,宝坻的旧城坍塌,被水和雨水侵蚀,形成了许多洞穴,妖怪就住在里面。后来修城时,拆除了旧城墙,妖怪失去了依靠,就分散到空屋和古寺中,四处作祟,男女多被迷惑。突然来了一个道士,教人取四十九粒黑豆,持咒炼七天用来击打妖怪,妖怪应声而死。锦堂家有很多空屋,被妖怪占据,一个女仆也被迷惑,用道士炼制的豆子击打妖怪,突然风声大作,好像有很多人喧哗说:太夫人受伤了,死了。赶去看时,发现一条大蛇,豆子击中的地方,像被枪炮铅丸击中一样。于是问道士,凡是迷惑女人的都是男妖,这条蛇为什么叫太夫人?道士说:这是雌蛇。蛇迷惑人,头和尾都可以吸取精气,不一定非要交合。后来有人只听到风声,就像梦魇一样,感觉有东西吸取他的精气,精气就涌出来,道士的话果然可信。还有一个人突然看到妖怪,豆子包在纸里,来不及解开,就连纸一起扔过去,妖怪也受伤逃走了。还有一个人被女妖迷惑,有人给他豆子,他贪恋女妖的美色,不肯击打,结果丧命。妖怪作祟是常有的事,但一时群聚作恶,就是非常恶劣的行为,天道不容。这个道士不早不晚,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或许是神灵借他的手吧。
某侍郎的夫人去世,盖棺后,正要举行祭祀,突然一只白鸽飞入帷幕,寻找却看不见。混乱中,烟和火焰从棺材中涌出,连屋顶和栋梁都烧了起来,瞬间全部焚毁。听说她生前对下人非常严厉,凡是买来的女奴,签了契约进门后,一定要让她们长跪,先告诫几百句话,叫做教导,然后剥去衣服反绑,打一百鞭,叫做试刑。如果她们挣扎或喊叫,打得更厉害,打到她们不说话不动,像击打木石一样,才叫做知畏。然后才驱使她们。安州的陈宗伯夫人,是先太夫人的姨母,曾到她家,常说:她家的僮仆婢女,行列进退,即使是大将练兵也没有这么整齐。还有一次我去一个亲戚家,是长辈。进入内室,看到门左右挂着两条鞭子,鞭穗上都有血迹,鞭柄光亮可鉴。听说他每次睡觉前,都要把婢女们一个个绑在凳子上,然后盖上被子,防止她们逃跑或自残。后来他去世时,两腿溃烂露出骨头,像是被杖打的痕迹。
刑曹的案卷中,很多是被殴打后因伤风而死的人,在保辜期限内,按法律不能不拟抵罪。吕太常含晖曾刊印秘方,用荆芥、黄蜡、鱼鳔三味,鱼鳔炒成黄色,各五钱,艾叶三片,放入一碗无灰酒中,用重汤煮一炷香的时间,热饮后,汗出即愈。只是百日以内,不能吃鸡肉。后来他的儿子慕堂,考中了庚午年的贤书,人们认为是刊印秘方的报应。
酉陽杂俎中记载骰子咒语说:伊帝弥帝弥揭罗帝,念到十万遍,六个骰子都会随着呼喊而转动。试过的人,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验,我说这就像念驴字治病一样。大抵精神集中,气机就会响应,气机感应,鬼神就会相通,所谓至诚则金石为开。深信就会诚,诚就一定会动,随便试试就不诚,不诚就不会动。凡是持炼的法术,都是这样,不只是这个咒语如此。
旧仆兰桂说,刚到京城时,随人住在福清会馆,门外都是坟地,一天夜里月黑风高,听到喧哗声,哭泣声,还有几个人劝解的声音,想着这里没有人,一定是鬼在争斗。从门缝偷看,什么也没看到。屏住呼吸仔细听,过了几刻钟,才知道是一个人迁他妻子的棺材,误拿了他家的棺材去,妻子原来有丈夫,葬得也近,认为妻子被这个人劫走,应该用这个人的妻子相抵,妻子不从于是争吵。正好巡逻的人敲锣经过,才安静下来。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这个误取的妻子,以后合葬又会怎么样。那么说鬼依附主人而不依附坟墓,难道不对吗?
虞惇有个佃户孙某,擅长用鸟铳,射击无不命中。曾经看到一只黄鹂,命令他取来。孙某问:要活的还是死的?问铁丸冲击,怎么能预先决定生死,他说:要死的就直接击中,要活的就惊飞它然后击中翅膀。命令取活的,举铳射击,黄鹂果然掉下来,一看翅膀折了,他的技巧如此精巧。正好有一个人会念放生咒,和他约定说:我念三遍咒语,你百发百中也会不中。试过果然如此。后来多次试验,无不灵验。但是咒语粗俗,几乎可笑。不知道怎么能禁制。还有凡是听到的禁制咒语,粗俗的大概都像这样。但确实都有效,都不知道为什么。
蔡葛山先生说:我校对四库全书,因错字被罚俸禄好几次。只有一件事深得校书的好处。我的一个小孙子,偶然吞下铁钉,医生用朴硝等药,攻不下来,日渐虚弱。后来校对苏沈良方,看到有小儿吞铁物的方子,说剥新炭皮,研成末,调三碗粥,给小儿吃,铁钉自然下来,按方子试了,果然炭屑裹着铁钉出来了。才知道杂书也有用。这本书世上没有传本,只有永乐大典收录了全部。我领书局时,让王史亭编排成册。苏沈,是苏东坡和沈存中。两位都喜欢讲医药,宋人收集他们的论述,编成这本书。
叶守甫,是德州的老医生,常来我家,我小时候还见过他,记得他和先姚安公说,曾经从平原到海丰,夜里迷路,仆从都迷路了。风雨要来,四周没有村庄,看到一座废寺,去投宿暂避。寺门虚掩,门扉上隐隐有白粉写的大字,敲火一看,是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两句话。进退无路,就推门再拜说:过客遇雨,求神庇荫,雨停就走,不敢久留。听到承尘板上有人说:感君有礼,但今天大醉,不能见客,怎么办。君可坐在东壁,西壁是蝎子窝,怕被螫,渴了不要喝檐溜,怕有蛇涎。殿后的酸梨熟了,可以摘来吃。毛发竖起,不敢说话。雨稍停,就慌忙拜谢出来,像逃出虎口一样。姚安公说:题门榜示,一定伤过很多人,而你安然无恙,还得到详细的告语,大概是以礼自处,没有不能以礼服的人。以诚相感,没有不能以诚动的人。即使是异类也没有隔阂。你不仅是老于医,也是老于涉世了。
朱导江说,新泰的一个书生,去省城参加乡试,离济南还有半天的路程,和几个朋友乘凉早行,黑暗中有两头驴追逐行走,互相先后,不以为意。
天色稍亮后,发现是两位妇人,仔细一看,其中一位是年约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肥胖且皮肤黝黑,另一位是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容貌非常美丽。
书生频频看她,年轻女子突然回头失声说:是几兄吗?书生惊讶得不知如何回答。
年轻女子说:我就是某家的表妹,我们家的规矩是表兄妹不相见,所以你不认识我,但我曾在帘子后面偷看过你,所以认识你。
书生想起自己确实有个表妹嫁到了济南,于是和她交谈,问她这么早要去哪里。
她说:昨天和妹夫去看望舅母的病,本来打算当天回来,但舅母有官司,让妹夫去京城,不能马上回来。我早点回来是为了准备行李。
她眼神流转,情态娇媚,还微微流露出十几岁时一见钟情的意味。
书生心里有些动摇,到了岔路口,邀请她到家里吃顿饭,她欣然同意了。
约定同行的人晚上在某处等候。钟声响起后她没来,第二天也没有消息,去昨天分别的地方沿着岔路寻找,在野田里找到了她的驴,鞍子还没解开,四处打听村落里的人,却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妇人。
再打听找到她表妹家,才知道表妹已经去世半年多了,她可能是被鬼迷惑,被妖怪吃掉,或者被强盗诱拐,都不清楚。
而这个人就这样消失了。这也足以让那些轻浮的年轻人引以为戒。
当时方可村在场,说他在游历秦陇时,听到一件类似的事,后来有人在妻子的墓中合葬,打开墓穴发现里面有男子的尸体,不知道地下的两个灵魂会怎么相见。
焦氏易林说:两个丈夫共有一个妻子,不知道谁是真正的丈夫,这就像这个占卜一样。
戴东原也在场,说:后汉书里还有三个丈夫共有一个妻子的事,你怎么见识这么少呢?
我开玩笑说:你们两位别吵了,山阴公主有三十个面首,你们忘了吗?
不过那些人都不怕她们的丈夫,这个鬼私藏少年,不考虑以后合葬的事,未免是纵欲忘患了。
东原叹息说:纵欲忘患,难道只有这个鬼吗?
杂说称娈童始于黄帝——钱詹事辛楣这样说。辛楣能举出书名,现在忘了——大概是后人假托的。
比顽童最早见于商书,但出自梅赜的伪古文,也不足为据。
逸周书称美男破老,大概是指这个吧?
周礼中有不男之讼,注释说是指天生不能御女的人。
但从古至今,没有因为不能御女而成讼的;经文简略,怀疑也是指这件事。
凡是女子淫佚,都是出于情欲的自然,娈童则本来没有这种心思,都是小时候被骗,或者被权势和利益诱惑。
相传某大户人家喜欢玩弄狡童,但又担心他们会羞愧拒绝,于是买了很多不到十岁的漂亮小孩;和这些小孩玩耍时,让他们拿着蜡烛站在旁边,种种淫状,久而久之习惯了,视为理所当然,过了三四年,稍微长大可以御女了,都顺流而下。
有个供养的僧人规劝他说:这种事世上常有,不能禁止施主不做,但如果是出于自愿,就像挟妓一样,过错还算轻;如果处心积虑,破坏小孩的天真,恐怕会触怒神明,我不能听从。
后来果然遭遇祸事,用手段获取的东西是造物主所忌讳的,何况这种事还用手段获取呢?
东光王莽河,就是胡苏河,干旱时干涸,涨水时泛滥,常常让人难以渡过。
外舅马公周箓说雍正末年,有个乞丐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生病的婆婆,渡过这条河,到河中间时,婆婆摔倒,妇人把孩子丢进水里,努力把婆婆背出来,婆婆大骂说:我七十岁的老太婆,死了有什么关系,张氏几代人,就靠这个孩子延续香火,你为什么要丢下孩子来救我,你这是断了祖宗的祭祀。
妇人哭泣不敢说话,只是长跪不起。
过了两天,婆婆因为哭孙子不吃东西而死,妇人呜咽不成声,痴坐几天后也死了。
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只是在她婆婆骂她时,知道她姓张。
有评论的人说,孩子和婆婆相比,婆婆更重要,婆婆和祖宗相比,祖宗更重要,如果妇人还有丈夫,或者还有兄弟,那么丢下孩子是对的。
既然两代寡妇,只有这一个孤子,那么婆婆责备的是对的。
妇人虽然死了,但还有余悔。
姚安公说:讲学家责备人没完没了。
急流汹涌,稍纵即逝,这怎么能深思熟虑呢?
势不两全,丢下孩子救婆婆,这是天理的正道,也是人心所安。
如果婆婆死了而孩子活着,终身难道不会耿耿于怀吗?
不又有人责备她爱孩子丢下婆婆吗?
而且孩子还在襁褓中,能不能养活还不知道,如果婆婆死了而孩子也没养活,后悔又怎么样呢?
这个妇人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常情,不幸的是她的婆婆自己死了,她以死殉之,这也够悲哀的了。
还沾沾自喜地动嘴皮子,以为是什么精义之学,难道不是白骨衔冤,黄泉赍恨吗?
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只有贬没有褒。
胡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没有完人。
辩论是辩论了,但不是我想要听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3)-注解
垛庄张子仪:垛庄是一个地名,张子仪是故事中的人物,性嗜饮,即非常喜欢饮酒。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古人认为人死后会到阴间接受审判。
黑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黑豆常被用于驱邪、辟邪的仪式中。
道士:道教的神职人员,通常被认为具有驱邪、治病等能力。
太夫人:古代对贵族或高官母亲的尊称。
荆芥黄蜡鱼鳔:这是吕太常含晖刊秘方中的三味药材,用于治疗伤风。
骰子咒:一种迷信的咒语,认为通过念诵可以控制骰子的点数。
放生咒:一种佛教咒语,用于放生动物,认为可以积累功德。
四库书:指清朝乾隆年间编纂的《四库全书》,是中国古代最大的丛书。
苏沈良方:指苏东坡和沈存中关于医药的论述集。
妪:老年妇女,通常指年长的女性。
少妇:年轻的已婚女性,通常指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女性。
书生:古代指读书人,通常指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
表妹:母亲的兄弟的女儿,或父亲的姐妹的女儿,与自己是同辈的亲戚关系。
济南:中国山东省的省会,历史文化名城。
舅母:母亲的兄弟的妻子,或父亲的姐妹的丈夫的妻子。
讼事:法律诉讼,指涉及法律纠纷的事务。
浼:请求,恳求。
流目送盼:形容眼神流转,含情脉脉的样子。
嫣然:形容女子笑容美丽动人的样子。
路歧:道路的分岔口。
钟动:指时间的推移,钟声响起。
耗:消息,音信。
循歧路:沿着分岔的道路。
物色:寻找,搜寻。
殁:死亡,去世。
鬼所惑:被鬼魂迷惑。
怪所啖:被妖怪吃掉。
盗所诱:被盗贼诱骗。
佻薄:轻浮,不庄重。
秦陇:指陕西和甘肃一带。
合窆:合葬,指夫妻或亲人合葬在一起。
启圹:打开坟墓。
焦氏易林:古代占卜书籍,焦延寿所著。
戴东原:清代学者戴震,字东原。
后汉书:记载东汉历史的史书,范晔所著。
山陰公主:南朝宋的公主,以荒淫著称。
面首:指男宠,古代贵族女性的男性伴侣。
纵欲忘患:放纵欲望,忘记祸患。
杂说:古代的一种文体,内容多为杂记、杂谈。
娈童:指男童被用作性玩物。
黄帝: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被视为中华民族的始祖。
商书:指《尚书》中的商书部分。
梅赜:东晋时期的学者,曾伪造《古文尚书》。
逸周书:古代文献,记载周朝的历史和制度。
周礼:古代礼制书籍,记载周朝的礼仪制度。
天阉:指天生没有生育能力的男子。
婬佚:指女子放荡不羁的行为。
巨室:指富贵人家。
狡童:指聪明伶俐的男童。
端丽:端庄美丽。
盙戏:指儿童游戏。
檀越:佛教用语,指施主。
挟妓:指与妓女交往。
赤子:指婴儿,引申为纯真无邪的人。
神怒:指神灵的愤怒。
术取:指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
造物:指自然界或神灵。
东光:地名,位于河北省。
王莽河:古代河流名,位于河北省。
胡苏河:古代河流名,位于河北省。
病涉:指因河水泛滥而难以渡河。
外舅:指妻子的父亲。
马公周箓:人名,具体不详。
雍正:清朝皇帝的年号,1723年至1735年。
丐妇:指乞讨的妇女。
病姑:指生病的婆婆。
中流:指河流的中间部分。
蹶:跌倒,摔倒。
诟:责骂,辱骂。
张氏:姓氏,指姓张的人家。
香火:指家族的延续。
斩祖宗之祀:指断绝家族的祭祀,意味着家族断绝。
长跪:长时间跪着。
立槁:指因悲伤过度而死亡。
穷嫠:指贫穷的寡妇。
一线之孤子:指家族唯一的后代。
讲学家:指研究儒家经典的学者。
急流汹涌:形容水流湍急。
天理之正:指符合天道的正义。
人心之所安:指符合人心的安宁。
耿耿:形容心中不安,难以释怀。
提抱:指婴儿被抱着。
育不育:指能否养育成人。
自殒:指自杀。
殉之:指为某人或某事而死。
沾沾焉:形容自以为是的样子。
精义之学:指研究儒家经典的学问。
白骨衔冤:指死者含冤。
黄泉赍恨:指死后带着怨恨。
孙复:宋代学者,著有《春秋尊王发微》。
胡致堂:宋代学者,著有《读史管见》。
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3)-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示了中国古代社会中的迷信、宗教信仰、医药知识以及社会风俗。首先,张子仪的故事反映了古人对生死、冥界的想象,认为人的命运与阴间的安排息息相关。这种信仰在古代社会中非常普遍,体现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敬畏和对命运的无奈。
其次,宝坻王孝廉锦堂的故事展示了道士驱邪的场景,反映了古人对妖物、邪祟的恐惧,以及通过宗教仪式来解决问题的传统。黑豆的使用和道士的咒语,体现了民间信仰中对自然物和神秘力量的依赖。
再次,侍郎夫人和安州陈宗伯夫人的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中的严苛家规和对仆人的残酷对待。这种严苛的管理方式反映了当时社会等级制度的森严,以及主人对仆人的绝对控制。
吕太常含晖的秘方和蔡葛山先生的校书经历,展示了古代医药知识的传承和应用。这些故事不仅反映了古人对医药的重视,也体现了知识的力量和书籍的价值。
最后,叶守甫的故事通过道士与鬼魂的对话,展示了古人对鬼神世界的想象和对礼仪的重视。道士的礼貌和鬼魂的回应,体现了古人认为即使是异类,也可以通过礼仪和诚意来沟通和感化。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示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多元面貌,既有迷信和宗教信仰,也有严苛的社会制度和医药知识的传承。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研究古代社会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这段古文通过几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伦理道德、人情世故以及鬼神观念。首先,书生与表妹的相遇,揭示了古代社会中表亲之间的禁忌与情感纠葛。表妹的突然出现与消失,以及书生后来的发现,暗示了鬼神的存在与迷惑人心的力量。这一情节不仅反映了古代人们对鬼神的敬畏,也警示了年轻人不可轻佻行事。
其次,关于娈童的讨论,揭示了古代社会中一些富贵人家对男童的性剥削现象。这一现象不仅违背了伦理道德,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弱势群体的压迫。通过供养僧的规劝,作者表达了对这种行为的谴责,认为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自然规律,还可能招致神灵的愤怒。
最后,关于丐妇救姑的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孝道与家族观念。丐妇在危急时刻选择救姑而弃儿,虽然符合孝道,但也引发了关于家族延续与个人情感的深刻思考。姚安公的评论则进一步探讨了在紧急情况下,人们往往无法深思熟虑,只能凭本能行事。这一故事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孝道的重视,也揭示了人们在面对生死抉择时的无奈与矛盾。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伦理道德、鬼神观念以及人情世故。作者通过这些故事,不仅揭示了当时社会的复杂面貌,也表达了对人性、道德与命运的深刻思考。这些故事不仅具有历史价值,也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值得后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