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2)-原文
相去数千里,以燕赵之人,谈滇黔之俗,而谓居是土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
晚出数十年,以髫龀之子,论耆旧之事,而曰见其人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
左丘明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其于春秋,确有源委。
至唐中叶,陆淳辈始持异论,宋孙复以后哄然佐斗,诸说争鸣,皆曰左氏不可信,吾说可信,何以异于是耶?
盖汉儒之学务实,宋儒则近名,不出新义,则不能耸听;不排旧说,则不能出新义。
诸经训诂,皆可以口辩相争,惟春秋事迹厘然,难于变乱。
于是谓左氏为楚人,为七国初人,为秦人,而身为鲁史,亲见圣人之说摇,既非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则传中事迹,皆不足据,而后可惟所欲言矣。
沿及宋季,赵鹏飞作春秋经筌,至不知成风为僖公生母,尚可与论名分,定褒贬乎?
元程端学推波助澜,尤为悍戾。
偶在五云多处–即原心亭,检校端学春秋解,周编修书昌因言:有士人得此书,珍为鸿宝,一日与友人游泰山,偶谈经义,极称其论叔姬归皕一事,推阐至精。
夜梦一古妆女子,仪卫曾严,厉色诘之曰:武王元女,实主东岳,上帝以我艰难完节,接迹共姜,俾隶太姬为贵神,今二千余年矣。
昨尔述竖儒之说,谓我归皕为婬于纪季,虚辞诬诋,实所痛心,我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眘,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矣。
以斑白之嫠妇,何由知季必悦我?越国相从,春秋之法,非诸侯夫人不书,亦如非卿不书也。
我待年之媵,例不登诸简策,徒以矢心不二,故仲尼有是特笔。
程端学何所依凭,而造此暖昧之谤耶?尔再妄传,当脔尔舌,命从神以骨朵击之。
狂叫而醒,遂毁其书。
余戏谓书昌曰:君耽宋学,乃作此言。
书昌曰:我取其所长,而不敢讳所短也。
是真持平之论矣。
杨令公祠在古北口内,祀宋将杨业。
顾亭林昌平山水记,据宋史,谓业战死长城北口,当在云中,非古北口也。
考王曾行程录,已云古北口内有业祠。
盖辽人重业之忠勇,为之立庙,辽人亲与业战,曾奉使时,距业仅数十年,岂均不知业殁于何地。
宋史则元季托克托所修–托克托旧作脱脱,盖译音未审,今从三史国语解–距业远矣,似未可据后驳前也。
余校勘秘籍,凡四至避暑山庄。
丁未以冬,戊申以秋,己酉以夏,壬子以春,四时之胜胥览焉。
每泛舟至文津阁,山容水意,皆出天然,树色泉声,都非尘境。
陰晴朝暮,千态万状,虽一鸟一花,亦皆入画,其尤异者,细草沿坡带谷,皆茸茸如绿氍,高不数寸,齐如裁剪,无一茎参差长短者,苑丁谓之规矩草。
出宫墙才数步,即眀盽滋蔓矣。
岂非天生嘉卉,以等宸游哉。
李又聃先生言,有张子克者,授徒村落,岑寂寡睧。
偶散步场圃间,遇一士,甚温 雅,各道姓名,颇相款洽,自云家住近村,里巷无可共语者,得君如空谷之足音也,因共至塾,见童子方读孝经,问张曰:此书有今文古文,以何为是。
张曰:司马贞言之详矣。
近读吕氏春秋,见审微篇中引诸侯一章,乃是今文。
七国时人所见如是,何处更有古文乎?
其人喜曰:君真读书人也。
自是屡至塾,张欲报谒,辄谢以贫无栖止,夫妇赁住一破屋,无地延客。
张亦遂止。
一夕,忽问君畏鬼乎?
张曰:人未离形之鬼,鬼已离形之人耳,虽未见之,然觉无可畏。
其人恧然曰:君既不畏,我不欺君,身即是鬼,以生为士族,不能逐焰口,争钱米,叨为气类,求君一饭可乎?
张契分既深,亦无疑惧,即为具食,且邀使数来,考论图籍,殊有端委,偶论太极无极之旨,其人怫然曰:于传有之,天道远,人事迩,六经所论,皆人事,即易阐陰陽,亦以天道明人事也,舍人事而言天道,已为虚杳:又推及先天之先,空言聚讼,安用此为?
谓君留心古义,故就君求食,君所见乃如此乎?
拂衣竟起,倏已影灭,再于相遇处候之,不复睹矣。
余督学闽中时,院吏言,雍正中,学使有一姬堕楼死,不闻有他故,以为偶失足也。
久而有泄其事者,曰:姬本山东人,年十四五,嫁一窭人子,数月矣。
夫妇甚相得,形影不离,会岁饥不能自活,其姑卖诸贩鬻妇女者,与其夫相抱,泣彻夜,啮臂为志而别。
夫念之不置,沿途乞食,兼程追及贩鬻者,潜随至京师,时于车中一觌面。
幼年怯懦,惧遭诃詈,不敢近相视,挥涕而已。
既入官媒家,时时候于门侧,偶得一睹,彼此约勿死。
冀天上人间,终一相见也。
后闻为学使所纳,因投身为其幕友仆,共至闽中,然内外隔绝,无由通问,其妇不知也。
一日病死。
妇闻婢媪道其姓名籍贯,形状年齿,始知之。
时方坐笔捧楼上,凝立良久,忽对众备言始末,长号数声,奋身投下死。
学使讳言之,故其事不传,然实无可讳也。
大抵女子殉夫,其故有二,一则睩柱纲常,宁死不辱,此本乎礼教者也;一则忍耻偷生,苟延一息,冀乐昌破镜,再得重圆。
至望绝势穷,然后一死以明志,此生于情感者也。
此女不死于贩鬻之手,不死于媒氏之家,至玉玷花残,得故夫凶问而后死,诚为太晚。
然其死志则久定矣,特私爱缠绵 ,不能自割,彼其意中,固不以当死不死为负夫之恩,直以可待不待为辜夫之望,哀其遇,悲其志,惜其用情之误则可矣。
必执春秋大义,责不读书之儿女,岂与人为善之道哉。
壬申七月,小集宋蒙泉家,偶谈狐事,聂松岩曰:贵
族有一事,君知之乎?曩以乡试在济南,闻有纪生者,忘其为寿光为胶州也,尝暮遇女子独行,泥泞颠踬,倩之扶掖,念此必狐女,姑试与昵,亦足以知妖魅之情状,因语之曰:我识尔,尔勿诳我,然得妇如尔亦自佳,人静后可诣书斋,勿在此相调,徒多迂折。女子笑而去,夜半果至,狎媟者数夕,觉渐为所惑,因拒使勿来。狐女怨詈不肯去,生正色曰:勿如是也,男女之事,权在于男,男求女女不愿,尚可以强暴得,女求男男不愿,则心如寒铁,虽强暴亦无所用之。况尔为盗我精气来,非以情合,我不为负尔情,尔阅人多矣,难以节言,我亦不为堕尔节,始乱终弃。君子所恶,为人言之,不为尔曹言之也。尔何必恋恋于此,徒为无益。狐女竟词穷而去。乃知一受蛊惑,缠绵 至死,符录不能驱遣者,终由情欲牵连,不能自割耳。使泊然不动,彼何所取而不去哉。
法南野又说一事曰:里有恶少数人,闻某氏荒冢有狐,能化形媚人,夜携置罟布穴口,果掩得二牝狐。防其变幻,急以锥刺其髀,贯之以索,操刃胁之曰:尔果能化形为人,为我辈行酒,则贷尔命,否则立磔尔。二狐嗥叫跳掷,如不解者,恶少怒,刺杀其一,其一乃人语曰:我无衣履,及化形为人,成何状耶。又以刃拟颈,乃宛转成一好女子,裸无寸缕。众大喜,迭肆无礼,复拥使侑觞,而始终掣索不释手。狐妮妮软语,祈求解索,甫一脱手,已瞥然逝。归未到门,遥见火光,则数家皆焦土,杀狐者一女焚焉。知狐之相报也,狐不扰人,人乃扰狐,多行不义,其及也宜哉。
田白岩说一事曰:某继室少艾,为狐所媚,劾治无验,后有高行道士,檄神将,缚至坛,责令供状。佥闻狐语曰:我豫产也,偶挞妇,妇潜窜至此,与某昵,我衔之次骨,是以报。某忆幼时果有此,然十余年矣。道士曰:结恨既深,自宜即报,何迟迟至今,得无刺知此事,假借藉口耶?曰:彼前妇贞女也,惧干天罚,不敢近。此妇轻佻,乃得诱狎,因果相偿,鬼神弗罪,师又何责焉。道士沉思良久,曰:某昵尔妇几日,曰一年余。尔昵此妇几日,曰三年余,道士怒曰:报之过当,曲又在尔。不去且檄尔付雷部,狐乃服罪去。清远先生,蒙泉之父,曰:此可见邪正之念,妖魅皆得知;报施之理,鬼神弗能夺也。
清远先生亦说一事曰:朱某一婢,粗材也,稍长,渐慧黠,眉目亦渐秀媚,因纳为妾,颇有心计,摒挡井井,米盐琐屑,家人纤毫不敢欺,欺则必败。又善居积,凡所贩鬻,来岁价必贵,朱以渐裕,宠 之专房。一日忽谓朱曰:君知我为谁,朱笑曰:尔颠耶?因戏举其小名曰,尔非某耶?曰:非也,某逃去久矣,今为某地某人妇,生子已七八岁。我本狐女,君九世前为巨商,我为司会计,君遇我厚,而我乾没君三千余金,冥谪堕狐身,炼形数百年,幸得成道,然坐此负累,终不得升仙,故因此婢之逃,幻其貌以事君。计十余年来,所入足以敌所逋,今尸解去矣。我去之后,必现狐形,君可付某仆埋之。彼必裂尸而取革,君勿罪彼。彼四世前为饿殍时,我未成道,曾啖其尸,听彼碎磔我,庶冤可散也。俄化狐仆地,有好女长数寸,出顶上,冉冉去,其貌则别一人矣。朱不忍而自埋之,卒为此仆窃发,剥卖其皮,朱知为夙业,浩叹而已。
从孙树棂言,高川贺某家贫甚,逼除夕,无以卒岁,诣亲串借贷无所得,仅沽酒款之。贺抑郁无聊,姑浇块垒,遂大醉而归。时已昏夜,遇老翁负一囊,蹩躄不进,约贺为肩至高川,酬以雇值,贺诺之。其囊甚重,贺私念方无度岁资,若攘夺而逸,龙钟疲叟,必不能追及,遂尽力疾趋,翁自后追呼不应,狂奔七八里,甫得至家,掩门急入,呼灯视之,乃新斫杨木一段,重三十余斤,方知为鬼所弄。殆其贪狡之性,久为鬼恶,故乘其窘而侮之。不然则来往者多,何独戏贺。是时未见可欲,尚未生盗心,何已中途相待欤。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2)-译文
相隔数千里,以燕赵之地的人,谈论滇黔的风俗,却认为居住在那里的人,不如我所知道的准确,是这样吗?
晚出生数十年,以年幼的孩子,谈论老一辈的事情,却说见过那些人的人,不如我所知道的准确,是这样吗?
左丘明身为鲁国的史官,亲眼见过圣人,他对于《春秋》的记载,确实有根有据。
到了唐朝中叶,陆淳等人开始持有不同的观点,宋朝的孙复以后更是纷纷支持,各种学说争鸣,都说左氏不可信,我的学说可信,这与前面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呢?
汉朝的儒学注重实际,宋朝的儒学则追求名声,不提出新的观点,就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不排斥旧的说法,就不能提出新的观点。
各种经典的注释,都可以通过辩论来争论,只有《春秋》的事迹清晰明了,难以篡改。
于是有人说左氏是楚国人,是七国初期的人,是秦国人,而身为鲁国的史官,亲眼见过圣人的说法动摇,既然不是身为鲁国的史官,亲眼见过圣人,那么传中的事迹,都不足以作为依据,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说了。
到了宋朝末年,赵鹏飞写了《春秋经筌》,甚至不知道成风是僖公的生母,还能讨论名分,定褒贬吗?
元朝的程端学更是推波助澜,尤其凶悍。
偶然在五云多处——即原心亭,校勘程端学的《春秋解》,周编修书昌因此说:有士人得到这本书,珍视为宝,一天与友人游泰山,偶然谈论经义,极力称赞他关于叔姬归皕的论述,推究得非常精辟。
夜里梦见一个古装的女子,仪仗威严,严厉地责问他说:武王的女儿,实际上是东岳的主神,上帝因为我艰难地保持节操,接续共姜的事迹,让我隶属于太姬为贵神,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
昨天你讲述那些浅薄儒生的说法,说我归皕是淫乱于纪季,虚言诬蔑,实在让我痛心,我在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眘,相隔三十四年,已经在五十岁以外了。
以我这个白发苍苍的寡妇,怎么会知道纪季一定会喜欢我?越国相从,按照《春秋》的法则,不是诸侯夫人就不记载,也不是卿大夫就不记载。
我是待年的陪嫁,按例不记载在简策上,只因为矢志不渝,所以孔子才有这样的特别记载。
程端学有什么依据,而造出这样暧昧的诽谤呢?你再胡乱传播,就割掉你的舌头,命令随从的神用骨朵打你。
他狂叫着醒来,于是毁掉了那本书。
我开玩笑对书昌说:你沉迷于宋学,却说这样的话。
书昌说:我取其长处,而不敢隐瞒其短处。
这才是真正的持平之论。
杨令公祠在古北口内,祭祀宋朝的将领杨业。
顾亭林的《昌平山水记》,根据《宋史》,说杨业战死在长城北口,应该在云中,而不是古北口。
考证王曾的《行程录》,已经说古北口内有杨业的祠堂。
大概辽国人看重杨业的忠勇,为他立庙,辽国人亲自与杨业作战,曾奉使时,距离杨业只有几十年,难道都不知道杨业死在什么地方。
《宋史》则是元朝末年的托克托所修——托克托旧作脱脱,大概是译音不准确,现在根据《三史国语解》——距离杨业已经很远了,似乎不能根据后来的说法来反驳前面的说法。
我校勘秘籍,一共四次到避暑山庄。
丁未年冬天,戊申年秋天,己酉年夏天,壬子年春天,四季的美景都欣赏到了。
每次乘船到文津阁,山水的景色,都是天然的,树木的颜色和泉水的声音,都不是尘世的境界。
阴晴朝暮,千姿百态,即使是一只鸟一朵花,也都像画一样,尤其特别的是,细草沿着山坡和山谷,都像绿色的毛毯一样,高不过几寸,整齐得像裁剪过一样,没有一根参差不齐的,园丁称之为规矩草。
出了宫墙才几步,就明显蔓延开了。
这难道不是天生的好草,等待皇帝游览吗?
李又聃先生说,有一个叫张子克的人,在村子里教书,生活寂寞。
偶然在田间散步,遇到一个士人,非常温文尔雅,各自报了姓名,相处得很融洽,士人自称家住附近的村子,村里没有可以交谈的人,遇到你就像在空谷中听到脚步声一样,于是两人一起到私塾,看到童子正在读《孝经》,士人问张子克:这本书有今文和古文,哪个是正确的。
张子克说:司马贞已经说得很详细了。
最近读《吕氏春秋》,看到《审微篇》中引用的诸侯一章,是今文。
七国时期的人看到的都是这样,哪里还有古文呢?
士人高兴地说:你真是个读书人。
从此士人经常来私塾,张子克想回访,士人总是以贫穷没有住处为由推辞,夫妇租住在一间破屋里,没有地方招待客人。
张子克也就作罢了。
一天晚上,士人突然问:你怕鬼吗?
张子克说:人没有离开形体的鬼,鬼是已经离开形体的人,虽然没有见过,但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
士人惭愧地说:你既然不怕,我不骗你,我就是鬼,因为生前是士族,不能去争抢钱米,作为同类,求你一顿饭可以吗?
张子克与他交情深厚,也没有怀疑和恐惧,就为他准备了食物,并且邀请他常来,讨论书籍,很有条理,偶然讨论太极无极的宗旨,士人愤怒地说:在传中有记载,天道远,人事近,六经所讨论的,都是人事,即使《易经》阐述阴阳,也是用天道来说明人事,舍弃人事而谈论天道,已经是虚无缥缈了:又推究到先天之前,空谈争论,这有什么用?
说你留心古义,所以来找你求食,你的见解竟然是这样吗?
士人拂衣而起,瞬间消失,张子克再在相遇的地方等候,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在福建督学时,院吏说,雍正年间,学使有一个姬妾从楼上掉下来死了,没有听说有其他原因,以为是偶然失足。
很久以后有人泄露了这件事,说:姬妾本是山东人,十四五岁,嫁给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已经几个月了。
夫妇感情很好,形影不离,遇到饥荒无法生存,她的婆婆把她卖给了贩卖妇女的人,她和丈夫相拥而泣,彻夜不眠,咬臂为誓而别。
丈夫思念她,沿途乞讨,日夜兼程追赶贩卖者,偷偷跟随到京城,偶尔在车中见一面。
年幼胆怯,害怕被责骂,不敢靠近相视,只能挥泪告别。
进入官媒家后,时常在门边等候,偶尔见一面,彼此约定不要死。
希望天上人间,终有一日能相见。
后来听说她被学使纳为妾,于是投身成为学使幕友的仆人,一起到福建,但内外隔绝,无法通消息,他的妻子不知道。
一天他病死了。
妻子听到婢女们说起他的姓名籍贯,形状年龄,才知道是他。
当时她正坐在笔捧楼上,凝立良久,突然对众人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始末,长号数声,奋身跳下而死。
学使忌讳谈论这件事,所以事情没有传开,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大概女子殉夫,原因有二,一是坚持纲常,宁死不辱,这是基于礼教的;二是忍辱偷生,苟延残喘,希望乐昌破镜,重圆旧梦。
到了希望破灭,形势穷尽,然后一死以明志,这是基于情感的。
这个女子没有死在贩卖者手中,没有死在媒人家中,直到玉玷花残,得知丈夫的死讯后才死,确实太晚了。
但她的死志早已确定,只是私爱缠绵,不能割舍,她心中,并不认为当死不死是辜负了丈夫的恩情,而是认为可待不待是辜负了丈夫的期望,哀叹她的遭遇,悲悯她的志向,惋惜她用情的错误是可以的。
一定要用《春秋》的大义,责备不读书的儿女,这难道是与人行善的道理吗?
壬申年七月,在宋蒙泉家小聚,偶然谈论狐仙的事,聂松岩说:贵
族中有一件事,你知道吗?以前在济南参加乡试时,听说有个叫纪生的人,忘了他是寿光还是胶州人,曾经在傍晚遇到一个女子独自走路,因为泥泞而跌倒,请求他扶她起来。纪生心想这一定是狐女,便试着与她亲近,也想了解妖魅的情况,于是对她说:我认识你,你不要骗我,但如果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妻子也不错,等夜深人静后你可以来我的书房,不要在这里调情,徒增麻烦。女子笑着离开了,半夜果然来了,两人亲密了几晚,纪生渐渐被她迷惑,于是拒绝她再来。狐女怨恨不肯离开,纪生严肃地说:不要这样,男女之事,主动权在男人,男人追求女人,女人不愿意,还可以用强,但女人追求男人,男人不愿意,心就像寒铁一样,即使用强也没用。何况你是来偷我的精气,并不是因为感情,我不欠你什么,你见过很多人,难以保持贞节,我也不会破坏你的贞节,开始乱来最后抛弃。君子所厌恶的,是对人说的,不是对你们说的。你何必留恋于此,徒劳无益。狐女最终无言以对,离开了。这才知道一旦被迷惑,缠绵至死,符咒也无法驱赶,终究是因为情欲牵连,无法自拔。如果心静如水,她又怎能得逞而不离开呢?
法南野又讲了一件事:村里有几个恶少,听说某处荒坟有狐,能变成人形迷惑人,夜里带着网布在洞口,果然抓到了两只母狐。为了防止它们变化,急忙用锥子刺它们的腿,用绳子绑住,拿着刀威胁说:你们如果能变成人形,为我们倒酒,就饶你们一命,否则立刻杀了你们。两只狐嗥叫着跳来跳去,好像听不懂的样子,恶少们怒了,杀了一只,另一只才用人话说:我没有衣服鞋子,变成人形,会是什么样子呢?又用刀指着它的脖子,它才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子,赤裸裸的。众人大喜,轮流对她无礼,又让她陪酒,但始终抓着绳子不放。狐女软语哀求,请求解开绳子,刚一松手,她就消失了。回到家还没进门,远远看见火光,原来几家都烧成了灰,杀狐的人中有一个女子被烧死了。知道这是狐的报复,狐不扰人,人却扰狐,多行不义,自食其果也是应该的。
田白岩讲了一件事:某人的继室年轻漂亮,被狐迷惑,驱邪无效,后来有个高行道士,召来神将,把狐绑到坛前,责令它供认。大家都听到狐说:我是豫地出生的,偶然打了妻子,妻子偷偷跑到这里,与某人亲近,我恨之入骨,所以来报复。某人想起小时候确实有这事,但已经十几年了。道士说:既然恨得这么深,应该早点报复,为什么拖到现在,是不是故意找借口?狐说:他前妻是贞女,我怕遭天罚,不敢靠近。这个继室轻佻,才能引诱,因果相报,鬼神不怪罪,师父又何必责备呢?道士沉思良久,说:某人亲近你妻子多久?狐说:一年多。你亲近这个继室多久?狐说:三年多。道士怒道:报复过度,错在你。再不离开,我就召雷部来收拾你。狐这才服罪离开。清远先生,蒙泉的父亲,说:这可见邪正之念,妖魅都知道;报应的道理,鬼神也无法改变。
清远先生也讲了一件事:朱某有个婢女,原本粗笨,长大后渐渐聪明,眉眼也渐渐秀美,于是纳为妾,她很有心计,管理家务井井有条,米盐琐事,家人丝毫不敢欺骗,一骗就败露。她又善于积累,凡是买卖的东西,来年价格一定上涨,朱某因此渐渐富裕,宠爱她独占一房。一天她忽然对朱某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朱某笑道:你疯了吗?于是开玩笑地叫她的乳名,你不是某某吗?她说:不是,某某早就逃走了,现在是某地某人的妻子,孩子已经七八岁了。我本是狐女,你九世前是大商人,我是你的会计,你待我很好,但我贪污了你三千多两银子,冥界惩罚我变成狐狸,修炼了几百年,终于得道,但因为这件事的拖累,始终不能升仙,所以趁这个婢女逃走,变成她的样子来服侍你。算起来十几年来,我所得到的足以抵偿我所欠的,现在我要尸解离开了。我离开后,一定会现出狐形,你可以让某个仆人把我埋了。他一定会撕开尸体取皮,你不要怪他。他四世前是饿死的,我那时还没得道,曾经吃过他的尸体,让他撕碎我,冤仇才能消散。说完就变成狐狸倒在地上,有个几寸高的小女子从头顶上冉冉升起,离开了,她的容貌却是另一个人了。朱某不忍心,自己把她埋了,结果被那个仆人偷偷挖出来,剥皮卖了,朱某知道这是前世的业障,只能长叹一声。
从孙树棂说,高川的贺某家里很穷,快到除夕了,没钱过年,去亲戚家借钱没借到,只好买酒招待他们。贺某心情郁闷,借酒浇愁,结果大醉而归。当时已经是深夜,遇到一个老翁背着一个袋子,步履蹒跚,走不动了,请贺某帮他背到高川,答应给报酬,贺某答应了。袋子很重,贺某心里想,现在没钱过年,如果抢了袋子逃跑,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头肯定追不上,于是拼命快跑,老翁在后面追着喊他,他也不理,狂奔了七八里,终于到家,急忙关上门,点灯一看,原来是一段新砍的杨木,重三十多斤,这才知道被鬼捉弄了。大概是他贪婪狡猾的性格,早就被鬼厌恶,所以趁他窘迫时戏弄他。不然来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戏弄贺某呢?当时他还没看到想要的东西,还没起盗心,为什么鬼已经在中途等着他了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2)-注解
燕赵:指古代中国的燕国和赵国,位于今天的河北、山西一带,以勇武著称。
滇黔:指古代中国的滇国和黔地,位于今天的云南、贵州一带,以多民族和独特的风俗著称。
髫龀:指儿童时期,髫指儿童的发髻,龀指儿童换牙。
左丘明:春秋时期的史学家,相传是《左传》的作者。
陆淳:唐代学者,对《春秋》有独特见解。
孙复:宋代学者,对《春秋》有深入研究。
赵鹏飞:宋代学者,著有《春秋经筌》。
程端学:元代学者,对《春秋》有独特见解。
杨业:宋代著名将领,以忠勇著称。
托克托:元代史学家,主持编纂《宋史》。
避暑山庄:清代皇家园林,位于今河北承德。
文津阁:避暑山庄内的藏书楼。
规矩草:一种生长整齐的草,象征秩序和规矩。
李又聃:清代学者,以博学多才著称。
张子克:清代学者,以教授学生为生。
孝经:儒家经典之一,论述孝道。
司马贞:唐代学者,著有《史记索隐》。
吕氏春秋:战国时期吕不韦主编的杂家著作。
太极无极:道家哲学概念,指宇宙的本源和终极状态。
雍正中:指清朝雍正年间(1723-1735年)。
学使:清代负责教育事务的官员。
宋蒙泉:清代学者,以博学多才著称。
聂松岩:清代学者,以研究狐仙故事著称。
乡试: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考试,主要选拔举人,是科举考试的第一阶段。
狐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女通常指能够化为人形的狐狸精,常与魅惑、妖术等概念联系在一起。
精气:在中国古代哲学和医学中,精气是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物质和能量,与精神、生命力密切相关。
符录:道教中使用的一种符咒,用于驱邪、治病或祈福。
雷部:道教神话中的神祇之一,掌管雷电,常用于驱邪或惩罚。
尸解:道教术语,指修炼者通过某种方式脱离肉体,达到超脱生死的境界。
冥谪:指因前世罪孽而在阴间受到的惩罚或转世为低等生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2)-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展现了古代学者对经典文献的解读和争论,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学者对《春秋》等经典的不同理解和评价。文本中提到的左丘明、陆淳、孙复、赵鹏飞、程端学等学者,代表了从春秋到元代对《春秋》的不同解读,体现了学术思想的演变和争议。
文本还通过杨业祠的故事,反映了历史记载的复杂性和不同历史时期对同一事件的不同记载。杨业作为宋代著名将领,其战死的地点在不同史料中有不同记载,体现了历史记载的主观性和时代背景的影响。
避暑山庄的描述则展现了清代皇家园林的壮丽景色和自然之美,反映了清代皇家对自然景观的欣赏和利用。文津阁作为藏书楼,象征着文化的传承和积累,规矩草则象征着秩序和规矩,体现了清代社会对秩序和规矩的重视。
李又聃和张子克的故事则通过鬼魂与学者的对话,探讨了天道与人道的关系,反映了古代学者对哲学问题的思考。鬼魂的质问和张子克的回答,体现了古代学者对经典文献的深入理解和独立思考。
最后,文本通过学使姬堕楼的故事,探讨了女子殉夫的原因和动机,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女性贞节和情感的复杂态度。故事中的女子因情感而殉夫,体现了古代女性在情感和礼教之间的挣扎和选择。
整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和对话,展现了古代学者对经典文献的解读和争论,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学者对《春秋》等经典的不同理解和评价,同时也展现了古代社会对自然、文化、哲学和女性问题的复杂态度。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狐妖、鬼魅的丰富想象和道德教训。首先,纪生与狐女的故事揭示了人与妖之间的复杂关系,狐女虽能魅惑人心,但最终因情欲而无法自割,反映了人性中的弱点和对情欲的无奈。纪生的拒绝和狐女的离去,也体现了儒家思想中男女关系的伦理观念,即男女之事权在于男,强调了男性的主导地位。
法南野的故事则通过恶少与狐的互动,揭示了人类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和贪婪。恶少试图通过暴力控制狐,最终却因狐的报复而遭受灾难,这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因果报应’的观念,即多行不义必自毙。故事中的狐不仅具有超自然的力量,还能通过智慧逃脱人类的控制,体现了狐在民间传说中的复杂形象。
田白岩的故事则进一步探讨了人与妖之间的恩怨情仇。狐因前世的恩怨而报复,道士的介入则揭示了正义与邪恶的较量。道士的质问和狐的服罪,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邪不压正’的观念,即无论妖魅如何狡猾,最终都会被正义所战胜。
清远先生的故事则通过朱某与狐女的互动,展示了人与妖之间的前世今生。狐女因前世的罪孽而堕为狐身,通过侍奉朱某来偿还债务,最终得以解脱。这一故事不仅揭示了因果报应的观念,还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前世今生的信仰。
最后,贺某的故事则通过人与鬼的互动,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和狡诈。贺某因贪图小利而被鬼戏弄,最终自食其果。这一故事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道德行为的重视,即贪狡之性必遭天谴。
总体而言,这些故事不仅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狐妖、鬼魅的丰富想象,还通过人与妖的互动,揭示了人性中的弱点和道德教训。这些故事不仅具有娱乐性,还蕴含着深刻的哲学和伦理思考,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人性、道德和因果报应的深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