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3)-原文
族叔楘庵言,尝见旋风中有一女子,张袖而行,迅如飞鸟,转瞬已在数里外。
又尝于大槐树下,见一兽跳掷,非犬非羊,毛作褐色,即之已隐,均不知何物。
余曰:叔平生专意研经,不甚留心于子史,此二物古书皆载之。
女子乃飞天夜叉,博异传载,唐薛淙于卫州佛寺见老僧,言居延海上,见天神追捕者是也。
褐色兽乃树精,史记秦本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
注曰: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大牛上生树本,有牛从水中出,复见于丰水之中。
列异传: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以骑击之,骑不胜,或堕地,髻解被发,牛畏之入水,故秦因是置旄头骑。
庾信枯树赋曰:白鹿贞松,青牛文梓。
柳宗元祭纛文曰:丰有大特,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旄头。
即用此事也。
王德圃言,有县吏夜息松林,闻有泣声,吏故有胆,寻往视之,则男女二人,并坐石几上喁喁瞙语,似夫妇相别者。
疑为婬奔,诘问其由。
男子起应曰:尔勿近,我鬼也。
此女吾爱婢,不幸早逝,虽葬他所,而魂常依此,今被配入转轮,从此一别,茫茫万古,故相悲耳。
问生为夫妇,各有配偶,岂死后又颠倒移换耶?
曰:惟节妇守贞者,其夫在泉下暂留,待死后同生人世,再续前缘,以补其一生之瞚苦。
余则前因后果,各以罪福受生,或及待,或不及待,不能齐矣。
尔宜自去,吾二人一刻千金,不能与尔谈冥事也。
张口嘘气,木叶乱飞,吏悚然反走,后再过其地,知为某氏墓也。
德圃为凝斋先生作秋灯丛话,漏载此事,岂德圃偶未言及,抑先生偶失记耶。
先外祖母曹太恭人,尝告先太夫人曰:沧州有宦家妇,不见答于夫,郁郁将成心疾,性情乖剌,琴瑟愈不调,会有高行尼至,诣问因果,尼曰:吾非冥吏,不能稽配偶之籍也,亦非佛菩萨,不能照见三生也。
然因缘之理,则吾知之矣。
夫因缘无无故而合者也。
大抵以恩合者必相欢,以怨结者必相忤,又有非恩非怨亦恩亦怨者,必负欠使相取相偿也,如是而已。
尔之夫妇,其以怨结者乎?
天所定也,非人也,虽然,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
故释迦立法,许人忏悔,但消尔胜心,戢尔傲气,逆来顺受,以情感而不以理争,修尔内职,事翁姑以孝,处娣姒以和,待媵妾以恩,尽其在我,而不问其在人,庶几可以挽回乎?
徒问往因,无益也。
妇用其言,果相睦如初。
先太夫人尝以告诸妇曰:此尼所说,真闺阁中解冤神咒也。
信心行持,无不有验,如或不验,尚是行持未至耳。
蔡太守必昌云判冥,论者疑之,然朱竹君之先德–唐人称人故父曰先德,见北梦琐言。
蔡君先告以亡期,蔡君之母,亦自预知其亡期,皆日辰不爽,是又何说欤?
朱石君抚军,言其他事甚悉,石君非妄语人也。
顾郎中德懋,亦云判冥,后自言以泄漏陰府事,谪为社公,无可验也。
余尝闻其论冥律,已载滦陽消夏录中。
其论鬼之存亡,亦颇有理。
大意谓人之余气为鬼,气久则渐消,其不消者有三:忠孝节义,正气不消;猛将劲卒,刚气不消;鸿材硕学,灵气不消。
不遽消者亦三:冤魂恨魄,茹痛黄泉,其怨结则气亦聚也;大富大贵,取多用宏,其精壮则气亦盛也;儿女缠绵 ,埋忧赍恨,其情专则气亦凝也。
至于凶残狠戾,气亦不遽消,然堕泥犁者十之九,又不在此数中矣。
言之凿凿,或亦有所徵耶。
雍正戊申夏,崔庄有大旋风自北而南,势如潮涌,余家楼堞半揭去–北方乡居者率有明楼以防盗,上为城堞。
从伯灿宸公家有花二盎,水一瓮,并卷置屋上,位置如故,毫不瞜侧。
而阶前一风炉铜铫,炭火方炽,乃安然不动,莫明其故。
次日询迤北诸村,皆云未见,过村数里,即渐高入云,其风黄色,嗅之有腥气,或地近东瀛,不过百里,海神来往,水怪飞腾,偶然狡狯欤。
从侄虞惇,甲辰闰三月,官满城教谕时,其同官戴君邀游抱陽山,戴携彭刘二生,从山前往,虞惇偕弟汝侨、子树璟及金刘二生,由山后观牛角洞、仙人室诸胜。
方升山麓,遥见一人岩上立,意戴君遣来迎也。
相距尚里许,急往赴之,愈近其人渐小,至则白石一片,倚岩植立,高尺五六寸,广四五寸耳,绝不类人形,而望之如人。
奇矣!凡物远视必小,欧罗巴人所谓视差也。
此石远视大,而近视小,抑又奇矣。
迨下山里许,再回视之,仍如初见状,众谓此石有灵,拟上山携取归。
彭生及树璟先往觅不得,汝侨又与二刘生同往,道路依然,物物如旧,石竟不可复睹矣。
盖瞞谷深崖,神灵所宅,偶然示现,往往有之。
是山所谓仙人室者,在峭壁之上,人不能登,土人每遥见洞口人来往,其必炼精羽化之徒矣。
申丈苍巅言,刘智庙有两生应科试,夜行失道,见破屋,权投宿息,院落半圯,亦无门窗,拟就其西厢坐,闻树后语曰:同是士类,不敢相拒,西厢是幼女居,乞勿入,东厢是老夫训徒地,可就坐也。
心知非鬼即狐,然疲极不能再进,姑向树拱揖,相对且坐,忽忆当向之问路,再起致词,则不应矣。
暗中摸索,觉有物触手,扪之,乃身畔各有半瓜,谢之亦不应。
质明将行,又闻树后语曰:东去二里,即大路矣。
一语奉赠,周易互体,究不可废也。
不解所云,叩之又不应,比就试策,果问互体,场中皆用程朱说,惟二生依其语对,并列前茅焉。
乾隆甲子,余在河间应科试,有同学以帕瞡首,云堕驴伤
额也。既而有同行者知之,曰:是于中途遇少妇 ,靓妆独立官柳下,忽按辔问途,少妇 曰:南北驿路,而车马往来,岂有迷途之患尔。直欺我孤立耳。忽有飞瓦击之,流血破面,少妇 径入秫田去,不知是人是狐是鬼也。但未见举手而瓦忽横击,疑其非人,鬼又不应白日出,疑其狐矣。
高梅村曰:此不必深问,无论是人是狐是鬼,总之当击耳。
又丁卯秋,闻有京官子暮过横街东,为娼女诱入室,突其夫半夜归,胁使尽解衣履,裸无寸缕,负置门外丛冢间,京官子无计,乃号呼称遇鬼,有人告其家,迎归。
姚安公时官户部,闻之笑曰:今乃知鬼能作贼。此均足为佻薄者戒也。
乌鲁木齐千总柴有伦言,昔征霍集占时,率卒搜山,出于珠土斯深谷中,遇玛哈沁,射中其一,负矢奔去。余七八人亦四窜,夺得其马及行帐,树上缚一回妇,左臂左股已脔食见骨,噭噭作虫鸟鸣,见有伦,屡引其颈,又作叩劘状,有伦知其求速死,拔刀贯其心,瞠目长号而绝。
后有伦复经其地,水暴涨不敢涉,姑憩息以待减退,有旋风来往马前,忽行忽止,若相引者,有伦悟为回妇之鬼,乘骑从之,竟得浅处以渡。
季廉夫言,泰兴有贾生者,食饩于庠,而僻好符录禁咒事,寻师访友,炼五雷法竟成,后病笃,恍惚见鬼来摄,举手作诀,鬼不能近。既而家人闻屋上金铁声,奇鬼狰狞汹涌而入,咸悚惶避出,遥闻若相格斗者,彻夜乃止。比晓视之,已伏于床 下死,手掊地成一深坎,莫知何故也。
夫死生数也,数已尽矣,犹以小术与人争,何其不知命乎?
廉夫又言,钟太守光豫,官江 宁时,有幕友二人,表兄弟也,一司号籍,一司批发,恒在一室同榻寝。一夕,一人先睡,一人犹秉烛,忽见案旁一红衣女子坐,骇极呼其一醒,拭目惊视,则非女子,乃奇形鬼也。直前相搏,二人并昏仆,次日,众怪门不启,破扉入,视其先见者已死,后见者气息仅属,灌治得活,乃具述夜来状。
鬼无故扰人,事或有之,至现形索命,则未有无故而来者。幕府宾佐非官,而操官之权,笔墨之间,动关生死,为善易,为恶亦易,是必冤谴相寻,乃有斯变。第不知所缘何事耳。
乌鲁木齐军吏茹大业言,古浪回民有踞佛殿饮博者,寺僧孤弱,勿能拒也,一夜 饮方酣,一人舒拇指呼曰一,突有大拳,如五斗栲栳,自门探入,五指齐张,厉声呼曰:六。举掌一拍,烛灭几碎,十余人并惊仆。至晓,乃各渐苏,自是不敢复至矣。
佛于众生无计较心,其护法善神之示现乎?
苏州朱生焕,举壬午顺天乡试第二人,余分校所取也。一日,余集阅微草堂,酒间各说异闻,生言曩乘舟,见一舵工额上恒粘一膏药,纵约寸许,横倍之,云有疮,须避风数日。一篙工私语客曰:是大奇事,云有疮者伪也。彼尝为会首,赛水神,例应捧香,而前一夕犯不洁,方跪致祝,有风飐炉灰扑其面,骨栗神悚,几不成礼,退而拂拭,则额上现一墨画秘戏图,神态生动,宛肖其夫妇,洗濯不去,转更分明,故以膏药掩之也。众不深信,然既有此言,出入往来,不能不注视其额。舵工觉之,曰:小儿又饶舌耶。长喟而已。然则其事殆不虚。惜未便揭视之耳。
又余乳母李媪言,曩登泰山,见娼女与所欢,皆往进香,遇于逆旅,伺隙偶一接唇,竟胶粘不解,擘之则痛彻心髓,众为忏悔乃开。或曰庙祝贿娼女作此状,以耸人信心也。是亦未可知矣。
献县刑房吏王瑾,初作吏时,受贿,欲出一杀人罪,方濡笔起草,纸忽飞著承尘上,旋舞不下,自是不敢枉法取钱,恒举以戒其曹,偶不自讳也。后一生温 饱,以老寿终。
又一吏恒得贿舞文,亦一生无祸,然三女皆为娼,其次女事发当杖,伍伯夙戒其徒曰:此某师傅女–土俗呼吏曰师傅,宜从轻,女受杖讫,语鸨母曰:微我父曾为吏,我今日其殆矣。嗟乎!乌知其父不为吏,今日原不受杖哉。
交 河有姊妹二妓,皆为狐所媚,羸病欲死,其家延道士劾治,狐不受捕,道士怒,趣设坛牒雷部,狐化形为书生,见道士曰:炼师勿苦相仇也。夫采补杀人,诚干天律,然亦思此二女者何人哉,饰其冶容,蛊惑年少,无论其破人之家,不知凡几,废人之业,不知凡几,间人之夫妇,不知凡几,罪皆当死,即彼摄人之精,吾摄其精,彼致人之疾,吾致其疾,彼戕人之命,吾戕其命,皆所请君入瓮,天道宜然,炼师何必曲庇之。且炼师之劾治,谓人命至重耳,夫人之为人,以有人心也,此辈机械万端,寒暧百变,所谓人面兽心者也。既已兽心,即以兽论,以兽杀兽,事理之常,深山旷野,相食者不啻恒河,可一一上渎雷部耶?道士乃舍去。论者谓道士不能制狐,造此言也。然其言则深切著明矣。
程鱼门言,朱某昵淮上一妓,金尽被斥出,一日有西商过访妓,仆舆奢丽,挥金如土,妓兢兢恐其去,尽谢他客,曲意效媚,日赠金帛珠翠,不可缕数。居两月余,云暂出赴扬州,遂不返,访问亦无知者。赀货既饶,拟去北里为良家,检点箧笥所赠,已一物不存,朱某所赠,亦不存。惟留二百余金,恰足两月余酒食费。一家迷离 惝恍,如梦乍回。或曰:闻朱某有狐友,其殆代为报复云。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3)-译文
族叔楘庵说,曾经在旋风中看到一个女子,张开袖子行走,速度快得像飞鸟一样,转眼间已经在几里之外。
又曾经在大槐树下,看到一个动物跳跃,既不是狗也不是羊,毛色是褐色的,靠近它时它已经消失了,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说:叔叔一生专注于研究经典,不太关注子史,这两种东西古书中都有记载。
那女子是飞天夜叉,《博异传》中记载,唐代薛淙在卫州佛寺见到一位老僧,说在居延海上看到天神追捕的就是她。
那褐色动物是树精,《史记·秦本纪》中记载,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
注释说:现在武都故道有怒特祠,画有大牛上生树本,有牛从水中出来,又在丰水中出现。
《列异传》中记载: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用骑兵攻击它,骑兵打不过,有的掉下马,髻解开披发,牛害怕入水,所以秦国因此设置了旄头骑。
庾信的《枯树赋》中说:白鹿贞松,青牛文梓。
柳宗元的《祭纛文》中说:丰有大特,化为巨梓,秦人凭神,乃建旄头。
就是用的这件事。
王德圃说,有一个县吏晚上在松林中休息,听到有哭泣声,县吏本来胆子大,就去找看,看到一男一女,一起坐在石几上低声细语,像是夫妇分别的样子。
怀疑是私奔,就询问原因。
男子站起来回答说:你不要靠近,我是鬼。
这个女子是我心爱的婢女,不幸早逝,虽然葬在别处,但魂魄常常依附在这里,现在被配入转轮,从此一别,茫茫万古,所以相悲。
问他们生前是夫妇,各有配偶,难道死后又颠倒移换吗?
回答说:只有节妇守贞的,她的丈夫在泉下暂时停留,等待死后同生人世,再续前缘,以弥补她一生的痛苦。
其他的则前因后果,各以罪福受生,有的来得及,有的来不及,不能齐了。
你应该自己离开,我们二人一刻千金,不能和你谈冥界的事。
张口吹气,树叶乱飞,县吏吓得赶紧跑回去,后来再经过那个地方,知道是某氏的墓。
德圃为凝斋先生写《秋灯丛话》,漏掉了这件事,难道是德圃偶然没有提到,还是先生偶然忘记了。
先外祖母曹太恭人,曾经告诉先太夫人说:沧州有一个官宦家的妇人,不被丈夫所爱,郁郁寡欢快要得心病了,性情乖戾,夫妻关系越来越不和谐,正好有一位高行尼姑来,就去询问因果,尼姑说:我不是冥吏,不能查配偶的籍贯,也不是佛菩萨,不能照见三生。
但是因缘的道理,我是知道的。
因缘没有无缘无故结合的。
大概以恩结合的必定相欢,以怨结合的必定相忤,又有非恩非怨亦恩亦怨的,必定是负欠使相取相偿,就是这样而已。
你们的夫妇,是以怨结合的吗?
这是天定的,不是人定的,虽然天定胜人,但人定也能胜天。
所以释迦牟尼立法,允许人忏悔,只要消除你的胜心,收敛你的傲气,逆来顺受,以情感而不以理争,修你的内职,事奉翁姑以孝,对待娣姒以和,对待媵妾以恩,尽你的本分,而不问别人的本分,或许可以挽回吧?
只是问过去的原因,没有用。
妇人听了她的话,果然和睦如初。
先太夫人曾经告诉各位妇人说:这位尼姑所说的,真是闺阁中的解冤神咒。
信心行持,没有不灵验的,如果不灵验,还是行持不够。
蔡太守必昌说能判冥界的事,有人怀疑,但朱竹君的先德–唐代人称人故父为先德,见《北梦琐言》。
蔡君先告诉他死亡的时间,蔡君的母亲,也自己预知死亡的时间,都准确无误,这又怎么解释呢?
朱石君抚军,说其他事情很详细,石君不是妄语的人。
顾郎中德懋,也说能判冥界的事,后来自己说因为泄漏阴府的事,被贬为社公,无法验证。
我曾经听他论冥律,已经记载在《滦阳消夏录》中。
他论鬼的存亡,也很有道理。
大意是说人的余气为鬼,气久了就渐渐消散,不消散的有三种:忠孝节义,正气不消;猛将劲卒,刚气不消;鸿材硕学,灵气不消。
不立刻消散的也有三种:冤魂恨魄,茹痛黄泉,怨结则气也聚;大富大贵,取多用宏,精壮则气也盛;儿女缠绵,埋忧赍恨,情专则气也凝。
至于凶残狠戾,气也不立刻消散,但堕入地狱的十之八九,又不在此数中。
说得很有根据,或许也有证据吧。
雍正戊申年夏天,崔庄有大旋风从北向南,势如潮涌,我家的楼堞被揭去一半–北方乡居者通常有明楼以防盗,上面是城堞。
从伯灿宸公家有花两盆,水一瓮,都被卷到屋上,位置如故,毫不倾斜。
而阶前一个风炉铜铫,炭火正旺,却安然不动,不明原因。
第二天询问北边的村子,都说没看到,过了村子几里,旋风就渐渐升高入云,风是黄色的,闻起来有腥气,或许地近东瀛,不过百里,海神来往,水怪飞腾,偶然调皮吧。
从侄虞惇,甲辰年闰三月,官满城教谕时,他的同僚戴君邀请去游抱阳山,戴君带了彭刘两位学生,从山前走,虞惇和弟弟汝侨、子树璟及金刘两位学生,从山后去看牛角洞、仙人室等名胜。
刚上山麓,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岩石上,以为是戴君派来迎接的。
相距还有一里多,急忙赶过去,越近那人越小,到了跟前发现是一片白石,倚着岩石立着,高一尺五六寸,宽四五寸,完全不像人形,但远看像人。
奇怪啊!凡是物体远看必定小,欧罗巴人所谓的视差。
这块石头远看大,近看小,更加奇怪。
等到下山一里多,再回头看,仍然像最初看到的样子,大家都说这块石头有灵,打算上山带回去。
彭生和树璟先去找没找到,汝侨又和两位刘生一起去找,道路依旧,物物如旧,石头竟然再也看不到了。
大概深谷悬崖,是神灵的住所,偶然示现,常常有这种事。
这座山所谓的仙人室,在峭壁之上,人不能登上去,当地人常常远远看到洞口有人来往,必定是炼精羽化的人。
申丈苍巅说,刘智庙有两位学生应科试,晚上迷路了,看到破屋,就暂时投宿休息,院落半塌,也没有门窗,打算去西厢房坐,听到树后有人说:同是士类,不敢相拒,西厢是幼女住的地方,请不要进去,东厢是老夫训徒的地方,可以坐。
心里知道不是鬼就是狐,但太累了不能再走,就向树拱揖,相对坐下,忽然想起应该问路,再起来致词,却没有回应。
暗中摸索,觉得有东西碰到手,摸了一下,原来是身边各有半个瓜,道谢也没有回应。
天亮要走了,又听到树后有人说:向东走二里,就是大路了。
一句话奉赠,周易互体,究不可废。
不明白什么意思,再问也没有回应,等到考试时,果然问互体,场中都用程朱的说法,只有两位学生按照他的话回答,并列前茅。
乾隆甲子年,我在河间应科试,有同学用帕子包着头,说是从驴上摔下来受伤了。
额也。后来有同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说:他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少妇,打扮得很漂亮,独自站在官柳下,忽然勒马问路,少妇说:南北驿路,车马来往,怎么会有迷路的麻烦呢。你分明是欺负我孤身一人。忽然有飞瓦击中他,流血破面,少妇径直走进高粱田里去了,不知道她是人是狐还是鬼。只是没见她举手,瓦片却突然横飞过来,怀疑她不是人,鬼又不该在白天出现,怀疑她是狐。
高梅村说:这不必深究,无论是人是狐是鬼,总之该打。
又有一年秋天,听说有个京官的儿子傍晚经过横街东边,被一个娼女引诱进屋,突然她的丈夫半夜回来,胁迫他脱光衣服,赤身裸体,背到门外的坟地里,京官的儿子没有办法,只好大喊遇鬼,有人告诉了他的家人,把他接了回去。
姚安公当时在户部任职,听说后笑着说:现在才知道鬼也能做贼。这些都足以让轻佻的人引以为戒。
乌鲁木齐的千总柴有伦说,以前征讨霍集占的时候,他率领士兵搜山,从珠土斯的深谷中出来,遇到了玛哈沁,射中了其中一个,那人带着箭逃走了。剩下的七八个人也四散奔逃,他们夺得了马匹和帐篷,树上绑着一个回妇,左臂和左腿已经被割肉吃到了骨头,发出虫鸟般的叫声,见到有伦,多次伸长脖子,又做出叩头的样子,有伦知道她求速死,拔刀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瞪大眼睛长号一声就死了。
后来有伦再次经过那个地方,河水暴涨不敢渡,只好休息等待水退,有旋风在马前来回,忽走忽停,好像在引导他,有伦明白是回妇的鬼魂,骑马跟着它,竟然找到了浅处渡过了河。
季廉夫说,泰兴有个叫贾生的人,在学堂里读书,却特别喜欢符咒禁咒的事情,四处寻师访友,终于炼成了五雷法,后来病重,恍惚间看到鬼来抓他,他举手念诀,鬼不能靠近。接着家人听到屋顶上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奇形怪状的鬼狰狞地涌进来,大家都吓得躲了出去,远远听到好像有打斗的声音,整夜才停止。天亮后去看,他已经死在床下,手在地上挖出了一个深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生死有命,命数已尽,还要用这些小法术与人争斗,多么不知天命啊?
廉夫又说,钟太守光豫在江宁做官时,有两个幕友,是表兄弟,一个管号籍,一个管批发,经常在一个房间同床睡觉。一天晚上,一个人先睡了,另一个人还在点着蜡烛,忽然看到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吓得大叫把另一个人叫醒,擦眼睛仔细一看,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鬼。鬼直接上前搏斗,两个人都昏倒了,第二天,大家奇怪门没开,破门进去,看到先看到鬼的人已经死了,后看到的人气息微弱,经过救治才活过来,于是详细讲述了昨晚的情况。
鬼无故扰人,或许有这种事,但现形索命,却不会无缘无故而来。幕府的幕友虽然不是官,却掌握着官府的权力,笔墨之间,动辄关系到生死,做善事容易,做恶事也容易,这一定是冤魂报复,才会有这样的变故。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乌鲁木齐的军吏茹大业说,古浪的回民有在佛殿里喝酒赌博的,寺里的僧人孤弱,无法阻止,一天晚上他们喝得正高兴,一个人伸出拇指喊“一”,突然有一个大拳头,像五斗的栲栳一样,从门里伸进来,五指张开,厉声喊“六”,举掌一拍,蜡烛灭了,桌子几乎碎了,十几个人都吓得倒在地上。到了天亮,才一个个慢慢苏醒过来,从此再也不敢来了。
佛对众生没有计较之心,这是护法善神的显现吗?
苏州的朱生焕,在壬午年顺天乡试中得了第二名,是我分校录取的。一天,我在阅微草堂聚会,酒席间大家各自讲述奇闻异事,朱生说以前乘船时,看到一个舵工额头上总是贴着一块膏药,长约一寸,宽约两寸,说是有疮,要避风几天。一个篙工私下对客人说:这是件大奇事,说有疮是假的。他曾经是赛水神的会首,按规定要捧香,但前一天晚上犯了不洁,刚跪下祈祷,有风吹起炉灰扑到他脸上,吓得他浑身发抖,几乎无法完成仪式,退下来擦拭,额头上就出现了一幅墨画的秘戏图,神态生动,很像他夫妇的样子,洗不掉,反而更明显,所以用膏药遮住。大家不太相信,但既然有这种说法,出入往来时,不能不注意他的额头。舵工察觉了,说:小孩子又多嘴了。只是长叹一声。看来这件事大概是真的。可惜不方便揭开看看。
还有我的乳母李媪说,以前登泰山时,看到娼女和她的情人一起去进香,在旅店里相遇,趁机偷偷接吻,竟然粘在一起分不开,掰开就痛彻心扉,大家为他们忏悔才分开。有人说这是庙祝贿赂娼女做的样子,以增加人们的信心。这也未可知。
献县刑房吏王瑾,刚做吏时,受贿,想为一个杀人犯开脱,刚提笔起草,纸忽然飞到天花板上,旋转不下,从此不敢再枉法取钱,常常用这件事告诫同僚,偶尔也不避讳。后来一生温饱,寿终正寝。
还有一个吏经常受贿舞文,一生也没有灾祸,但他的三个女儿都成了娼妓,二女儿事发要受杖刑,伍伯早就告诫他的徒弟说:这是某师傅的女儿——当地习俗称吏为师傅,应该从轻。女儿受完杖刑后,对鸨母说:要不是我父亲曾经是吏,我今天就完了。唉!谁知道她父亲如果不做吏,她今天原本就不会受杖刑呢。
交河有两个姐妹妓女,都被狐妖迷惑,病得快要死了,她们家请道士来驱邪,狐妖不受捕,道士发怒,赶紧设坛请雷部,狐妖化形为书生,见道士说:炼师不要苦苦相逼。采补杀人,确实触犯天律,但也要想想这两个女子是什么人,她们打扮妖艳,蛊惑年轻人,不知道破坏了多少家庭,毁了多少人的事业,拆散了多少夫妻,罪该万死,她们摄取人的精气,我摄取她们的精气,她们让人生病,我让她们生病,她们害人性命,我害她们性命,这都是请君入瓮,天道如此,炼师何必偏袒她们。而且炼师驱邪,说人命至重,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人心,这些人机关算尽,变化无常,所谓人面兽心。既然已经是兽心,就该以兽论处,以兽杀兽,是常理,深山旷野中,互相残杀的不计其数,难道要一一上告雷部吗?道士于是离开了。有人说这是道士制服不了狐妖,编造的话。但他的话却深刻明了。
程鱼门说,朱某迷恋淮上的一个妓女,钱花光了被赶出来,一天有个西商来拜访妓女,仆从车马奢华,挥金如土,妓女生怕他离开,谢绝了其他客人,极力讨好,每天赠送金银珠宝,不计其数。住了两个多月,西商说暂时去扬州,就再也没回来,打听也没人知道。妓女财物丰厚,打算离开妓院做良家妇女,检查箱子里的赠品,已经一件不剩,朱某送的也不见了。只留下二百多两银子,刚好够两个多月的酒食费。一家人迷迷糊糊,像刚从梦中醒来。有人说:听说朱某有狐友,大概是替他报复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3)-注解
飞天夜叉:飞天夜叉是佛教传说中的一种鬼神,形象多为女性,具有飞行能力,常出现在佛教故事中,如《博异传》中记载的唐薛淙在卫州佛寺所见的老僧所述的天神追捕者。
树精:树精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精灵,常与树木有关,具有变化能力。如《史记·秦本纪》中记载的南山大梓树化为牛的故事,以及《列异传》中秦文公时梓树化为牛的传说。
转轮:转轮是佛教中的概念,指生死轮回的过程,灵魂在死后会根据其善恶行为转生到不同的境界。
节妇守贞:节妇守贞是指古代妇女在丈夫去世后,保持贞节,不再嫁人,这种行为在传统文化中被视为美德。
冥律:冥律是指阴间的法律或规则,通常与鬼神、生死轮回等概念相关,如《滦陽消夏录》中记载的关于鬼魂存亡的论述。
视差:视差是光学现象,指物体在不同距离下观察时,其大小和位置会发生变化。欧罗巴人(欧洲人)对此有深入研究。
周易互体:周易互体是《周易》中的一种解释方法,指卦象之间的相互关系和变化,常用于占卜和哲学思考。
官柳:古代官道旁种植的柳树,常作为路标或休息之处。
秫田:种植高粱的田地,高粱在古代是重要的粮食作物。
玛哈沁:蒙古语,意为猎人,此处指在山中狩猎的人。
回妇:指回族妇女,回族是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信仰伊斯兰教。
五雷法:道教中的一种法术,据说可以召唤雷电,用于驱邪或攻击。
符录禁咒:道教中的符咒和禁咒,用于驱邪、治病或保护。
幕友:古代官员的幕僚,协助处理政务。
佛殿:佛教寺庙中的主要建筑,供奉佛像的地方。
赛水神:古代民间祭祀水神的仪式,祈求风调雨顺。
雷部:道教中的神祇,掌管雷电,常用于驱邪或惩罚。
狐媚:传说中狐狸精通过魅惑人类来吸取精气,常导致人病弱或死亡。
淮上:指淮河一带,古代淮河流域是繁华的商业和文化中心。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3)-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古代中国丰富的鬼神文化和民间传说。首先,族叔楘庵所见的神秘女子和褐色兽,分别被解释为飞天夜叉和树精,这两种形象在古书中均有记载,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超自然解释。飞天夜叉的形象与佛教文化紧密相关,而树精则体现了古人对树木的崇拜和神秘化。
其次,王德圃所讲述的县吏夜遇鬼魂的故事,揭示了古人对生死轮回的信仰。鬼魂的对话不仅反映了古人对死后世界的想象,还体现了对节妇守贞的推崇,认为贞节妇女的丈夫在阴间会等待她,以便来世再续前缘。这种观念深深植根于儒家伦理和佛教轮回思想中。
再次,外祖母曹太恭人讲述的沧州宦家妇的故事,展示了佛教因果报应观念在民间的影响。高行尼的劝诫强调了因缘和合的道理,认为夫妻关系的和谐与否取决于前世的因缘。这种思想不仅影响了古代妇女的婚姻观,也为她们提供了心理慰藉。
最后,蔡太守必昌和朱竹君的故事,进一步探讨了冥律和鬼魂的存在。蔡太守的预言和朱竹君的先知能力,反映了古人对阴间秩序的信仰。顾郎中德懋的自我贬谪为社公,则揭示了古人对泄露阴间秘密的忌讳。
整体而言,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片段,展现了古代中国丰富的鬼神文化、佛教因果观念和儒家伦理思想。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还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的宗教信仰和道德观念提供了重要线索。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种种奇异现象和道德教训。每个故事都带有浓厚的民间传说色彩,反映了当时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敬畏和对道德行为的反思。
第一个故事中,少妇在官柳下独立,突然被飞瓦击伤,最终消失在秫田中。这一情节充满了神秘感,少妇的身份不明,可能是人、狐或鬼。高梅村的评论表明,无论其身份如何,这种行为都应受到惩罚,反映了古代社会对道德规范的重视。
第二个故事中,京官子被娼女诱骗,最终裸体被弃于丛冢间。这一故事揭示了娼妓行业的黑暗面,同时也警示人们不要轻易陷入诱惑。姚安公的评论则带有讽刺意味,暗示即使是鬼也能作恶,进一步强调了道德的重要性。
第三个故事中,柴有伦在深谷中遇到回妇,她的身体已被啃食至骨,最终被有伦杀死以解脱痛苦。这一情节充满了悲剧色彩,反映了战争和暴力对普通百姓的残酷影响。回妇的鬼魂后来引导有伦渡过暴涨的河水,显示了鬼魂的复杂性和人性化的一面。
第四个故事中,贾生通过修炼五雷法成功抵御了鬼魂的侵扰,但最终仍因疾病去世。这一故事反映了古代人们对法术和超自然力量的信仰,同时也暗示了命运的无常和人类力量的有限性。
第五个故事中,钟太守的幕友遭遇红衣女子的鬼魂袭击,最终一人死亡,一人重伤。这一情节揭示了幕府宾佐的权力和责任的复杂性,暗示了冤魂索命的可能性,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冤屈和报应的深刻认识。
第六个故事中,古浪回民在佛殿饮博,突遇大拳袭击,最终惊惧而逃。这一故事反映了佛教护法神的存在和对不敬行为的惩罚,同时也显示了人们对神灵的敬畏。
第七个故事中,舵工额上粘有膏药,隐藏着一段神秘的往事。这一情节充满了悬念和神秘感,反映了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好奇和对道德行为的反思。
第八个故事中,王瑾因受贿而遭遇纸飞上承尘的奇异现象,最终改过自新。这一故事揭示了法律和道德的严肃性,警示人们不要贪图不义之财。
第九个故事中,交河姊妹二妓被狐媚所困,道士与狐精的对话揭示了道德和天道的复杂性。狐精的辩词反映了对人性善恶的深刻思考,道士的无奈则显示了人类在面对超自然力量时的无力感。
最后一个故事中,朱某与淮上妓女的故事揭示了爱情和金钱的复杂关系。西商的突然消失和妓女的迷离状态,反映了人们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和对道德行为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