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3)-原文
周景垣前辈言,有巨室眷属,连舻之任,晚泊大江 中。
俄一大舰来同泊,门灯樯帜,亦官舫也,日欲没时,舱中二十余人,露刃跃过,尽驱妇女出舱外,有靓妆女子隔窗指一小妇曰:此即是矣。
群盗应声曳之去。
一盗大呼曰:我即尔家某婢父,尔女酷虐我女,鞭箠炮烙无人理,幸逃出遇我,尔追捕未获,衔冤次骨,今来复仇也。
言讫,扬帆顺流去,斯须灭影,缉寻无迹,女竟不知其所终,然情状可想矣。
夫贫至鬻女,岂复有所能为,而不虑其能为盗也;婢受惨毒,岂复能报,而不虑其父能为盗也。
此所谓蜂虿有毒欤!
又李受公言,有御婢残忍者,偶以小过闭空房,冻饿死。
然无伤痕,其父讼不得直,反受笞,冤愤莫释,夜逾垣入,并其母女手刃之,缉捕多年,竟终漏网,是不为盗亦能报矣。
又言京师某家火,夫妇子女并焚,亦群婢怨毒之所为,事无显证,遂无可追求,是不必有父,亦自能报矣。
余有亲串,鞭笞婢妾,嬉笑如儿戏,间有死者,一夕有黑气如车轮,自檐堕下,旋转如风,啾啾然有声,直入内室而隐。
次日,疽发于项如粟颗,渐以四溃,首断如斩,是人所不能报,鬼亦报之矣。
人之爱子谁不如我,其强者衔冤茹痛,郁结莫申,一决横流,势所必至;其弱者横遭荼毒,赍恨黄泉,哀感三灵,岂无神理?
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固亦理之自然耳。
世谓古玉皆昆吾刀刻,不尽然也。
魏文帝典论,已不信世有昆吾刀,是汉时已无此器。
李义山诗,玉集胡 沙割,是唐已沙碾矣。
今琢玉之巧,以痕都斯坦为第一,其地即佛经之印度,汉书之身毒,精是技者,相传犹汉武时玉工之裔,故所雕物象,颇有中国花草,非西域所有者。
沿旧谱也。
又云别有奇药能软玉,故细入毫芒,曲折如意。
余尝见玛少宰兴阿,自西域买来梅花一枝,虬干夭矫,殆可以插瓶,而开之则上盖下底成一盒,虽细条碎瓣,亦皆空中。
又尝见一钵,内外两重,可以转而不可出,中间隙缝,仅如一发,摇之无声,断无容刀之理,刀亦断无屈曲三折,透至钵底之理,疑其又有粘合无迹之药,不但能软也。
此在前代,偶然一见,谓之鬼工。
今则纳磡输琛,有如域内,亦寻常视之矣。
闽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
阅岁余,有亲串见之别县,初疑貌相似,然声音体,态无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其小名,女忽回顾,知不谬。
又疑为鬼,归告其父母,开冢验视果空棺,共往踪迹,初陽不相识,父母举其胸肋瘢痣,呼邻妇密视,乃具伏。
觅其夫则已遁矣。
盖闽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饮之一寸,可尸噘一日,服至六寸尚可苏,至七寸乃真死。
女已有婿,而私与邻子狎,故磨此根使诈死,待其葬而发墓共逃也。
婿家鸣官捕得邻子,供词与女同。
时吴林塘官闽县,亲鞠是狱,欲引开棺见尸律,则人实未死,事异图财;欲引药迷子女例,则女本同谋,情殊掠卖。
无正条可以拟罪,乃仍以奸拐本律断。
人情变幻,亦何所不有乎?
唐宋人最重通犀,所云种种人物,形至奇巧者,唐武后之简,作双龙对立状;宋孝宗之带,作南极老人扶杖像,见于诸书者不一,当非妄语。
今惟有黑白二色,未闻有肖人物形者,此何以故欤?
惟大理石往往似画,至今尚然。
尝见梁少司马铁幢家,一插屏作一鹰立老树斜柯上,觜距翼尾,一一酷似,侧身旁睨,似欲下搏,神气亦极生动。
朱运使子颖尝以大理石镇纸赠亡儿汝佶,长约二寸广约一寸,厚约五六分,一面悬崖对峙,中有二人,乘一舟顺流下。
一面作双松欹立,针鬣分明,下有水纹,一月在松梢,一月在水,宛然两水墨小幅。
上有刻字,一题曰轻舟出峡,一题曰松溪印月,左侧题十岳山人,字皆八分书,盖明王寅故物也。
汝佶以献余,余于器玩不甚留意,后为人取去,烟云过眼矣。
偶然忆及,因并记之。
旧蓄北宋苑画八幅,不题名氏,绢丝如布,笔墨沉著工密。
中有浑浑穆穆之气,疑为真迹,所画皆故事,而中有三幅不可考。
一幅下作甲仗隐现状,上作一月衔树杪,一女子衣带飘舞,翩如飞鸟似御风而行;
一幅作旷野之中,一中使背诏立,一人衣巾褴缕自右来,二小儿迎拜于左,其人作引手援之状。
中使若不见三人,三人亦若不见中使;
一幅作一堂甚华敞,阶下列酒罂五,左侧作艳女数人,靓装彩服若贵家姬,右侧作媪婢携抱小儿女,皆侍立甚肃,中一人常服据榻坐,自抱一酒罂,持钻钻之。
后前一幅辨为红线,后二幅则终不知为谁。
姑记于此俟博雅者考之。
张石邻先生,姚安公同年老友也,性伉直,每面折人过,然慷慨尚义,视朋友之事如己事,劳与怨皆不避也。
尝梦其亡友某公,盛气相诘曰:君两为县令,凡故人子孙零替者无不收恤,独我子数千里相投,视如陌路,何也?
先生梦中怒且笑曰:君忘之欤?夫所谓朋友,岂势利相攀援,酒食相征逐哉!为缓急可恃,而休戚相关也。
我视君如弟兄,吾家奴结党 以蠹我,其势蟠固,我无可如何,我尝密托君察某某,君目睹其奸状而恐招嫌怨,讳不肯言,及某某贯盈自败,君又博忠厚之名,百端为之解脱。
我事之偾不偾,我财之给不给,君皆弗问,第求若辈感激称长者而已。
是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
君先陌路视我,而怪我视君如陌路,君忘之欤?
其人瑟缩而去。
此五十年前事也。
大抵士大夫之习 气,类以
不谈人过为君子,而不计其人之亲疏,事之利害。
余常见胡 牧亭为群仆剥削,至衣食不给,同年朱学士竹君,奋然代为驱逐,牧亭生计乃稍苏。
又尝见陈裕斋殁后,孀妾孤儿,为其婿所凌逼,同年曹宗丞慕堂亦奋然鸠率旧好,代为驱逐,其子乃得以自存。
一时清议,称古道者百不一二,称多事者十恒八九也。
又尝见崔总宪应阶娶孙妇,赁彩轿亲迎,其家奴互相钩贯,非三百金不能得,众喙一音,至前期一两日,价更倍昂,崔公恚愤,自求朋友代赁,朋友皆避怨不肯应,甚有谓彩轿无定价,贫富贵贱各随其人为消长,非他人所可代赁,以巧为调停者。
不得已以己所乘轿,结皕缯用之。
一时清议,谓坐视非理者,亦百不一二,谓善体下情者,亦十恒八九也。
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将乌乎质之哉。
朱青雷言,尝谒椒山祠,见数人结伴入,众皆叩拜,中一人独长揖。
或诘其故,曰:杨公员外郎,我亦员外郎,品秩相等,无庭参礼也。
或又曰杨公忠臣,怫然曰:我奸臣乎?
于大羽因言,聂松岩尝骑驴,遇一治磨者嗔不让路,治磨者曰:石工遇石工–松岩,安邱张卯君之弟子,以篆刻名一时–何让之有?
余亦言交 河一塾师,与张晴岚论文相诋,塾师怒曰:我与汝同岁入泮,同至今日,皆不第,汝何处胜我耶?
三事相类。虽善辩者无如何也。
田白岩曰:天地之大,何所不有。
遇此种人,惟当以不治治之,亦于事无害,必欲其解悟,弥葛藤。
尝见两生同寓佛寺,一詈紫陽,一詈象山,喧诟至夜半,僧从旁解纷,又谓异端害正,共与僧斗,次日三人破额诣讼庭。
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乎?
昌平有老妪,蓄鸡至多,惟卖其卵,有买鸡充馔者,虽十倍其价不肯售。
所居依山麓,日久滋衍,殆以谷量,将曙时唱声竞作,如传呼之相应也。
会刈麦暴于门外,群鸡忽千百齐至,围绕啄食,媪持杖驱之不开,遍呼男女交 手扑击,东散西聚,莫可如何。
方喧呶间,住屋五楹,訇然摧圮,鸡乃俱惊飞入山去。
此与宣室志所载李甲家鼠报恩事相类。
夫鹤知夜半,鸡知将旦,气之相感而精神动焉,非其能自知时也。
故邵子曰:禽鸟得气之先。
至万物成毁之数,断非禽鸟所先知。
何以聚族而来,脱主人于厄乎?
此必有凭之者矣。
从侄汝夔言,甲乙并以捕狐为业,所居相距十余里,一日伺得一冢有狐迹,拟共往,约日落后会于某所。
乙至甲已先在,同至冢侧,相其穴可容人,甲令乙伏穴内,而自匿冢畔丛薄中,待狐归穴,甲御其出路,而乙在内禽絷之。
乙暗坐至夜分,寂无音响,欲出与甲商进止,呼良久不应,试出寻之,则二墓碑横压穴口,仅隙光一线,阔寸许,重不可举,乃知为甲所卖。
次日,闻外有叱牛声,极力号叫,牧者始闻,报其家往视,鸠人移石,已幽闭一昼夜矣。
疑甲谋杀,率子弟诣甲,将报讼官。
至半途乃见甲裸体反缚柳树上,众围而唾詈,或鞭朴之。
盖甲赴约时,路遇妇相调谑,因私狎于秫丛,时盛暑,各解衣置地,甫脱手,妇跃起,掣其衣走,莫知所向,幸无人见,狼狈潜归。
未至家遇明火持械者,见之呼曰:奴在此。
则邻家少妇 三四睡于院中,忽见甲解衣就同卧,惊唤众起,已弃衣矴墙遁,方其里党 追捕也。
甲无以自白,惟呼天而已。
乙述昨事,乃知皆为狐所卖。
然伺其穴而掩袭,此戕杀之仇也。
戕杀之仇,以游戏报之,一闭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一褫其衣使受缚无辩,而人觉即遁。
使其罪亦不至死,犹可谓善留余地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3)-译文
周景垣前辈说,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家属,乘船出行,晚上停泊在大江中。
突然有一艘大船也来停泊,船上的门灯和旗帜显示是官船,太阳快要落山时,船舱中跳出二十多人,手持武器,把妇女们都赶出船舱,有一个打扮漂亮的女子隔着窗户指着一个小妇人说:就是她。
强盗们立刻把她拖走。
一个强盗大声喊道:我就是你家某个婢女的父亲,你的女儿虐待我的女儿,鞭打炮烙,毫无人性,幸好她逃出来遇到我,你追捕未果,我心中积怨已久,今天来报仇。
说完,扬帆顺流而去,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搜寻无果,那个女子最终不知去向,但情况可以想象。
贫穷到卖女儿的地步,还能有什么作为,却不料她能成为强盗;婢女遭受残酷虐待,还能有什么报复能力,却不料她的父亲能成为强盗。
这就是所谓的蜂虿有毒吧!
又听李受公说,有一个虐待婢女的人,因为一点小错就把婢女关在空房里,结果婢女冻饿而死。
然而没有伤痕,婢女的父亲告状无果,反而被打,冤愤难平,夜里翻墙进去,把那个虐待婢女的人和他的母女都杀了,缉捕多年,最终逃脱,这说明即使不做强盗也能报仇。
又听说京城某家发生火灾,夫妇和子女都被烧死,这也是婢女们怨恨的结果,事情没有明显证据,无法追究,这说明即使没有父亲,也能自己报仇。
我有一个亲戚,鞭打婢妾,嬉笑如儿戏,有时会有人死去,一天晚上有黑气如车轮,从屋檐上掉下来,旋转如风,发出啾啾的声音,直入内室后消失。
第二天,他的脖子上长出了像粟米粒一样的疮,逐渐溃烂,头断如斩,这是人所不能报复的,鬼也会报复。
人们爱自己的孩子,谁不是这样,那些强者积怨含痛,郁结难解,一旦爆发,势不可挡;那些弱者横遭荼毒,含恨黄泉,哀感天地,难道没有神理吗?
即使没有人祸,也必有天刑,这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
世人说古玉都是用昆吾刀刻的,其实不尽然。
魏文帝的《典论》中已经不相信世上有昆吾刀,说明汉朝时已经没有这种工具了。
李义山的诗中提到,玉是用胡沙磨的,说明唐朝时已经用沙磨玉了。
现在琢玉的技艺,以痕都斯坦为第一,这个地方就是佛经中的印度,汉书中的身毒,精通这种技艺的人,相传是汉武帝时期玉工的后裔,所以他们雕刻的物象,有很多中国花草,不是西域所有的。
这是沿袭旧谱。
又听说有一种奇药能软化玉,所以能雕刻得非常精细,曲折如意。
我曾经见过玛少宰兴阿,从西域买来一枝梅花,枝干弯曲,几乎可以插瓶,打开后上下盖底形成一个盒子,即使是细条碎瓣,也都是空心的。
还见过一个钵,内外两层,可以转动但无法取出,中间的缝隙只有一根头发那么细,摇动时没有声音,绝对没有容刀的空间,刀也不可能弯曲三折,穿透到钵底,怀疑还有一种粘合无痕的药,不仅能软化玉。
这在古代,偶尔一见,被称为鬼工。
现在则像国内一样常见,也习以为常了。
福建有个人家的女儿,未嫁就去世了,已经下葬。
过了一年多,有亲戚在别的县看到她,起初怀疑是相貌相似,但声音和体态不可能如此相似,出其不意地从后面喊她的小名,她忽然回头,知道没错。
又怀疑是鬼,回去告诉她的父母,开棺验视果然是空棺,一起去追踪,起初不认识,父母指出她胸肋上的瘢痣,叫邻居妇女秘密查看,才承认。
找她的丈夫已经逃走了。
原来福建的茉莉花根,用酒磨汁,喝一寸可以假死一天,喝到六寸还能苏醒,喝到七寸才会真死。
这个女子已经有未婚夫,但私下与邻居的儿子有染,所以磨这种根让她假死,等她下葬后挖墓一起逃走。
未婚夫家告官抓住了邻居的儿子,供词与女子一致。
当时吴林塘在福建做官,亲自审理这个案子,想引用开棺见尸的法律,但人确实没死,事情与图财不同;想引用药物迷倒子女的案例,但女子是同谋,情况与拐卖不同。
没有合适的法律条文可以定罪,最后还是以奸拐的法律判决。
人情变幻,真是无奇不有。
唐宋时期最重视通犀,所说的种种人物形象,非常奇巧,唐武后的简,刻有双龙对立的形状;宋孝宗的带,刻有南极老人扶杖的形象,见于各种书籍,应该不是虚言。
现在只有黑白两色,没听说有像人物形状的,这是为什么呢?
只有大理石常常像画一样,至今仍然如此。
曾经在梁少司马铁幢家见过一个插屏,上面刻着一只鹰站在老树的斜枝上,嘴、爪、翅膀、尾巴,都非常逼真,侧身斜视,好像要俯冲下来,神气也非常生动。
朱运使子颖曾经送给我的亡儿汝佶一块大理石镇纸,长约二寸,宽约一寸,厚约五六分,一面是悬崖对峙,中间有两个人乘船顺流而下。
另一面是两棵松树斜立,松针分明,下面有水纹,一个月亮在松梢,一个月亮在水面,宛如两幅水墨小幅画。
上面有刻字,一题是“轻舟出峡”,一题是“松溪印月”,左侧题有“十岳山人”,字都是八分书,是明朝王寅的旧物。
汝佶把它献给我,我对器玩不太在意,后来被人拿走了,烟云过眼。
偶然想起,顺便记下来。
以前收藏了八幅北宋苑画,没有题名,绢丝如布,笔墨沉著工密。
其中有浑浑穆穆的气息,怀疑是真迹,所画都是故事,但有三幅无法考证。
一幅下面有甲仗隐现,上面有一个月亮挂在树梢,一个女子衣带飘舞,像飞鸟一样御风而行;
一幅画的是旷野中,一个中使背着诏书站立,一个人衣衫褴褛从右边走来,两个小孩在左边迎接,那个人伸手援助的样子。
中使好像看不见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也好像看不见中使;
一幅画的是一间华丽的厅堂,台阶下放着五个酒罂,左边有几个艳丽的女子,打扮得像贵家姬妾,右边有几个老妇和婢女抱着小孩,都恭敬地站立,中间一个人穿着常服坐在榻上,自己抱着一个酒罂,用钻子钻孔。
后来前一幅被辨认为红线,后两幅则始终不知道是谁。
暂且记在这里,等待博学的人考证。
张石邻先生是姚安公的同年老友,性格刚直,经常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慷慨尚义,把朋友的事当作自己的事,劳苦和怨恨都不回避。
曾经梦到他的亡友某公,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你两次做县令,凡是故人的子孙落魄的你都收留照顾,唯独我的儿子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却视如陌路,为什么?
先生在梦中又怒又笑地说:你忘了吗?所谓朋友,难道是势利相攀援,酒食相征逐吗?是为了在紧急时刻可以依靠,休戚相关啊。
我把你当作兄弟,我家的奴仆结党营私,我无可奈何,我曾经秘密托你调查某某,你亲眼看到他的奸状却怕招来嫌怨,不肯说,等到某某恶贯满盈自取灭亡,你又博取忠厚之名,百般为他开脱。
我的事情成败,我的钱财够不够,你都不问,只求那些人感激你称你为长者。
这不是厚待那些薄待你的人,薄待那些厚待你的人吗?
你先视我如陌路,却怪我视你如陌路,你忘了吗?
那个人瑟缩着离开了。
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大概士大夫的习气,都是这样。
不谈论别人的过失是君子的行为,而且不论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是亲近还是疏远,也不论事情的利害关系。
我经常看到胡牧亭被一群仆人剥削,以至于连衣食都无法自给,同年朱学士竹君毅然替他驱逐了这些仆人,胡牧亭的生活才稍微好转。
又曾经看到陈裕斋去世后,他的遗孀和孤儿被女婿欺凌,同年曹宗丞慕堂也毅然召集旧友,替他们驱逐了女婿,陈裕斋的儿子才得以生存。
当时的舆论,称赞古道的人不到百分之一二,而认为多管闲事的人却占了十分之八九。
又曾经看到崔总宪应阶娶孙媳妇时,租用彩轿亲自迎接,他的家奴们互相勾结,没有三百两银子就租不到,大家众口一词,到了婚礼前一两天,价格更是翻倍,崔公愤怒,自己找朋友代租,朋友们都怕惹麻烦不肯帮忙,甚至有人说彩轿没有固定价格,贫富贵贱各随其人的运气而定,不是别人可以代租的,以此来巧妙地推脱。
崔公不得已,只好用自己的轿子,装饰一番后使用。
当时的舆论,认为坐视不理的人不到百分之一二,而认为善于体察下情的人却占了十分之八九。
彼一是非,此一是非,究竟该如何评判呢?
朱青雷说,曾经去椒山祠拜访,看到几个人结伴进去,大家都叩拜,只有其中一个人只是长揖。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杨公是员外郎,我也是员外郎,品级相同,不需要行庭参礼。
又有人说杨公是忠臣,他生气地说:难道我是奸臣吗?
于大羽因此说,聂松岩曾经骑驴,遇到一个磨刀的人不让路,磨刀的人说:石工遇到石工——松岩是安邱张卯君的弟子,以篆刻闻名一时——为什么要让路呢?
我也说交河的一个塾师,与张晴岚讨论文章时互相诋毁,塾师生气地说:我和你同年入泮,到现在都没有中举,你哪里比我强呢?
这三件事很相似。即使是善于辩论的人也无法反驳。
田白岩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遇到这种人,只能用不治之治来对待,这样对事情也没有害处,非要让他们明白,反而会纠缠不清。
曾经看到两个书生同住在佛寺里,一个骂紫阳,一个骂象山,吵闹到半夜,僧人从旁调解,他们又说异端害正,一起和僧人打斗,第二天三个人头破血流去告状。
这不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吗?
昌平有一个老妇人,养了很多鸡,只卖鸡蛋,有人想买鸡做菜,即使出十倍的价格她也不肯卖。
她住在山脚下,时间久了鸡群繁衍,几乎可以用谷子来计量,天快亮时鸡鸣声此起彼伏,像传呼一样相互呼应。
有一次她割了麦子晒在门外,突然千百只鸡一齐涌来,围着啄食,老妇人拿着棍子驱赶也赶不走,叫来男女老少一起扑打,鸡群东散西聚,无法控制。
正在吵闹时,五间住屋突然轰然倒塌,鸡群受惊飞入山中。
这与《宣室志》中记载的李甲家老鼠报恩的事情很相似。
鹤知道半夜,鸡知道天亮,这是气机相感而精神动,并不是它们自己能知道时间。
所以邵子说:禽鸟得气之先。
至于万物成毁的定数,绝不是禽鸟能先知的。
为什么它们会聚族而来,救主人于危难呢?
这一定是有某种力量在背后操纵。
从侄汝夔说,甲乙两人都以捕狐为业,住的地方相距十多里,有一天发现一个坟墓有狐狸的踪迹,打算一起去,约定日落后在某处会合。
乙到时甲已经先到了,两人一起到坟墓旁,发现洞穴可以容纳人,甲让乙藏在洞穴里,自己则躲在坟墓旁的草丛中,等狐狸回洞时,甲堵住出口,乙在里面捉住狐狸。
乙在黑暗中坐到半夜,一点声音也没有,想出来和甲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叫了很久也没有回应,试着出来寻找,发现两块墓碑横压在洞口,只有一线光亮,缝隙只有一寸宽,重得无法搬动,才知道被甲出卖了。
第二天,听到外面有赶牛的声音,乙拼命呼救,牧牛的人听到后报告了他的家人,家人赶来移开石头,乙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
怀疑甲谋杀,带着子弟去找甲,准备告官。
走到半路,看到甲裸体被反绑在柳树上,众人围着他唾骂,还有人用鞭子抽打他。
原来甲赴约时,路上遇到一个妇人调戏他,两人在秫丛中私通,当时天气炎热,两人脱了衣服放在地上,刚脱完,妇人跳起来,抓起衣服跑了,不知去向,幸好没人看见,甲狼狈地偷偷回家。
还没到家,遇到一群拿着火把和武器的人,看到他喊道:奴在这里。
原来是邻居家的少妇三四个人睡在院子里,突然看到甲脱衣服要和她们一起睡,惊叫起来,众人起来时,甲已经丢下衣服翻墙逃走了,村里的人正在追捕他。
甲无法自辩,只能呼天喊地。
乙讲述了昨天的事,才知道都被狐狸耍了。
然而他们埋伏在狐狸的洞穴里偷袭,这是杀身之仇。
杀身之仇,狐狸用游戏来报复,一是把乙关在洞里不让出来但留一线生机,二是剥光甲的衣服让他被绑无法辩解,但人一发现就逃走。
这样他们的罪也不至于死,可以说是善于留余地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3)-注解
周景垣:清代学者,著有《阅微草堂笔记》,本文即出自此书。
巨室:指富贵人家。
连舻:船只相连,形容船队庞大。
官舫:官方的船只。
靓妆:美丽的妆容。
鞭箠炮烙:古代酷刑,鞭打和烙铁烫。
蜂虿有毒:比喻小人物也有报复的能力。
李受公:清代学者,具体生平不详。
御婢:家中的婢女。
笞:古代的一种刑罚,用竹板或木板打人。
亲串:亲戚。
茉莉花根:一种植物,文中提到其汁液有麻醉作用。
吴林塘:清代官员,曾任闽县知县。
通犀:犀牛角的一种,古代视为珍宝。
大理石:一种石材,常用于雕刻和装饰。
北宋苑画:北宋时期的宫廷画作。
红线:唐代传奇故事中的女侠。
张石邻:清代学者,具体生平不详。
姚安公:清代官员,具体生平不详。
君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君子是指有德行、有修养的人,他们遵循道德规范,行为端正,不计较个人得失。
清议:指公众的舆论或评价,通常是对某人或某事的道德评判。
古道:指古代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强调忠诚、正直、仁爱等传统美德。
多事:指喜欢插手他人事务或制造麻烦的人。
员外郎:古代官名,属于中级官员,负责具体事务的执行。
篆刻:一种传统的艺术形式,通过在石头或其他硬质材料上刻写文字或图案来表达艺术。
泮:古代指学校,入泮即入学。
紫陽、象山:分别指朱熹和陆九渊,两位宋代理学家,他们的学说在后世有不同的追随者和批评者。
宣室志:古代的一部志怪小说集,记载了许多奇异的故事。
邵子:指邵雍,北宋时期的哲学家,他的学说对后世有重要影响。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常被视为狡猾和神秘的动物,有时也被赋予超自然的能力。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3)-评注
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尤其是主仆之间的矛盾与冲突。故事中的婢女和她们的家人,虽然处于社会底层,但在遭受不公和虐待后,依然能够通过各种方式进行报复。这种报复不仅体现了人性的复杂性,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阶级矛盾和道德困境。
文章中的第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婢女的父亲为了报复主人对女儿的虐待,带领一群盗贼劫持了主人的船只。这个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中主仆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以及底层人民在遭受不公时的反抗心理。婢女的父亲虽然贫穷,但为了女儿,他不惜铤而走险,成为盗贼,这种父爱的力量令人动容。
第二个故事则讲述了一个婢女因遭受虐待而死亡,她的父亲为了报仇,潜入主人家中杀害了主人母女。这个故事进一步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婢女的悲惨命运,以及她们在遭受不公时的无力感。然而,婢女的父亲通过极端手段为女儿报仇,也反映了底层人民在面对不公时的无奈与愤怒。
第三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婢女通过诈死的方式与情人私奔,最终被发现并受到法律制裁。这个故事揭示了古代社会中女性的婚姻自由受到严格限制,婢女为了追求爱情,不惜采取极端手段。然而,她们的命运往往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最终仍然无法逃脱社会的束缚。
文章还通过多个故事,探讨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与法律问题。例如,婢女的父亲为了报仇而杀人,虽然从道德上可以理解,但从法律上却是犯罪行为。这种道德与法律的冲突,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复杂性和矛盾性。
此外,文章还通过对古代玉器、犀角、大理石等艺术品的描述,展现了古代工艺的精湛和文化的深厚底蕴。这些艺术品不仅是古代工匠智慧的结晶,也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对这些艺术品的描述,文章进一步丰富了文化内涵,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多元面貌。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和艺术品的描述,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复杂人际关系、阶级矛盾和文化底蕴。文章不仅具有深刻的历史价值,也为我们理解古代社会提供了重要的视角。
这段古文通过几个生动的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观念和人际关系。首先,文中提到的君子形象,强调了不计较个人得失、不谈论他人过失的高尚品质。这种品质在胡牧亭和朱学士的故事中得到了体现,朱学士不计较个人利益,帮助胡牧亭摆脱困境,体现了君子之风。
其次,文中通过崔总宪的故事,揭示了社会中的不公和腐败现象。崔总宪在娶孙妇时,家奴们互相勾结,抬高彩轿的价格,反映了当时社会中的权力滥用和道德沦丧。然而,崔总宪的朋友们却因为害怕得罪人而不敢帮助他,这进一步揭示了社会中的冷漠和自私。
再次,文中通过朱青雷和田白岩的故事,探讨了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和尊重。朱青雷在椒山祠中遇到的人,因为与杨公品秩相等而不愿叩拜,体现了对平等的追求。而田白岩则通过寓言故事,表达了对社会现象的深刻洞察,认为面对不合理的人和事,应以不治治之,避免无谓的争执。
最后,文中通过昌平老妪和甲乙捕狐的故事,展现了人与自然、人与动物之间的微妙关系。老妪的鸡群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命,体现了动物对人类的忠诚和报恩。而甲乙捕狐的故事则通过狐的报复,揭示了人类对自然的破坏和贪婪,最终导致自身的困境。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深刻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道德观念、人际关系和社会现象,具有很高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它不仅展示了古代文人的智慧和洞察力,也为现代人提供了反思和借鉴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