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1)-原文
族侄竹汀言,文安有佣工古北口外者,久无音问,其父母值岁荒,亦就食口外,且觅子,亦久无音问。
后乃有人见之泰山下,言昔至密云东北,日已暮,风云并作,遥见山谷有灯光,漫往投止,至则土屋数楹,围以秫篱,有老妪应门,问其里贯,入以告,又遣问姓名年岁,并问曾有子出口否,子何名,年几何岁,具以实对。
忽有女子整衣出,延入上坐,拜而侍立,促老妪督婢治酒肴,意甚亲昵。
莫测其由,起而固诘,则失声伏地曰:儿不敢欺翁姑,儿狐女也,尝与翁姑之子为夫妇,本出相悦,无相媚意,不虞其爱恋过度,竟以瘵亡,心恒愧悔,故誓不别适,依其墓以居,今无意与翁姑遇,幸勿他往,儿尚能养翁姑。
初甚骇怖,既而见其意真切,相持涕泣,留共居。
狐女奉事无不至,转胜于有子,如是六七年,狐女忽遣老妪市一棺,且具锸畚,怪问其故。
欣然曰:翁姑宜贺儿,儿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尽寸心耳,不期感动土神,闻于岳帝,岳帝悯之,许不待丹成,解形证果,今以遗蜕合窆,表同穴意也。
引至侧室,果一黑狐卧榻上,毛光如漆,举之轻如叶,扣之乃作金石声,信其真仙矣。
葬事毕,又启曰:今隶碧霞元君为女官,当往泰山,请共往。
故相偕至此,僦屋与土人杂居。
狐女惟不使人见形,其供养仍如初也。
后不知其所终。
此与前所记狐女略相近。
然彼有所为而为,故仅得逭诛,此无所为而为,故竟能成道。
天上无不忠不孝之神仙,斯言谅哉。
竹汀又言,有夜宿城隍庙廊者,闻殿中鬼语曰:奉牒拘某妇,某妇恋其病姑,不肯死,念念固诘,神不离舍,不能摄取,奈何?
城隍曰:愚忠愚孝,多不计成败,与命数争,徒自苦者固不少,精诚之至,鬼神所不能夺者,挽回一二,间亦有之。
与强魂捍拒,其事迥殊,此宜申岳帝取进止,毋遽以厉鬼往也。
语讫,遂寂,后不知究竟能摄否,然足知人定胜天,确有是理矣。
顾郎中德懋,世所称判冥者也。
尝自言平反一狱,颇自喜,其姓名不敢泄,其事则有:姑出其妇者,以小姑之谗,非其罪也。
姑性愎,仓卒度无挽回理,而母家亲党 无一人,遂披缁尼庵,待姑意转。
其夫怜之,时往视妇,亦不能无情。
庵旁有废园,每约以夜伏破屋,而自矴墙缺私就之,来往岁余,为其师所觉。
师持戒严,以为污佛地,斥其夫勿来,来且逐妇,夫遂绝迹,妇竟郁郁死。
冥官谓既入空门,宜遵佛法,乃耽婬犯戒,当从僧律科断,议付泥犁。
顾驳之曰:尼犯婬戒,固有明刑,然必初念皈依,中违誓愿,科以僧律,百喙无词,此妇则无罪仳离,冀收覆水,恩非断绝,志且坚贞,徒以孤苦无归,托身荒刹。
其为尼也,但可谓之毁容,未可谓之奉法;其在庵也,但可谓之借榻,不可谓之安禅。
若据其浮踪,执为恶业,则瑶光夺婿,更以何罪相加?
至其感念故夫,矴墙幽会,迹似赠以芍药,事均采彼靡芜。
人本同衾,理殊失节。
陽律于未婚私媾,仅拟杖刑,犹容纳赎;兹之违礼,恐视彼为轻,况已抑郁捐生,纵有微愆,足以蔽罪。
自应宽其薄罚,径付转轮,准理酌情,似乎两协。
事上,冥王竟从其议。
此语真妄,无可证验,然据其所议,固持平之论矣。
又顾临殁,自云以多泄陰事,谪为社公。
姑存其说,亦足为轻谈温 室者箴也。
库尔喀喇乌苏–库尔喀喇,译言黑。乌苏,译言水也。
台军李印,尝随都司刘德行山中,见悬崖老松贯一矢,莫测其由。
晚宿邮舍,印乃言昔过是地,遥见一骑飞驰来,疑为玛哈沁,伏深草伺之。
渐近,则一物似人非人,据马上,马乃野马也,知为怪,发一矢中之。
嗡然如钟声,化黑烟去,野马亦惊逸,今此矢在树,知为木妖也。
问顷见之,何不言,曰:射时彼原未见我,彼既有灵,恐闻之或报复,故宁默也。
其机警多类此。
一日,塔尔巴哈台押逋寇满答尔至,命印接解,以铁硈贯手,以铁链从马腹横锁其足,时已病奄奄仅一息,与之食亦不甚咽,在马上每欲倒掷下,赖系足得不堕,但虑其死,不虑其逃也。
至戈壁两马相并,又作欲堕状,印举手引之,突挺然而起,以硈击印仆马下,即旋辔驰入戈壁去。
戈壁东北连科布多,绵亘数百里,古无人迹,竟莫能追。
始知其病者伪也。
参将岳济,坐是获重谴,印亦长枷,既而伊犁复捕得满答尔,盖额鲁特来降者,赏赉最厚,满答尔贪饵而出,因就擒。
讯其何以敢再至,则曰:我罪至重,谅必不料我来;我随众而来,亦必不疑其中有我。
其所计良是,而不虞识其顶上箭瘢也。
以印之巧密,而卒为术愚;以满答尔之深险,而卒以诈败。
日以心斗,诚不知其所穷。
然任智终遇其敌,未有千虑不一失者,则定理也。
李义山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晋时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诗:秋坟鬼唱鲍家诗,则以鲍参军有蒿里行,幻硉其词耳。
然世固往往有是事。
田香沁言,尝读书别业,一夕风静月明,闻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圆,凄心动魄,谛审之,乃牡丹亭叫画一出也。
忘其所以,静听至终,忽省墙外皆断港荒陂,人迹罕至,此曲自何而来?
开户视之,惟芦荻瑟瑟而已。
香畹又言,有老儒授徒野寺,寺外多荒冢,暮夜或见鬼形,或闻鬼语。
老儒有胆殊不怖,其僮仆习惯,亦不怖也。
一夕隔墙语曰:邻君已久,知先生不讶,尝闻吟咏,案上当有温 庭筠诗,乞录其达摩支曲一
首焚之。又小语曰:末句邺城风雨连天草,祈写连为粘,则感极矣。顷争此一字,与人赌小酒食也。
老儒适有温 集,遂举投墙外,约一食顷,忽木叶乱飞,旋飚怒卷泥沙洒窗户,如急雨。
老儒笑且叱曰:尔辈勿劣相,我筹之已熟,两相角赌,必有一负,负者必怨,事理之常。然因改字以招怨,则吾词曲;因其本书以招怨,则吾词直。听尔辈狡狯,吾不愧也。语讫而风止。
褚鹤汀曰:究是读书鬼,故虽负气求胜,而能为理屈。然老儒不出此集,不更两全乎?
王谷原曰:君论世法也,老儒解世法,不老儒矣。
司爨王媪言–即见醉钟馗首–有樵者,伐木山冈,力倦小憩,遥见一人持衣数袭,沿路弃之。不省其何故,谛视之,履险阻如坦途,其行甚速,非人可及,貌亦惨淡不似人,疑为妖魅,登高树瞰之,人已不见。
由其弃衣之路,宛转至山坳,则一虎伏焉。知人为伥鬼,衣所食者之遗也。急弃柴,自冈后遁。
次日,闻某村某甲,于是地死于虎矣。路非人径所必经,知其以衣为饵,导之至是也。
物莫灵于人,人恒以饵取物,今物乃以饵取人,岂人弗灵哉。利汨其灵,故智出物下耳。
然是事一传,猎者因循衣所在得虎窟,合铳群击,殪其三焉,则虎又以智败矣。辗转倚伏,机械又安有穷欤!
或又曰:虎至悍而至愚,心计万万不到此,闻伥役于虎,必得代乃转生,是殆伥诱人自代,因引人捕虎报冤也。伥者人所化,揆诸人事,固亦有之,又惜虎知伥助己,不知即伥害己矣。
梁豁堂言,有粤东大商喜学仙,招纳方士数十人,转相神圣。皆曰:冲举可坐致,所费不赀。然亦时时有小验。故信之益笃。
一日,有道士来访,虽敝衣破笠,而神采落落,如独鹤孤松。与之言,微妙元远,多出意表。试其法,则驱役鬼神,呼召风雨,如操券也;松鲈台菌,吴橙闽荔,如取携也;星娥琴竽,玉女歌舞,犹仆隶也。握其符,十洲三岛可以梦游。出黍颗之丹,点瓦石为黄金,百炼不耗。
粤商大骇服,诸方士自顾不及,亦稽首称圣师,皆愿为弟子,求传道。
道士曰:然则择日设坛,当一一授汝。至期,道士登座,众拜讫,道士问尔辈何求,曰:求仙。问求仙何以求诸我?曰:如是灵异,非真仙而何。
道士轩渠良久,曰:此术也,非道也,夫道者冲漠自然,与元气为一,乌有如是种种哉。
盖三教之放失久矣,儒之本旨,明体达用而已。文章记诵非也,谈天说性亦非也;佛之本旨,无生无灭而已。布施供养非也,机锋语录亦非也;道之本旨,清净冲虚而已。章咒符录非也,炉火服饵亦非也。
尔所见种种,是皆章咒符录事,去炉火服饵,尚隔几尘。况长生乎?然无所征验,遽斥其非,尔必谓誉其所能,而毁其所不能,徒大言耳。今示以种种能为,而告以种种不可为,尔庶几知返乎!
儒家释家,情伪日增,门径各别,可勿与辩也。吾疾夫道家之滋伪,故因汝好道,姑一正之。
因指诸方士曰:尔之不食,辟谷丸也;尔之前知,桃偶人也;尔之烧丹,房中药也;尔之点金,缩银法也;尔之入冥,茉莉根也;尔之召仙,摄灵魂也;尔之返魂,役狐魅也;尔之般运,五鬼术也;尔之辟兵,铁布衫也;尔之飞跃,鹿卢蹻也。名曰道流,皆妖人耳。不速解散,雷部且至矣。
振衣欲起,众牵衣叩额曰:下士沉迷,已知其罪,幸逢仙驾,是亦前缘,忍不一度脱乎?
道士却坐,顾粤商曰:尔曾闻笙歌锦绣之中,有一人挥手飞升者乎?顾诸方士曰:尔曾闻炫术鬻财之辈,有一人脱屣羽化者乎?
夫修道者须谢绝万缘,坚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后可不死;使此气绵绵不停,而后可长停。然亦非枯坐事也。
仙有仙骨,亦有仙缘,骨非药物所能换,缘亦非情好所能结。必积功累德,而后列名于仙籍。仙骨以生,仙骨既成,真灵自尔感通,仙缘乃凑,此在尔辈之自度,仙家安有度人法乎?
因索纸大书十六字曰:内绝世缘,外积陰骘,无怪无奇,是真秘密。投笔于案,声如霹雳,已失所在矣。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居仓中,不甚为祟。然小儿女或近仓游戏,辄被瓦击。
一日,厨下得一小狐,众欲捶杀以泄愤,洪生曰:是挑衅也。人与妖斗,宁有胜乎?乃引至榻上,哺以果饵,亲送至仓外。自是儿女辈往来其地,不复击矣。此不战而屈人也。
又舅氏安公五占,居县东留福庄,其邻家二犬,一夕吠甚急,邻妇出视无一人,惟闻屋上语曰:汝家犬太恶,我不敢下,有逃婢匿汝家灶内,烦以烟熏之,当自出。
妇大骇,入视灶内,果嘤嘤有泣声。问是何物,何以至此?灶内小语曰:我名绿云,狐家婢也,不胜鞭箠,逃匿于此,冀少缓须臾死,惟娘子哀之。
妇故长斋礼佛,意颇怜悯,向屋仰语曰:渠畏怖不出,我亦实不忍火攻,苟无大罪,乞仙家舍之–里俗呼狐曰仙家,屋上应曰:我二千钱新买得,那能即舍。
妇曰:二千钱赎之,可乎?良久乃应曰:是或尚可。妇以钱掷于屋上,遂不闻声。
妇扣灶呼曰:绿云可出,我已赎得汝,汝主去矣。灶内应曰:感活命恩,今便随娘子驱使。
妇曰:人那可蓄狐婢,汝且自去,恐惊骇小儿女,亦慎勿露形。果似有黑物瞥然逝,后每逢元旦,辄闻窗外呼曰:绿云叩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1)-译文
族侄竹汀说,文安有个在古北口外打工的人,很久没有音讯,他的父母因为年景不好,也到口外去谋生,顺便寻找儿子,也一直没有消息。
后来有人在泰山下见到了他们,说他们曾经到密云东北,天已经黑了,风起云涌,远远看见山谷里有灯光,就随意走过去投宿,到了那里发现有几间土屋,围着高粱杆篱笆,有个老妇人应门,问他们的籍贯,他们如实相告,老妇人又问了他们的姓名、年龄,还问他们是否有儿子外出,儿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他们都如实回答。
忽然有个女子整理好衣服出来,请他们上座,自己拜见后站在一旁侍候,催促老妇人监督婢女准备酒菜,态度非常亲热。
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起身追问,女子突然失声跪在地上说:儿不敢欺骗公婆,儿是狐女,曾经与公婆的儿子结为夫妻,本来是两情相悦,没有媚惑之意,没想到他爱恋过度,竟然因此病逝,儿心中一直愧疚悔恨,所以发誓不再嫁人,依傍他的坟墓居住,今天无意中遇到公婆,请不要离开,儿还能供养公婆。
他们起初非常害怕,后来见她的心意真诚,就和她一起哭泣,留下来和她一起生活。
狐女侍奉他们无微不至,甚至比有儿子还要好,这样过了六七年,狐女忽然让老妇人去买一口棺材,还准备了铁锹和簸箕,他们奇怪地问她为什么。
狐女高兴地说:公婆应该祝贺儿,儿侍奉公婆,是为了追念逝者,聊表寸心,没想到感动了土神,上报给岳帝,岳帝怜悯儿,允许儿不必等到丹成,就可以解形成仙,今天用遗蜕合葬,表达同穴的心意。
她带他们到侧室,果然看见一只黑狐躺在榻上,毛色光亮如漆,举起来轻如树叶,敲击时发出金石般的声音,他们相信她真的是仙人了。
葬礼结束后,狐女又说:现在儿隶属碧霞元君为女官,要去泰山,请公婆一起去。
于是他们一起到了泰山,租了房子和当地人杂居。
狐女只是不让人看见她的形体,但供养他们仍然和以前一样。
后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个故事和之前记载的狐女故事有些相似。
但那个狐女是有所图谋,所以只能逃避惩罚,而这个狐女是无私的,所以最终能够成仙。
天上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这话确实有道理。
竹汀又说,有个人晚上住在城隍庙的廊下,听到殿里有鬼说话:奉命去抓某个妇人,那个妇人因为留恋生病的婆婆,不肯死,一直坚持追问,神灵无法离开她的身体,无法抓她,怎么办?
城隍说:愚忠愚孝的人,大多不计较成败,与命运抗争,白白受苦的人不少,但精诚所至,鬼神也无法夺走他们的意志,偶尔也能挽回一两个。
与强魂抗拒,情况完全不同,这件事应该上报岳帝,请他定夺,不要急着派厉鬼去抓。
说完就安静了,后来不知道到底抓到了没有,但足以证明人定胜天,确实有道理。
顾郎中德懋,是世人所说的判冥官。
他曾经说自己平反了一个案子,非常得意,但不敢透露姓名,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婆婆赶走了媳妇,是因为小姑的谗言,媳妇并没有罪。
婆婆性格固执,仓促间觉得没有挽回的余地,而媳妇的娘家也没有亲人,于是媳妇就剃发出家,住进了尼姑庵,等待婆婆回心转意。
她的丈夫可怜她,时常去看她,也不能无情。
庵旁有个废弃的园子,他们常常约在夜里躲在破屋里,丈夫从墙的缺口偷偷进去和她相会,这样来往了一年多,被她的师父发现了。
师父持戒很严,认为他们玷污了佛地,斥责丈夫不要再来了,否则就要赶走媳妇,丈夫于是不再来了,媳妇最终郁郁而终。
冥官认为她既然已经出家,就应该遵守佛法,却沉迷于淫欲,犯了戒律,应该按照僧律判处,决定把她打入地狱。
顾德懋反驳说:尼姑犯淫戒,确实有明确的刑罚,但必须是当初真心皈依,后来违背誓愿,按照僧律处罚,无可辩驳,但这个媳妇是无罪被休,希望挽回婚姻,恩情并未断绝,意志也很坚贞,只是因为孤苦无依,才托身于荒凉的寺庙。
她出家,只能说是毁容,不能说是奉法;她在庵里,只能说是借住,不能说是修行。
如果根据她的表面行为,认定她是恶业,那么瑶光夺婿,又该加什么罪呢?
至于她感念前夫,偷偷相会,行为像是赠送芍药,事情类似于采摘靡芜。
人本是同床共枕的夫妻,道理上并不算失节。
阳间的法律对于未婚私通,也只是判处杖刑,还可以赎罪;她的违礼行为,恐怕比那还要轻,何况她已经抑郁而死,即使有小小的过失,也足以抵消罪责。
应该减轻她的惩罚,直接让她转世投胎,根据情理酌情处理,似乎比较合适。
事情上报后,冥王竟然采纳了他的意见。
这件事的真假无法验证,但根据他的议论,确实是公正的。
顾德懋临终前,说自己因为泄露了太多阴间的事情,被贬为社公。
姑且保留这个说法,也可以作为那些轻率谈论阴间事情的人的警示。
库尔喀喇乌苏——库尔喀喇,翻译过来是黑的意思。乌苏,翻译过来是水的意思。
台军李印,曾经跟随都司刘德在山中行走,看见悬崖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插着一支箭,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晚上住在驿站,李印才说以前经过这里,远远看见一个骑马的人飞驰而来,怀疑是玛哈沁,就躲在深草里观察。
渐渐靠近,发现那东西似人非人,骑在马上,马是野马,知道是妖怪,就射了一箭。
箭射中后发出嗡嗡的声音,像钟声一样,妖怪化作黑烟消失了,野马也惊跑了,现在这支箭还在树上,知道是木妖。
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说,他说:射箭的时候它并没有看见我,它既然有灵性,怕它听到后会报复,所以宁愿沉默。
他的机警大多如此。
一天,塔尔巴哈台押送逃犯满答尔到来,命令李印去接应,用铁链穿过他的手,用铁链从马腹下横锁住他的脚,当时他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给他食物也不怎么吃,在马上总是要倒下来,幸亏脚被锁住才没有掉下去,只是担心他会死,不担心他会逃跑。
到了戈壁,两匹马并排走,他又做出要倒下的样子,李印伸手去扶他,他突然挺起身来,用铁链把李印打落马下,随即调转马头驰入戈壁。
戈壁东北连着科布多,绵延数百里,自古以来没有人迹,竟然无法追赶。
这才知道他的病是装的。
参将岳济因此受到重罚,李印也被戴上长枷,后来伊犁又抓到了满答尔,原来他是额鲁特来投降的人,赏赐最丰厚,满答尔贪图赏赐而出来,因此被擒。
审问他为什么敢再来,他说:我的罪很重,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会来;我跟着大家一起来,他们也不会怀疑其中有我。
他的计策很好,但没想到他们认出了他头上的箭伤。
以李印的机警,最终还是被他的计谋所骗;以满答尔的深险,最终还是因为诈败。
每天都在斗智斗勇,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但聪明人终究会遇到对手,没有千虑一失的人,这是不变的道理。
李义山的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的是晋朝时鬼歌子夜的故事;李昌谷的诗:秋坟鬼唱鲍家诗,则是把鲍参军的《蒿里行》幻化成了诗句。
但世上确实常有这种事。
田香沁说,曾经在别业读书,一天晚上风静月明,听到有人在唱昆曲,声音清亮婉转,凄婉动人,仔细一听,是《牡丹亭》里的《叫画》一出。
听得入迷,静静听到最后,忽然想起墙外都是断港荒陂,人迹罕至,这曲子是从哪里来的?
打开门一看,只有芦苇在瑟瑟作响。
香畹又说,有个老儒生在野寺里教书,寺外有很多荒坟,晚上有时会看见鬼影,有时会听到鬼说话。
老儒生胆子很大,一点也不害怕,他的僮仆也习惯了,也不害怕。
一天晚上,隔墙有声音说:和您做邻居很久了,知道先生不会惊讶,曾经听到您吟诗,案上应该有温庭筠的诗,请抄录他的《达摩支曲》一首。
首先焚烧它。又小声说:最后一句‘邺城风雨连天草’,希望把‘连’写成‘粘’,那就非常感动了。刚才为了这个字,和别人赌了一顿小酒食。
老儒正好有一本温集,就把它扔到墙外,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忽然树叶乱飞,旋风卷起泥沙洒在窗户上,像急雨一样。
老儒笑着斥责说:你们不要耍小聪明,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两个人打赌,必定有一方输,输的一方必定会怨恨,这是常理。但如果因为改字而招来怨恨,那就是我的词曲有问题;如果因为这本书本身而招来怨恨,那就是我的词曲没有问题。任凭你们耍小聪明,我也不觉得惭愧。说完,风就停了。
褚鹤汀说:毕竟是读书的鬼,所以虽然争强好胜,但还是能讲道理的。不过老儒如果不拿出这本书,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谷原说:你这是在谈论世间的法则,老儒如果懂得世间的法则,那他就不是老儒了。
司爨王媪说——就是见过醉钟馗的那位——有个樵夫,在山冈上砍柴,累了休息一会儿,远远看见一个人拿着几件衣服,沿路丢弃。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仔细一看,他走过险阻的地方就像走平路一样,走得非常快,不是常人能及的,而且他的样子也很惨淡,不像人,怀疑是妖魅,就爬上高树俯瞰,那人已经不见了。
沿着他丢弃衣服的路,拐弯到了山坳,发现一只老虎趴在那里。知道那人是伥鬼,衣服是被老虎吃掉的人留下的。樵夫赶紧扔掉柴火,从山冈后面逃走了。
第二天,听说某村的某甲,在那个地方被老虎吃掉了。那条路不是人常走的,知道他是用衣服做诱饵,把人引到那里去的。
万物中没有什么比人更聪明,人总是用诱饵捕捉动物,现在动物却用诱饵捕捉人,难道人就不聪明了吗?是利益蒙蔽了人的智慧,所以智慧反而低于动物了。
不过这件事一传开,猎人们就沿着衣服所在的地方找到了老虎的巢穴,用火铳一起射击,打死了三只老虎,老虎又因为智慧而失败了。事情总是这样反复无常,机巧又怎么会有尽头呢!
还有人说:老虎虽然凶猛但很愚蠢,心计万万想不到这一点,听说伥鬼为老虎服务,必须找到替身才能转生,这大概是伥鬼引诱人代替自己,顺便引人捕虎报仇。伥鬼是人变的,从人事来看,也确实有这种事,只是可惜老虎知道伥鬼帮助自己,却不知道伥鬼也在害自己。
梁豁堂说,有个粤东的大商人喜欢学仙,招纳了几十个方士,互相吹捧。都说:飞升成仙可以轻易实现,只是花费不小。不过也时常有些小灵验。所以商人越来越相信。
一天,有个道士来访,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戴着破斗笠,但神采奕奕,像孤鹤和孤松一样。和他交谈,言语微妙深远,常常出人意料。试他的法术,驱役鬼神、呼召风雨,就像拿着凭证一样容易;松鲈、台菌、吴橙、闽荔,就像随手取来一样;星娥琴竽、玉女歌舞,就像仆人一样。握着他的符咒,十洲三岛可以梦游。拿出一颗黍米大小的丹药,点瓦石成黄金,百炼不损耗。
粤商大为惊讶佩服,那些方士自愧不如,也叩头称他为圣师,都愿意做他的弟子,求他传授道法。
道士说:那就选个日子设坛,我会一一传授给你们。到了那天,道士登上座位,众人拜完后,道士问你们求什么,他们说:求仙。道士问求仙为什么要找我?他们说:像你这样灵异,不是真仙又是什么。
道士笑了很久,说:这是术,不是道。道是冲漠自然,与元气合一的,哪有这么多花样呢?
三教的真谛已经失传很久了,儒家的本旨是明体达用而已。文章记诵不是儒家的真谛,谈天说性也不是;佛家的本旨是无生无灭而已。布施供养不是佛家的真谛,机锋语录也不是;道家的本旨是清净冲虚而已。章咒符录不是道家的真谛,炉火服饵也不是。
你们所见的种种,都是章咒符录的事,离炉火服饵还差得远呢。何况长生呢?不过如果没有征验,就斥责它是假的,你们一定会说我是在夸耀自己能做的,诋毁自己不能做的,只是说大话罢了。现在我展示种种能力,却告诉你们这些都不能做,你们或许能醒悟吧!
儒家和佛家,虚伪越来越多,门径各不相同,不必和他们辩论。我痛恨道家的虚伪,所以因为你们喜欢道,姑且纠正一下。
于是指着那些方士说:你们的不食,是辟谷丸;你们的预知,是桃偶人;你们的炼丹,是房中药;你们的点金,是缩银法;你们的入冥,是茉莉根;你们的召仙,是摄灵魂;你们的返魂,是役狐魅;你们的搬运,是五鬼术;你们的辟兵,是铁布衫;你们的飞跃,是鹿卢蹻。你们名为道流,其实都是妖人。如果不赶快解散,雷部就要来了。
道士振衣欲起,众人拉住他的衣服叩头说:我们这些下士沉迷已久,已经知道自己的罪过,幸好遇到仙驾,这也是前缘,难道不能度我们一次吗?
道士又坐下,对粤商说:你听说过在笙歌锦绣之中,有人挥手飞升的吗?又对那些方士说:你们听说过那些炫术鬻财的人,有人脱屣羽化的吗?
修道的人必须谢绝万缘,坚持一念,使心寂寂如死,然后才能不死;使气绵绵不停,然后才能长存。但这也不是枯坐的事。
仙有仙骨,也有仙缘,骨不是药物能换的,缘也不是情好能结的。必须积功累德,才能列名于仙籍。仙骨生成了,真灵自然感通,仙缘才会凑合,这在于你们自己的修行,仙家哪有度人的方法呢?
于是要了一张纸,写了十六个大字:内绝世缘,外积阴骘,无怪无奇,是真秘密。写完把笔扔在案上,声音像霹雳一样,道士已经不见了。
表伯王洪生家,有只狐狸住在仓库里,不怎么作祟。但小孩子有时靠近仓库玩耍,就会被瓦片打中。
一天,厨房里抓到一只小狐狸,大家想打死它泄愤,洪生说:这是挑衅。人和妖斗,怎么可能赢呢?于是把小狐狸抱到床上,喂它果饵,亲自送到仓库外。从此以后,孩子们在仓库附近玩耍,再也没有被瓦片打中了。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又,舅舅安公五占,住在县东的留福庄,他邻居家有两条狗,一天晚上叫得很急,邻居妇人出来看,没有一个人,只听见屋顶上有人说:你家的狗太凶了,我不敢下来,有个逃婢藏在你们家的灶里,麻烦用烟熏一下,她就会自己出来。
妇人大惊,进灶里一看,果然有嘤嘤的哭声。问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这里?灶里小声说:我叫绿云,是狐家的婢女,受不了鞭打,逃到这里,希望能缓一会儿死,求娘子可怜我。
妇人一向吃斋念佛,心里很怜悯,对着屋顶说:她害怕不敢出来,我也不忍心用火攻,如果她没有什么大罪,求仙家放了她——乡里人叫狐狸为仙家,屋顶上回答说:我花了两千钱刚买的,怎么能随便放。
妇人说:两千钱赎她,可以吗?过了很久才回答说:这样或许还可以。妇人把钱扔到屋顶上,就再也没听到声音了。
妇人敲着灶台喊:绿云可以出来了,我已经赎了你,你的主人走了。灶里回答说:感谢救命之恩,现在愿意听从娘子的驱使。
妇人说:人怎么能养狐婢呢,你还是自己走吧,别吓到小孩子,也别露出形迹。果然好像有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后来每到元旦,就听见窗外喊:绿云叩头。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1)-注解
古北口:位于今北京市密云区,是长城的重要关隘之一,历史上是军事要地。
泰山:中国五岳之首,位于山东省泰安市,是古代帝王封禅之地,具有深厚的文化意义。
密云:今北京市密云区,古代为军事重镇。
秫篱:用高粱秆编织的篱笆。
瘵亡:因病去世。
岳帝:指泰山神,古代信仰中的山神。
碧霞元君:道教中的女神,泰山的主要神祇之一。
城隍庙:供奉城隍神的庙宇,城隍神是城市的守护神。
冥官:阴间的官员,负责审判亡魂。
泥犁:佛教中的地狱。
社公:土地神,掌管一方的土地和居民。
库尔喀喇乌苏:今新疆库尔勒市,古代为西域重镇。
玛哈沁:蒙古语,意为强盗。
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地区,古代为军事要塞。
戈壁:指沙漠地区。
科布多:今蒙古国科布多省,古代为蒙古高原的一部分。
额鲁特:蒙古族的一支。
李义山:唐代诗人李商隐,字义山。
李昌谷:唐代诗人李贺,字昌谷。
鲍参军:南朝宋诗人鲍照,曾任参军。
温庭筠:唐代诗人,以词著称。
邺城风雨连天草:邺城,古地名,今河北临漳县一带,曾是曹魏的都城。此句形容邺城风雨交加,草木连天,景象凄凉。
伥鬼:传说中被虎咬死的人变成的鬼,常为虎引路,诱人入虎口。
冲举:道家术语,指修炼成仙,飞升天界。
辟谷丸:道家修炼时服用的丹药,据说可以使人不食五谷而长生。
桃偶人:道家法术,用桃木制成的人偶,据说可以预知未来。
房中药:道家炼丹术中的一种药物,据说可以延年益寿。
缩银法:道家法术,据说可以将银两缩小,便于携带。
茉莉根:道家法术,据说可以使人进入冥界。
五鬼术:道家法术,据说可以驱使五鬼搬运物品。
铁布衫:道家法术,据说可以使人刀枪不入。
鹿卢蹻:道家法术,据说可以使人飞跃如鹿。
内绝世缘,外积陰骘:道家修炼的要诀,指内心断绝世俗的缘分,外在积累阴德。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1)-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中国的民间信仰、道德观念和超自然现象。首先,狐女的故事体现了中国古代对狐仙的信仰,狐女虽为异类,但其孝心和忠诚感动了神灵,最终得以成仙。这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孝道的重视,以及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理念。
城隍庙中的鬼语故事则揭示了古代社会对忠孝的推崇,即使是鬼神也无法违背这种道德准则。故事中的妇女因恋病姑而不肯死,最终感动了城隍神,体现了人定胜天的思想。
顾郎中德懋的故事则涉及冥界的审判,反映了古代对法律和道德的严格区分。顾郎中的平反行为展示了法律的人性化处理,以及对冤屈的同情和纠正。
库尔喀喇乌苏的故事则展现了古代边疆地区的复杂社会环境和人们的机智应对。李印的机警和满答尔的深险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揭示了智谋与命运的较量。
最后,李义山和李昌谷的诗句引用,以及田香沁和香畹的见闻,进一步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内涵,展现了古代文人对超自然现象的好奇和探索。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伦理观念和宗教信仰,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意义。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鬼神传说、道家修炼和人与妖的互动。首先,老儒与鬼魂的对话揭示了古代文人对于文字和诗词的执着,甚至不惜与鬼魂争辩,体现了文人对于文化的尊重和自信。其次,樵夫与伥鬼的故事反映了古代民间对于鬼神的恐惧和敬畏,同时也揭示了人性的贪婪和愚昧。最后,粤东大商与道士的对话则深刻批判了道家修炼中的虚假和迷信,强调了真正的修道应当是内心的清净和道德的积累。
从艺术特色上看,这段古文采用了多种叙事手法,如对话、描写和议论,使得故事生动有趣,富有戏剧性。同时,文中运用了大量的比喻和象征,如‘邺城风雨连天草’、‘独鹤孤松’等,增强了语言的形象性和感染力。此外,文中还融入了大量的道家术语和民间传说,使得内容更加丰富和深刻。
从历史价值上看,这段古文不仅反映了古代社会的宗教信仰和文化习俗,还揭示了当时人们对于鬼神、修炼和道德的思考和探索。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古代社会的精神面貌和价值观念,对于研究古代文化和思想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