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6)-原文
从侄虞惇言,闻诸任丘刘宗万曰:有旗人赴任丘催租,适村民夜演剧,观至二鼓乃散,归途酒渴,见树旁茶肆,因系马而入,主人出言,火已熄,但冷茶耳。入室良久,捧茶半杯出,色殷红而稠粘,气似微腥,饮尽,更求益,曰:瓶已罄矣。当更觅残剩,须坐此稍待,勿相窥也。既而久待不出,潜窥门隙,则见悬一裸女子,破其腹,以木撑之,而持杯刮取其血,惶骇退出,乘马急奔,闻后有追索茶钱声,沿途不绝。比至居停,已昏瞀坠仆,居停闻马声出视,扶掖入,次日乃苏,述其颠末。共往迹之,至系马之处,惟平芜老树,荒冢累累,丛棘上悬一蛇,中裂其腹,横支以草茎而已。此与裴硎传奇载卢涵遇盟器婢子杀蛇为酒事相类,然婢子留宾,意在求偶,此鬼鬻茶胡 为耶?鬼所需者冥镪,又向人索钱何为耶。
田香谷言,景河镇西南有小村,居民三四十家,有邹某者,夜半闻犬声,披衣出视,微月之下,见屋上有一巨人坐,骇极惊呼,邻里并出,稍稍审谛,乃所畜牛昂首而蹲,不知其何以上也。顷刻喧传,男妇皆来看异事,忽一家火发,焰猛风狂,合村几尽为焦土,乃知此为牛祸兆回禄也。姚安公曰:时方纳稼,豆秸谷草,堆秫篱茅屋间,袤延相接,农家作苦,家家夜半皆酣眠,突尔遭焚,则此村无噍类矣。天心仁爱,以此牛惊使梦醒也,何反以为妖哉。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 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树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傥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陰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
胶州法南野,飘泊长安,穷愁颇甚,一日,于李符千御史座上言,曾于泺口旅舍见二诗,其一曰: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月窥窗也笑人。其二曰: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髩鸦,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不署年月姓名,不知谁作也。余曰:此君自寓坎坷耳,然五十六字足抵一篇琵琶行矣。
益都李生文渊,南涧弟也,嗜古如南涧,而博辩则过之。不幸夭逝,南涧乞余志其墓,匆匆未果,并其事状失之,至今以为憾也。一日,在余生云精舍讨论古礼,因举所闻一事曰:博山有书生,夜行林莽间,见贵官坐松下,呼与语,谛视乃其已故表丈某公也。不得已近前拜谒,问家事甚悉,生因问古称体魄藏于野,而神依于庙主,丈人有家祠,何为在此?某公曰:此泥于古不墓祭之文也,夫庙祭地也,主祭位也,神之来格,以是地是位为依归焉耳。如神常居于庙,常附于主,是世世祖妣与子孙人鬼杂处也。且有庙有主,为有爵禄者言之耳。今一邑一乡之中,能建庙者万家不一二,能立祠者千家不一二,能设主者百家不一二,如神依主而不依墓,是百千亿万贫贱之家,其祖妣皆无依之鬼也,有是理耶?知鬼神之情状者,莫若圣人,明器之礼,自夏后氏以来矣。使神在主而不在墓,则明器当设于庙,乃皆瘗之于墓中,是以器供神,而置于神所不至也,圣人顾若是颠耶?卫人之癙离之,殷礼也,鲁人之癙合之,周礼也。孔子善周,使神不在墓,则墓之分合,了无所异,有何善不善耶?礼曰:父殁而不忍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亡而不忍用其杯,睝口泽存焉尔。一物之微,尚且如是,顾以先人体 魄视如无物,而别植数寸之木,曰此吾父吾母之 神也,毋乃不知类耶?寺钟将动,且与子别,子今见吾,此后可毋为竖儒所惑矣。生匆遽起立,东方已白,视之正其墓道前也。
陈裕斋言,有僦居道观者,与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数日不见,莫测何故。一夜 ,搴帘含笑入,问其旷隔之由,曰:观中新来一道士,众目曰仙,虑其或有神术,姑暂避之,今夜化形为小鼠,自壁隙潜窥,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复来也。问何以知其无道力,曰:伪仙伪佛,技止二端:其一故为静默,使人不测,其一故为颠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静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伪也;真托于颠狂者,必游行自在,凡张皇者伪也。此如君辈文士,故为名高,或迂僻冷峭,使人疑为狷,或纵酒骂座,使人疑为狂,同一术耳。此道士张皇甚矣,足知其无能为也。时共饮钱稼轩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镜,然词锋太利,未免不留余地矣。
司炊者曹媪,其子僧也,言尝见粤东一宦家,到寺营斋,云其妻亡已十九年,一夕,灯下见形曰:自到黄泉,无时不忆,尚冀君百年之后得一相见,不意今配入转轮,从此茫茫万古,无复会期。故冒冥司之禁,赂监送者,来一取别耳。其夫骇痛,方欲致词,忽旋风入室,卷之去,尚隐隐闻泣声,故为饭僧礼忏,资来世福也。此夫此妇,可谓两个不相负矣。长恨歌曰:但令心如金钿坚
天上人间会相见。安知不以此一念,又种来世因耶。
桂苑丛谈记李卫公以方竹杖赠甘露寺僧,云此竹出大宛国,坚实而正方,节眼须牙,四面对出云云。案方竹今闽粤多有,不为异物,大宛即今哈萨克,已隶职方,其地从不产竹,乌有所谓方者哉。
又古今注载,乌孙有青田核,大如六升瓠,空之以盛水,俄而成酒。案乌孙即今伊犁地,问之额鲁特,皆云无此。
又杜陽杂编载,元载造芸晖堂于私第,芸香草名也,出于阗国,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不朽烂,舂之为屑,以涂其壁,故号曰芸晖,于阗即今和阗地,亦未闻此物,惟西域有草名玛努根,似苍术,番僧焚以供佛,颇为珍贵。然色不白,亦不可泥壁,均小说附会之词也。
黎荇塘言,有少年,其父商于外,久不归,无所约束,因为囊家所诱,博负数百金,囊家议代出金偿众,而勒写鬻宅之券,不得已从之,虑无以对母妻,遂不返其家,夜入林自缢。甫结带,闻马蹄隆隆,回顾乃其父归也,骇问何以作此计,度不能隐,以实告,父殊不怒,曰:此亦常事,何至于此,吾此次所得尚可抵,汝自归家,吾自往偿金索券可也。时囊家博未散,其父突排闼入,本皆相识,一一指呼姓字,先斥其诱引之非,次责以逼迫之过,众错愕无可置词。既而曰:既不肖子写宅券,吾亦难以博诉官,今偿汝金,汝明日分给众人,还我宅券可乎?囊家知理屈,愿如命。其父乃解腰缠付囊家,一一验入,得券即就灯焚之,愤然而出、其子还家具食,待至晓不归,至囊家侦探,曰:已焚券去。方虑有他故,次日,囊家发箧,乃皆纸铤。金所亲收,众目共睹,无以自白,竟出己橐以偿。颇自疑遇鬼,后旬余,讣音果至,殁已数月矣。
李樵风言,杭州涌金门外有渔舟,泊神祠下,闻祠中人语嘈杂,既而神诃曰:汝曹野鬼,何辱文士,罪当笞。又闻辩诉曰:人静月明,诸幽魂暂游水次,稍释羁愁,此二措大独讲学谈诗,刺刺不止,众皆不解,实所厌闻,窃相耳语,微示不满,稍稍引去则有之,非敢有所触犯也。神默然少顷,曰:论文雅事,亦当择地择人。先生休矣。俄而磷火如萤,自祠中出,遥闻吃吃笑不已,四散而去。
刘睞,沧州人,其母以康熙壬申生,至乾隆壬子,年一百一岁,尚强健善饭,屡逢恩诏,里胥欲为报官支粟帛,辄固辞弗愿。去岁,欲为请旌建坊,亦固辞弗愿。或询其弗愿之故,慨然曰:贫家嫠妇,赋命蹇薄,正以颠连困苦,为神道所怜,得此寿耳。一邀过分之福,则死期至矣。此媪所见殊高,计其生平,必无胶胶扰扰分外之营求,宜其恬然冲静,颐养天和,得以保此长龄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6)-译文
我的侄子虞惇说,他听任丘的刘宗万讲:有一个旗人去任丘催租,正好遇到村民晚上演戏,看到二更才散场,回家路上因为酒渴,看到树旁有个茶馆,就拴马进去,主人说火已经熄了,只有冷茶。他进了房间很久,才捧出半杯茶,颜色深红而粘稠,气味有点腥,喝完后又要求再添,主人说:瓶子已经空了。要再找剩下的,需要坐在这里稍等,不要偷看。等了很久也不见出来,他偷偷从门缝里看,只见悬挂着一个裸体女子,剖开她的肚子,用木棍撑开,然后用杯子刮取她的血,他惊恐地退出,骑马狂奔,听到后面有追讨茶钱的声音,一路上不断。等到回到住处,已经昏昏沉沉地倒下,住处的人听到马声出来看,扶他进去,第二天才苏醒,讲述了他的经历。大家一起去查看,到了拴马的地方,只见一片荒芜的老树,荒坟累累,荆棘上悬挂着一条蛇,肚子被剖开,用草茎横撑着。这与裴硎传奇中记载的卢涵遇到盟器婢子杀蛇做酒的事情相似,但婢子留客是为了求偶,这个鬼卖茶是为了什么呢?鬼需要的是冥钱,又向人要钱做什么呢。
田香谷说,景河镇西南有个小村庄,有三四十户人家,有个姓邹的人,半夜听到狗叫声,披衣出来看,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到屋顶上坐着一个巨人,吓得大叫,邻居们都出来看,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养的牛昂首蹲在那里,不知道它怎么上去的。很快这件事传开了,男女老少都来看这个怪事,突然一家起火,火势猛烈,风助火势,整个村子几乎被烧成焦土,这才知道这是牛祸的预兆。姚安公说:当时正是收获季节,豆秸谷草堆在篱笆和茅屋之间,连绵不断,农民辛苦劳作,家家户户半夜都在熟睡,突然遭遇火灾,这个村子就没有活口了。天心仁爱,用这头牛惊醒大家,为什么反而认为是妖怪呢。
同郡有个孝廉,还没有中举时,生活放荡不羁,经常出入青楼,但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对他并不在意,只有一个叫椒树的妓女——这个妓女的名字已经失传,这是里巷中戏谑的称呼——特别欣赏他,说:这位先生怎么会长期贫贱呢。经常邀请他一起喝酒,还用夜资供他读书,等到他参加考试时,又为他捐钱置办行装,还为他家谋取柴米,孝廉感激她,握着她的手臂发誓说:我如果得志,一定会娶你。椒树谢绝说:我之所以看重你,是因为我那些姐妹只认识富家子弟,我想让人知道在脂粉绮罗中,还有慧眼识珠的人。至于白头偕老的约定,我不敢奢望。我性格放荡,肯定不能做个良家妇女,如果已经做了你的妻子,仍然放纵风月,你怎么能忍受;如果把我关在闺阁里,像坐牢一样,我又怎么能忍受。与其开始欢合,最终分离,不如各自留下不尽的情意,做长久的思念。后来孝廉做了县令,多次邀请她都不去,中年以后,车马日渐稀少,她始终没有去过他的衙门,也可以说是个奇女子了。如果韩淮阴能明白这个意思,就不会有鸟尽弓藏的遗憾了。
胶州的法南野,漂泊在长安,生活非常困苦,一天,在李符千御史的座上说,他曾在泺口的旅舍看到两首诗,第一首是: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风尘,西楼一枕鸳鸯梦,明月窥窗也笑人。第二首是: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髩鸦,多谢西川贵公子,肯持红烛赏残花。没有署年月姓名,不知道是谁写的。我说:这是他自己寓意的坎坷,但五十六个字足以抵得上一篇《琵琶行》了。
益都的李生文渊,是南涧的弟弟,像南涧一样爱好古物,但辩论的才能超过他。不幸早逝,南涧请我为他写墓志铭,匆忙中没有完成,连他的事迹也丢失了,至今感到遗憾。一天,在我的生云精舍讨论古礼,他举了一个听说的事情说:博山有个书生,晚上在树林中行走,看到一个贵官坐在松树下,叫他过去说话,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已故的表丈某公。不得已上前拜见,问了很多家事,书生于是问古人说体魄藏在野外,而神依附在庙主上,表丈有家祠,为什么在这里?某公说:这是拘泥于古人不墓祭的文字,庙是祭祀的地方,主是祭祀的位置,神的到来,是以这个地方和这个位置为依归的。如果神常住在庙里,常依附在主上,那就是世世代代的祖先和子孙人鬼混杂在一起了。而且有庙有主,是对有爵禄的人说的。现在一个县一个乡中,能建庙的万家不一二,能立祠的千家不一二,能设主的百家不一二,如果神依附在主上而不依附在墓上,那百千亿万贫贱的家庭,他们的祖先都是无依的鬼,有这样的道理吗?知道鬼神情状的,莫过于圣人,明器的礼制,从夏后氏以来就有了。如果神在主上而不在墓上,那么明器应该设在庙里,却都埋在墓中,这是用器物供奉神,却放在神不到的地方,圣人会这样颠倒吗?卫人的癙离之,是殷礼,鲁人的癙合之,是周礼。孔子推崇周礼,如果神不在墓上,那么墓的分合,完全没有区别,有什么好不好的呢?礼说:父亲去世后不忍心读他的书,因为手泽还在。母亲去世后不忍心用她的杯子,因为口泽还在。一件微小的东西尚且如此,何况把先人的体魄看作无物,而另外种几寸的木头,说这是我父亲母亲的神,这不是不知类吗?寺钟快要响了,暂且和你告别,你今天见到我,以后不要再被那些竖儒迷惑了。书生匆忙站起来,东方已经发白,一看正是他的墓道前。
陈裕斋说,有个租住在道观的人,和一个狐女相好,每晚都来,忽然几天不见,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天晚上,狐女掀开帘子笑着进来,问她为什么隔了这么久,她说:观中新来了一个道士,大家都说他是仙人,我担心他可能有神术,所以暂时避开,今晚我变成一只小老鼠,从墙缝里偷偷看,原来是个大言欺世的人,所以又来了。问她怎么知道他没有道力,她说:伪仙伪佛,技巧只有两种:一种是故意静默,让人猜不透,一种是故意颠狂,让人怀疑他有依托。但真正静默的人,必定淳朴安详,凡是矜持的都是假的;真正依托颠狂的人,必定游行自在,凡是张皇的都是假的。这就像你们文人,故意追求名声,或者迂腐冷峭,让人怀疑是狷介,或者纵酒骂座,让人怀疑是狂放,都是同一种技巧。这个道士张皇得很,足以知道他没有能力。当时一起在钱稼轩先生家喝酒,先生说:这个狐女眼光如镜,但言辞太锋利,未免不留余地了。
做饭的曹老太太,她的儿子是和尚,说曾经见过粤东一个官家,到寺庙里做斋,说他妻子已经去世十九年,一天晚上,在灯下看到她的形象说:自从到了黄泉,没有一刻不想念,还希望你在百年之后能见一面,没想到现在被配入转轮,从此茫茫万古,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所以冒犯冥司的禁令,贿赂监送的人,来和你告别。她的丈夫又惊又痛,正要说话,突然一阵旋风进到屋里,把她卷走了,还隐隐听到哭泣声,所以为僧人做斋礼忏,祈求来世的福报。这对夫妻,可以说是两个不相负了。长恨歌说:但愿心如金钿坚
天上人间终会相见。谁能知道,这一念之间,又种下了来世的因果呢?
《桂苑丛谈》中记载,李卫公将一根方竹杖赠送给甘露寺的僧人,说这种竹子产自大宛国,坚实而方正,节眼和须牙四面相对。然而,现在的福建和广东地区也有方竹,并不稀奇。大宛即今天的哈萨克地区,已经归入中国的版图,那里从不产竹子,怎么可能有所谓的方竹呢?
《古今注》中记载,乌孙有一种青田核,大小如六升的葫芦,将其挖空后盛水,不久就会变成酒。然而,乌孙即今天的伊犁地区,询问当地的额鲁特人,他们都说没有这种东西。
《杜阳杂编》中记载,元载在他的私宅中建造了芸晖堂,芸香是一种草的名字,产自于阗国,其香气洁白如玉,埋入土中也不会腐烂,将其舂成粉末,用来涂抹墙壁,因此称为芸晖。于阗即今天的和阗地区,也没有听说过这种草。西域有一种草叫玛努根,类似苍术,番僧焚烧它来供佛,颇为珍贵。然而,它的颜色并不白,也不能用来涂抹墙壁,这些都是小说中的附会之词。
黎荇塘讲述了一个故事:有一个少年,他的父亲在外经商,很久没有回家,少年无人约束,被赌场的人引诱,赌博欠下了数百两银子。赌场的人提议代他偿还债务,但要求他写下卖房的契约。少年不得已答应了,担心无法面对母亲和妻子,于是没有回家,夜里进入树林准备上吊自杀。刚系好绳子,就听到马蹄声隆隆,回头一看,竟然是父亲回来了。父亲惊讶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少年知道无法隐瞒,便如实相告。父亲并没有生气,说:“这也是常事,何必如此?我这次赚的钱足够偿还债务,你先回家,我去还钱并要回契约。”当时赌场的人还没有散去,父亲突然推门而入,大家都认识他,父亲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先斥责他们引诱儿子的错误,接着责备他们逼迫儿子的过错。众人错愕,无言以对。父亲接着说:“既然我儿子写了卖房契约,我也难以通过官司解决。现在我还你们钱,你们明天分给众人,把契约还给我,可以吗?”赌场的人自知理亏,愿意照办。父亲解开腰间的钱袋,交给赌场的人,一一清点后,拿到契约就在灯下烧掉了,然后愤然离开。儿子回家准备饭菜,等到天亮父亲也没有回来,便去赌场打听,赌场的人说:“他已经烧掉契约走了。”儿子正担心有其他变故,第二天,赌场的人打开钱箱,发现里面全是纸钱。那些钱是他们亲眼所见、亲手收下的,无法解释,只好自己掏钱偿还。他们怀疑自己遇到了鬼,十几天后,果然传来了父亲的死讯,原来父亲已经去世几个月了。
李樵风讲述了一个故事:杭州涌金门外有一条渔船,停泊在神祠下,听到祠中有人声嘈杂,接着听到神呵斥道:“你们这些野鬼,为何侮辱文士?罪该受罚。”又听到鬼魂辩解说:“夜深人静,月光明亮,我们这些幽魂暂时在水边游玩,稍微缓解一下忧愁。这两个书生独自讲学谈诗,喋喋不休,大家都听不懂,实在厌烦,私下耳语,稍微表示不满,渐渐离开是有的,但不敢有所冒犯。”神沉默了一会儿,说:“谈论文学是雅事,但也应当选择合适的地点和人。先生们请回吧。”不久,磷火像萤火虫一样从祠中飞出,远远听到吃吃的笑声,四散而去。
刘睞是沧州人,他的母亲出生于康熙壬申年,到乾隆壬子年时,已经一百零一岁,依然身体强健,胃口很好。她多次遇到朝廷的恩诏,里胥想为她报官领取粮食和布帛,她都坚决拒绝。去年,有人想为她申请立牌坊,她也坚决拒绝。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她感慨地说:“我是个贫穷的寡妇,命运多舛,正因为历经困苦,才得到神明的怜悯,得以长寿。一旦贪图过分的福气,死期就到了。”这位老太太的见识很高,推测她一生中必定没有过分追求名利,因此能够恬淡宁静,颐养天年,得以保持如此长寿。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6)-注解
旗人:清朝时期,旗人是指隶属于八旗制度下的满族及其附属民族成员,享有一定的特权和地位。
任丘:位于今河北省中部,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行政区域。
二鼓:古代夜间计时单位,相当于现代晚上9点到11点。
茶肆:古代提供茶饮的小店,类似于现代的茶馆。
冥镪:指冥币,古代用于祭祀或葬礼中烧给亡者的纸钱。
裴硎传奇:裴硎是唐代著名文学家,其作品多涉及神怪故事,传奇指其创作的短篇小说。
盟器婢子:古代指与鬼神结盟的婢女,常出现在神怪故事中。
回禄:古代传说中的火神,此处指火灾的预兆。
青楼:古代指妓院,是文人墨客常去的地方。
椒树:此处为妓女的别名,具体姓名不详。
韩淮陰:指韩信,西汉初年著名将领,因功高震主而被刘邦猜忌,最终被杀。
胶州:位于今山东省东部,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港口城市。
泺口:位于今山东省济南市,古代是一个重要的交通要道。
益都:位于今山东省中部,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行政区域。
博山:位于今山东省淄博市,以陶瓷闻名。
明器:古代用于陪葬的器物,象征死者生前的地位和财富。
卫人之癙离之,殷礼也:指卫国的葬礼习俗,将尸体分开埋葬,是殷商时期的礼仪。
鲁人之癙合之,周礼也:指鲁国的葬礼习俗,将尸体合葬,是周朝的礼仪。
寺钟:寺庙中的钟声,常用于报时或宗教仪式。
陈裕斋:此处为人物名,具体身份不详。
狐女:古代传说中的狐狸精,常以美女形象出现。
钱稼轩:此处为人物名,具体身份不详。
曹媪:此处为人物名,具体身份不详。
粤东:指广东省东部地区。
黄泉:古代指阴间,人死后所去的地方。
转轮:佛教术语,指轮回转世的过程。
长恨歌:唐代诗人白居易所作的长篇叙事诗,描写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
大宛国:古代中亚的一个国家,位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一带,以产马闻名。
乌孙:古代中亚的一个游牧民族,位于今天的伊犁地区,与汉朝有频繁的交往。
于阗国:古代西域的一个国家,位于今天的新疆和田地区,以产玉闻名。
芸香草:一种传说中的香草,据说产于于阗国,香气洁白如玉,入土不朽。
玛努根:西域的一种草,似苍术,番僧焚以供佛,颇为珍贵。
囊家:指赌博场所的庄家或赌场老板。
鬻宅之券:指卖房的契约。
纸铤:指假钱或伪造的货币。
磷火:俗称鬼火,是尸体腐烂时产生的磷化氢气体在空气中自燃的现象。
康熙壬申:康熙三十一年,即1692年。
乾隆壬子:乾隆五十七年,即1792年。
恩诏:皇帝颁发的恩典诏书,通常包括减免赋税、赏赐等。
旌建坊:古代为表彰孝子、节妇等而建立的牌坊。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6)-评注
这段古文包含了多个独立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充满了神秘和超自然的色彩,反映了古代人们对鬼神、命运和道德的复杂理解。
第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个旗人在夜晚观看村民演剧后,误入一个诡异的茶肆,最终发现茶肆主人竟是一个以人血为茶的鬼魂。这个故事通过恐怖的场景描写,揭示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对鬼神的敬畏。旗人的经历不仅是对其个人的考验,也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普遍信仰。
第二个故事则通过邹某夜半见牛上屋顶的奇异现象,预示了即将发生的火灾。这个故事体现了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的解读,往往与神灵或预兆联系在一起。牛作为农耕社会中的重要动物,其异常行为被视为不祥之兆,反映了人们对自然灾害的无力感和对神灵的依赖。
第三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孝廉与妓女椒树之间的情感纠葛。椒树虽然身处风尘,却有着超越世俗的眼光,她不仅资助孝廉读书,还拒绝了他的求婚,表现出一种独立和自尊的精神。这个故事通过椒树的形象,展现了古代社会中女性在逆境中的坚韧和智慧,同时也反映了文人与妓女之间复杂的情感关系。
第四个故事通过法南野在旅舍中见到的两首诗,表达了诗人对自身坎坷命运的感慨。诗中的‘徐娘半老尚风尘’和‘肯持红烛赏残花’等句,既是对自身境遇的写照,也反映了古代文人对命运的无奈和对美好事物的珍惜。
第五个故事通过博山书生与已故表丈的对话,探讨了古代祭祀礼仪的合理性。表丈的言论揭示了古代祭祀制度中的矛盾和不合理之处,反映了人们对祖先崇拜的复杂心理。这个故事不仅是对古代礼仪制度的批判,也体现了人们对生死、鬼神等问题的深刻思考。
最后一个故事通过狐女与道士的对比,揭示了伪仙伪佛的本质。狐女以其敏锐的洞察力,指出了道士的虚伪和无能,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真假神仙的辨别能力。这个故事不仅是对伪宗教的讽刺,也体现了人们对真实与虚假的深刻认识。
总体而言,这些故事通过丰富的想象和生动的描写,展现了古代社会的多元面貌,既有对鬼神的敬畏,也有对命运的感慨,更有对人性、道德和礼仪的深刻思考。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为我们了解古代社会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伦理道德、宗教信仰以及人们对命运的理解。首先,李卫公赠方竹杖的故事反映了古代人对异域文化的想象与附会,虽然方竹并非大宛国所产,但这一传说却体现了古人对远方异物的好奇与向往。其次,乌孙青田核的传说则进一步展示了古人对神秘事物的想象,尽管现实中并无此物,但这一传说却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浪漫化解释。
杜陽杂编中元载造芸晖堂的故事,则体现了古代贵族对奢华生活的追求。芸香草的传说虽然不实,但它象征着高贵与不朽,反映了古人对永恒与美好的向往。然而,这些传说也揭示了古代文献中常见的附会与夸张,反映了古人对未知世界的神秘化处理。
黎荇塘讲述的少年故事则展现了古代社会中的家庭伦理与父子情深。少年因赌博负债而欲自缢,父亲归来后不仅未责怪,反而冷静处理债务,展现了父爱的宽容与智慧。这一故事反映了古代社会中对家庭责任的重视,以及父权社会中父亲的权威与慈爱并存的形象。
李樵风所讲的渔舟故事则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神祠中的对话揭示了古代人对鬼神世界的想象,神对野鬼的斥责与宽容,反映了古人对神灵的敬畏与对文士的尊重。磷火的出现则进一步增添了神秘氛围,表现了古人对超自然现象的敬畏与好奇。
最后,刘睞母亲的故事则展现了古代人对命运的理解与对长寿的淡然态度。刘母拒绝官府赏赐与旌表,认为过分之福会招致死亡,体现了古人对命运的敬畏与对平淡生活的珍视。她的长寿被视为神道的怜悯,反映了古人对天命的顺从与对自然规律的尊重。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宗教信仰以及对命运的理解。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还反映了古人对世界的想象与对生活的态度,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与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