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4)-原文
里有视鬼者曰:鬼亦恒憧憧扰扰,若有所营,但不知所营何事,亦有喜怒哀乐,但不知其何由。大抵鬼与鬼竞,亦如人与人竞耳。然微陰不足敌盛陽,故莫不畏人,其不畏人者,一由人据所居,鬼刺促不安,故现变相驱之去;一由祟人求祭享,一由桀骜强魂,戾气未消,如人世无赖,横行为暴,皆遇气旺者避,遇运蹇者乃敢侵。或有冤魂厉魄,得请于神,报复以申积恨者,不在此数。若夫欲心所感,婬鬼应之,杀心所感,厉鬼应之,愤心所感,怨鬼应之,则皆由其人之自召,更不在此数矣。
我尝清明上冢,见游女踏青,其妖媚弄姿者,诸鬼随之嬉笑,其幽闲贞静者,左右无一鬼。又尝见学宫有数鬼,教谕鲍先生出–先生讳梓,南宫人,官献县教谕,载县志循吏传。则瑟缩伏草间。训导某先生出,则跳掷自如,然则鬼之敢侮与否,尤视乎其人哉。
侍姬之母沈媪言,盐山有刘某者,患癃闭,百药不验。一夕,梦神语曰:铜头煅灰酒服之即通。问铜头何物,曰:汝辈所谓蝼蛄也。试之果愈。余谓此湿热蕴结,以湿热攻湿热,借其窜利下行之性耳。若州都之官,气不能化,则求之于本原,非此物所能导也。
梁铁幢副宪言,有夜行者于竹林边见一物,似人非人,蠢蠢然摸索而行,叱之不应,知为精魅,拾瓦石击之,其物化为黑烟,缩入林内,啾啾作声曰:我缘宿业堕饿鬼道中,既瞽且聋,艰苦万状,公何忍复相逼。乃委之而去。余滦陽消夏录中记王菊庄所言女鬼,以巧于谗构受哑报,此鬼受聋瞽报,其聪明过甚者乎?
先师汪文端公言,有欲谋害异党 者,苦无善计,有黠者密侦知之,陰裹药以献曰:此药入腹即死,然死时情状,与病卒无异,虽蒸骨验之,亦与病卒无异也。其人大喜,留之饮。归则以是夕卒矣。盖先以其药饵之为灭口计矣。公因太息曰:献药者杀人以媚人,而先自杀也。用其药者,先杀人以灭口,而口终不可灭也。纷纷机械何为乎?张樊川前辈时在坐,因言,有好娈童者,悦一宦家子,度无可得理,陰属所爱姬托媒妪招之,约会于别墅,将执而胁污焉,届期闻已至,疾往掩捕,突失足堕荷塘板桥下,几于灭顶,喧呼掖出,则宦家子已遁,姬已鬓乱钗横矣。盖是子美秀,甚姬亦悦之故也。后无故开阁放此姬,婢妪乃稍泄其事。陰谋者鬼神所忌,殆不虚矣。
卖花者顾媪,持一旧磁器求售,似笔洗而略浅,四周内外及底皆有盷色,似哥窑而无冰纹,中平如砚,独露磁骨,边线界画甚明,不出入毫发,殊非剥落,不知何器,以无用还之。后见广异志,载嵇胡 见石室道士案头朱笔及杯语,乾巽子载,何让之所见天狐有朱盏笔砚语,又逸史载叶法善有持朱钵画符语。乃悟唐以前无朱砚,点勘文籍,则研朱于杯盏;大笔濡染,则贮朱于钵。杯盏略小而口哆,以便掭笔;钵稍大而口敛,以便多注浓沈也。顾媪所持,盖即朱盏,向来赏鉴家未及见耳,急呼之来,问此盏何往。曰:本以三十钱买得,云出自井中,因公斥为无用,以二十钱卖诸杂物摊上,今将及一年,不能复问所在矣。深为惋惜。世多以高价市赝物,而真古器或往往见摈。余尚非规方竹漆断纹者,而交 臂失之尚如此,然则蓄宝不彰者,可胜数哉!余后又得一朱盏,制与此同,为陈望之抚军持去。乃知此物世尚多有,第人不识耳。
先师介公野园言,亲串中有不畏鬼者,闻有凶宅,辄往宿,或言西山某寺后阁,多见变怪,是岁值乡试,因僦住其中。奇形诡状,每夜环绕几榻间,处之恬然,然亦弗能害也。一夕月明,推窗四望,见艳女立树下,咥然曰:怖我不动,来魅我耶?尔是何怪,可近前。女亦咥然曰:尔固不识我,我尔祖姑也,殁葬此山,闻尔日日与鬼角,尔读书十余年,将徒博一不畏鬼之名耶?抑亦思奋身科目,为祖父光,为门户计耶?今夜而斗争,昼而倦卧,试期日近,举业全荒,岂尔父尔母遣尔裹粮入山之本志哉!我虽居泉壤于母家,不能无情,故正言告尔,尔试思之。言讫而隐。私念所言颇有理,乃束装归,归而详问父母,乃无是祖姑。大悔顿足曰:吾乃为黠鬼所卖,奋然欲再往,其友曰:鬼不敢以力争,而幻其形以善言解,鬼畏尔矣,尔何必追穷寇。乃止。此友可谓善解纷矣。然鬼所言者正理也,正理不能禁,而权词能禁之,可以悟销熔刚气之道也。
前记阁学札公祖墓巨蟒事,据总宪舒穆噜公之言也,壬子三月初十日,蒋少司农戟门邀看桃花,适与札公联坐,因叩其详,知舒穆噜公之语不诬。札公又曰:尚有一轶事,舒穆噜公未知也。守墓者之妻刘媪,恒与此蟒同寝处,蟠其榻上几满,来必饮以火酒,注巨碗中。蟒举首一嗅,酒减分许,所余已味淡如水矣。凭刘媪与人疗病,亦多有验。一旦有欲买此蟒者,给刘媪钱八千,乘其醉而舁之去。去后媪忽发狂曰:我待汝不薄,汝乃卖我,我必褫汝魄,自挝不止。媪之弟奔告札公,札公自往视,亦无如何。逾数刻竟死。夫妖物凭附女巫,事所恒有,忤妖物而致祸,亦事所恒有。惟得钱卖妖,其事颇奇,而有人出钱以买妖,尤奇之奇耳。此蟒今犹在其地,在西直门外,土人谓之红果园。
育婴堂、养济院是处有之。惟沧州别有一院养瞽者,而不隶于官,瞽者刘君瑞曰:昔有选人陈某过沧州,资斧匮竭,无可告贷,进退无路,将自投于
河,有瞽者悯之,倾囊以助其行。
选人入京,竟得官,荐至州牧,念念不能忘瞽者,自费数百金,将申漂母之报,而偏觅瞽者不可得,并其姓名无知者,乃捐金建是院,以收养瞽者。
此瞽者与此选人,均可谓古之人矣。
君瑞又言,众瞽者留室一楹,旦夕炷香拜陈公,余谓陈公之侧,瞽者亦宜设一坐。
君瑞嗫嚅曰:瞽者安可与官坐。
余曰:如以其官而祀之,则瞽者自不可坐;如以其义而祀之,则瞽者之义与官等,何不可坐耶?
此事在康熙中。
君瑞告余在乾隆乙亥丙子间,尚能举居是院者为某某,今已三十余年,不知其存与废矣。
明季兵乱,曾伯祖镇番公年甫十一,被掠至临清,遇旧客作李守敬,以独轮车送归。
崎岖戎马之间,濒危者数,终不舍去也。
时宋太夫人在,酬以金,先顿首谢,然后置金于案曰:故主流离,心所不忍,岂为求赏来耶?
泣拜而别,自后不复再至矣。
守敬性戆直,侪辈有作奸者,辄癳癳与争,故为众口所排去,而患难之际,不负其心仍如此。
事有先兆,莫知其然,如日将出而霞明,雨将至而础润动乎?彼则应乎此也。
余自四岁至今,无一日离笔砚,壬子三月初二日,偶在直庐,戏语诸公曰:昔陶靖节自作挽歌,余亦自题一联曰: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百年之后,诸公书以见挽,足矣。
刘石庵参知曰:上句殊不类公,若以挽陆耳山,乃确当耳。
越三日而耳山讣音至,岂非机之先见欤。
申苍岭先生言,有士人读书别业,墙外有废冢,莫知为谁。
园丁言夜中或有吟哦声,潜听数夕,无所闻。
一夕,忽闻之,急持酒往浇冢上曰:泉下苦吟,定为词客,幽明虽隔,气类不殊,肯现身一共谈乎?
俄有人影冉冉出树荫中,忽掉头竟去。
殷勤拜祷,至再至三,微闻树外人语曰:感君见赏,不敢以异物自疑,方拟一接清,谈破百年之岑寂,及遥观丰采,乃衣冠华美,翩翩有富贵之容,与我辈缊袍,殊非同调,士各有志,未敢相亲,惟君委曲谅之。
士人怅怅而返,自是并吟哦亦不闻矣。
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
此语既未亲闻,又旁无闻者,岂此士人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
先生掀髯曰:鉏麂槐下之词,浑良夫梦中之噪,谁闻之欤?子乃独诘老夫也。
邱孝廉二田言,永春山中有废寺,皆焦土也。
相传初有僧居之,僧善咒术,其徒夜或见山魈,请禁制之。
僧曰:人自人,妖自妖,两无涉也,人自行于昼,妖自行于夜,两无害也。
万物并生,各适其适,妖不禁人昼出,而人禁妖夜出乎?
久而昼亦嬲人,僧寮无宁宇,始施咒术,而气候已成,党羽已众,竟不可禁制矣。
愤而云游,求善劾治者偕之归,登坛檄将,雷火下击,妖歼而寺亦烬焉。
僧拊膺曰:吾之罪也,夫吾咒术始足以胜之,而弗肯胜也,吾道力不足以胜之,而妄欲胜也,博善化之虚名,溃败决裂乃至此。
养痈贻患,我之谓也夫。
飞车刘八,从孙树珊之御者也。
其御车极鞭策之威,尽驰驱之力,遇同行者,必蓦越其前而后已。
故得此名。
马之强弱所不问,马之饥饱所不问,马之生死亦所不问也,历数主杀马颇多,一日,御树珊往群从家,以空车返,中路马轶,为轮所轧,仆辙中,其伤颇轻,竟昏瞀不知人。
舁归,则气已绝矣。
好胜者必自及,不仁者亦必自及,东野稷以善御名一国,而极马之力,终以败驾,况此役夫哉、自陨其生,非不幸也。
先祖光禄公,有庄在沧州卫河东,以地恒积潦其水,左右斜袤如人字,故名人字汪,后土语讹人字曰银子,又转汪为洼,以吹唇声轻呼之音乃近娃,弥失其真矣。
土瘠而民贫,雕敝日甚,庄南八里为狼儿口–土语以狼儿二字合声吹唇呼之,音近辣,平声。
光禄公曰:人对狼口,宜其不蕃也,乃改庄门北向,直北五里,曰木沽口–沽字土音在果戈之间,自改门后,人字洼渐富腴,而木沽口渐雕敝矣。
其地气转移欤?抑孤虚之说,竟真有之。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4)-译文
村里有个能看见鬼的人说:鬼也总是忙忙碌碌,好像在做些什么,但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鬼也有喜怒哀乐,但不知道他们的情绪从何而来。大概鬼与鬼之间的竞争,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竞争一样。然而,阴气微弱不足以对抗阳气旺盛,所以鬼都害怕人,那些不怕人的鬼,一是因为人占据了他们的居所,鬼感到不安,所以现出怪相来驱赶人;二是因为鬼想通过作祟来求取祭祀;三是因为那些桀骜不驯的强魂,戾气未消,就像人世间的无赖一样,横行霸道,遇到阳气旺盛的人就避开,遇到运势不佳的人才敢侵犯。还有一些冤魂厉魄,得到神的允许,报复以发泄积怨的,不在此列。至于那些因欲望而感召的淫鬼,因杀心而感召的厉鬼,因愤怒而感召的怨鬼,都是人自己招来的,更不在此列。
我曾经在清明节上坟时,看到游玩的女子踏青,那些妖媚弄姿的女子,鬼们跟着她们嬉笑,而那些幽闲贞静的女子,周围却没有一个鬼。还有一次,我在学宫里看到几个鬼,教谕鲍先生出来时——鲍先生名叫梓,是南宫人,曾任献县教谕,县志中有他的传记——鬼们就瑟缩着躲在草丛里。训导某先生出来时,鬼们则跳来跳去,自由自在。由此可见,鬼敢不敢欺负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那个人本身。
侍姬的母亲沈媪说,盐山有个姓刘的人,得了癃闭症,百药无效。一天晚上,他梦见神对他说:把铜头煅成灰,用酒服下就能通。他问铜头是什么,神说:就是你们所说的蝼蛄。他试了试,果然痊愈了。我认为这是湿热蕴结,用湿热攻湿热,借助蝼蛄窜利下行的特性罢了。如果是州都之官,气不能化,那就得从根本上去解决,不是这种东西能引导的。
梁铁幢副宪说,有个夜行的人在竹林边看到一个东西,似人非人,蠢蠢然摸索着行走,喝斥它也不回应,知道是精魅,就拾起瓦石打它,那东西化作黑烟,缩入林中,啾啾作声说:我因为宿业堕入饿鬼道中,既瞎又聋,艰苦万状,您何忍心再逼我。于是那人就离开了。我在《滦阳消夏录》中记载了王菊庄所说的女鬼,因为巧于谗构而受到哑报,这个鬼受到聋瞎的报应,是不是因为它太聪明了?
先师汪文端公说,有个人想谋害异党,苦于没有好办法,有个狡猾的人暗中打听到,就偷偷包了药献给他,说:这药吃下去就会死,但死时的情状,和病死的没什么两样,即使蒸骨验尸,也和病死的一样。那人很高兴,留他喝酒。结果那人回去当晚就死了。原来狡猾的人先用那药毒死了他,以灭口。汪文端公叹息说:献药的人杀人以讨好别人,却先自杀了。用那药的人,先杀人以灭口,但口终究灭不了。这些阴谋诡计有什么用呢?张樊川前辈当时在场,就说,有个喜欢娈童的人,看中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孩子,觉得没办法得到,就暗中指使自己的爱妾托媒婆去招他,约在别墅见面,想抓住他并胁迫他。到了约定的时间,听说那孩子已经到了,就急忙赶去抓捕,结果突然失足掉进荷塘的板桥下,差点淹死,大家喧哗着把他救出来,那官宦人家的孩子已经逃走了,爱妾也已经鬓乱钗横了。原来那孩子长得俊美,爱妾也喜欢他。后来那人无缘无故地放走了爱妾,婢女们才稍微透露了这件事。阴谋诡计是鬼神所忌讳的,看来不假。
卖花的顾媪,拿着一个旧瓷器来卖,像笔洗但略浅,四周内外及底部都有盷色,像哥窑但没有冰纹,中间平坦如砚台,独露瓷骨,边线界画非常清晰,丝毫不差,显然不是剥落的,不知道是什么器物,因为觉得没用就还给了她。后来看到《广异志》中记载嵇胡见石室道士案头有朱笔和杯子,乾巽子记载何让之见到天狐有朱盏笔砚,又《逸史》记载叶法善有持朱钵画符的事。这才明白唐以前没有朱砚,点勘文籍时,就把朱砂研在杯盏里;大笔濡染时,就把朱砂贮在钵里。杯盏略小且口宽,以便掭笔;钵稍大且口敛,以便多注浓墨。顾媪拿的,应该就是朱盏,只是向来赏鉴家没见过罢了。我急忙叫她来,问这盏去哪了。她说:本来是用三十钱买的,说是从井里挖出来的,因为您说没用,就以二十钱卖给了杂物摊,现在已经快一年了,不知道去哪了。我深感惋惜。世上很多人用高价买赝品,而真古器却往往被忽视。我还不是那种追求方竹漆断纹的人,却还是错过了,那么那些藏宝不露的人,又该有多少呢!后来我又得到一个朱盏,制作和这个一样,被陈望之抚军拿走了。这才知道这东西世上还有很多,只是人们不认识罢了。
先师介公野园说,亲戚中有个不怕鬼的人,听说有凶宅,就去住,有人说西山某寺的后阁经常有怪事发生,那年正好赶上乡试,他就租住在那里。奇形怪状的鬼,每晚都环绕在他的床榻周围,他处之泰然,鬼也奈何不了他。一天晚上月光明亮,他推开窗户四处张望,看到一个艳丽的女子站在树下,笑着说:吓不到我,就来魅惑我吗?你是什么怪,可以走近点。女子也笑着说:你当然不认识我,我是你的祖姑,死后葬在这山上,听说你天天和鬼斗,你读了十几年书,难道只是为了博得一个不怕鬼的名声吗?还是想奋发图强,考取功名,为祖父争光,为家族打算呢?你每晚和鬼斗,白天却疲倦地睡觉,考试日期临近,学业全荒废了,这难道是你父母让你带着粮食进山的本意吗?我虽然葬在母家的山上,但也不能无情,所以正言相告,你好好想想吧。说完就消失了。他私下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就收拾行李回家了,回家后详细问父母,才知道并没有这个祖姑。他非常后悔,跺脚说:我竟然被狡猾的鬼骗了,愤然想再去,他的朋友说:鬼不敢用武力对抗,却幻化成善言来劝解,说明鬼怕你了,你何必追穷寇呢。于是他就放弃了。这个朋友可谓善于调解纠纷了。然而鬼所说的是正理,正理不能禁止,而权词却能禁止,这可以悟出销熔刚气的道理。
之前记载的阁学札公祖墓巨蟒的事,是根据总宪舒穆噜公的说法,壬子年三月初十日,蒋少司农戟门邀请看桃花,正好和札公坐在一起,就询问了详情,知道舒穆噜公的话不假。札公又说:还有一件轶事,舒穆噜公不知道。守墓者的妻子刘媪,经常和这条巨蟒同床共枕,蟒蛇盘在她的床上几乎占满了,每次来都要喝火酒,倒在大碗里。蟒蛇抬头一嗅,酒就减少了一点,剩下的已经淡如水了。刘媪凭借这条蟒蛇给人治病,也多有灵验。有一天,有人想买这条蟒蛇,给了刘媪八千钱,趁蟒蛇喝醉时把它抬走了。蟒蛇走后,刘媪突然发狂说:我待你不薄,你竟然卖了我,我一定要夺走你的魂魄,自己打自己不止。刘媪的弟弟赶紧跑去告诉札公,札公亲自去看,也无能为力。过了几个时辰,刘媪竟然死了。妖物附在女巫身上,是常有的事,忤逆妖物而招致祸患,也是常有的事。但得钱卖妖,这事颇为奇特,而有人出钱买妖,更是奇中之奇。这条蟒蛇现在还在这里,在西直门外,当地人称之为红果园。
育婴堂、养济院到处都有。只有沧州另有一院专门收养盲人,但不隶属于官府,盲人刘君瑞说:从前有个选人陈某路过沧州,盘缠用尽,无处借贷,进退无路,想要自投于
河边,有一个盲人怜悯他,倾尽所有来帮助他上路。
这个人被选入京城,竟然得到了官职,推荐到州牧的位置,他念念不忘那个盲人,自己花费了数百金,想要报答盲人,但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盲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于是捐钱建立了这个院子,用来收养盲人。
这个盲人和这个被选的人,都可以说是古代的人了。
君瑞又说,众盲人留了一间房,早晚烧香拜陈公,我说在陈公旁边,盲人也应该设一个座位。
君瑞嗫嚅着说:盲人怎么能和官员坐在一起。
我说:如果因为他是官员而祭祀他,那么盲人自然不能坐;如果因为他的义举而祭祀他,那么盲人的义举和官员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坐呢?
这件事发生在康熙年间。
君瑞在乾隆乙亥丙子年间告诉我,还能举出住在院子里的人是谁,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不知道这个院子还在不在。
明朝末年战乱,我的曾伯祖镇番公才十一岁,被掳到临清,遇到了旧时的仆人李守敬,用独轮车送他回家。
在崎岖的战场上,多次濒临危险,但李守敬始终没有放弃。
当时宋太夫人在,用金钱酬谢他,他先磕头谢恩,然后把钱放在桌子上说:故主流离失所,我心里不忍,难道是为了求赏来的吗?
哭着拜别,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李守敬性格耿直,同辈中有做坏事的,他总是激烈地和他们争论,因此被众人排挤,但在患难之际,他依然没有辜负自己的心。
事情有先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太阳要出来时霞光灿烂,雨要下时地面湿润,这是自然的反应。
我从四岁到现在,没有一天离开过笔砚,壬子年三月初二日,偶然在直庐,开玩笑对大家说:以前陶靖节自己写挽歌,我也自己写了一副对联: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百年之后,大家写来悼念我,就够了。
刘石庵参知说:上句不太像你,如果用来悼念陆耳山,倒是很合适。
过了三天,陆耳山的讣告就到了,这难道不是预兆吗?
申苍岭先生说,有一个读书人在别业读书,墙外有一个废弃的坟墓,不知道是谁的。
园丁说晚上有时能听到吟诗的声音,偷偷听了几晚,什么也没听到。
一天晚上,忽然听到了,赶紧拿着酒去浇在坟墓上说:泉下苦吟,一定是诗人,虽然阴阳相隔,但气质相同,愿意现身一起谈谈吗?
忽然有一个人影从树荫中慢慢出现,突然掉头走了。
殷勤地拜祷,再三再四,隐约听到树外有人说:感谢你的赏识,不敢以异物自疑,正想和你清谈,打破百年的寂寞,但远远看到你的风采,衣冠华丽,翩翩有富贵之态,和我们这些穿破衣的人,不是同路人,士各有志,不敢亲近,请你体谅。
读书人失望地回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听到吟诗的声音。
我说:这是先生玩世的寓言罢了。
这些话既没有亲耳听到,旁边也没有听到的人,难道这个读书人被鬼戏弄,还肯自己说出来吗?
先生掀着胡子说:鉏麂槐下的话,浑良夫梦中的噪音,谁听到了呢?你偏偏来问我。
邱孝廉二田说,永春山中有个废弃的寺庙,都是焦土。
相传最初有僧人住在那里,僧人擅长咒术,他的徒弟晚上有时看到山魈,请求他禁止。
僧人说:人是人,妖是妖,两者没有关系,人在白天活动,妖在晚上活动,两者互不干扰。
万物并生,各自适应自己的环境,妖不禁止人在白天活动,人为什么要禁止妖在晚上活动呢?
时间久了,妖也开始在白天骚扰人,僧寮没有安宁的地方,才开始施咒术,但气候已经形成,党羽已经众多,竟然无法禁止了。
愤怒地云游,寻找善于劾治的人一起回来,登坛檄将,雷火下击,妖被歼灭,寺庙也被烧毁了。
僧人拍着胸脯说:这是我的罪过,我的咒术本来足以战胜它们,但我不肯战胜它们,我的道力不足以战胜它们,却妄想要战胜它们,博取善化的虚名,溃败决裂到这种地步。
养痈贻患,说的就是我啊。
飞车刘八,是孙树珊的御者。
他驾车极尽鞭策的威力,尽驰驱的力量,遇到同行的人,一定要超过他们才罢休。
因此得到了这个名字。
马的强弱不问,马的饥饱不问,马的生死也不问,历数主人杀马很多,一天,驾车送孙树珊去群从家,空车返回,中途马跑了,被车轮轧到,倒在车辙中,伤势很轻,竟然昏迷不醒。
抬回家,已经断气了。
好胜的人一定会自食其果,不仁的人也一定会自食其果,东野稷以善驾闻名全国,但极尽马的力量,最终败驾,何况这个车夫呢,自己丢了性命,不是不幸。
我的先祖光禄公,在沧州卫河东有一个庄园,因为地势低洼,水总是积在那里,左右斜着像人字,所以叫人字汪,后来土话把人字说成银子,又把汪说成洼,用吹唇声轻轻呼之音近娃,越来越失真了。
土地贫瘠,百姓贫穷,日渐凋敝,庄园南边八里是狼儿口——土话把狼儿二字合声吹唇呼之,音近辣,平声。
光禄公说:人对狼口,当然不会兴旺,于是把庄园门改向北,正北五里,叫木沽口——沽字土音在果戈之间,自从改门后,人字洼渐渐富饶,而木沽口渐渐凋敝了。
这是地气转移了吗?还是孤虚之说,竟然真的存在。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4)-注解
鬼亦恒憧憧扰扰:鬼魂也常常忙碌不安,形容鬼魂的活动状态。
微陰不足敌盛陽:微弱的阴气不足以对抗强盛的阳气,反映了阴阳相克的哲学思想。
戾气未消:指鬼魂的凶恶之气未消散,形容其凶恶的状态。
婬鬼:指因淫欲而成为的鬼魂,反映了古代对淫欲的负面看法。
厉鬼:指因凶恶而成为的鬼魂,反映了古代对凶恶行为的负面看法。
怨鬼:指因怨恨而成为的鬼魂,反映了古代对怨恨的负面看法。
铜头煅灰酒服之即通:指用铜头(蝼蛄)煅烧成灰,用酒服用可以治疗癃闭,反映了古代民间医药的智慧。
饿鬼道:佛教六道之一,指因贪欲而堕入的恶道,反映了佛教的因果报应思想。
朱盏:古代用于盛放朱砂的器皿,反映了古代文人的书写习惯。
凶宅:指有鬼怪出没的住宅,反映了古代对鬼怪的恐惧。
妖物凭附女巫:指妖物依附在女巫身上,反映了古代对巫术的信仰。
瞽者:指盲人,古代对盲人的称呼。
州牧:古代地方行政长官,相当于现代的省长。
漂母:指古代帮助过韩信的老妇人,后泛指帮助过自己的人。
康熙:清朝皇帝康熙的年号,时间跨度为1662年至1722年。
乾隆:清朝皇帝乾隆的年号,时间跨度为1736年至1795年。
明季:指明朝末年。
临清:古代地名,位于今山东省。
宋太夫人:指宋朝的太后或皇后,此处具体指代不明。
壬子:干支纪年法中的一个年份,此处具体年份不明。
陶靖节:指陶渊明,东晋时期的著名诗人,以隐逸和田园诗著称。
刘石庵: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当时的文人或官员。
陆耳山: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当时的文人或官员。
申苍岭: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当时的文人或官员。
邱孝廉: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当时的文人或官员。
永春山:具体地点不详,可能是当时的一个山名。
飞车刘八: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当时的一个车夫。
孙树珊: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当时的一个官员或富人。
东野稷:古代传说中的善御者,以驾驭马车技术高超著称。
光禄公:具体人物不详,可能是当时的一个官员或富人。
沧州:古代地名,位于今河北省。
狼儿口:具体地点不详,可能是当时的一个地名。
木沽口:具体地点不详,可能是当时的一个地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4)-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人们对鬼魂、妖物、巫术等的信仰和恐惧。首先,文中描述了鬼魂的活动状态,如‘鬼亦恒憧憧扰扰’,反映了古代人们对鬼魂的想象和恐惧。其次,文中提到了阴阳相克的哲学思想,如‘微陰不足敌盛陽’,体现了古代人们对自然规律的认知。
文中还提到了佛教的因果报应思想,如‘饿鬼道’,反映了佛教对古代社会的影响。此外,文中还提到了古代民间医药的智慧,如‘铜头煅灰酒服之即通’,体现了古代人们对疾病的治疗方法的探索。
文中还提到了古代文人的书写习惯,如‘朱盏’,反映了古代文人的文化生活和审美情趣。最后,文中还提到了古代对巫术的信仰,如‘妖物凭附女巫’,体现了古代人们对神秘力量的敬畏。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人们对鬼魂、妖物、巫术等的信仰和恐惧,反映了古代社会的文化、宗教、医药、文学等方面的特点,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文化内涵。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人情世故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首先,故事中的瞽者和选人之间的互助关系,体现了古代社会中的仁爱和感恩精神。选人虽然得到了官职,但始终不忘瞽者的恩情,甚至自费建院收养瞽者,这种行为在古代被视为高尚的品德。
其次,故事中的李守敬在战乱中不顾自身安危,护送曾伯祖镇番公回家,展现了忠诚和义气。他的行为不仅得到了宋太夫人的感激,也体现了古代社会中对忠诚和义气的高度重视。
再次,故事中的士人与废冢中的鬼魂的对话,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生死、幽明的思考。士人试图与鬼魂交流,但最终因为身份和地位的差异而未能成功,这揭示了古代社会中的阶级观念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最后,故事中的僧人与山魈的斗争,以及飞车刘八的悲剧,都反映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的复杂关系。僧人试图通过咒术控制山魈,但最终失败,这体现了人与自然力量的较量。而飞车刘八因为过度追求速度和胜利,最终导致自身的悲剧,这警示人们不要过度追求功利,否则可能会自食其果。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人情世故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