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3)-原文
三从兄晓东言,雍正丁未会试归,见一丐妇,口生于项上,饮啜如常人,其人妖也耶?
余曰:此偶感异气耳,非妖也。骈拇枝指,亦异于众,可曰妖乎哉。
余所见有豕两身一首者,有牛背生一足者,又于闻家庙社会,见一人右手掌大如箕,指大如椎,而左手则如常,日以右手操笔鬻字画。
使谈谶纬者见之,必曰此豕祸,此牛祸,此人疴也,是将兆某患。或曰是为某事之应。
然余所见诸异,讫毫无征验也,故余于汉儒之学最不信春秋陰陽、洪范五行,传于宋儒之学最不信河图洛书、皇级经世。
房师孙端人先生,文章淹雅而性嗜酒,醉后所作,与醒时无异,馆阁诸公,以为斗酒百篇之亚也。
督学云南时,月夜独饮竹丛下,恍惚见一人注视壶盏,状若朵颐,心知鬼物,亦不恐怖,但以手按盏曰:今日酒无多,不能相让。
其人瑟缩而隐。醒而悔之曰:能来猎酒,定非俗鬼,肯向我猎酒,视我亦不薄,奈何辜其相访意。
市佳酿三巨碗,夜以小几陈竹间,次日视之,酒如故。叹曰:此公非但风雅,兼亦狷介,稍与相戏,便涓滴不尝。
幕客或曰:鬼神但歆其气,岂真能饮?先生慨然曰:然则饮酒宜及未为鬼时,勿将来徒歆其气。
先生侄渔珊,在福建学幕为余述之,觉魏晋诸贤,去人不远也。
钱塘俞君祺,偶忘其字,似是佑申也。乾隆癸未,在余学署,偶见其野泊不寐诗曰:芦荻荒寒野水平,四围唧唧夜虫声,长眠人亦眠难稳,独倚枯松看月明。
余曰:杜甫诗曰巴童浑不寝,夜半有行舟,张继诗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均从对面落笔,以半夜得闻,写出未睡,非咏巴童舟、寒山寺钟也。
君用此法,可谓善于夺胎,然杜、张所言是眼前景物,君忽然说鬼,不太鹘兀乎?
俞君曰:是夕实遥见月下一人倚树立,似是文士,拟就谈以破岑寂,相去十余步,竟冉冉没,故有此语。
钟忻湖戏曰: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唐人谓之见鬼诗,犹嫌假借。如公此作,乃真不愧此名。
霍丈易书言,闻诸海大司农曰:有世家子读书坟园,园外居民数十家,皆巨室之守墓者也。
一日于墙缺见丽女露半面,方欲注视,已避去。越数日,见于墙外采野花,时时凝睇望墙内,或竟登墙缺,露其半身,以为东家之窥宋玉也。
颇萦梦想,而私念居此地者皆粗材,不应有此艳质。又所见皆荆布,不应此女独靓妆,心疑为狐鬼,故虽流目送盼,而未通一词。
一夕,独立树下,闻墙外二女私语,一女曰:汝意中人方步月,何不就之。一女曰:彼方疑我为狐鬼,何必徒使惊怖。一女又曰:青天白日安有狐鬼,痴儿不解事至此。
世家子闻之窃喜,褰衣欲出,忽猛省曰:自称非狐鬼,其为狐鬼也确矣。天下小人未有自称小人者,岂惟不自称,且无不痛诋小人以自明非小人者,此魅用此术也。掉臂竟返。
次日密访之,果无此二女,此二女亦不再来。
吴林塘言,曩游秦陇,闻有猎者在少华山麓,见二人累然卧树下,呼之犹能强起。问何困踬于此,其一曰:吾等皆为狐魅者也,初,我夜行失道,投宿一山家,有一少女绝妍丽,伺隙调我,我意不自持,即相媟狎,为其父母所窥,甚见詈辱,我拜跪,始免捶挞。
既而闻其父母絮絮语,若有所议者。次日,竟纳我为婿,惟约山上有主人女,须更番执役,五日一上直,五日乃返,我亦安之。
半载后病瘵,夜嗽不能寝,散步林下,闻有笑语声,偶往寻视,见屋数楹有人,拥我妇坐石看月,不胜恚忿,力疾欲与角,其人亦怒曰:鼠辈乃敢瞰我妇,亦奋起相搏。
幸其亦病惫,相牵并仆,妇安坐石上,嬉笑曰:尔辈勿斗,吾明告尔,吾实往来于两家,皆托云上直,使尔辈休息五日,蓄精以供采补耳。今吾事已露,尔辈精亦竭,无所用尔辈,吾去矣。奄忽不见,两人迷不能出,故饿踣于此,幸遇君等得拯也。
其一人语亦同。猎者食以乾秭,稍能举步,使引视其处,二人共诧曰:向者墙垣故土,梁柱故木,门故可开合,窗故可启闭,皆确有形质,非幻影也,今何皆土窟耶?
院中地平如砥,净如拭,今何土窟以外,崎岖不容足耶?窟广不数尺,狐自容可矣,何以容我二人,岂我二人之形亦为所幻化耶?
一人见对面崖上有破磁,曰此我持以登楼,失手所碎,今峭壁无路,当时何以上下耶?四顾徘徊,皆惘惘如梦,二人恨狐女甚,请猎者入山捕之。
猎者曰:邂逅相遇,便成佳偶,世无此便宜事,事太便宜,必有不便宜者存。鱼吞钩贪饵故也,猩猩刺血,嗜酒故也,尔二人宜自恨,亦何恨于狐。二人乃悯默而止。
林塘又言,有少年为狐所媚,日渐羸困,狐犹时时来。后复共寝,已疲顿不能御女,狐乃披衣欲辞去,少年泣涕挽留,狐殊不顾,怒责其寡情,狐亦怒曰:与君本无夫妇义,特为采补来耳。君膏髓已竭,吾何所取而不去?
此如以势交 者,势败则离,以财交 者,财尽则散。当其委曲相媚,本为势与财,非有情于其人也。君于某家某家,皆向日附门墙,今何久绝音问耶,乃独责我?其音甚厉,侍疾者闻之皆太息。
少年乃反面向内,寂无一言。
汪旭初言,见扶乩者,其仙自称张紫陽,叩以悟真篇,弗能答也,但判曰金丹大道,不敢轻传而已。
会有仆妇窃资逃,仆叩问尚可追捕否,仙判曰:尔过去生中,以财诱人,买其妻,又诱之饮博,仍取其财,此人今世相遇,诱
汝妇逃者,买妻报;并窃资者,取财报也。冥数先定,追捕亦不得,不如已也。
旭初曰:真仙自不妄语,然此论一出,凡奸盗皆诿诸夙因,可勿追捕,不推波助澜尔。
乩不能答,有疑之者曰:此扶乩人多从狡狯恶少游,安知不有人匿仆妻,而教之作此语?
陰使人侦之,薄暮果赴一曲巷,登屋脊密伺,则聚而呼卢,仆妇方艳饰行酒矣。
潜呼逻卒围所居,乃弭首就缚。
律禁师巫,为奸民窜伏其中也。
蓝道行尝假此术以败严嵩。
论者不甚以为非,恶嵩故也。
然杨沈诸公,喋血碎首而不能争者,一方士从容谈笑,乃制其死命,则其力亦大矣。
幸所排者为嵩,使因而排及清流,虽韩范富欧陽,能与枝梧乎?
故乩仙之术,士大夫偶然游戏,倡和诗词,等诸观剧,则可。
若借卜吉凶,君子当怖其卒也。
从叔梅庵公曰:淮镇人家有空屋五间,别为院落,用以贮杂物,儿童多往嬉游,跳掷践踏,颇为喧扰,键户禁之,则窃逾短墙入。
乃大书一贴粘户上,曰此房狐仙所住,毋得秽污,姑以怖儿童云尔。
数日后,夜闻窗外语:感君见招,今已移入,当为君坚守此院也。
自后人有入者,辄为砖瓦所击,并僮奴运杂物者,亦不敢往,久而不治,竟全就圮颓。
狐仙乃去。此之谓妖由人兴。
余有庄在沧州南,曰上河涯,今鬻之矣。
旧有水明楼五楹,下瞰卫河,帆墙来往栏楯下,与外祖雪峰张公家度帆楼,皆游眺佳处。
先祖母太夫人夏月每居是纳凉,诸孙更番随侍焉。
一日,余推窗南望,见男妇数十人登一渡船,缆已解,一人忽奋拳,击一叟落近岸浅水中,衣履皆濡,方坐起愤詈,船已鼓棹去。
时卫河暴涨,洪波直泻,汹涌有声,一粮艘张双帆顺流来,急如激箭,触渡船碎如柹,数十人并没,惟此叟存。
乃转怒为喜,合掌诵佛号。
问其何适,曰:昨闻有族弟得二十金,鬻童养媳为人妾,以今日成券,急质田得金如其数,赍之往赎耳。
众同声曰:此一击,神所使也。
促换渡船送之过。
时余方十岁,但闻为赵家庄人,惜未问其名姓,此雍正癸丑事。
又先太夫人言,沧州人有逼嫁其弟妇,而鬻两侄女于青楼者,里人皆不平,一日,腰金贩绿豆,泛巨舟诣天津,晚泊河干,坐船舷濯足,忽西岸一盐舟,纤索中断,横扫而过。
两舷相切,自膝以下筋骨糜碎如割截,号呼数日乃死。
先外祖一仆闻之,急奔告曰:某甲得如是惨祸,真大怪事。
先外祖徐曰:此事不怪,若竟不如此,反是怪事。
此雍正甲辰乙巳间事。
交河王洪绪言,高川刘某住屋七楹,自居中三楹,东厢三楹以妻殁无葬地,停柩其中。
西厢二楹,幼子与其妹居之。
一夕,闻儿啼甚急,而不闻妹语,疑其在灶室未归,从窗罅视已息灯否,月明之下,见黑烟一道,蜿蜒从东厢户下出,萦绕西厢窗下,久之不去。
迨妹醒拊儿,黑烟乃冉冉敛入东厢去,心知妻之魂也。
自后每月夜闻儿啼,潜起窥视,所见皆然。
以语其妹,妹为之感泣。
悲哉,父母之心,死尚不忘其子乎?
人子追念其父母,能如是否乎?
先师桂林吕公闇斋言,其乡有官邑令者,莅任之日,梦其房师某公,容色憔悴,若重有忧者,邑令蹙然迎拜曰:旅榇未归,是诸弟子之过也,然念之未敢忘,今幸托荫得一官,将拮据营窀穸矣。
盖某公卒于戍所,尚浮厝僧院也。
某公曰:甚善,然归我之骨,不如归我之魂,子知我骨在滇南,不知我魂羁于此也。
我初为此邑令,有试垦汙莱者,吾误报升科,诉者纷纷,吾心知其词直,而恐干吏议,百计回护,使不得申,遂至今为民累,土神诉与东岳,岳神谓事由疏舛,虽无自利之心,然恐以检举妨迁擢,则其罪与自利等,牒摄吾魂,羁留于此,待此浮粮减免,然后得归。
困苦饥寒,所不忍道,回思一时爵禄,所得几何,而业海茫茫,竟杳无崖岸,诚不胜泣血椎心。
今幸子来官此,傥念平生知遇,为吁请蠲除,则我得重入转轮,脱离鬼趣,虽生前遗蜕,委诸蝼蚁,亦非所憾矣。
邑令检视旧牍,果有此事,后为宛转请豁,又恍惚梦其来别云。
交河及方言曰:说鬼者多诞,然亦有理似可信者,雍正乙卯七月,泊舟静海之南,微月朦胧,散步岸上,见二人坐柳下对谈,试往就之,亦欣然延坐。
谛听所说,乃皆幽冥事,疑其为鬼,瑟缩欲遁,二人止之曰:君勿讶,我等非鬼,一走无常,一视鬼者也。
问何以能视鬼,曰:生而如是,莫知所以然。
又问何以走无常,曰梦寝中忽被拘役,亦莫知所以然也。
共话至二鼓,大抵缕陈报应。
因问冥司以儒理断狱耶?以佛理断狱耶?
视鬼者曰:吾能见鬼。而不能与鬼语,不知此事。
走无常曰:君无须问此,只问己心,问心无愧,即陰律所谓善,问心有愧,即陰律所谓恶,公是公非,幽明一理,何分儒与佛乎?
其说平易,竟不类巫觋语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3)-译文
我的三堂兄晓东说,雍正丁未年会试归来时,见到一个乞丐妇人,嘴巴长在脖子上,吃喝和常人一样,这是人妖吗?
我说:这只是偶然感受到异常气息罢了,不是妖怪。像骈拇枝指这样的人,也与众不同,能说是妖怪吗?
我见过有两身一头的猪,有背上长一只脚的牛,还有在闻家庙的庙会上,见到一个人右手掌大如簸箕,手指粗如椎子,而左手则正常,每天用右手写字卖画。
如果让那些谈论谶纬的人看到,一定会说这是猪祸、牛祸、人病,预示着某种灾祸。或者说这是某种事情的应验。
然而我所见到的这些奇异现象,最终都没有任何应验,所以我最不相信汉儒的春秋阴阳、洪范五行学说,也最不相信宋儒的河图洛书、皇级经世学说。
房师孙端人先生,文章博雅而性情嗜酒,醉后写的文章和清醒时没有区别,馆阁的诸位公卿认为他是斗酒百篇的亚流。
他在云南督学时,月夜独自在竹丛下饮酒,恍惚间见到一个人注视着酒壶和酒杯,样子像是垂涎欲滴,心里知道是鬼物,但并不害怕,只是用手按住酒杯说:今天酒不多,不能相让。
那人瑟缩着隐去了。醒来后他后悔地说:能来讨酒,一定不是普通的鬼,愿意向我讨酒,看来对我也不是很薄,怎么能辜负他的来访之意呢。
于是买了三碗好酒,夜里用小几摆在竹丛间,第二天一看,酒还是原样。他叹道:这位先生不仅风雅,而且狷介,稍微和他开玩笑,便一滴酒也不尝。
幕客中有人说:鬼神只是享受酒的气味,难道真的能喝吗?先生感慨地说:那么喝酒应该在还没变成鬼的时候,不要等到将来只能享受酒的气味。
先生的侄子渔珊在福建学幕时对我讲述了这件事,觉得魏晋时期的诸位贤人,离我们并不远。
钱塘的俞君祺,我一时忘记了他的字,好像是佑申。乾隆癸未年,他在我的学署里,偶然看到他写的《野泊不寐诗》:芦荻荒寒野水平,四围唧唧夜虫声,长眠人亦眠难稳,独倚枯松看月明。
我说:杜甫的诗说‘巴童浑不寝,夜半有行舟’,张继的诗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都是从对面落笔,以半夜听到的声音,写出未睡的情景,并不是咏巴童的船和寒山寺的钟。
你用这种方法,可以说是善于夺胎,但杜甫、张继写的是眼前的景物,你忽然说到鬼,不是太突兀了吗?
俞君说:那天晚上我确实远远看到月下有一个人倚树而立,像是个文士,本想过去和他交谈以打破寂寞,相距十几步时,他竟然慢慢消失了,所以写了这首诗。
钟忻湖开玩笑说: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唐人称之为见鬼诗,还嫌假借。像你这样的作品,才真正不愧为见鬼诗的名号。
霍丈易书说,听海大司农讲:有一个世家子弟在坟园读书,园外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大户人家的守墓人。
一天他在墙的缺口处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露出半张脸,刚想仔细看,她已经躲开了。过了几天,又看到她在墙外采野花,不时凝望着墙内,有时甚至登上墙的缺口,露出半个身子,他以为是东家的女子在偷看他。
这让他心中萦绕不已,但私下里想,住在这里的人都是粗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美女。而且他见到的女子都穿着粗布衣服,不应该只有这个女子打扮得如此靓丽,心里怀疑她是狐鬼,所以虽然目光流连,却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一天晚上,他独自站在树下,听到墙外有两个女子在低声交谈,一个女子说:你的意中人正在月下散步,为什么不去找他?另一个女子说:他正怀疑我是狐鬼,何必让他受惊。又一个女子说:青天白日哪有狐鬼,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世家子弟听了暗自高兴,撩起衣服想出去,忽然猛醒道:自称不是狐鬼,那她一定是狐鬼了。天下的小人没有自称小人的,岂止不自称,还无不痛骂小人以表明自己不是小人,这鬼魅用的就是这种手段。于是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他秘密查访,果然没有这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也没有再来。
吴林塘说,以前游历秦陇时,听说有猎人在少华山脚下见到两个人疲惫地躺在树下,叫他们还能勉强站起来。问他们为什么困在这里,其中一个说:我们都是被狐魅所害的,起初我夜里迷路,投宿在一户山民家,有一个少女非常美丽,趁机调戏我,我情不自禁,便和她发生了关系,被她的父母发现,遭到责骂,我跪地求饶,才免于挨打。
后来听到她的父母低声交谈,像是在商量什么。第二天,竟然让我做他们的女婿,只是约定山上有主人的女儿,需要轮流服役,五天一次,五天后才能回来,我也就答应了。
半年后我得了痨病,夜里咳嗽不能入睡,在林下散步时听到有笑语声,偶然过去一看,见到几间屋子里有人,抱着我的妻子坐在石头上看月亮,我愤怒不已,拖着病体想和他们争斗,那人也怒道:你这鼠辈竟敢偷看我妻子,也奋起和我搏斗。
幸好他也病得厉害,我们互相拉扯着倒下,妻子坐在石头上,嬉笑着说:你们别打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其实是在两家之间往来,假称去服役,让你们休息五天,积蓄精力以供我采补。现在我的事已经败露,你们的精力也耗尽了,我没什么可用的了,我走了。说完就突然消失了,我们两人迷路出不去,所以饿倒在这里,幸好遇到你们得救了。
另一个人说的也一样。猎人给他们吃了干粮,他们勉强能走路,带他们去看那个地方,两人都惊讶地说:以前这里有土墙、木梁、可以开关的门窗,都是有形有质的,不是幻影,现在怎么都变成了土窟?
院子里地面平整如砥,干净如拭,现在怎么土窟以外的地方崎岖不平,无法立足?土窟宽不过几尺,狐自己住还可以,怎么能容下我们两个人,难道我们的形体也被幻化了吗?
一个人看到对面崖上有破磁片,说这是我拿着上楼的,失手摔碎的,现在峭壁无路,当时是怎么上下的?四处徘徊,都惘然如梦,两人非常恨狐女,请猎人进山捕捉她。
猎人说:偶然相遇,便成了佳偶,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事情太便宜,一定有不便宜的地方。鱼吞钩是因为贪饵,猩猩刺血是因为嗜酒,你们应该恨自己,何必恨狐。两人于是默然不语。
林塘又说,有一个少年被狐媚惑,日渐消瘦,狐还时常来。后来他们再次同寝,少年已经疲惫不堪,无法应付狐女,狐女便披衣想离开,少年哭泣着挽留,狐女毫不理会,怒斥他寡情,狐女也怒道:我和你本来没有夫妻之义,只是为了采补而来。你的精血已经耗尽,我还有什么可取的,不走还等什么?
这就像以权势相交的人,权势没了就离开,以钱财相交的人,钱财没了就散。当初她委曲求全地讨好你,本来就是为了权势和钱财,并不是对你有情。你在某家某家,都是过去依附的人,现在为什么长久没有音讯,却只责怪我?她的声音非常严厉,侍候病人的人听了都叹息。
少年于是转身向内,一言不发。
汪旭初说,见到扶乩的人,那仙自称是张紫阳,问他《悟真篇》的内容,他答不上来,只是判道:金丹大道,不敢轻易传授。
正好有个仆妇偷了钱逃跑,仆人叩问还能追捕吗,仙判道:你过去生中,用钱财引诱别人,买他的妻子,又引诱他赌博,仍然拿走他的钱财,这个人今世相遇,诱
你的妻子逃跑了,这是你买妻的报应;同时偷窃财物的人,这是你取财的报应。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即使追捕也抓不到,不如就此罢手。
旭初说:真正的仙人自然不会乱说话,但这种说法一旦传开,所有的奸盗行为都可以归咎于前世的因果,可以不用追捕,这不是在助长邪恶吗?
乩仙无法回答,有人怀疑说:这些扶乩的人大多与狡猾的恶少交往,怎么知道没有人藏匿了仆人的妻子,并教他说这些话呢?
暗中派人去侦查,傍晚果然看到他们去了一个偏僻的巷子,爬上屋顶暗中观察,发现他们聚在一起赌博,仆人的妻子正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陪酒。
悄悄叫来巡逻的士兵包围了他们的住所,最终他们低头认罪被绑了起来。
法律禁止巫师,是因为奸诈的人常常藏身其中。
蓝道行曾经利用这种法术打败了严嵩。
评论者并不认为这是错的,因为他们憎恶严嵩。
然而像杨继盛、沈炼这样的忠臣,即使流血牺牲也无法抗争,而一个道士却从容谈笑间就决定了他们的生死,这种力量也真是巨大。
幸好他所对付的是严嵩,如果他用这种手段对付清流人士,即使是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样的人物,能抵挡得住吗?
所以乩仙之术,士大夫们偶尔用来娱乐,吟诗作对,就像看戏一样,倒也无妨。
但如果用来占卜吉凶,君子们应当警惕它的后果。
我的叔父梅庵公说:淮镇有一户人家有五间空屋,单独围成一个院子,用来存放杂物,孩子们经常去那里玩耍,跳来跳去,非常吵闹,锁上门禁止他们进去,他们就偷偷翻过矮墙进去。
于是他在门上贴了一张大字告示,说这间屋子是狐仙住的,不要弄脏了,只是用来吓唬孩子们罢了。
几天后,晚上听到窗外有人说:感谢您的邀请,现在我已经搬进来了,会为您好好守护这个院子。
从那以后,凡是有人进去,就会被砖瓦砸中,连搬运杂物的仆人们也不敢再去了,时间久了没人打理,屋子最终完全倒塌了。
狐仙也就离开了。这就是所谓的妖由人兴。
我在沧州南边有一个庄园,叫上河涯,现在已经卖掉了。
以前那里有一座五间的水明楼,俯瞰卫河,帆船在栏杆下来来往往,和外祖父雪峰张公家的度帆楼一样,都是游玩的好地方。
我的祖母太夫人夏天经常在那里乘凉,孙子们轮流陪侍。
有一天,我推开窗户向南望去,看到几十个男女登上了一艘渡船,缆绳已经解开,忽然有一个人挥拳把一个老人打落到近岸的浅水中,衣服鞋子都湿了,老人刚坐起来愤怒地骂着,船已经划走了。
当时卫河水位暴涨,波涛汹涌,一艘粮船张着双帆顺流而下,速度快得像箭一样,撞上了渡船,渡船像柿子一样被撞得粉碎,几十个人都淹死了,只有那个老人活了下来。
老人转怒为喜,合掌念诵佛号。
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昨天听说我的族弟得了二十两银子,要把童养媳卖给别人做妾,今天就要签契约了,我急忙抵押了田地,凑够了钱,带着钱去赎她。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一拳是神明驱使的。
催促他换了一艘渡船送他过河。
那时我才十岁,只听说他是赵家庄的人,可惜没有问他的名字,这是雍正癸丑年的事。
还有我的祖母太夫人说,沧州有个人逼他的弟媳改嫁,还把两个侄女卖到了青楼,村里人都感到不平,有一天,他带着钱去天津贩卖绿豆,晚上把大船停靠在河边,坐在船舷上洗脚,忽然西岸一艘盐船的纤绳断了,横扫过来。
两艘船的船舷相撞,他的膝盖以下筋骨被碾碎得像被刀割一样,哀嚎了几天才死。
我的外祖父的一个仆人听到后,急忙跑来报告说:某甲遭遇了这样的惨祸,真是怪事。
我的外祖父缓缓地说:这件事不奇怪,如果他没有遭遇这样的报应,那才是怪事。
这是雍正甲辰乙巳年间的事。
交河的王洪绪说,高川的刘某有七间房子,自己住在中间的三间,东厢的三间因为妻子去世没有地方安葬,就把棺材停放在那里。
西厢的两间,他的小儿子和妹妹住在那里。
一天晚上,他听到儿子哭得很急,却没有听到妹妹的声音,怀疑她在厨房还没回来,从窗户缝里看是否已经熄灯了,月光下,他看到一道黑烟从东厢的门下蜿蜒而出,缠绕在西厢的窗下,久久不散。
等到妹妹醒来安抚孩子,黑烟才慢慢收回到东厢去了,他知道这是妻子的魂魄。
从那以后,每到月夜听到儿子哭,他就悄悄起来查看,每次看到的都是这样。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妹妹听后感动得哭了。
真是悲哀啊,父母的心,死了还不忘自己的孩子吗?
作为子女,追念父母,能做到这样吗?
我的老师桂林的吕闇斋先生说,他的家乡有个当县令的人,上任的那天,梦见了他的老师某公,面容憔悴,似乎有很深的忧虑,县令皱着眉头迎上去拜见说:您的灵柩还没有归葬,这是我们这些弟子的过错,但我们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记,现在我有幸托您的荫庇得了一官半职,打算努力为您安排后事。
原来某公死在戍所,灵柩还暂时停放在寺庙里。
某公说:很好,但归还我的尸骨,不如归还我的魂魄,你知道我的尸骨在滇南,却不知道我的魂魄被困在这里。
我当初做这个县令时,有人尝试开垦荒地,我误报了升科,导致很多人上告,我心里知道他们说得对,但怕影响我的仕途,千方百计地回护,使他们无法申诉,结果到现在还让百姓受累,土地神告到了东岳大帝那里,岳神说事情是因为我的疏忽,虽然没有自利之心,但怕因为检举而影响升迁,所以罪过和自利是一样的,下令拘押我的魂魄,困在这里,等到这些浮粮减免了,我才能回去。
我在这里困苦饥寒,实在不忍心说,回想当初的爵禄,得到了多少呢?而业海茫茫,竟然看不到边际,真是让我泣血椎心。
现在幸好你来这里做官,如果念及我们平生的知遇之情,替我请求减免,我就能重新进入轮回,脱离鬼道,即使生前的遗体被蝼蚁啃食,我也无憾了。
县令查看了旧档案,果然有这件事,后来他辗转请求减免,又恍惚梦见某公来告别。
交河的及方言说:谈论鬼怪的人大多荒诞,但也有道理似乎可信的,雍正乙卯年七月,我乘船停在静海南边,月色朦胧,在岸上散步,看到两个人坐在柳树下聊天,我试着走过去,他们也欣然邀请我坐下。
仔细听他们说的,都是阴间的事,我怀疑他们是鬼,吓得想逃走,他们拦住我说:您别害怕,我们不是鬼,一个是走无常的,一个是能看见鬼的。
我问怎么能看见鬼,他说:生来就这样,不知道为什么。
我又问怎么能走无常,他说:睡觉时突然被阴间抓去当差,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一直聊到二更天,大多是在细说因果报应。
我问阴间是用儒家的道理断案,还是用佛家的道理断案?
能看见鬼的人说:我只能看见鬼,但不能和鬼说话,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走无常的人说:您不用问这个,只要问自己的心,问心无愧,就是阴间的善,问心有愧,就是阴间的恶,公是公非,阴阳一理,何必分儒家和佛家呢?
他的话说得很平易,完全不像巫师说的话。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3)-注解
雍正丁未:指清朝雍正五年,即公元1727年。
骈拇枝指:骈拇,指脚趾或手指并生;枝指,指手指或脚趾多生。这里用来形容身体上的异常。
豕祸、牛祸、人疴:古代迷信中认为动物或人的异常现象是灾祸的预兆。
春秋陰陽、洪范五行:春秋时期的阴阳学说和《洪范》中的五行理论,是古代中国的哲学思想。
河图洛书、皇级经世:河图洛书是古代中国的神秘图案,皇级经世是宋代的一种哲学思想。
斗酒百篇:形容文思敏捷,饮酒后能写出大量文章。
魏晋诸贤:指魏晋时期的文人名士,如竹林七贤等。
巴童浑不寝:杜甫《秋兴八首》中的诗句,描述巴蜀地区的儿童夜晚不睡觉的情景。
姑苏城外寒山寺:张继《枫桥夜泊》中的诗句,描绘苏州城外寒山寺的夜景。
见鬼诗:指唐代诗人刘禹锡的《竹枝词》中的诗句,描述见到鬼魂的情景。
东家之窥宋玉:宋玉是战国时期的美男子,这里比喻美丽的女子。
荆布:指粗布衣服,形容朴素。
狐魅:指狐狸精,古代传说中的妖怪。
采补:指狐狸精吸取人的精气以增强自身。
扶乩:一种通过乩笔或乩盘与神灵沟通的占卜方式,常用于道教或民间信仰。
张紫陽:道教中的神仙,被认为是炼丹术的祖师。
悟真篇:道教经典,主要讲述炼丹术和修炼方法。
冥数:指命中注定的命运或天数,常与宿命论相关。
呼卢: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类似于掷骰子。
师巫:指从事巫术或占卜的人,古代常被视为与鬼神沟通的媒介。
蓝道行:明代道士,曾以扶乩之术揭露严嵩的罪行。
严嵩:明代权臣,以贪腐著称,后被蓝道行揭发。
狐仙:民间传说中的狐狸精,常被视为具有灵性的妖物。
卫河:古代河流名,流经河北、山东等地。
雍正癸丑:指雍正十一年(1733年)。
雍正甲辰乙巳:指雍正二年(1724年)和三年(1725年)。
浮厝:指暂时停放的棺材,未正式下葬。
东岳:指东岳大帝,道教中的神祇,掌管生死和冥界。
走无常:民间传说中为冥界办事的活人,负责勾魂或传递信息。
视鬼者:指能够看见鬼魂的人,通常被认为具有特殊能力。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3)-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对奇异现象的解释和态度。首先,作者通过描述一个口生于项上的丐妇,引出了对‘人妖’的讨论。作者认为这种现象只是偶然的异气所致,并非真正的妖怪。这种观点反映了作者对迷信的批判态度,强调理性思考。
接着,作者通过房师孙端人先生的故事,展现了古代文人对酒的热爱和对鬼神的敬畏。孙端人先生在醉酒后与鬼神的互动,既表现了他的风雅,也反映了他对鬼神的尊重。这种对鬼神的敬畏与尊重,是古代文人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钱塘俞君祺的故事中,作者通过对俞君祺的诗作的评价,展现了古代文人对诗歌创作的重视。作者认为俞君祺的诗作‘善于夺胎’,即善于借鉴前人的创作手法,但又有所创新。这种对诗歌创作的重视和创新精神,是古代文人文化的重要特征。
霍丈易书言的故事则通过一个世家子与狐鬼的互动,展现了古代社会对狐鬼的恐惧和好奇。世家子虽然对狐鬼有所怀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理性思考,避免了被狐鬼迷惑。这种理性思考的态度,反映了作者对迷信的批判和对理性的推崇。
最后,吴林塘和汪旭初的故事则通过猎者与狐魅的互动,以及扶乩者与张紫陽的对话,展现了古代社会对狐魅和神灵的复杂态度。猎者虽然对狐魅有所同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理性对待;扶乩者虽然自称能与神灵沟通,但最终还是无法回答具体问题。这些故事反映了古代社会对迷信的复杂态度,既有敬畏,也有批判。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对奇异现象的解释和态度,既有对迷信的批判,也有对理性的推崇。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反映了古代文人的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
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中的宗教信仰、民间传说和道德观念。首先,文中提到的扶乩、狐仙、走无常等元素,反映了当时民间对鬼神、宿命和因果报应的信仰。扶乩作为一种占卜方式,常被用来与神灵沟通,但其真实性常受到质疑,文中通过蓝道行揭露严嵩的故事,展示了扶乩术在政治斗争中的作用。狐仙的传说则体现了民间对灵异现象的敬畏,狐仙被视为具有灵性的存在,能够影响人间事务。
其次,文中多次提到因果报应的观念,如‘冥数先定’、‘神所使也’等,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善恶有报的信仰。无论是扶乩术的预言,还是狐仙的干预,都被视为天意或神明的安排。这种观念在民间广泛流传,成为人们解释命运和事件的重要依据。
此外,文中还涉及了社会道德问题,如逼嫁弟妇、贩卖童养媳等,揭示了当时社会中的不公与腐败。这些事件通过因果报应的叙述,表达了作者对道德沦丧的批判和对正义的呼唤。例如,文中提到的沧州人因逼嫁弟妇而遭受惨祸,被视为天谴,反映了作者对道德败坏的谴责。
最后,文中通过走无常和视鬼者的对话,探讨了儒佛两家的伦理观念。走无常提出‘问心无愧’即为善,‘问心有愧’即为恶,强调了个人内心的道德判断,超越了儒佛的界限。这种观点体现了作者对道德自律的重视,认为善恶的标准在于个人的良知,而非外在的宗教或伦理体系。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丰富的民间传说和宗教元素,展现了清代社会的信仰体系和道德观念。作者通过对因果报应、鬼神信仰和道德问题的叙述,表达了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和对正义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