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研究中心
让中华文化走向世界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1)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1)-原文

余再掌乌台,每有法司会谳事,故寓直西苑之日多。

借得袁氏婿数楹,榜曰槐西老屋,公余退食,辄憩息其间。

距城数十里,自僚属白事外,宾客殊稀,昼长多暇,晏坐而已。

旧有滦陽消夏录、如是我闻二书,为书肆所刊刻,缘是友朋聚集,多以异闻相告,因置一册于是地,遇轮直则忆而杂书之,非轮直之日则已。其不能尽忆则亦已。

岁月盓寻,不觉又得四卷,孙树馨录为一帙,题曰槐西杂志。其体例则犹之前二书耳。

自今以往,或竟懒而辍笔欤?则以为挥尘之三录可也,或老不能闲,又有所缀欤?则以为夷坚之丙志亦可也。

壬子六月,观弈道人识。

隋书载兰陵公主死殉后夫,登于列女传之首,颇乖史法–祖君彦檄隋文称,兰陵公主逼幸告终,盖欲甚炀帝之恶,当以史文为正。

沧州医者张作霖言,其乡有少妇 ,夫死未周岁辄嫁,越两岁,后夫又死,乃誓不再适,竟守志终身。

尝问一邻妇病,邻妇忽嗔目作其前夫语曰:尔甘为某守,不为我守,何也?

少妇 毅然对曰:尔不以结发视我,三年曾无一肝鬲语,我安得为尔守;彼不以再醮轻我,两载之中,恩深义重,我安得不为彼守。尔不自反,乃敢咎人耶?

鬼竟语塞而退。此与兰陵公主事相类。

盖亦豫让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之意也。

然五伦之中,惟朋友以义合,不计较报施,厚道也。即计较报施,犹直道也。

兄弟天属,已不可言报施,况君臣父子夫妇,义属三纲哉。

渔洋山人作豫让桥,诗曰: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傲公。

自谓可以敦薄,斯言允矣。

然柱厉叔以不见知而放逐,乃挺身死难,以愧人君不知其臣者–事见刘向说苑,是犹怨怼之意,特与君较是非,非为君捍社稷也。

其事可风,其言则未协乎义。或记载者之失乎?

江 宁王金英,字菊庄,余壬午分校所取士也。

喜为诗,才力稍弱,然秀削不俗,颇近宋末四灵。

尝画艺菊小照,余戏仿其体格题之,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句菊庄大喜,则所尚可知矣。

撰有诗话数卷,尚未成书。霜雕夏绿,其稿不知流落何所。

犹记其中一条云:江 宁一废宅,壁上微有字迹,拂尘谛视,乃绝句五首,其一曰: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

其二曰: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

其三曰: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

其四曰: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

其五曰: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溪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

字亦英伟,不著姓名,不知为人语鬼语。

余谓此福王破灭以后,前明故老之词也。

董秋原言,昔为钜野学官时,有门役典守节孝词,即携家居祠侧。

一日秋祀,门役夜起洒扫,其妻犹寝,梦中见妇女数十辈,联袂入祠,心知神降,亦不恐怖,忽见所识二贫媪亦在其中,再三审视,真不谬。

怪问其未邀旌表,何亦同来?

一媪答曰:人世旌表,岂能遍及穷乡蔀屋。湮没不彰者在在有之,鬼神愍其荼苦,虽祠不设位,亦招之来飨,或藏瑕匿垢,冒滥馨香,虽位设祠中,反不容入。故我二人得至此也。

此事颇创闻。然揆以神理,似当如是。

又献县礼房吏魏某,临终喃喃自语曰:吾处闲曹,自谓未尝作恶业,不虞贫妇请旌,索其常例,冥谪如是其重也。

二事足相发明。信忠孝节义,感天地动鬼神矣。

族叔行止言,有农家妇与小姑并端丽,月夜纳凉,共睡檐下,突见赤发青面鬼,自牛栏后出,旋舞跳掷,若将搏噬。

时男子皆外出守场圃,姑嫂悸不敢语。

鬼一一攫搦强污之。

方跃上短墙,忽嗷然失声,倒投于地,见其久不动,乃敢呼人。

邻里趋视,则墙内一鬼,乃里中恶少某,已昏仆不知人。

墙外一鬼屹然立,则社公祠中土偶也。

父老谓社公有灵,议至晓报赛。

一少年哑然曰:某甲恒五鼓出担粪,吾戏抱神祠鬼卒置路侧,便骇走,以博一笑,不虞遇此伪鬼,误为真鬼惊踣也,社公何灵哉。

中一叟曰:某甲日日担粪,尔何他日不戏之,而此日戏之也,戏之术亦多矣,尔何忽抱此土偶也,土偶何地不可置,尔何独置此家墙外也,此其间神实凭之,尔自不知耳。

乃共醵金以祀,其恶少为父母舁去,困卧数日,竟不复苏。

山西太谷县西南十五里白城村,有糊涂神祠。土人奉事之甚严,云稍不敬辄致风雹,然不知神何代人,亦不知其何以得此号。

后检通志,乃知为狐突祠。元中统三年敕建,本名利应狐突神庙,狐糊同音,北人读入皆似平,故突转为涂也,是又一杜十姨矣。

石中物象往往有之。姜绍书韵石轩笔记言,见一石子,作太极图,是犹纹理旋螺,偶分黑白也。

颜介子尝见一英德砚山,上有白脉,作山高月小四字,炳然分明,其脉直透石背,尚依稀似字之反面,但模糊散漫,不具点画波磔耳。

谛视非嵌非雕,亦非渍染,真天成也,不更异哉。

夫山与地俱有,石与山俱有,岂开辟以来,即预知有程邈隶书欤?即预知有东坡赤壁赋欤?即曰山孕此石,在宋以后,又谁使仿此字,谁使题此语欤?

然则天工之巧,无所不有,精华蟠结,自成文章。非常理所可测矣。

世传河图洛书,出于北宋,唐以前所未见也,河图作黑白圈五十五,洛书

作黑白圈四十五,考孔安国论语注,称河图即八卦。(孔安国论语注今已不传,此条乃何晏论语集解所引。)是孔氏之门,本无此五十五点之图矣,陈抟何自而得之?至洛书既谓之书,当有文字,乃亦四十五圈,与河图相同,是宜称洛图,不得称书,系词又何以别之曰书乎?刘向刘歆班固,并称洛书有文,孔颖达尚书正义并详载其字数。(洪范初一曰五行一章,疏曰五行志全载此一章,云此六十五字皆洛书本文,计天言简要,必无次第之数。初一曰等二十七字,是禹加之也。其敬用农用等一十八字,大刘及顾氏以为龟背先有,总三十八字,小刘以为敬用等皆禹所叙第,其龟文惟有二十字云云。虽所说字数不同,而足见由汉至唐,洛书无黑白点之伪图也,)观此砚山,知石纹成字,凿然不诬,未可执卢辨晚出之说。(明堂九室法龟文,始见北齐卢辨大戴礼注。朱子以郑康成说,偶误记也,)遂以太乙九宫真为神禹所受也。(今术家所用洛书,乃太乙行九宫法,出于易纬乾凿度,即汉书艺文志所谓太乙家,当明原不称为洛书也。)

表兄刘香畹言,昔官闽中,闻有少妇 ,素幽静。殁葬山麓,每月明之夕,辄遥见其魂,反接缚树上,渐近则无睹,莫喻其故也。余曰:此有所示也,人莫喻其受谴之故,而必使人见其受谴,示人所不知,鬼神知之也。

陈太常枫厓言,一童子年十四五,每睡辄作呻吟声,疑其病也。问之,云无有。既而时作呓语,呼之不醒,其语颇了了。谛听皆媟狎之词,其呻吟亦受婬声也。然问之终不言。知为魅,牒于社公,夜梦社公曰:魅诚有之。非吾力所能制也。乃牒于城隍。越一宿,城隍祠中泥塑控马卒,无故首自陨。始悟社公所谓力不能制也。然一驺耳,未必城隍之所爱;即城隍之所爱,神正直而聪明,亦必不以所爱之故,曲法庇一驺。牒一陈而伏冥诛,城隍之心事昭然矣。彼社公者,乃揣摩顾畏,隐忍而不敢言,其视城隍何如也。城隍之视此社公又何如也。

赵太守书三言,有夜遇狐女者,近前挑之,忽不见。俄飞瓦击落其帽。次日睡起,见窗纸细书一诗曰:深院满枝花,只应蝴蝶采,皀皀草下虫,尔有蓬蒿在。语殊轻薄,然风致楚楚,宜其不爱纨袴儿。

田白岩言,尝与诸友扶乩,其仙自称真山民,宋末隐君子也。按山民有诗集,今著录四库全书中。倡和方洽,外报某客某客来,乩忽不动。他日复降,众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见必有谀词数百句,云水散人拙于应对,不如避之为佳;其一心思太密,礼数太明,其与人语,恒字字推敲,责备无已,闲云野鹤,岂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后先姚安公闻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从兄懋园言,乾隆丙辰乡试,坐秋字号中,续一人入号,号军问姓名籍贯,拱手致贺曰:昨梦女子持杏花一枝插号舍上,告我曰:明日某县某人至,为言杏花在此地,君名姓籍贯适符,岂非佳兆哉。其人愕然失色,竟不解考具,称疾而出。乡人有知其事者曰:此生有小婢名杏花,逼乱之而终弃之,竟流落不知所终,意其赍恨以殁矣。

从孙树森言,晋人有以资产托其弟而行商于外者,客中纳妇,生一子,越十余年,妇病卒,乃携子归。弟恐其索还资产也,诬其子抱养异姓,不得承父业,纠纷不决,竟鸣于官。官故愦愦,不牒其商所问其赝,而依古法滴血试,幸血相合,乃笞逐其弟。弟殊不信滴血事,自有一子,刺血验之果不合,遂执以上诉。谓县令所断不足据。乡人恶其贪媢,无人理。佥曰:其妇夙与其私昵,子非其子,血宜不合。众口分明,具有征验,卒证实奸状,拘妇所欢鞫之,亦俯首引伏,弟愧不自容,竟出妇逐子,窜身逃去,资产反尽归其兄,闻者快之。按陈业滴血,见汝南先贤传。则自汉已有此说。然余闻诸老吏曰:骨肉滴血必相合,论其常也;或冬月以器置冰雪上,冻使极冷,或夏月以盐醋拭器,使有酸咸之味,则所滴之血,入器即凝,虽至亲亦不合,故滴血不足成信谳。然此令不刺血,则商之弟不上诉,商之弟不上诉,则其妇之野合生子,亦无从而败。此殆若或使之,未可全咎此令之泥古矣。

都察院蟒,余载于滦陽消夏录中,尝两见其蟠迹,非乌有子虚也。吏役畏之,无敢至库深处者。壬子二月,奉旨修院署,余启库检视,乃一无所睹,知帝命所临,百灵慑伏矣。院长舒穆噜公因言,内阁学士札公祖墓亦有巨蟒,恒遥见其出入曝鳞,墓前两槐树,相距数丈,首尾各挂于一树,其身如彩虹横亘也。后葬母卜圹,适当其地,祭而祝之,果率其族类千百,蜿蜓去。葬毕乃归。去时其行如风,然渐行渐缩,乃至长仅数尺,盖能大能小,已具神龙之技矣。乃悟都察院蟒,其围如柱,而能出入窗棂中,隙才寸许,亦犹是也。是月与汪蕉雪副宪同在山西马观察家,遇内务府一官言,西十库贮硫黄处亦有二蟒,皆首矗一角,鳞甲作金色,将启钥,必先鸣钲。其最异者,每一启钥,必见硫黄堆户内,磊磊如假山,足供取用,取尽复然。意其不欲人入库,人亦莫敢入也。或曰即守库之神,理或然欤?山海经载诸山之神,蛇身鸟首,种种异状,不必定作人形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1)-译文

我再次掌管乌台,每当有法司会审案件时,因此住在西苑的日子较多。

借了袁氏女婿的几间房子,挂上匾额叫槐西老屋,公事之余退下来吃饭,常常在那里休息。

离城几十里,除了僚属来报告事情外,客人很少,白天时间长,闲暇多,只是坐着而已。

以前有《滦陽消夏录》、《如是我闻》两本书,被书肆刊刻,因此朋友们聚集时,常常告诉我一些奇闻异事,于是就在那里放了一本书,遇到轮值时就回忆并杂记下来,不是轮值的日子就不记了。记不下来的也就罢了。

岁月流逝,不知不觉又写了四卷,孙树馨整理成一册,题名为《槐西杂志》。其体例和之前的两本书一样。

从今以后,或许会懒散而停笔吧?那就当作是《挥尘录》的第三卷吧,或许老了不能闲下来,又写了些什么呢?那就当作是《夷坚志》的丙志吧。

壬子六月,观弈道人记。

《隋书》记载兰陵公主为后夫殉死,被列在《列女传》之首,颇不符合史书的体例——祖君彦在檄文中称,兰陵公主被逼幸而死,大概是为了加重炀帝的恶名,应当以史书为准。

沧州的医生张作霖说,他家乡有个少妇,丈夫死后不到一年就改嫁,过了两年,后夫又死了,于是发誓不再嫁人,竟然守节终身。

曾经去探望一个邻居妇女的病,邻居妇女突然瞪着眼睛用她前夫的语气说:你甘愿为他守节,却不为我守节,为什么?

少妇毅然回答说:你不把我当作结发妻子,三年里没有一句贴心话,我怎么能为你守节;他不因为我再嫁而轻视我,两年之中,恩深义重,我怎么能不为他守节。你不反省自己,还敢责怪别人吗?

鬼竟然无言以对,退了下去。这件事与兰陵公主的事类似。

大概也是豫让所说的“众人待我,我以众人报之;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的意思。

然而在五伦之中,只有朋友是以义气相合的,不计较回报,这是厚道。即使计较回报,也是直道。

兄弟是天生的关系,已经不能谈回报了,何况君臣、父子、夫妇,这些关系属于三纲呢。

渔洋山人作《豫让桥》诗说: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傲公。

自认为可以敦厚风俗,这话确实不错。

然而柱厉叔因为不被君主了解而被放逐,于是挺身而出,死于危难,以此来让君主感到惭愧——这件事见于刘向的《说苑》,这还是有怨恨的意思,只是与君主较是非,而不是为君主捍卫社稷。

这件事可以传颂,但他的话却不符合义理。或许是记载者的失误吧?

江宁的王金英,字菊庄,是我壬午年担任考官时录取的士子。

喜欢写诗,才力稍弱,但文笔清秀不俗,颇接近宋末四灵的风格。

曾经画了一幅艺菊的小像,我戏仿他的风格题诗,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的句子,菊庄非常高兴,由此可见他的喜好。

他撰写了数卷诗话,尚未成书。霜雕夏绿,他的稿子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还记得其中一条说:江宁有一处废弃的宅子,墙上隐约有字迹,拂去灰尘仔细看,是五首绝句,第一首说: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

第二首说: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

第三首说: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

第四首说: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

第五首说: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溪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

字迹也很英伟,没有署名,不知道是人的话还是鬼的话。

我认为这是福王破灭以后,前明故老的诗作。

董秋原说,以前在钜野担任学官时,有个门役负责看守节孝祠,就带着家人住在祠堂旁边。

一天秋祀,门役夜里起来打扫,他的妻子还在睡觉,梦中看见几十个妇女,手拉手进入祠堂,心里知道是神灵降临,也不害怕,忽然看见认识的两个贫妇也在其中,再三审视,确实没错。

奇怪地问她们没有被表彰,为什么也来了?

一个贫妇回答说:人间的表彰,怎么能遍及穷乡僻壤。被埋没不为人知的比比皆是,鬼神怜悯她们的苦难,即使祠堂里没有设位,也会招她们来享用祭品,或者藏污纳垢,冒领馨香,即使设了位,反而不让她们进来。所以我们两人能到这里来。

这件事颇为新奇。然而从神理来看,似乎应该是这样。

又献县礼房吏魏某,临终时喃喃自语说:我处在闲职,自认为没有做过恶事,没想到贫妇请求表彰时,我索要常例,冥界的惩罚竟然如此严重。

这两件事足以互相印证。相信忠孝节义,确实能感动天地鬼神。

族叔行止说,有个农家妇和她的嫂子都很漂亮,月夜纳凉,一起睡在屋檐下,突然看见一个赤发青面的鬼,从牛栏后面出来,旋转跳跃,好像要扑过来咬人。

当时男子都外出守场圃,姑嫂俩吓得不敢说话。

鬼一个个抓住她们强行侮辱。

刚跳上短墙,忽然嗷的一声,倒在地上,见它很久不动,才敢叫人。

邻居们赶来一看,墙内有一个鬼,是村里的恶少,已经昏倒不省人事。

墙外有一个鬼屹立不动,是社公祠里的土偶。

父老们说社公有灵,商量到天亮时举行报赛。

一个少年笑着说:某甲常常五更天出去挑粪,我开玩笑把神祠里的鬼卒抱到路边,想吓唬他,没想到遇到这个假鬼,误以为是真鬼吓倒了,社公有什么灵验的。

其中一个老人说:某甲天天挑粪,你为什么不在其他日子开玩笑,偏偏在今天开玩笑呢?开玩笑的方法也很多,你为什么偏偏抱这个土偶呢?土偶放在哪里不行,你为什么偏偏放在这家的墙外呢?这中间一定有神灵在作祟,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于是大家凑钱祭祀,那个恶少被父母抬走,昏睡了几天,竟然没有醒过来。

山西太谷县西南十五里的白城村,有一座糊涂神祠。当地人供奉得非常虔诚,说稍有不敬就会招来风雹,但不知道神是什么时代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后来查阅通志,才知道是狐突祠。元中统三年敕建,本名叫利应狐突神庙,狐和糊同音,北方人读入声都像平声,所以突变成了涂,这又是一个杜十姨了。

石头中的物象常常有。姜绍书的《韵石轩笔记》说,看见一颗石子,上面有太极图,就像纹理旋螺,偶然分出了黑白。

颜介子曾经见过一块英德砚山,上面有白色的脉络,形成了“山高月小”四个字,非常清晰,脉络直透石背,还依稀像是字的反面,只是模糊散漫,没有点画波磔。

仔细看不是镶嵌也不是雕刻,也不是渍染,真是天然而成,不是更奇怪吗?

山和地都有,石头和山都有,难道从开天辟地以来,就预知有程邈的隶书吗?就预知有东坡的《赤壁赋》吗?即使说山孕育了这块石头,在宋代以后,又是谁仿写了这些字,谁题写了这些话呢?

然而天工的巧妙,无所不有,精华凝聚,自成文章。这不是常理所能推测的。

世间流传的河图洛书,出于北宋,唐以前没有见过,河图由五十五个黑白圈组成,洛书

制作了四十五个黑白圈,考证孔安国的《论语注》,称河图就是八卦。(孔安国的《论语注》现在已经失传,这条是何晏的《论语集解》所引用的。)孔氏的门下,本来没有这五十五点的图,陈抟是从哪里得到的呢?至于洛书既然称为书,应该有文字,却也是四十五个圈,与河图相同,这应该称为洛图,不能称为书,系词又为什么特别称之为书呢?刘向、刘歆、班固,都称洛书有文字,孔颖达的《尚书正义》也详细记载了它的字数。(《洪范》初一曰五行一章,疏曰《五行志》全载此一章,说这六十五字都是洛书的原文,考虑到天言简要,必定没有顺序的数字。初一曰等二十七字,是禹加上的。其敬用农用等一十八字,大刘及顾氏以为龟背先有,总三十八字,小刘以为敬用等皆禹所叙第,其龟文惟有二十字云云。虽然所说的字数不同,但足以看出从汉到唐,洛书没有黑白点的伪图。)看这砚山,知道石纹形成文字,确实不假,不能执着于卢辨晚出的说法。(明堂九室法龟文,始见于北齐卢辨的《大戴礼注》。朱子以郑康成的说法,偶然记错了。)于是认为太乙九宫真的是神禹所受的。(现在术家所用的洛书,是太乙行九宫法,出自《易纬乾凿度》,即《汉书·艺文志》所说的太乙家,本来就不称为洛书。)

表兄刘香畹说,以前在福建做官时,听说有一个少妇,一向幽静。死后葬在山脚下,每月月明之夜,总是远远地看见她的魂魄,反绑在树上,走近了就看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说:这是有所示意,人们不知道她受惩罚的原因,而一定要让人看见她受惩罚,示意人们所不知道的,鬼神是知道的。

陈太常枫厓说,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每次睡觉都会发出呻吟声,怀疑他病了。问他,他说没有。后来有时说梦话,叫不醒他,他的话很清楚。仔细听都是淫秽的词语,他的呻吟也是淫声。但问他始终不说。知道是魅,向社公报告,夜里梦见社公说:魅确实有。不是我力所能制的。于是向城隍报告。过了一夜,城隍祠中的泥塑控马卒,无故头自己掉下来。这才明白社公所说的力不能制。然而一个驺卒,未必是城隍所爱的;即使城隍所爱,神正直而聪明,也必定不会因为所爱的缘故,曲法庇护一个驺卒。报告一次就伏冥诛,城隍的心事昭然了。那社公,是揣摩顾畏,隐忍而不敢说,他看城隍怎么样。城隍看这社公又怎么样。

赵太守书三说,有人夜里遇到狐女,上前挑逗,忽然不见了。不久飞瓦击落了他的帽子。第二天睡起,看见窗纸上细书一首诗:深院满枝花,只应蝴蝶采,皀皀草下虫,尔有蓬蒿在。语言很轻薄,但风致楚楚,难怪她不爱纨袴儿。

田白岩说,曾经和朋友们扶乩,那仙自称真山民,是宋末的隐君子。按山民有诗集,现在著录在《四库全书》中。唱和正融洽,外面报告某客某客来,乩忽然不动了。后来再次降乩,大家问昨天为什么突然离去,乩判说:这二位,一位世故太深,应酬太熟,相见必有谀词数百句,云水散人拙于应对,不如避之为佳;一位心思太密,礼数太明,他与人说话,总是字字推敲,责备无已,闲云野鹤,岂能耐此苛求,所以逃得尤其快。后来先姚安公听说,说:这仙终究是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从兄懋园说,乾隆丙辰乡试,坐在秋字号中,接着一个人进号,号军问姓名籍贯,拱手祝贺说:昨天梦见女子持杏花一枝插在号舍上,告诉我说:明天某县某人到,为说杏花在此地,君名姓籍贯正好符合,岂不是好兆头。那人愕然失色,竟然不解考具,称病而出。乡里有知道这事的人说:这人有个小婢叫杏花,逼乱她而最终抛弃了她,竟然流落不知所终,想必她带着怨恨死去了。

从孙树森说,晋人有人把资产托付给弟弟而外出经商,在外娶妻,生了一个儿子,过了十多年,妻子病死了,于是带着儿子回家。弟弟怕他索还资产,诬告他的儿子是抱养的异姓,不能继承父业,纠纷不决,竟然告到官府。官糊涂,不向商所问其赝,而依古法滴血试,幸好血相合,于是鞭打驱逐了弟弟。弟弟特别不信滴血的事,自己有一个儿子,刺血验之果然不合,于是执以上诉。说县令的判决不足为据。乡人厌恶他的贪婪,没有人理他。都说:他的妻子一向与他私昵,儿子不是他的儿子,血应该不合。众口分明,具有征验,最终证实了奸状,拘捕了妻子的情人审问,也俯首认罪,弟弟羞愧得无地自容,竟然赶走了妻子和儿子,逃走了,资产反而全部归了哥哥,听说的人都很高兴。按陈业滴血,见《汝南先贤传》。那么从汉朝就有这种说法。但我听老吏说:骨肉滴血必定相合,这是常理;或者冬天把器皿放在冰雪上,冻得极冷,或者夏天用盐醋擦拭器皿,使有酸咸的味道,那么所滴的血,入器即凝,即使至亲也不合,所以滴血不足成为信谳。但这个县令不刺血,那么商的弟弟不上诉,商的弟弟不上诉,那么他的妻子的野合生子,也无从败露。这大概是若或使之,不能全怪这个县令的泥古。

都察院的蟒蛇,我记载在《滦陽消夏录》中,曾经两次见到它的蟠迹,不是乌有子虚。吏役害怕它,没有人敢到库的深处。壬子二月,奉旨修院署,我打开库检视,竟然一无所见,知道帝命所临,百灵慑伏了。院长舒穆噜公因此说,内阁学士札公的祖墓也有巨蟒,常常远远地看见它出入曝鳞,墓前两棵槐树,相距数丈,首尾各挂在一棵树上,它的身体像彩虹横亘。后来葬母卜圹,正好在那个地方,祭而祝之,果然率领它的族类千百,蜿蜒而去。葬毕才回来。去时它的行走如风,但渐渐行走渐渐缩小,以至于长仅数尺,大概能大能小,已经具备了神龙的技能了。这才明白都察院的蟒蛇,它的围如柱,而能出入窗棂中,缝隙才寸许,也是如此。这个月与汪蕉雪副宪同在山西马观察家,遇到内务府的一个官员说,西十库贮硫黄的地方也有两条蟒蛇,都头矗一角,鳞甲作金色,将要开启钥匙,必定先鸣钲。最奇怪的是,每一次开启钥匙,必定看见硫黄堆在户内,磊磊如假山,足供取用,取尽又如此。意思是它们不想让人入库,人也莫敢入。有人说就是守库的神,道理或许如此吧?《山海经》记载诸山之神,蛇身鸟首,种种异状,不必定作人形。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1)-注解

乌台:古代指御史台,是古代中国负责监察的机构,因其官署前有乌柏树而得名。

西苑:指皇宫西边的园林,是皇帝和官员休闲的地方。

滦陽消夏录:古代书籍名,内容多为消夏时的闲谈和异闻。

如是我闻:佛教经典《金刚经》的开头语,意为“我听到的是这样的”,后泛指记录异闻的书籍。

槐西老屋:作者在文中提到的居所,位于西苑附近,因屋旁有槐树而得名。

兰陵公主:隋朝公主,因殉夫而被列入《列女传》。

豫让:战国时期著名刺客,以忠诚著称。

柱厉叔:古代人物,因忠诚而被后人称颂。

渔洋山人:清代诗人王士禛的别号。

刘向说苑:汉代刘向所著的书籍,内容多为历史故事和道德教训。

江宁王金英:清代文人,擅长诗歌和绘画。

宋末四灵:指宋代末年的四位著名诗人:杨万里、范成大、陆游、尤袤。

董秋原:清代文人,曾任钜野学官。

社公祠:古代祭祀土地神的庙宇。

糊涂神祠:山西太谷县的一座神庙,供奉狐突神。

狐突:古代传说中的狐仙,后被人奉为神祇。

姜绍书:清代文人,著有《韵石轩笔记》。

颜介子:清代文人,擅长鉴赏砚石。

河图洛书:古代传说中的神秘图案,被认为是天赐的祥瑞。

河图:河图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秘图案,相传由黄河中的龙马背负而出,被认为是八卦的起源之一。河图与洛书并称为“河洛”,是中国古代重要的文化符号。

洛书:洛书是古代传说中的另一神秘图案,相传由洛水中的神龟背负而出。洛书与河图并称为“河洛”,被认为是《尚书·洪范》的起源之一。

孔安国:孔安国是西汉时期的儒家学者,孔子的后裔,曾为《论语》作注,但其注本今已失传。

陈抟:陈抟是五代至北宋时期的著名道士、易学家,相传他得到了河图洛书的真传,并将其传授给后世。

太乙九宫:太乙九宫是古代术数中的一种占卜方法,源自《易纬乾凿度》,与洛书有一定的关联,但并非洛书本身。

社公:社公是古代民间信仰中的土地神,负责管理一方的土地和居民。

城隍:城隍是古代民间信仰中的城市守护神,负责管理城市的治安和居民的福祉。

滴血试:滴血试是古代一种验证血缘关系的方法,认为至亲之人的血液会相融,但此法并不科学,常被用于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中。

山海经:《山海经》是中国古代一部记载山川地理、神话传说的典籍,其中记载了许多奇异的神灵和生物。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1)-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和典故,展现了作者对历史、文化、宗教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首先,作者通过兰陵公主的故事,探讨了忠诚与报应的主题,认为忠诚不应仅仅是对君主的,而应是对所有值得尊敬的人的。这种观点体现了作者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对传统伦理的反思。

其次,作者通过江宁王金英的故事,展现了文人的风雅和才情。王金英的诗歌和绘画才华,以及他对菊花的喜爱,都体现了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追求。这种对文人生活的描写,不仅展示了当时文人的精神风貌,也反映了作者对文人文化的推崇和赞美。

再次,作者通过董秋原的故事,探讨了鬼神与人间的关系。董秋原在梦中见到鬼神,并与之对话,这一情节不仅充满了神秘色彩,也反映了作者对鬼神世界的想象和理解。这种对鬼神世界的描写,既是对传统宗教文化的继承,也是对人性善恶的深刻反思。

最后,作者通过山西太谷县糊涂神祠的故事,揭示了民间信仰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糊涂神祠的传说,不仅反映了民间对神祇的敬畏和崇拜,也展示了民间文化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这种对民间文化的描写,既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也是对民间信仰的深刻理解。

总的来说,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和典故,展现了作者对历史、文化、宗教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见解。作者通过对忠诚、文人生活、鬼神世界和民间信仰的描写,不仅展示了当时社会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也反映了作者对人性和社会的深刻洞察。这种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反思,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也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和艺术特色。

这段文本涉及了多个古代文化、宗教和民间传说的元素,展现了古代中国人对神秘事物的探索和解释。首先,河图和洛书作为中国古代重要的文化符号,代表了古人对宇宙和自然的理解。河图被认为是八卦的起源,而洛书则与《尚书·洪范》有关,两者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哲学和术数的基础。

文本中提到的孔安国和陈抟,分别代表了儒家和道家的传统。孔安国作为儒家学者,其注本虽已失传,但其对《论语》的解读对后世影响深远。而陈抟作为道士和易学家,则代表了道家对河图洛书的传承和发展。这两者的对比,反映了儒道两家在中国古代文化中的不同地位和作用。

文本中还涉及了民间信仰中的社公和城隍,这些神灵在民间信仰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社公作为土地神,负责管理一方的土地和居民,而城隍则是城市的守护神,负责维护城市的治安和居民的福祉。这些神灵的存在,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自然和社会的敬畏与依赖。

此外,文本中还提到了滴血试这一古代验证血缘关系的方法。虽然这种方法并不科学,但在古代文学和传说中,它常常被用来表现血缘关系的重要性,以及人们对家族和血缘的重视。

最后,文本中提到的《山海经》记载了许多奇异的神灵和生物,这些记载不仅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的想象和探索,也为后世文学和艺术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多个角度展现了古代中国的文化、宗教和民间信仰,反映了古人对宇宙、自然和社会的理解与探索。这些内容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也为后世研究中国古代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1)》
内容链接:https://market.tsmc.space/archives/5045.html
Copyright © 2021 TSMC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