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2)-原文
海宁陈文勤公言,昔在人家遇扶乩降坛者,安溪李文贞公也。
公拜问涉世之道,文贞判曰:得意时毋太快意,失意时毋太快口,则永保终吉。
公终身诵之,尝诲门人曰:得意时毋太快意,稍知利害者能之;失意时毋太快口,则贤者或未能。
夫快口岂特怨尤哉,夷然不屑,故作旷达之语,其招祸甚于怨尤也。
余因忆先高祖花王阁剩稿中载,宋盛陽先生,讳大壮,河间诸生,先高祖之外舅也,赠诗曰:狂奴犹故态,旷达是牢騷。
与公所论殆似重规叠矩矣。
有额鲁特女,为乌鲁木齐民间妇,数年而寡,妇故有姿首,媒妁日叩其门,妇谢曰:嫁则必嫁,然夫死无子,翁已老,我去将谁依,请待养翁事毕,然后议。
有欲入赘其家代养其翁者,妇又谢曰:男子性情不可必,万一与翁不相安,悔且无及。亦不可。
乃苦身操作,翁温 饱安乐,竟胜于有子时。
越六七年,翁以寿终。营葬毕,始痛哭别墓,易采服升车去。
论者惜其不贞,而不能不谓之孝。
内阁学士永公时镇其地,闻之叹曰:此所谓质美而未学。
新城王符九言,其友人某,选贵州一令,贷于西商,抑勒剥削,机械百出,某迫于程限,委曲迁就,而西商枝节益多,争论至夜分,始茹痛书券。
计券上百金,实得不及三十金耳。
西商去后,持金贮箧,方独坐太息,忽闻檐上人语曰:世间无此不平事,公太柔懦,使人愤填胸臆。吾本意来盗公,今且一惩西商,为天下穷官吐气也。
某悸不敢答。俄屋角窸窣有声,已越垣径去。
次日,闻西商被盗,箧中新旧借券,皆席卷去矣。
此盗殊多侠气。
然亦西商所为太甚,干造物之忌,故鬼神巧使相值也。
许文木言,其亲串有得新官者,盛具牲醴享祖考,有巫能视鬼,窃语人曰:某家先灵受祭时,皆颜色惨沮,如欲下泪,而后巷某甲之鬼,乃坐对门屋脊上,翘足而笑,是何故也。
后其人到官,未久即服法,始悟其祖考悲泣之由。
而某甲之喜,则终不解。
久而有知其陰事者,曰:某甲女有色,是尝遣某妪,诱以金珠,同宿数夕,人不知而鬼知也。
谁谓冥冥可堕行哉。
王梅序孝廉言,交 河城西有古墓,林木丛杂,云藏妖魅,犯之者多患寒热。樵牧不敢近。
一老儒耿直负气,由所居至县城,其地适中过,必憩息,偃蹇傲倪,竟无所见闻,如是数年。
一日,又坐墓,袒裼纳凉,归而发狂谵语曰:曩以汝为古君子,故任汝放诞,未敢侮汝,汝近乃作负心事,知从前规言矩步,皆貌是心非,今不复畏汝矣。
其家再三拜祷,昏愦数日,自是索然气馁,每经其地,辄俯首疾趋。
观此知魅不足畏,心苟无邪,虽凌之而不敢校。
亦观此而知魅大可畏,行苟有玷,虽秘之而皆能窥。
门人萧山汪生辉祖,字焕曾,乾隆乙未进士,今为湖南宁远县知县。
未第时,久于幕府,撰佐治药言二卷。
中载近事数条,颇足以资法戒。
其一曰:孙景溪先生,讳尔周,令吴桥时,幕客叶某,一夕方饮酒,偃卧于地,历二时而苏。
次日闭户书黄纸疏,赴城隍庙拜眗,莫喻其故。
越六日,又偃仆如前,良久复起,则请迁居于署外。
自言八年前,在山东馆陶幕,有士人告恶少调其妇,本拟请主人专惩恶少,不必妇对质,而问事谢某,欲窥妇姿色,恿怂传讯,致妇投环,恶少亦抵法。
今恶少控于冥府,谓妇不死则渠无死法,而妇死由内幕之传讯,馆陶城隍神移牒来拘,昨具疏申辨,谓妇本应对质,且造意者为谢某,顷又移牒,谓传讯之意在窥其色,非理其冤,念虽起于谢,笔实操于叶,谢已摄至,叶不容宽。
余必不免矣。
越夕而殒。
其一曰:浙江 臬司同公言,乾隆乙亥秋审时,偶一夜 潜出察诸吏治事,状皆已酣寝,惟一室灯烛明,穴窗窃窥,见一吏方理案牍,几前立一老翁一少妇 ,甚骇异,姑视之。
见吏初抄一签,旋毁稿更书,少妇 敛衽退,又抽一卷沉思良久,书一签,老翁亦揖而退。
传诘此吏,则先理者为台州因奸致死一案,初拟缓决,旋以身列青衿,败检酿命,改情实;后抽之卷,为宁波叠殴致死一案,初拟情实,旋以索逋理直,死由还殴,改缓决。
知少妇 为捐生之烈魄,老翁累囚之先灵矣。
其一曰:秀水县署有爱日楼,板梯久毁,陰雨辄闻鬼泣声,一老吏言,康熙中,令之母善诵佛号,因建此楼。
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 姓来,盛夏不欲见人,独处楼中,案牍饮食皆缒而上下。
一日闻楼上惨号声,从者急梯而上,则胡 裸体浴血,自刺其腹,并碎眘周身,如刻画。
自云曩在湖南某县幕,有奸夫杀本夫者,奸妇首于官,吾恐主人有失察咎,以访拿报,妇遂坐磔。
顷见一神引妇来,剚刃于吾腹,他不知也。
号呼越夕而死。
其一曰:吴兴某以善治钱谷有声,偶为同事者所慢,因密讦其寝,盗陰事于上官,竟成大狱,后自啮其舌而死。
又无锡张某在归安令裘鲁青幕,有奸夫杀本夫者,裘以妇不同谋,欲出之,张大言曰:赵盾不讨贼为杀君,许止不尝药为弑父,春秋有诛意之法,是不可纵也。
妇竟论死。
后张梦一女子披发持剑,搏膺而至曰:我无死法,汝何助之急也。
以刃刺之,觉而刺处痛甚,自是夜夜为厉,以至于死。
其一曰:萧山韩其相先生,少工刀笔,久困场屋,且无子,已绝意进取矣。
雍正癸卯在公安县幕,梦神语曰:汝因笔孽多,尽削禄嗣。今治狱仁恕,赏汝科名及子,其速归,未以为信,次夕梦复然,
时已七月初旬,答以试期不及。
神曰:吾能送汝也,寤后急理归装,江 行风利,八月初二日竟抵杭州,以遗才入闱中式。次年,果举一子。
焕曾笃实有古风,其所言当不妄。
又所记囚关绝嗣一条曰:平湖杨研耕,在虞乡县幕时,主人兼署临晋,有疑狱久未决。
后鞫实为弟殴兄死,夜拟谳牍毕,未及灭烛而寝,忽闻床 上钩鸣,帐微启,以为风也,少顷复鸣,则帐悬钩上,有白须老人跪床 前叩头,叱之不见,而几上纸翻动有声,急起视,则所拟谳牍也。
反覆详审,罪实无枉,惟其家四世单传,至其父始生二子,一死非命,一又伏罪,则五世之祀斩矣。
因毁稿存疑如故。盖以存疑为是也。
余谓以王法论,灭伦者必诛;以人情论,绝祀者亦可悯。
生与杀皆碍,仁与义竟两妨矣。
如必委曲以求通,则谓杀人者抵以死,死者之冤已伸,伸己之冤以绝祖父之祀,其兄有知,必不愿。
使其竟愿,是无人心矣。
虽不抵不为枉,是一说也。
或又谓情者一人之事,法者天下之事也,使凡仅兄弟二人者,弟杀其兄,哀其绝祀皆不抵,则夺产杀兄者多矣,何法以正伦纪乎?
是又未尝非一说也。
不有皋陶,此狱实为难断,存以待明理者之论定可矣。
姚安公言,昔在舅氏陈公德音家,遇骤雨,自巳至午乃息,所雨皆沤麻水也,时西席一老儒方讲学,众因叩曰:此雨究竟是何理,老儒掉头面壁曰:子不语怪。
刘香畹言,曩客山西时,闻有老儒经古冢,同行者言中有狐,老儒詈之,亦无他异。
老儒故善治生,冬不裘,夏不眛,食不肴,饮不眜,妻子不宿饱,铢积锱累得四十金,溶为四锭,秘缄之,而对人自诉无担石。
自詈狐后,所储金或忽置屋颠树杪,使梯而取,或忽在淤泥浅水,使濡而求,甚或忽投溷圊,使探而濯,或移易其地,大索乃得,或失去数日,从空自堕,或与客对坐,忽纳于帽檐,或对人供揖,忽铿然脱袖,千变万化,不可思议。
一日,突四铤跃掷空中,如蛱蝶飞翔,弹丸击触,渐高渐远,势将飞去,不得已,焚香拜祝,始自投于怀,自是不复相嬲,而讲学之气焰,已索然尽矣。
说是事时,一友曰:吾闻以德胜妖,不闻以詈胜妖也,其及也固宜。
一友曰:使周张程朱詈,妖必不兴,惜其古貌不古心也。
一友曰:周张程朱必不轻詈,惟其不足于中,故眝眝于怀也。
香畹首肯曰:斯言洞症结矣。
香畹又言,一孝廉颇善储蓄,而性啬。
其妹家至贫,时逼除夕,炊烟不举,冒风雪徒步数十里,乞贷三五金,期明春以其夫馆谷偿,坚以窘辞。
其母涕泣助请,辞如故。
母脱簪珥付之去,孝廉如弗闻也。
是夕有盗穴壁入,罄所有去,迫于公论,弗敢告官捕。
越半载,盗在他县败,供曾窃孝廉家,其物犹存十之七,移牒来问,又迫于公论,弗敢认。
其妇惜财不能忍,因遣子往认焉。
孝廉内愧,避弗见客者半载。
夫母子天性,兄妹至情,以啬之故,人如陌路,此真闻之扼腕矣。
乃盗遽乘之,使人一快,失而弗敢言,得而弗敢取,又使人再快,至于椎心茹痛,自匿其瑕,复败于其妇,瑕终莫匿,更使人不胜其快。
颠倒播弄,如是之巧。
谓非若或使之哉。
然能愧不见客,吾犹取其足为善,充此一愧,虽以孝友闻可也。
卢霁渔编修,患寒疾,误延读景岳全书者,投人参,立卒。
太夫人悔焉,哭极恸然,每一发声,辄闻板壁格格响,夜或绕床 呼阿母,灼然辨为霁渔声。
盖不欲高年之过哀也。
悲哉,死而犹不忘亲乎?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2)-译文
海宁的陈文勤公说,以前在别人家遇到扶乩降坛的人,是安溪的李文贞公。
陈文勤公拜问处世之道,李文贞公批示说:得意时不要过于高兴,失意时不要过于抱怨,这样就能永远保持吉祥。
陈文勤公一生都铭记这句话,并曾教导他的学生说:得意时不要过于高兴,稍微懂得利害关系的人都能做到;失意时不要过于抱怨,即使是贤者也未必能做到。
抱怨不仅仅是怨恨和责备,有些人表面上装作不在乎,故意说些豁达的话,其实招来的祸患比怨恨和责备更严重。
我因此想起先高祖在《花王阁剩稿》中记载的宋盛陽先生,他名叫大壮,是河间的秀才,也是先高祖的岳父,他曾赠诗说:狂奴还是老样子,豁达其实是牢骚。
这与陈文勤公所说的几乎如出一辙。
有一个额鲁特族的女子,是乌鲁木齐的民间妇女,守寡多年,她长得漂亮,媒人每天都来敲门,她婉拒说:嫁是一定要嫁的,但丈夫死了,没有孩子,公公又老了,我走了谁来照顾他,请等我赡养公公的事情结束后再议。
有人想入赘她家,替她赡养公公,她又婉拒说:男人的性情难以预料,万一和公公相处不好,后悔就来不及了。这也不行。
于是她辛苦劳作,公公生活温饱安乐,甚至比有儿子时还要好。
过了六七年,公公寿终正寝。她办完丧事后,才痛哭告别坟墓,换上彩服乘车离去。
有人惋惜她不守贞节,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孝心。
内阁学士永公当时镇守那里,听说后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本质好但未受教育。
新城的王符九说,他的一个朋友被选为贵州的一个县令,向西方商人借钱,结果被压榨剥削,手段层出不穷,朋友迫于期限,只好委曲求全,但西方商人却越来越刁难,争论到半夜,才忍痛签下借据。
借据上写的是百两银子,实际到手不到三十两。
西方商人走后,朋友拿着钱放进箱子,正独自叹息时,忽然听到屋檐上有人说:世间没有这么不公平的事,你太软弱了,让人气愤填胸。我本来是想来偷你的,现在我要惩罚那个西方商人,为天下的穷官出口气。
朋友吓得不敢回答。不久,屋角传来窸窣声,那人已经翻墙离去。
第二天,听说西方商人被盗,箱子里的新旧借据都被席卷一空。
这个盗贼很有侠义之气。
但也是因为西方商人做得太过分,触怒了上天,所以鬼神巧妙地安排了这次相遇。
许文木说,他的亲戚中有人刚当上新官,准备了丰盛的祭品祭祀祖先,有个巫师能看见鬼,偷偷对人说:这家祖先受祭时,脸色都很沮丧,好像要流泪,而对门屋脊上坐着一个叫某甲的鬼,翘着脚笑,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这个人上任不久就犯了法,大家才明白祖先为什么悲伤哭泣。
但某甲为什么高兴,始终没人明白。
后来有人知道内情,说:某甲的女儿长得漂亮,他曾派一个老妇人用金银珠宝引诱她,和她同宿了几晚,人不知道但鬼知道。
谁说冥冥之中可以掩盖恶行呢。
王梅序孝廉说,交河城西有座古墓,林木丛杂,传说里面有妖怪,靠近的人大多会得寒热病。樵夫和牧童都不敢靠近。
一个老儒生性格耿直,从家到县城,途中经过那里,一定要休息,他傲慢自大,竟然什么都没遇到,这样过了几年。
一天,他又坐在墓旁,袒胸露背纳凉,回家后突然发狂胡言乱语说:以前我以为你是古代的君子,所以任由你放肆,不敢冒犯你,你最近却做了亏心事,知道从前你规规矩矩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现在我不再怕你了。
他的家人再三祈祷,他昏昏沉沉几天后,从此变得胆小怕事,每次经过那里,都低头快步走过。
由此可见,妖怪并不可怕,只要心中没有邪念,即使被欺负也不敢反抗。
但也由此可见,妖怪很可怕,只要行为有污点,即使隐藏得再好也会被发现。
我的学生萧山的汪辉祖,字焕曾,是乾隆乙未年的进士,现在是湖南宁远县的知县。
他未中进士时,长期在幕府工作,写了《佐治药言》两卷。
其中记载了几件近事,很有借鉴意义。
其中一件说:孙景溪先生,名叫尔周,在吴桥当县令时,幕僚叶某一天晚上喝酒后,躺在地上,过了两个时辰才醒来。
第二天他关上门写了黄纸疏文,去城隍庙拜祭,没人知道原因。
过了六天,他又像之前一样躺倒,过了很久才起来,然后请求搬到县衙外居住。
他说八年前在山东馆陶当幕僚时,有个读书人告发恶少调戏他的妻子,本来打算请主人专门惩罚恶少,不必让妻子对质,但负责审案的谢某想看看妻子的容貌,怂恿传讯,结果妻子上吊自杀,恶少也被处死。
现在恶少在阴间控告,说如果妻子不死,他就不会被处死,而妻子的死是因为内幕传讯,馆陶的城隍神发来公文拘捕他,昨天他写了疏文申辩,说妻子本来应该对质,而且主谋是谢某,现在又发来公文,说传讯的目的是为了看她的容貌,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虽然主意是谢某出的,但实际执行的是叶某,谢某已经被抓,叶某也不能宽恕。
我肯定逃不掉了。
过了一晚他就死了。
另一件说:浙江的臬司同公说,乾隆乙亥年秋审时,他偶然一天晚上偷偷出来查看官吏们的工作情况,发现大家都已经熟睡,只有一间屋子灯还亮着,他透过窗户偷看,看见一个官吏正在处理文件,桌前站着一个老翁和一个少妇,他非常惊讶,继续观察。
看见官吏先抄了一份签文,然后撕掉重写,少妇行礼后退下,又抽出一卷文件沉思良久,写了一份签文,老翁也行礼后退下。
后来他询问这个官吏,原来先处理的是台州因奸致死的案子,最初打算缓期执行,后来因为当事人是秀才,行为不检导致命案,改为立即执行;后来处理的案子是宁波的叠殴致死案,最初打算立即执行,后来因为索债有理,死者是还手时被打死,改为缓期执行。
这才知道少妇是殉情的烈女,老翁是囚犯的祖先。
另一件说:秀水县衙有座爱日楼,楼梯早已毁坏,阴雨天总能听到鬼哭声,一个老吏说,康熙年间,县令的母亲喜欢念佛,所以建了这座楼。
雍正初年,有个县令带着姓胡的幕僚来,盛夏时不想见人,独自住在楼里,文件和饮食都用绳子吊上吊下。
一天听到楼上传来惨叫声,随从急忙爬梯子上楼,发现胡某赤裸身体,浑身是血,自己刺伤了腹部,全身像被刀刻一样。
胡某说以前在湖南某县当幕僚时,有个奸夫杀了本夫,奸妇向官府自首,他怕主人有失察的过错,就报告了访拿,结果奸妇被凌迟处死。
刚才看见一个神带着奸妇来,把刀刺进他的肚子,其他就不知道了。
他惨叫了一晚后死去。
另一件说:吴兴的某人以善于管理钱粮闻名,偶然被同事怠慢,就秘密揭发同事的隐私,结果导致大案,后来他自己咬断舌头而死。
还有无锡的张某在归安县令裘鲁青的幕府工作时,有个奸夫杀了本夫,裘鲁青认为妻子没有参与,打算放了她,张某大声说:赵盾不讨贼就是杀君,许止不尝药就是弑父,《春秋》有诛心的法律,不能放纵她。
结果妻子被判死刑。
后来张某梦见一个女子披头散发,手持剑,拍着胸口来说:我没有该死的理由,你为什么急着害我。
用剑刺他,醒来后刺的地方很痛,从此每晚都被厉鬼缠身,直到死去。
另一件说:萧山的韩其相先生,年轻时擅长写状纸,长期科举不中,而且没有儿子,已经放弃了进取的念头。
雍正癸卯年在公安县当幕僚时,梦见神对他说:你因为写状纸造孽太多,禄位和子嗣都被削尽了。现在你处理案件仁慈宽厚,赏你科举功名和儿子,你快回去吧,他不相信,第二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
当时已经是七月初旬,回答说考试的时间来不及了。
神说:我能送你回去,醒来后急忙整理行装,江上航行顺风,八月初二日竟然抵达杭州,以遗才的身份进入考场并考中。第二年,果然生了一个儿子。
焕曾为人诚实有古风,他所说的话应该不假。
又记载了关于囚犯绝嗣的一条:平湖的杨研耕,在虞乡县做幕僚时,主人兼任临晋的职务,有一个疑案久久未决。
后来审讯确认是弟弟打死了哥哥,晚上拟好判决书后,还没来得及熄灯就睡了,忽然听到床上的钩子响,帐子微微打开,以为是风,过了一会儿又响,帐子挂在钩子上,有一个白胡子老人跪在床前磕头,喝斥他后就不见了,而桌上的纸翻动有声,急忙起来看,是所拟的判决书。
反复详细审查,罪行确实没有冤枉,只是他家四代单传,到他父亲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于非命,一个又伏法,那么五代的祭祀就断了。
因此毁掉原稿,保持疑问。大概是以存疑为正确。
我认为从王法的角度来说,灭伦的人必须诛杀;从人情的角度来说,绝嗣的人也值得怜悯。
生与杀都有障碍,仁与义竟然两相妨碍。
如果一定要委曲求全,那么说杀人者抵命,死者的冤屈已经伸张,伸张自己的冤屈以断绝祖父的祭祀,他的哥哥如果有知,一定不愿意。
如果竟然愿意,那就是没有人性了。
即使不抵命也不算冤枉,这是一种说法。
或者又说情是一个人的事,法是天下的事,如果凡是只有兄弟二人的,弟弟杀了哥哥,哀其绝嗣都不抵命,那么夺产杀兄的人就多了,用什么法律来正伦纪呢?
这又未尝不是一种说法。
没有皋陶,这个案子实在难以判断,存疑以待明理的人来论定就可以了。
姚安公说,以前在舅舅陈公德音家,遇到骤雨,从巳时到午时才停,所下的雨都是沤麻水,当时西席的一位老儒正在讲学,大家于是问道:这雨究竟是什么道理,老儒掉头面壁说:子不语怪。
刘香畹说,以前在山西时,听说有一位老儒经过古墓,同行的人说里面有狐狸,老儒骂了它,也没有什么异常。
老儒一向善于理财,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贪睡,吃饭不讲究菜肴,喝酒不贪杯,妻子儿女不饱食,积攒了四十两银子,熔成四锭,秘密封存,而对人自称没有一担粮食。
自从骂了狐狸后,所储存的银子有时忽然放在屋顶树梢,要梯子去取,有时忽然在淤泥浅水中,要湿身去求,甚至有时忽然投进厕所,要探手去洗,有时移动地方,大索才得,有时失去数日,从空中自落,有时与客人对坐,忽然纳入帽檐,有时对人作揖,忽然铿然脱袖,千变万化,不可思议。
一天,突然四锭银子跃掷空中,像蝴蝶飞翔,弹丸击触,渐高渐远,势将飞去,不得已,焚香拜祝,才自投于怀,从此不再相扰,而讲学的气焰,已经索然尽矣。
说这件事时,一位朋友说:我听说以德胜妖,没听说以骂胜妖的,其结果是必然的。
一位朋友说:如果周张程朱骂,妖必不兴,可惜他古貌不古心。
一位朋友说:周张程朱必不轻骂,只是心中不足,所以耿耿于怀。
香畹点头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香畹又说,一位孝廉很善于储蓄,但性格吝啬。
他的妹妹家很穷,快到除夕时,炊烟不举,冒着风雪徒步数十里,乞求借三五两银子,约定明年春天用她丈夫的馆谷偿还,坚决以窘迫为由拒绝。
他的母亲哭着帮忙请求,还是拒绝。
母亲脱下簪珥给他去,孝廉好像没听见一样。
当晚有盗贼挖墙进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迫于公论,不敢告官抓捕。
过了半年,盗贼在别的县被抓,供认曾经偷过孝廉家,东西还剩下十分之七,移文来问,又迫于公论,不敢认领。
他的妻子惜财不能忍,于是派儿子去认领。
孝廉内心惭愧,避不见客半年。
母子天性,兄妹至情,因为吝啬的缘故,人如陌路,这真是让人扼腕叹息。
盗贼竟然乘机而入,让人一快,失去而不敢言,得到而不敢取,又让人再快,以至于椎心茹痛,自匿其瑕,又败于其妻,瑕终莫匿,更让人不胜其快。
颠倒播弄,如此巧妙。
说不是有人指使的。
然而能惭愧不见客,我还是认为他足以行善,充此一愧,即使以孝友闻名也可以。
卢霁渔编修,患了寒疾,误请了读《景岳全书》的人,投了人参,立刻去世。
太夫人后悔,哭得极其悲痛,每次发声,就听到板壁格格响,夜里有时绕床叫阿母,明显辨别出是霁渔的声音。
大概是不想让年迈的母亲过于哀伤。
悲哀啊,死了还不忘亲人吗?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2)-注解
扶乩:一种古代占卜方式,通过移动木笔在沙盘上写字来传达神意。
安溪李文贞公:指李光地,清朝著名学者和政治家,安溪人,谥文贞。
额鲁特:蒙古族的一个部落,主要分布在新疆地区。
乌鲁木齐:新疆的一个城市,历史上是重要的交通和商业中心。
内阁学士永公:指清朝时期的官员永忠,曾任内阁学士。
新城王符九:清朝时期的文人,以文学和书法闻名。
贵州一令:指在贵州担任县令的官员。
西商:指来自西方的商人,这里特指在清朝时期与中国进行贸易的西方商人。
许文木:清朝时期的文人,以文学和书法闻名。
王梅序孝廉:清朝时期的文人,以孝廉身份闻名。
萧山汪生辉祖:清朝时期的文人,乾隆乙未年进士,曾任湖南宁远县知县。
孙景溪先生:清朝时期的官员,曾任吴桥县令。
浙江臬司同公:指清朝时期的官员同恕,曾任浙江臬司。
秀水县署:指秀水县的政府机构。
吴兴某:指吴兴地区的一位官员。
无锡张某:指无锡地区的一位官员。
萧山韩其相先生:清朝时期的文人,以刀笔闻名。
遗才:指未被正式录取的考生,通过特殊途径参加科举考试。
入闱中式:指考生通过科举考试的初试,进入复试阶段。
鞫实:审讯并确认事实。
谳牍:指审判案件的文书。
灭伦:指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
绝祀:指家族断绝祭祀,即家族绝后。
皋陶:古代传说中的法官,以公正严明著称。
沤麻水:指浸泡麻的水,此处形容雨水浑浊。
西席:古代对家庭教师的尊称。
詈:责骂。
治生:指管理生计,节俭持家。
铢积锱累:形容积累钱财非常细致和辛苦。
溷圊:指厕所。
孝廉: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称号,指品行端正的读书人。
馆谷:指教书所得的报酬。
簪珥:指妇女的头饰和耳环。
景岳全书:明代医学家张景岳所著的医学书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2)-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观念和宗教信仰。首先,通过扶乩的方式,安溪李文贞公传达了涉世之道,强调了在得意和失意时都应保持节制,这种思想体现了儒家文化中的中庸之道。其次,额鲁特女的故事展示了孝道的重要性,即使在面临再婚的压力下,她仍然选择照顾年迈的公公,这种行为在传统文化中被视为高尚的品德。
新城王符九的朋友与西商的交易故事揭示了商业活动中的不公和欺诈,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官员的期望,即他们应该坚持正义,不为利益所动。许文木的故事则通过巫师的视角,揭示了祖先对后代行为的关注和评价,这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祖先崇拜的重视。
王梅序孝廉的故事通过老儒与古墓妖魅的互动,探讨了人与超自然力量的关系,强调了正直和纯洁的心灵可以抵御邪恶的力量。萧山汪生辉祖的故事则通过幕客叶某的经历,展示了因果报应的观念,即人的行为会在冥冥之中受到评价和回报。
这些故事不仅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和宗教观念,也反映了当时社会的风俗和人们的生活状态。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价值观和信仰体系,以及它们如何影响人们的行为和决策。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法律观念以及人与超自然力量的关系。首先,故事中的‘弟殴兄死’案件反映了古代法律与伦理的冲突。从王法角度看,杀人者必须受到惩罚;但从人情角度看,家族绝祀也是一种悲剧。这种矛盾体现了古代社会在法与情之间的挣扎,尤其是家族延续与法律正义之间的权衡。皋陶作为古代公正的象征,暗示了这种案件的复杂性,只能留待后人评断。
其次,文本中的老儒故事揭示了人与超自然力量的关系。老儒因责骂狐妖而遭到报复,最终不得不焚香拜祝以求平息。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社会中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以及道德修养在面对超自然现象时的重要性。老儒的遭遇也暗示了‘以德胜妖’的观念,即只有通过道德修养才能化解超自然的干扰。
再次,孝廉的故事则揭示了人性中的贪婪与亲情之间的矛盾。孝廉因吝啬而拒绝帮助贫困的妹妹,最终遭到盗贼的报复。这一情节不仅讽刺了吝啬的行为,也揭示了亲情与财富之间的冲突。孝廉的内疚和避客行为,表明他内心深处仍有良知,但贪婪的本性使他无法摆脱困境。
最后,卢霁渔的故事则展现了孝道与生死的关系。卢霁渔在死后仍不忘安慰母亲,体现了古代孝道的深远影响。这一情节不仅感人至深,也反映了古代社会对孝道的高度重视。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古代社会的伦理道德、法律观念、人与超自然力量的关系以及人性中的矛盾与挣扎。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也反映了古代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