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1)-原文
长山聂松岩言,安邱张卯君先生家有书楼,为狐所据,每与人对语,媪婢僮仆,凡有隐匿,必对众暴之。一家畏若神明,惕惕然不敢作过。斯亦能语之绳规,无形之监史矣。然奸黠者,或敬事之,则讳其所短,不肯质言,盖聪明有余,正直则不足也。斯狐之所以为狐欤。
沧州插花庙老尼董氏言,尝夜半睡醒,闻佛殿磬声铿然,如有人礼拜者。次日告其徒,曰:师耳鸣。至夜复然,乃潜起蹑足窥之,佛光青荧,依稀辨物,见击磬者,乃其亡师,一少妇 对佛长跪,喁喁絮祝,回面向内,不识为谁,细听所祝,则为夫病求福也。恐怖失措,触朱眔有声,陰气冥盌,灯光骤暗,再明则已无睹矣。先外祖雪峰张公曰:此少妇 已入黄壤,犹忧夫病,闻之使人增伉俪之情。
董尼有言,近一卖花老媪,夜经某氏墓,突见某夫人魂立树下,以手招之。无路可避,因战栗拜谒。某夫人曰:吾夜夜在此,待一相识人寄信,望眼几穿,今乃见尔,归告我女我婿,一切陰谋,鬼神皆已全知,无更枉抛心力。吾在冥府,大受鞭笞,地下先亡,更人人唾詈,无地自容,惟日避此树边,苦雨凄风,酸辛万状,尚不知沉沦 几辈,得付转轮。似闻须所夺小郎赀财,耗散都尽,始冀有生路也。又婿有密札数纸,病中置螺甸小箧中,嘱其检出毁灭,免得他日口实。丁宁再三,呜咽而灭,媪潜告其女。女怒曰:为小郎游说耶?迨于箧中见前札,乃始悚然。后女家日渐消败,亲串中知其事者,皆合掌曰:某夫人生路近矣。
乌鲁木齐提督巴公彦弼言,昔从征乌什时,梦至一处山麓,有六七行幄,而不见兵卫,有数十人出入往来,亦多似文吏,试往窥视,遇故护军统领某公,某名–凡五字,公以滚舌音急呼之,今不能记。握手相劳苦,问公久逝,今何事到此?曰:吾以平生拙直,得受冥官,今随军籍记战没者也。见其几上诸册,有黄色红色,紫色黑色数种。问此以旗分耶?微笑曰:安有紫旗黑旗。虽旧有黑旗,以黑色夜中难辨,乃改为蓝旗,此公盖偶未知也。此别甲乙之次第耳。问次第安在,曰:赤心为国,奋不顾身者,登黄册;恪遵军令,宁死不挠者,登红册;随众驱驰,转辗而殒者,登紫册;仓皇奔溃,无路求生,蹂践裂尸,追歼断眕者,登黑册。问同时受命,血溅尸横,岂能一一区分,毫无舛误。曰:此惟冥官能辨矣。大抵人亡魂在,精气如生。应登黄册者,其精气如烈火炽腾,蓬蓬勃勃;应登红册者,其精气如烽烟直上,风不能摇;应登紫册者,其精气如云漏电光,往来闪烁。此三等中,最上者为神明,最下者亦归善道。至应登黑册者,其精气瑟缩摧颓,如死灰无焰,在朝廷褒崇忠义,自一例哀荣,陰曹则以常鬼视之,不复齿数矣。巴公侧耳敬听,悚然心折,方欲自问将来,忽炮声惊觉。后常以告麾下,曰:吾临阵每忆斯语,便觉捐身锋镝,轻若鸿毛。
夜灯丛录载谢梅庄戆子事,而不知戆子姓卢名志仁,盖未见梅庄自作戆子传,仅据传闻也。霍京兆易书,戌癸苏图时,轿夫王二与戆子事相类,后殁于塞外,京兆哭之恸。一夕,忽闻帐外语曰:羊被盗矣,可急向西北追。出视果然,听其语音,灼然王二之魂也。京兆有一仆方辞归,是日睹此异,遂解装不行,谓其曹曰:恐冥冥王二笑人。
沧州瞽者蔡某,每过南山楼下,即有一叟邀之弹唱,且对饮,渐相狎,亦时至蔡家共酌。自云姓蒲,江 西人,因贩磁到此,久而觉其为狐。然契合甚深,狐不讳,蔡亦不畏也。会有以闺阃蜚语涉讼者,众议不一,偶与言及曰:君既通灵,必知其审。狐艴然曰:我辈修道人,岂干预人家琐事。夫房帏秘地,男女幽期,暧昧 难明,嫌疑易起,一犬吠影,每至于百犬吠声,即使果真,何关外人之事,乃快一日之口,为人子孙数世之羞?斯已伤天地之和,召鬼神之忌矣。况蛇杯弓影,恍惚无凭,而点缀铺张,宛如目睹,使人忍之不可,辨之不能,往往致抑郁难言,含冤毕命,其怨毒之气,尤历劫难消,苟有幽灵,岂无业报,恐刀山剑树之上,不能不为是人设一座也。汝素朴诚,闻此事亦当掩耳,乃考求真伪,意欲何为?岂以失明不足,尚欲犁舌乎?投杯径去,从此遂绝。蔡愧悔,自批其颊,恒述以戒人,不自隐匿也。
舅氏张公梦征言,所居吴家庄西,一丐者死于路,所畜犬守之不去,夜有狼来啖其尸,犬奋啮不使前,俄诸狼大集,犬力尽踣,遂并为所啖。惟存其首,尚双目怒张,皆如欲裂。有佃户守瓜田者亲见之。又程易门在乌鲁木齐,一夕有盗入室,已逾墙将出,所畜犬追啮其足,盗抽刃斫之。至死啮终不释,因就擒。时易门有仆曰龚起龙,方负心反噬。皆曰:程太守家有二异,一人面兽心,一兽面人心。
余在乌鲁木齐日,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言,曩守江 山口卡伦,一日将曙,有乌哑哑对户啼,恶其不吉,引敫矢射之,噭然有声,掠乳牛背上过,牛骇而奔,呼数卒急追。入一山坳,遇耕者二人,触一人仆,扶视无大伤,惟足跛难行,问其家不远,共舁送归。入室坐未定,闻小儿连呼有贼,同出助捕,则逃遣犯韩云,方逾垣盗食其瓜,因共执焉。使乌不对户啼,则萨音绰克图不射,萨音绰克图不射,则牛不惊逸,牛不惊逸,则不触人仆,不触人仆,则数卒不至其家,徒一小儿见人盗瓜,其势必不能絷
缚。乃转辗相引,终使受絷伏诛,此乌之来,岂非有物凭之哉。
盖云本剧寇,所劫杀者多矣,尔时虽无所睹,实与刘刚遇鬼因果相同也。
又佐领额尔赫图言,曩守吉木萨卡伦,夜闻团焦外呜呜有声,人出逐,则渐退,人止则止,人返则复来,如是数夕。
一戍卒有胆,竟操刃随之,寻声迤逦入山中,至一僵尸前而寂。
视之,有野兽啮食痕,已久枯矣。
卒还以告,心知其求瘗也。
具棺葬之,遂不复至。
夫神识已离,形骸何有,此鬼沾沾于遗蜕,殊未免作茧自缠。
然蝼蚁鱼鳖之谈,自庄生之旷见。
岂能使含生之属,均如太上忘情。
观于兹事,知棺衾必慎,孝子之心;胔骼必藏,仁人之政。
圣人通鬼神之情状,何尝谓魂升魄降,遂冥冥无知哉。
献县令某,临殁前,有门役夜闻书斋人语曰:渠数年享用奢华,禄已耗尽。
其父诉于冥司,探支来生禄一年治未了事,未知许否也。
俄而令暴卒。
董文恪公尝曰:天道凡事忌太甚,故过奢过俭,皆足致不祥。
然历历验之,过奢之罚,富者轻,而贵者重;过俭之罚,贵者轻,而富者重。
盖富而过奢,耗己财而已。
贵而过奢,其势必至于贪婪权力,重则取求易也。
贵而过俭守己财而已。
富而过俭,其势必至于刻薄计较,明则机械多也。
士大夫时时深念,知益己者必损人,凡事留其有余,则召福之道也。
小奴玉保言,特纳格尔农家,忽一牛入其牧群,甚肥健,久而无追寻者,询访亦无失牛者,乃留畜之,其女年十三四,偶跨此牛往亲串家,牛至半途,不循蹊径,负女渡岭蓦涧,直入乱山,崖陡谷深,堕必糜碎,惟抱牛颈呼号,樵牧者闻声追视,已在万峰之顶,渐灭没于烟霭间。
其或饲虎狼,或委溪壑,均不可知矣。
皆咎其父贪攘此牛,致罹大害。
余谓此牛与此女,合是夙冤,即驱逐不留,亦必别有以相报也。
故城刁飞万言,一村有二塾师,雨后同步至土神祠,踞砌对谈,移时未去。
祠前地净如掌,忽见坌起似字迹,共起视之,则泥土杖画十六字曰:不趁凉爽,自课生徒,溷入书馆,不亦愧乎。
盖祠无居人,狐据其中,怪二人久聒也。
时程试方增律诗,飞万戏曰:随手成文,即四言叶韵,我愧此狐。
飞万又言,一书生最有胆。每求见鬼,不可得。
一夕,雨霁月明,命小奴携罂酒诣丛冢间,四顾呼曰:良夜独游,殊为寂寞,泉下诸友,有肯来共酌者乎?
俄见磷光荧荧,出没草际,再呼之,呜呜相距丈许,皆止不进。
数其影约十余,以巨杯挹酒,洒之,皆俯嗅其气,有一鬼称酒绝佳,请再赐。
因且洒且问曰:公等何故不轮回,曰:善根在者转生矣,恶贯盈者堕狱矣,我辈十三人,罪根未满,待轮回者四;业报沉沦 ,不得轮回者九也。
问,何不忏悔求解脱,曰:忏悔须及未死时,死后无着力处矣。
洒酒既尽,举罂视之,各踉跄去。
中一鬼回首丁宁曰:饿鬼得饫壶觞,无以报德,谨以一语奉赠,忏悔须及未死时也。
翰林院笔贴式伊实,从征伊犁时,血战突围,身中七矛,越两昼夜复苏,疾驰一昼夜,犹追及大兵。
余与博晰斋同在翰林时,见有伤痕,细询颠末,自言被创时,绝无痛楚,但忽如沉睡,既而渐有知觉,则魂已离体,四顾皆风沙眒洞,不辨东西。
了然自知为巳死,倏念及子幼家贫,酸彻心骨,便觉身如一叶,随风漾漾欲飞,倏念及虚死不甘,誓为厉鬼杀贼,即觉身如铁柱,风不能摇。
徘徊眖立间,方欲直上山顶,望敌兵所在,俄如梦醒,已僵卧战血中矣。
晰斋太息曰:闻斯情状,使人觉战死无可畏,然则忠臣烈士,正复易为,人何惮而不为也。
里有古氏,业屠牛,所杀不可缕数,后古叟目双瞽,古媪临殁时,肌肤溃裂,痛苦万状。
自言冥司仿屠牛之法宰割我,呼号月余,乃终。
侍姬之母沈媪亲见其事。
杀业至重,牛有功于稼穑,杀之业尤重。
冥祥记载晋庾绍之事,已有宜勤精进,不可杀生,若不能都断,可勿宰牛之语。
此牛戒之最古者。
宣室志载夜叉与人杂居则疫生,惟避不食牛人。
酉陽杂俎亦载之。
今不食牛人遇疫,实不传染,小说固非尽无据也。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1)-译文
长山的聂松岩说,安邱的张卯君先生家里有一座书楼,被狐狸占据了,狐狸经常与人对话,家里的老妇人、婢女、仆人,凡是有什么隐瞒的事情,狐狸都会当众揭露出来。全家人对狐狸像对神明一样敬畏,小心翼翼不敢犯错。这狐狸就像是一个能说话的规矩,无形的监察官。然而,那些狡猾的人,有时会恭敬地对待狐狸,却隐瞒自己的短处,不肯说实话,这是因为他们聪明有余,正直不足。这就是狐狸之所以是狐狸的原因吧。
沧州插花庙的老尼姑董氏说,有一次半夜醒来,听到佛殿里的磬声清脆,好像有人在礼拜。第二天她告诉徒弟,徒弟说:师父耳鸣了。到了晚上又听到同样的声音,于是她悄悄起来,蹑手蹑脚地去偷看,只见佛光青荧,隐约能辨认出物体,看到敲磬的人竟然是她的已故师父,还有一个少妇跪在佛前,低声祈祷,脸朝内,不知道是谁,仔细听她祈祷的内容,是为丈夫的病祈求福佑。董尼吓得不知所措,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声响,阴气弥漫,灯光突然变暗,再亮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外祖父雪峰张公说:这个少妇已经去世,却还在为丈夫的病担忧,听了让人更加珍惜夫妻之情。
董尼还说,最近有一个卖花的老妇人,夜里经过某家的墓地,突然看到某夫人的魂魄站在树下,向她招手。老妇人无处可避,只好战战兢兢地前去拜见。某夫人说: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等一个认识的人来帮我传信,望眼欲穿,今天终于见到你了。你回去告诉我的女儿和女婿,他们的一切阴谋,鬼神都已经知道了,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我在冥府里,受到了严厉的鞭打,地下的先人们也都唾骂我,我无地自容,只能每天躲在这棵树边,忍受着风雨的折磨,痛苦万分,还不知道要沉沦多久才能转世投胎。听说他们夺走了我小叔子的财产,已经全部耗尽了,这才有了一线生机。还有,我女婿有几封密信,病中放在螺甸小箱子里,你让他们找出来销毁,免得日后成为把柄。她再三叮嘱,最后呜咽着消失了。老妇人悄悄告诉了某夫人的女儿。女儿生气地说:你是来为小叔子游说的吗?等到她在箱子里发现了那些信,才感到害怕。后来,女儿家逐渐衰败,亲戚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某夫人的生路近了。
乌鲁木齐的提督巴公彦弼说,以前他随军征讨乌什时,梦见自己来到一处山脚下,那里有六七顶帐篷,但没有看到士兵守卫,有几十个人进进出出,大多像是文官。他试着去偷看,遇到了已故的护军统领某公,某公的名字有五个字,巴公因为舌头打结,急急忙忙地喊出来,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两人握手寒暄,巴公问某公已经去世很久了,现在怎么会在这里?某公说:我因为生前的正直,被任命为冥官,现在负责记录战死者的名册。巴公看到他桌上的几本册子,有黄色、红色、紫色、黑色几种。巴公问:这是按旗色分的吗?某公微笑着说:哪有紫旗和黑旗。虽然以前有黑旗,但因为黑色在夜里难以辨认,所以改成了蓝旗,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按等级分的。巴公问:等级怎么分?某公说:赤心为国,奋不顾身的人,登在黄册上;恪守军令,宁死不屈的人,登在红册上;随众冲锋,辗转战死的人,登在紫册上;仓皇逃跑,无路求生,被踩踏致死或被追杀的人,登在黑册上。巴公问:同时受命,血溅尸横,怎么能一一区分,毫无差错?某公说:这只有冥官能分辨。大概人死后,魂魄还在,精气如生。应该登在黄册上的人,他们的精气像烈火一样炽热,蓬蓬勃勃;应该登在红册上的人,他们的精气像烽烟一样直上,风吹不动;应该登在紫册上的人,他们的精气像云中的电光,闪烁不定。这三等中,最上等的是神明,最下等的也能归入善道。至于应该登在黑册上的人,他们的精气萎靡不振,像死灰一样没有火焰,朝廷虽然褒奖忠义,给他们一样的哀荣,但在阴曹地府里,他们被视为普通的鬼魂,不再被重视。巴公侧耳倾听,心中敬畏,正想问自己将来的命运,突然被炮声惊醒。后来他常把这件事告诉部下,说:我每次上战场都会想起这些话,觉得捐躯沙场,轻如鸿毛。
《夜灯丛录》记载了谢梅庄的戆子事迹,但不知道戆子姓卢名志仁,大概是因为没有看到谢梅庄自己写的《戆子传》,只是根据传闻写的。霍京兆易书在戌癸苏图时,轿夫王二的事迹与戆子相似,后来死在塞外,霍京兆为他痛哭。一天晚上,忽然听到帐篷外有人说:羊被偷了,赶快向西北追。出去一看果然如此,听那声音,分明是王二的魂魄。霍京兆有一个仆人正要辞行回家,那天看到这个异象,就解下行装不走了,对同伴说:恐怕冥冥之中王二会笑话我们。
沧州有个瞎子蔡某,每次经过南山楼下,就会有一个老头邀请他弹唱,并且一起喝酒,渐渐熟悉起来,老头也时常到蔡家一起喝酒。老头自称姓蒲,江西人,因为贩卖瓷器来到这里,时间久了,蔡某发现他其实是狐狸。但两人感情深厚,狐狸也不隐瞒,蔡某也不害怕。有一次,有人因为闺房里的流言蜚语打官司,大家议论纷纷,蔡某偶然和狐狸提起这件事,说:你既然通灵,一定知道真相。狐狸生气地说:我们修道之人,怎么能干预人家的琐事。闺房是隐秘之地,男女幽会,暧昧难明,容易引起嫌疑,一只狗叫,往往会引来百只狗叫,即使是真的,又关外人什么事?为了逞一时口快,让人家子孙几代蒙羞,这已经伤害了天地的和气,招来了鬼神的忌讳。更何况,蛇杯弓影,恍惚无凭,却被人添油加醋,说得像亲眼所见一样,让人忍无可忍,辩无可辩,往往导致抑郁难言,含冤而死,这种怨毒之气,历劫难消,如果有幽灵,怎么会没有报应?恐怕刀山剑树上,不得不为这种人设一个位置。你一向朴实诚实,听到这种事应该掩耳不听,却还要去考证真假,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眼睛瞎了还不够,还想割舌头吗?说完,狐狸扔下酒杯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蔡某感到惭愧后悔,自己打自己的脸,常常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作为警戒,毫不隐瞒。
我的舅舅张梦征说,他住在吴家庄西边时,有一个乞丐死在路上,他养的狗守着他的尸体不肯离开,晚上有狼来吃尸体,狗奋力撕咬不让狼靠近,不久狼群聚集,狗力竭倒下,最终和尸体一起被狼吃掉。只剩下狗的头,双眼怒睁,好像要裂开一样。有一个看守瓜田的佃户亲眼看到了这一幕。还有,程易门在乌鲁木齐时,一天晚上有盗贼闯入他家,已经翻墙要逃走,他养的狗追上去咬住盗贼的脚,盗贼抽出刀砍狗,狗到死都不松口,最终盗贼被擒获。当时程易门有个仆人叫龚起龙,正背信弃义。大家都说:程太守家有两个奇物,一个是人面兽心,一个是兽面人心。
我在乌鲁木齐时,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说,他以前驻守江 山口的卡伦,一天天快亮时,有一只乌鸦对着他的门哑哑叫,他觉得不吉利,就拉弓射箭,箭嗖的一声飞过,擦过一头奶牛的背,牛受惊狂奔,他叫了几个士兵急忙追赶。追到一个山坳里,遇到两个耕田的人,撞倒了一个,扶起来看没有大伤,只是脚跛了走不了路,问他的家不远,就一起抬他回家。刚进屋坐下,就听到小孩连喊有贼,大家一起出去帮忙抓贼,结果抓到了一个逃犯韩云,他正翻墙偷瓜,于是大家把他抓住了。如果乌鸦不对着门叫,萨音绰克图就不会射箭,萨音绰克图不射箭,牛就不会受惊逃跑,牛不逃跑,就不会撞倒人,不撞倒人,士兵们就不会到他家,光靠一个小孩子看到有人偷瓜,肯定抓不住。
被捆绑。于是辗转相引,最终被捕获并伏法,这只乌鸦的到来,难道不是有东西依附在它身上吗?
大概是因为云本是个大盗,所劫杀的人很多,当时虽然没看到什么,实际上与刘刚遇鬼的因果相同。
又佐领额尔赫图说,以前守卫吉木萨卡伦时,晚上听到团焦外有呜呜的声音,人出去追赶,声音就渐渐退去,人停下声音也停下,人返回声音又回来,这样持续了几个晚上。
一个戍卒有胆量,竟然拿着刀跟随声音,循声曲折进入山中,直到一具僵尸前声音才消失。
看那僵尸,有野兽啃食的痕迹,已经干枯很久了。
戍卒回来报告,心里明白这是僵尸在请求埋葬。
于是准备了棺材埋葬了它,之后声音就不再出现了。
人的神识已经离开,形骸还有什么意义,这个鬼魂执着于遗骸,实在是作茧自缚。
然而蝼蚁鱼鳖的谈论,是庄子的旷达见解。
怎么可能让所有生物都像太上忘情那样呢?
通过这件事,我们知道棺材和寿衣必须慎重,这是孝子的心意;尸骨必须妥善安葬,这是仁人的政策。
圣人通晓鬼神的情状,何曾说过魂升魄降后就冥冥无知了呢?
献县的县令某,临死前,有门役晚上听到书斋里有人说:他几年来享受奢华,禄命已经耗尽。
他的父亲向冥司申诉,预支来生一年的禄命来处理未了之事,不知道是否被允许。
不久县令突然去世。
董文恪公曾说:天道凡事忌讳太过,所以过于奢侈或过于节俭,都会导致不祥。
然而经过多次验证,过于奢侈的惩罚,富人轻,而贵人重;过于节俭的惩罚,贵人轻,而富人重。
因为富人过于奢侈,只是消耗自己的财富而已。
贵人过于奢侈,势必导致贪婪权力,严重时容易索取。
贵人过于节俭只是守住自己的财富而已。
富人过于节俭,势必导致刻薄计较,明显时手段多。
士大夫应当时刻深思,知道对自己有利的事必定损害他人,凡事留有余地,才是招福之道。
小奴玉保说,特纳格尔的农家,突然有一头牛进入他们的牧群,非常肥壮,很久都没有人来寻找,询问也没有丢失牛的人,于是留下养着它,他的女儿十三四岁,偶然骑这头牛去亲戚家,牛走到半路,不按常路走,背着女孩翻山越岭,直入乱山,崖陡谷深,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女孩只能抱着牛颈呼救,樵夫和牧人听到声音追看,已经在万峰之顶,渐渐消失在烟霭中。
她可能被虎狼吃掉,或者掉入溪壑,都不得而知了。
大家都责怪她的父亲贪图这头牛,导致大祸。
我认为这头牛和这个女孩,是前世的冤孽,即使驱逐不留,也必定会有其他方式报复。
故城的刁飞万说,一个村子有两个塾师,雨后一起走到土神祠,坐在台阶上聊天,很久没有离开。
祠前的地面干净如手掌,突然看到泥土上出现字迹,一起起来看,发现是用泥土杖画的十六个字:不趁凉爽,自课生徒,溷入书馆,不亦愧乎。
原来祠里没有人住,狐狸占据其中,怪他们两人吵闹太久。
当时科举考试刚增加律诗,刁飞万开玩笑说:随手成文,就是四言押韵,我自愧不如这只狐狸。
刁飞万又说,一个书生最有胆量。每次想见鬼,都见不到。
一天晚上,雨后天晴,月亮明亮,命令小奴带着酒到坟地间,四处呼喊:良夜独游,非常寂寞,泉下的朋友们,有愿意来共饮的吗?
不久看到磷光闪烁,在草丛间出没,再呼喊,呜呜声相距一丈左右,都停下不前进。
数了数影子大约有十几个,用大杯舀酒,洒在地上,鬼魂们都俯身嗅酒气,有一个鬼说酒非常好,请求再赐一些。
于是边洒酒边问:你们为什么不轮回呢?回答说:善根还在的已经转生了,恶贯满盈的已经堕入地狱了,我们十三个人,罪根未满,等待轮回的有四个;业报沉沦,不得轮回的有九个。
问,为什么不忏悔求解脱呢?回答说:忏悔必须在未死时,死后就没有着力点了。
酒洒完后,举起酒罂看,鬼魂们踉跄离去。
其中一个鬼回头叮嘱说:饿鬼得到酒食,无法报答恩德,谨以一句话奉赠,忏悔必须在未死时。
翰林院的笔贴式伊实,从征伊犁时,血战突围,身中七矛,过了两昼夜才苏醒,疾驰一昼夜,还能追上大部队。
我和博晰斋同在翰林院时,看到他身上的伤痕,详细询问经过,他自己说受伤时,完全没有痛楚,只是突然像沉睡一样,然后渐渐有知觉,发现魂已经离体,四周都是风沙,分不清东西。
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突然想到孩子年幼家贫,心酸彻骨,感觉身体像一片叶子,随风飘荡欲飞,突然想到不甘心白白死去,发誓要做厉鬼杀敌,立刻感觉身体像铁柱,风不能摇动。
在徘徊站立间,正想直上山顶,看看敌兵在哪里,突然如梦初醒,已经僵卧在战血中了。
博晰斋叹息说:听到这样的情状,让人觉得战死并不可怕,那么忠臣烈士,其实并不难做,人们为什么害怕而不去做呢?
村里有个姓古的人,以屠牛为业,所杀的牛不计其数,后来古叟双目失明,古媪临死时,肌肤溃裂,痛苦万分。
她自己说冥司仿照屠牛的方法宰割她,呼号了一个多月才死。
侍姬的母亲沈媪亲眼目睹了这件事。
杀业非常重,牛对农耕有功,杀牛的业报尤其重。
冥祥记记载晋朝庾绍的事,已经有应该勤修精进,不可杀生,如果不能完全断绝,可以不宰牛的话。
这是关于牛戒的最早记载。
宣室志记载夜叉与人杂居就会发生瘟疫,只有避开不吃牛的人。
酉阳杂俎也有记载。
现在不吃牛的人遇到瘟疫,确实不会被传染,小说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1)-注解
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常被视为灵异动物,能幻化成人形。
黄壤:指坟墓或地下世界,常用来象征死亡或阴间。
冥府:指阴间或地狱,是传统文化中死者灵魂所去的地方。
转轮:佛教术语,指轮回转世的过程。
黄册、红册、紫册、黑册:这些册子象征着不同等级的功过记录,黄册代表最高荣誉,黑册则代表最严重的过失。
刀山剑树:阴间的一种刑罚,象征着极度的痛苦和折磨。
业报:佛教术语,指因行为而产生的因果报应。
乌之来:指乌鸦的到来,常被视为不祥之兆,暗示有灵异事件发生。
刘刚遇鬼:指刘刚遇到鬼魂的故事,常用来比喻因果报应。
额尔赫图:清朝时期的佐领,负责边疆防御。
吉木萨卡伦:清朝时期的边防哨所。
团焦:指边防哨所外的瞭望塔。
瘗:埋葬。
神识:指灵魂或精神。
遗蜕:指死后的尸体。
庄生:指庄子,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
太上忘情:指道家追求的超脱世俗情感的境界。
胔骼:指死者的遗骨。
冥司:指阴间的官府,掌管生死轮回。
董文恪公:指清朝官员董文恪,以清廉著称。
天道:指自然规律或天意。
特纳格尔:地名,位于新疆。
刁飞万:人名,清朝时期的文人。
土神祠:供奉土地神的祠堂。
磷光:指鬼火,常被视为鬼魂出没的迹象。
轮回:佛教概念,指灵魂在生死之间不断转世。
忏悔:指悔过自新,祈求宽恕。
伊实:清朝时期的翰林院笔贴式,曾参与伊犁战役。
博晰斋:清朝时期的翰林院官员。
厉鬼:指因怨恨而无法超生的鬼魂。
古氏:指以屠宰牛为业的家族。
冥祥记:古代记载灵异事件的书籍。
庾绍:晋朝人物,以勤勉著称。
宣室志:古代记载灵异事件的书籍。
酉陽杂俎:古代记载灵异事件的书籍。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1)-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人与超自然世界的互动,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鬼神、灵魂和因果报应的信仰。首先,狐精的故事揭示了人类对未知力量的敬畏,狐精不仅能够揭露人类的隐秘,还能影响人的行为,象征着一种无形的道德监督。这种监督虽然无形,但却具有强大的约束力,反映了传统文化中对道德规范的重视。
其次,董尼的故事通过亡魂的出现,展现了生死之间的情感纽带。亡魂对生者的关怀,尤其是对丈夫的担忧,体现了深厚的伉俪之情。这种情感超越了生死的界限,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家庭和亲情的重视。同时,亡魂的警告也揭示了阴间对人间行为的审判,强调了因果报应的观念。
巴公彦弼的梦境则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因果报应的主题。通过冥官的叙述,文本揭示了不同行为在阴间的不同评价,尤其是对忠义和怯懦的区分。这种区分不仅是对个人行为的评判,更是对社会道德的维护。黄册、红册、紫册、黑册的设定,象征着不同层次的道德标准,反映了传统文化中对忠义和道德的崇尚。
最后,蔡某与狐的对话则探讨了谣言和诽谤的危害。狐的言辞严厉,批评了那些散布谣言、伤害他人名誉的行为,强调了言语的力量和后果。这种批评不仅是对个人行为的警示,更是对社会风气的反思。狐的离去象征着对这种行为的厌恶和排斥,进一步强化了因果报应的主题。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人与超自然世界的复杂关系,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道德、因果报应和家庭情感的重视。这些故事不仅具有深刻的文化内涵,还通过生动的叙述和象征手法,展现了丰富的艺术特色和历史价值。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因果报应、鬼神信仰以及道德伦理的主题。首先,文本通过乌鸦的到来和刘刚遇鬼的故事,暗示了因果报应的观念。乌鸦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常被视为不祥之兆,而刘刚遇鬼的故事则进一步强调了善恶有报的思想。这种因果报应的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根深蒂固,尤其是在佛教和道教的影响下,人们普遍相信善恶行为会在今生或来世得到相应的报应。
其次,文本通过额尔赫图和刁飞万的故事,展现了鬼神信仰的广泛存在。额尔赫图在吉木萨卡伦的经历,以及刁飞万在土神祠的遭遇,都反映了人们对鬼神的敬畏和信仰。这种信仰不仅体现在对鬼魂的恐惧上,还体现在对神灵的崇拜和祭祀上。鬼神信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尤其是在民间信仰中,鬼神被视为能够影响人们生活的超自然力量。
此外,文本还通过献县令和董文恪公的故事,探讨了道德伦理的问题。献县令因奢华生活而耗尽禄位,最终暴卒,反映了过奢生活的危害。董文恪公则通过天道忌太甚的观点,强调了过奢和过俭都会导致不祥的结果。这种道德伦理的探讨,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中庸之道的推崇,即凡事应适度,不可过分。
最后,文本通过伊实和古氏的故事,进一步深化了因果报应和道德伦理的主题。伊实在战场上的经历,展现了忠臣烈士的精神,而古氏因屠宰牛而遭受的报应,则反映了杀业的严重性。这些故事不仅揭示了因果报应的必然性,还强调了道德行为的重要性。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因果报应、鬼神信仰和道德伦理的主题,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善恶、鬼神和道德的深刻思考。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还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为我们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提供了宝贵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