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2)-原文
陽曲王近光言,冀宁道赵公孙英有两幕友,一姓乔,一姓车,合雇一骡轿回籍,赵公戏以其姓作对曰:乔,车二幕友,各乘半轿而行。恰皆轿之半字也。时署中召仙,即举以请对,乩判曰:此是实人实事,非可强凑而成。越半载,又召仙乩,忽判曰:前对吾已得之矣。卢、马两书生,共引一驴而走。又判曰:四日后,辰巳之间,往南门外候之。至期遣役侦视,果有卢,马两生,以一驴负新科墨卷,赴会城出售,赵公笑曰:巧则诚巧。然两生之受侮深矣,此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仙人亦忍俊不禁也。
先祖有庄,曰厂里,今分属从弟东白家。闻未析箸时,场中一柴垛,有年矣。云狐居其中,人不敢犯,偶佃户某,醉卧其侧,同辈戒勿触仙家怒,某不听,反肆詈。忽闻人语曰:汝醉,吾不较,且归家睡可也。次日诣园守瓜,其妇担饭来,遥望团 焦中,一红衫女子与夫坐,见妇惊起,仓卒逾垣去,妇故妒悍,以为夫有外遇也,愤不可忍,遽以担痛击,某白曰:不能自明,大受箠楚,妇手倦稍息,犹喃喃毒詈,忽闻树梢大笑声,方知狐戏报之也。
吴惠叔言其乡有巨室,惟一子,婴疾甚剧,叶天士诊之曰:脉现鬼证,非药石所能疗也,乃请上方山道士建醮,至半夜,陰风飒然,坛上烛光俱黯碧,道士横剑瞑目,若有所睹。既而拂衣竟出,曰:妖魅为厉,吾法能祛,至夙世冤愆,虽有解释之法,其肯否解释,仍在本人,若伦纪所关,事干天律,虽绿章拜奏,亦不能上达神霄,此祟乃汝父遗一幼弟,汝兄遗二孤侄,汝蚕食鲸吞几无余沥,又焭焭孩稚视若路人,至饥饱寒温 ,无可告语,疾痛疴痒,任其呼号,汝父茹痛九泉,诉于地府,冥官给牒,俾取汝子以偿冤。吾虽有术,只能为人祛鬼,不能为子驱父也。果其子不久即逝,后终无子。竟以侄为嗣。
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有农夫于某,家小康,一夕于外出,劫盗数人从屋檐跃下,挥巨斧破扉,声丁丁然,家惟妇女弱小,伏枕战栗,听所为而已。忽所畜二牛,怒吼跃入,奋角与盗斗,梃刃交 下,斗愈力。盗竟受伤狼狈去。盖乾隆癸亥,河间大饥,畜牛者不能刍秣,多鬻于屠市。是二牛至屠者门,哀鸣伏地不肯前,于见而心恻,解衣质钱赎之,忍冻而归,牛之效死固宜。惟盗在内室,牛在外厩,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矫捷之物,外扉坚闭,何以能一跃逾墙,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刘东堂为余言。东堂即护持寺人。云亲见二牛,各身披数刃也。
芝称瑞草,然亦不必定为瑞。静海元中丞在甘肃时,署中生九芝,因以自号,然不久即罢官。舅氏安公五占,停柩在室,忽柩上生一芝,自是子孙式微。今已无龆龀。盖祸福将萌,气机先动,非常之兆,理不虚来。第为休为咎,不能预测耳。先兄晴湖则曰:人知兆发于鬼神,而人事应之。不知实兆发于人事,而鬼神应之。亦未始不可预测也。
大学士伍公弥泰言,向在西藏见悬崖无路处,石上有天生梵字大悲咒,字字分明,非人力所能,亦非人迹所到。当时曾举其山名,梵音难记,今忘之矣,公一生无妄语。知确非虚构,天地之大无所不有。宋儒每于理所无者,即断其必无。不知无所不有,即理也。
喇嘛有两种,一曰黄教,一曰红教,各以其衣别之也。黄教讲道德,明因果,与禅家派别而源同。红教则惟工幻术。理蕃院尚书留公保住言,驻西藏时,曾忤一红教喇嘛,或言登山时必相报,公使肩舆鸣驺先行,而陰乘马随其后,至半山果一马跃起,压肩舆上,碎为磟粉。此留公自言之。曩从军乌鲁木齐时,有失马者,一红教喇嘛,取小木橙,咒良久,忽反复折转,如翻桔槔,使失马者遂行,至一山谷,其马在焉。此余亲睹之。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自前汉已有,此盖其相传遗术,非佛氏本法也。故黄教谓红教曰魔,或曰是即波罗门,佛经所谓邪师外道者也。似为近之。
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诸山,皆多狐,然未闻有祟人者。惟根克忒有小儿夜捕狐,为一黑影所扑,堕山崖伤足。皆曰狐为妖,此或胆怯目眩,非狐为妖也。大抵自突厥回鹘以来,即以弋猎为事,今日则投荒者,屯戍者,辟垦者,出塞觅食者,搜岩剔穴,采捕尤多。狐恒见伤夷,不能老寿,故不能久而为魅欤?抑僻在荒徼,人已不知导引炼形术,故狐亦不知欤?此可见风俗必有所开,不开则不习 ;人情沿于所习 ,不习 则不能。道家化性起伪之说,要不为无见。姚安公谓滇南僻郡,鬼亦癤良,即此理也。
副都统刘公鉴言,曩在伊犁,有善扶乩者,其神自称唐燕国公张说,与人唱和诗文,录之成帙,性嗜饮。每降坛必焚纸钱,而奠以大白。不知龙沙葱雪之间,燕公何故而至是。刘公诵其数章,词皆浅陋。殆打油钉铰之流,客死冰天,游魂不返,托名以求食欤。
里人张某,深险诡谲,虽至亲骨肉,不能得其一实语。而口舌巧捷,多为所欺,人号曰秃项马。马秃项为无鬃,鬃踪同音,言其恍惚闪烁,无踪可觅也。一日,与其父夜行迷路,隔陇见数人围坐,呼问当何向,数人皆应曰:向北。因陷深淖中,又遥呼问之,皆应曰:转东。乃几至灭顶,蹩跫泥涂,困不能出,闻数人拊掌笑曰:秃项马,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近在耳畔,而不睹其形,方知为鬼所绍也。
妖
由人兴,往往有焉。
李云举言,一人胆至怯,一人欲戏之,其奴手黑如墨,使藏于室中,密约曰:我与某坐月下,我惊呼有鬼,尔即从窗隙伸一手,届期呼之,突一手探出,其大如箕,五指挺然如舂杵,宾主俱惊,仆众哗曰:此其真鬼耶?秉炬持杖入,则奴昏卧于壁角,救之苏,言闇中似有物,以气嘘我,我即迷闷。
族叔楘庵言:二人同读书佛寺,一人灯下作缢鬼状,立于前,见是人惊怖欲绝,急呼是我,尔勿畏,是人曰:固知是尔,尔背后何物也,回顾乃一真缢鬼。
盖机械一萌,鬼遂以机械之心,从而应之。斯亦可为螳螂黄雀之喻矣。
余八九岁时,在从舅实斋安公家,闻苏丈东皋言,交 河某令蚀官帑数千,使其奴赍还,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陰遣其重台携归,重台又窃以北上,行至兖州,为盗所劫杀。
从舅咋舌曰:可畏哉,此人之所为,而鬼神之所为也。
夫鬼神岂必白昼现形,左悬业镜,右持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而后见善恶之报哉?此足当森罗铁榜矣。
苏丈曰:令不窃赀,何至为奴乾没;奴不乾没,何至为重台效尤;重台不效尤,何至为盗屠掠。此仍人之所为,非鬼神之所为也。
如公所言是,令当受报,故遣奴窃赀;奴当受报,故遣重台效尤;重台当受报,故遣盗屠掠。鬼神既遣之,报人又从而报之,不已颠乎?
从舅曰:此公无碍之辩才,非正理也。然存公之说,亦足于相随波靡之中,劝人以自立。
刘乙斋廷尉为御史时,尝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数人击柝声,琅琅彻晓,其转更攒点,一一与谯鼓相应,视之则无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斋故强项,乃自撰一文,指陈其罪,大书粘壁以驱之。是夕遂寂。乙斋自诧不减昌黎之驱鳄也。
余谓君文章道德,似尚未敌昌黎,然性刚气盛,平生尚不作暧昧 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迁此宅,力竭不能再徙,计无复之,惟有与鬼以死相持,此在君,为困兽犹斗,在鬼,为穷寇勿狐追耳。君不记太平广记载周书记与鬼争宅,鬼惮其木强而去乎?乙斋笑击余背曰:魏收轻薄哉,然君知我者。
余督学福建时,署中有笔捧楼,以左右挟两浮图也。使者居下层,其上层则复壁曲折,非正午不甚睹物,旧为山魈所据,虽不睹独足反踵之状,而夜每闻声,偶忆杜工部山精白日藏句,悟鬼魅皆避明而就晦,当由曲房幽隐,故此辈潜踪,因尽撤墙垣,使四面明窗洞启,三山翠霭,宛在目前,题额曰浮青阁,题联曰:地回不遮双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自此山魈迁于署东南隅会经堂,堂故久废,既于人无害,亦听其匿迹。不为已甚矣。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2)-译文
阳曲王近光说,冀宁道的赵公孙英有两个幕僚,一个姓乔,一个姓车,他们一起雇了一辆骡轿回家。赵公开玩笑地用他们的姓氏作对联说:乔、车两位幕僚,各自乘坐半轿而行。恰好都是“轿”字的一半。当时衙门里请来了仙人,赵公就把这个对联拿出来请仙人作对,仙人通过乩笔回答说:这是真人真事,不是可以勉强凑成的。过了半年,又请仙人作对,仙人忽然通过乩笔回答说:前面的对联我已经得到了。卢、马两位书生,一起牵着一头驴走。又通过乩笔说:四天后,辰时到巳时之间,去南门外等着。到了那天,赵公派人去查看,果然有卢、马两位书生,用一头驴驮着新科举人的试卷,去城里出售。赵公笑着说:真是巧啊。不过这两位书生受的侮辱也太深了,这就是所谓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仙人也忍不住笑了。
我的先祖有一个庄园,叫厂里,现在分给了堂弟东白家。听说在分家之前,场里有一个柴垛,已经有很多年了。传说有狐狸住在里面,人们不敢冒犯。有一次,一个佃户喝醉了,躺在柴垛旁边,同伴们劝他不要触怒仙家,他不听,反而大骂。忽然听到有人说: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计较,回家睡觉去吧。第二天,佃户去园子里守瓜,他的妻子挑着饭来,远远看见柴垛里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和丈夫坐在一起,看见妻子来了,惊慌地跳墙跑了。妻子本来就嫉妒心强,以为丈夫有外遇,气得不行,拿起扁担就打。丈夫解释说:我无法自证清白,被打得很惨。妻子打累了,稍微休息一下,还在不停地骂。忽然听到树梢上有大笑声,才知道是狐狸在戏弄他们。
吴惠叔说他的家乡有一个大户人家,只有一个儿子,病得很重。叶天士诊断后说:脉象显示是鬼证,不是药物能治好的。于是请了上方山的道士来做法事。到了半夜,阴风阵阵,坛上的烛光都变成了暗绿色。道士拿着剑闭着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道士拂袖而去,说:妖魅作祟,我的法术可以驱除。至于前世的冤孽,虽然有解释的方法,但肯不肯解释,还得看本人。如果是涉及伦理纲常的事情,关系到天律,即使写了奏章拜祭,也无法上达天庭。这个妖孽是你父亲留下的小弟弟,你哥哥留下的两个孤儿侄子,你蚕食鲸吞,几乎没给他们留下什么,还把年幼的孩子当作路人,饥饱冷暖无人过问,病痛哭喊无人理会。你父亲在九泉之下痛苦不堪,向地府告状,冥官发了文书,要取你儿子的命来偿还冤债。我虽然有法术,但只能为人驱鬼,不能为儿子驱赶父亲。果然,不久之后,他的儿子就去世了,后来再也没有儿子,最终以侄子为嗣。
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有一个农夫于某,家境小康。一天晚上,他外出时,几个劫匪从屋檐上跳下来,挥舞着大斧头破门而入,声音咚咚作响。家里只有妇女和小孩,吓得躲在床上发抖,听天由命。忽然,家里养的两头牛怒吼着冲进来,用角与劫匪搏斗,棍棒和刀剑交加,斗得越来越激烈。劫匪最终受伤狼狈逃走。原来乾隆癸亥年,河间闹饥荒,养牛的人没有草料,大多把牛卖到屠宰场。这两头牛到了屠宰场门口,哀鸣着趴在地上不肯前进。于某看到后心生怜悯,脱下衣服抵押了钱把牛赎了回来,忍着寒冷带回家。牛拼死保护主人是应该的。只是劫匪在内室,牛在外厩,牛怎么知道有危险呢?而且牛不是敏捷的动物,外门紧闭,怎么能一跃跳过墙呢?这一定是有鬼神在暗中帮助。如果不是鬼神所为,那又是谁呢?这是乙丑年冬天在河间岁试时,刘东堂告诉我的。东堂就是护持寺的人。他说亲眼看见两头牛,身上都挨了好几刀。
灵芝被称为瑞草,但也不一定就是吉祥的象征。静海的元中丞在甘肃时,衙门里长出了九株灵芝,他因此自号“九芝”,但不久就被罢官了。我的舅舅安公五占,棺材停在家里时,忽然棺材上长出了一株灵芝,从此子孙衰落,现在已经没有小孩了。大概祸福将要发生时,气机先动,非常之兆不会凭空而来。只是是福是祸,不能预测。我的哥哥晴湖说:人们知道征兆来自鬼神,而人事应验。其实不知道征兆是来自人事,而鬼神应验。也不是完全不能预测的。
大学士伍公弥泰说,以前在西藏时,看到悬崖上没有路的地方,石头上刻着天生的梵文大悲咒,字字分明,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也不是人能到达的地方。当时他还记下了那座山的名字,但梵音难记,现在已经忘记了。伍公一生不说谎,知道这确实不是虚构的。天地之大,无所不有。宋儒常常认为理上没有的东西,就断定它一定不存在。其实无所不有,就是理。
喇嘛有两种,一种叫黄教,一种叫红教,以衣服的颜色来区分。黄教讲道德,明因果,与禅家派别不同但根源相同。红教则只擅长幻术。理蕃院尚书留公保住说,他在西藏时,曾经得罪了一个红教喇嘛,有人说他登山时一定会遭到报复。留公让轿子和随从先走,自己偷偷骑马跟在后面。到了半山腰,果然有一匹马跳起来,压在轿子上,把轿子压得粉碎。这是留公自己说的。我以前在乌鲁木齐从军时,有人丢了马,一个红教喇嘛拿了一个小木凳,念了很久的咒语,忽然木凳反复折转,像翻桔槔一样,让丢马的人跟着走,到了一个山谷,马就在那里。这是我亲眼所见。考察西域吞刀吞火的幻术,从前汉朝就有了,这大概是他们传下来的遗术,不是佛教的本法。所以黄教称红教为魔,或者说这就是波罗门,佛经里所说的邪师外道。似乎比较接近。
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等地的山上,狐狸很多,但没听说有狐狸作祟的。只有根克忒有一个小孩晚上抓狐狸,被一个黑影扑倒,掉下山崖摔伤了脚。大家都说狐狸是妖怪,这可能是小孩胆怯眼花,不是狐狸作祟。大概自从突厥、回鹘以来,就以打猎为生,现在则是流放的人、屯戍的人、开垦的人、出塞觅食的人,搜山挖洞,捕猎特别多。狐狸常常受伤,不能长寿,所以不能长久成精吧?或者是因为地处偏远,人们已经不知道导引炼形的法术,所以狐狸也不知道吧?这可以看出风俗必须有人开创,不开创就不会流行;人情沿袭于所习惯的,不习惯就不会做。道家的化性起伪之说,不是没有道理的。姚安公说滇南的偏僻郡县,鬼也很善良,就是这个道理。
副都统刘公鉴说,以前在伊犁时,有一个擅长扶乩的人,他的神自称是唐朝的燕国公张说,与人唱和诗文,录成了册子,喜欢喝酒。每次降坛时一定要烧纸钱,并且用大白酒祭奠。不知道在龙沙葱雪之间,燕国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刘公念了几章他的诗,词句都很浅陋。大概是打油诗之类的,客死冰天,游魂不返,托名来求食的吧。
村里有一个张某,心机深沉,诡计多端,即使是至亲骨肉,也不能从他那里得到一句实话。但他口齿伶俐,常常骗人,人们叫他“秃项马”。马秃项就是没有鬃毛,鬃和踪同音,意思是说他行踪不定,无处可寻。一天,他和父亲夜里走路迷了路,隔着田埂看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就喊问该往哪个方向走,几个人都说:往北。结果他们陷进了深泥潭里,又远远地喊问,几个人都说:转东。结果差点淹死,在泥潭里挣扎,困得无法脱身。听到几个人拍手笑着说:秃项马,你现在知道说谎害人了吧。声音近在耳边,却看不见人,才知道是被鬼戏弄了。
妖
事情往往是由人引起的。
李云举说,有一个人胆子非常小,另一个人想戏弄他,他的仆人手掌黑得像墨一样,让他藏在房间里,秘密约定说:我和某人坐在月光下,我惊呼有鬼,你就从窗户缝隙中伸出一只手,到时候我喊,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手掌大得像簸箕,五指直立像舂米的杵,宾主都吓坏了,仆人们喧哗说:这是真的鬼吗?拿着火把和棍子进去,发现仆人昏倒在墙角,救醒他后,他说黑暗中好像有东西,用气吹我,我就昏迷了。
族叔楘庵说:两个人在佛寺一起读书,一个人在灯下装作吊死鬼的样子,站在前面,看到的人吓得要死,急忙喊是我,你别怕,那个人说:我知道是你,但你背后是什么东西,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真的吊死鬼。
大概是一旦有了机巧之心,鬼就会以机巧之心来回应。这也可以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来比喻。
我八九岁的时候,在从舅实斋安公家,听苏丈东皋说,交河某县令贪污了数千官银,让他的仆人带回去,仆人在半路上谎称黄河翻船,暗中派他的重台带回去,重台又偷偷带到北方,走到兖州,被强盗劫杀。
从舅咋舌说:可怕啊,这是人所为,也是鬼神所为。
鬼神难道一定要白天现身,左边挂着业镜,右边拿着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然后才能看到善恶的报应吗?这足以当作森罗铁榜了。
苏丈说:县令不贪污,怎么会让仆人侵吞;仆人不侵吞,怎么会让重台效仿;重台不效仿,怎么会被强盗劫杀。这还是人所为,不是鬼神所为。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县令应该受报应,所以让仆人贪污;仆人应该受报应,所以让重台效仿;重台应该受报应,所以让强盗劫杀。鬼神既然安排了,报应的人又跟着报应,这不是颠倒了吗?
从舅说:这是你无碍的辩才,不是正理。但保留你的说法,也足以在随波逐流中劝人自立。
刘乙斋廷尉当御史时,曾经租了西河沿的一所房子,每天晚上都有几个人敲打木梆的声音,声音清脆直到天亮,转更攒点,一一与谯鼓相应,看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吵得无法入睡。乙斋性格刚强,于是自己写了一篇文章,指陈其罪,大字贴在墙上以驱赶它们。当晚就安静了。乙斋自夸不亚于韩愈驱赶鳄鱼。
我说你的文章道德,似乎还比不上韩愈,但你性格刚强气盛,平生不做暧昧事,所以敢悍然不怕鬼。又因为拮据搬到这里,力竭不能再搬,无计可施,只有与鬼以死相持,这在你是困兽犹斗,在鬼是穷寇勿追。你不记得《太平广记》记载周书记与鬼争宅,鬼怕他的强硬而离开吗?乙斋笑着拍我的背说:魏收轻薄啊,但你了解我。
我在福建督学时,官署中有座笔捧楼,因为左右夹着两座浮图。使者住在下层,上层则是曲折的复壁,不到正午看不清东西,以前是山魈占据的地方,虽然看不到独足反踵的样子,但每晚都能听到声音,偶然想起杜甫的诗句“山精白日藏”,悟到鬼魅都避明就暗,因为曲房幽隐,所以这些鬼魅潜藏,于是把墙全部拆掉,四面开大窗,三山的翠霭,仿佛就在眼前,题额为“浮青阁”,题联为“地回不遮双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从此山魈迁到官署东南角的会经堂,堂早已废弃,既然对人无害,也就听任它们藏匿。不为已甚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2)-注解
乩判:乩是一种占卜方式,通过乩笔在沙盘上写字来传达神明的旨意。乩判即指通过乩笔传达的神明判决或指示。
绿章:道教中用于向上天奏报的文书,通常用于祈求或报告重大事件。
黄教:藏传佛教中的一派,以格鲁派为代表,强调戒律和修行,与红教相对。
红教:藏传佛教中的一派,以宁玛派为代表,注重密宗修行和幻术,与黄教相对。
扶乩:一种占卜方式,通过乩笔在沙盘上写字来传达神明的旨意。
幻术:一种通过咒语或仪式制造幻觉或超自然现象的法术,常用于宗教或巫术仪式中。
鬼证:指疾病或灾祸的根源与鬼神有关,通常需要通过宗教仪式或法术来化解。
绿章拜奏:道教中用于向上天奏报的文书,通常用于祈求或报告重大事件。
夙世冤愆:指前世或过去世的冤仇或罪孽,通常需要通过宗教仪式或修行来化解。
冥官:指阴间的官员,负责管理阴间事务和审判亡魂。
蚕食鲸吞:比喻逐渐侵占或吞并他人的财产或利益。
焭焭孩稚:形容孤苦无依的孩童,通常指被忽视或虐待的儿童。
团焦:指一种圆形的小屋或棚子,通常用于临时居住或避雨。
箠楚:指用鞭子或棍棒打人,常用于惩罚或虐待。
禿项马:比喻口舌巧捷、善于欺骗的人,因其言辞闪烁不定,难以捉摸。
打油钉铰:比喻粗俗、浅陋的文学作品或言辞,常用于形容文风低劣的作品。
缢鬼: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缢鬼是指因上吊自杀而死的鬼魂,常被描述为具有恐怖形象,用以警示人们不要轻易结束生命。
机械之心:指人为的计谋或诡计,这里用来形容鬼魂模仿人的计谋来回应人的行为。
螳螂黄雀之喻:源自《战国策》,比喻强者与弱者之间的斗争,强者往往被更强者所制。
森罗铁榜:比喻严厉的法律或规则,如同铁板一样不可动摇。
昌黎之驱鳄:指唐代文学家韩愈(字昌黎)在潮州时驱赶鳄鱼的故事,用以比喻勇敢无畏的行为。
山魈:在中国民间传说中,山魈是一种生活在山中的妖怪,常被描述为独脚、反踵的形象。
杜工部:指唐代诗人杜甫,曾任工部员外郎,故称杜工部。
浮青阁:指建筑名称,浮青意为轻盈飘渺,阁为楼阁,整体意指轻盈飘渺的楼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2)-评注
这段文本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鬼神观念、因果报应、宗教仪式以及人与自然的互动。每个故事都带有浓厚的民间传说色彩,反映了古代社会对超自然现象的敬畏与解释。
首先,赵公孙英与幕友的故事体现了古代文人之间的戏谑与机智。通过乔、车二幕友的姓氏与骡轿的结合,赵公巧妙地创作了一副对联,展现了古代文人对文字游戏的喜爱。而乩判的出现则进一步加深了故事的趣味性,乩判不仅回应了对联,还预言了未来的事件,体现了古代人对占卜和预言的信仰。
其次,狐仙的故事则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狐仙的敬畏。狐仙在中国民间传说中常被描绘为具有灵性的生物,能够变幻人形,甚至与人类互动。故事中的狐仙通过戏弄佃户,展现了其智慧和幽默感,同时也反映了古代人对狐仙的复杂情感,既有敬畏,又有戏谑。
叶天士的故事则揭示了古代医学与宗教的结合。叶天士作为名医,诊断出病人的疾病与鬼神有关,进而请道士建醮驱邪。这一情节反映了古代人对疾病的解释不仅限于生理层面,还涉及鬼神和因果报应。道士的仪式和咒语则展示了道教在驱邪治病中的重要作用。
护持寺的故事则通过牛与盗贼的搏斗,展现了动物对主人的忠诚与报恩。牛在古代中国不仅是重要的劳动工具,还被视为具有灵性的动物。故事中的牛通过报恩行为,体现了古代人对动物灵性的信仰,同时也反映了人与动物之间的深厚情感。
最后,关于黄教与红教的描述,展示了藏传佛教中的不同派别及其特点。黄教注重道德与因果,而红教则擅长幻术。这一对比不仅揭示了宗教内部的多样性,还反映了古代人对宗教法术的复杂态度。红教的幻术与西域的吞刀吞火传统相联系,进一步展示了宗教与文化的交融。
总体而言,这段文本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鬼神观念、因果报应、宗教仪式以及人与自然的互动。每个故事都带有浓厚的民间传说色彩,反映了古代社会对超自然现象的敬畏与解释。通过这些故事,我们可以窥见古代中国人的世界观、价值观以及他们对自然与超自然的理解。
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鬼神、因果报应和人性的深刻理解。首先,故事中的缢鬼和机械之心反映了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和对因果报应的信仰。这些故事不仅仅是简单的恐怖故事,而是蕴含着对人性弱点的深刻洞察和对道德行为的警示。
其次,文中提到的螳螂黄雀之喻和森罗铁榜,都是对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体现。螳螂黄雀之喻揭示了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复杂关系,而森罗铁榜则强调了法律和规则的重要性。这些比喻和概念在文中被巧妙地用来增强故事的深度和意义。
再者,文中提到的昌黎之驱鳄和山魈的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勇敢和智慧的崇尚。昌黎之驱鳄的故事强调了勇敢无畏的精神,而山魈的故事则反映了人们对自然界神秘力量的敬畏和对和谐共处的追求。
最后,文中的浮青阁和杜工部的诗句,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自然美的欣赏和对文学艺术的热爱。浮青阁的命名和题联,不仅展示了建筑的美感,也反映了人们对自然景观的赞美和对文学艺术的追求。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多个故事和典故,深入探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鬼神信仰、因果报应、人性弱点、哲学思想、勇敢智慧、自然美和文学艺术等多个方面,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深刻的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