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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2)

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2)-原文

同年胡 侍御牧亭,人品孤高,学问文章,亦具有根柢,然性情疏阔,绝不解家人生产事。

古所谓不知马几足者,殆有似之。

奴辈玩弄如婴孩。

尝留余及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饭,肉三盘,蔬三盘,酒数行耳。

闻所费至三四金,他可知也。

同年偶谈及,相对太息,竹君愤尤甚,乃尽发其奸,迫逐之。

然结习 已深,密相授受,不数月,仍故辙,其党 类布在士大夫家,为竹君腾谤,反得喜事名。

于是人皆坐视。

惟以小人有党 ,君子无党 ,姑自解嘲云尔。

后牧亭终以贫困郁郁死,死后一日,有旧仆来哭尽哀,出三十金置几上,跪而祝曰:主人不迎妻子,惟一身寄居会馆,月俸本足以温 饱,徒以我辈剥削,致薪米不给,彼时以京师长随连衡成局,有忠于主人者,共排挤之,使无食宿地,故不敢立异同,不虞主人竟以是死,中心愧悔,夜不能眠,今尽献所积助棺敛,冀少赎地狱罪也。

祝讫自去,满堂宾客之仆,皆相顾失色。

陈裕斋因举一事,曰:有轻薄子见少妇 独哭新坟下,走往挑之,少妇 正色曰:实不相欺,我狐女也,墓中人耽我之色,至病瘵而亡,吾感其多情,而愧其 由我而殒命,已自誓于神,此生决不再偶。

尔无妄念,徒取祸也。

此仆其类此狐欤?

然余谓终贤于掉头竟去者。

田侯松岩言,幼时居易州之神石庄,土人云本名神子庄,以尝出一神童故也,后有三巨石陨于庄北,如春秋宋国之事,故改今名。

在易州西南二十馀里,偶与僮辈嬉戏马厩中,见煮豆之锅凸起铁泡十数,并形狭而长,僮辈以石破其一,中有虫长半寸余,形如柳蠹,色微红,惟四短足与其首皆作黑色,而油然有光,取出犹蠕蠕能动,因一一破视,一泡一虫,状皆如一。

又言头等侍卫常君青–此又别一常君,与常大宗伯同名,乾隆癸酉戍守西域,卓帐南山之下,塞外山脉自西南趋东北,西域三十六国,夹之以居,在山南者呼曰北山,在山北者呼曰南山,其实一山也。

山半有飞瀑二丈余,其泉甚甘,会冬月冰结,取水于河,其水湍悍而性冷,食之病,人不得已,仍凿瀑泉之冰水,窍甫通,即有无数冰丸随而涌出,形皆如橄榄,破之中有白虫如蚕,其口与足则深红,殆所谓冰蚕者欤?

与铁中之虫,煅而不死,均可谓异闻矣。

然天地之气,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极陽之内必伏陰,极陰之内必伏陽,八卦之对待。

坎以二陰包一陽,离以二陽包一陰,六十四卦之流行,陽极于乾,即一陰生,下而为垢,陰极于坤,即一陽生,下而为复,其静也伏斯敛,敛斯郁焉;其动也郁斯蒸,蒸斯化焉。

至于化则生,生不已矣。

特冲和之气,其生有常,偏胜之气,其生不测;冲和之气,无地不生,偏胜之气,或生或不生耳。

故沸鼎炎磓,寒泉磖结,其中皆可以生虫也。

崔豹古今注载火鼠生炎洲火中,绩其毛为布,入火不燃,今洋舶多有之。

先兄晴湖蓄数尺,余尝试之。

又神异经载冰鼠生北海冰中,穴冰而居,啮水而食,岁久大如象,冰破即死,欧罗巴人曾见之。

谢梅庄前辈戍乌里雅苏台时,亦曾见之,是兽且生于火与冰矣。

其事似异,实则常理也。

数皆前定,故鬼神可以前知,然有其事尚未发萌,其人尚未举念,又非吉凶祸福之所关,因果报应之所系,游戏琐屑,至不足道,断非冥籍所能预注者,而亦往往能前知。

乾隆庚寅,有翰林偶遇乩仙,因问宦途,乩判一诗,曰:春风一笑手扶筇,桃李花开泼眼浓,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才过巧相逢。

茫不省为何语,俄御试翰林,以编修改知县,众谓次句,隐用河陽一县花事,可云有验。

然其余究不能明,比同年往慰,司阍者扶杖蹩躄出,盖朝官仆隶,视外吏如天上人,司阍者得主人外转信,方立磗上,喜而跃曰:吾今日登仙矣。

不虞失足,遂损其胫,故杖而行也。

数日后微闻一日遣二仆,而罪状不明,旋有泄其事者曰:二仆皆谋为司阍,而无如先已有跛者,乃各因饰其妇,俟主人燕息,诱而蛊之。

至夕,一妇私具饼饵,一妇私煎茶,皆暗中摸索至书斋廊下,猝然相触,所赍俱倾,愧不自容,转怒而相诟,主人不欲深究,故善遣去。

于是诗首句三四句并验,此乩可谓灵鬼矣。

然何以能前知此等事,终无理可推也。

马夫人雇一针线人,曾在是家,云二仆谋夺司阍则有之,初无自献其妇意,乃私谋于一黠仆,黠仆为画此策,均与约是日有暇,可乘隙以进,而不使相知,故致两败,二仆逐后,黠仆又党 附于跛者,邀游妓馆,跛者知其有伏机,陽使先往待,而陰告主人往捕,故黠仆亦败。

嗟乎!一州县官司阍耳,而此四人者,互相倾轧,至辗转多方而不已,黄雀螳螂之喻,兹其明验矣。

附记之以著世情之险。

余官兵部尚书时,往良乡送征湖北兵,小憩长新店,旅舍见壁上有归雁诗二首,其一曰:料峭西风雁字斜,深秋又送汝还家,可怜飞到无多日,二月仍来看杏花。

其二曰:水阔云深伴侣稀,萧条只与燕同归,惟嫌来岁乌衣巷,却向雕梁各自飞。

末题晴湖二字,是先兄字也。

然语意笔迹,皆不似先兄,当别一人。

或曰:有郑君名鸿撰,亦字晴湖。

偶见田侯松岩持画扇,笔墨秀润,大似衡山,云其亲串德君芝麓所作也。

上有一诗,曰:野水平沙落日遥,半山红树影萧条,酒楼人倚孤樽坐,看我骑驴过板桥。

风味悠然,有尘外之致。

复有德君题语,云是卓悟

庵作画,即画此诗意,故并录此诗。殆亦爱其语也。

田侯云悟庵名卓礼图,然不能详其始末,大抵沈于下僚者,遥情高韵,而名氏翳如,录而存之,亦郭恕先之远山数角耳。

古人祠宇,俎豆一方,使后人挹想风规,生其效法,是即维风励俗之教也。

其间精灵常在,肸磘如闻者所在多有,依托假借,凭以猎取血食者间亦有之。

相传有士人宿陈留一村中,因溽暑散步野外,黄昏后冥色苍茫,忽遇一人相揖俱坐,老树之下叩其乡里名姓,其人云:君勿相惊,仆即蔡中郎也,祠墓虽存,享祀多缺,又生叨士流殁,不欲求食于俗辈,以君气类,故敢布下忱,明日赐一野祭可乎?

士人故雅量,亦不恐怖,因询以汉末事,依违酬答,多罗贯中三国演义中语,已窃疑之。

及询其生平始末,则所述事迹与高则诚琵琶记纤悉曲折,一一皆同。

因笑语之曰:资斧匮乏,实无以享君,君宜别求有力者。惟一语嘱君,自今以往,似宜求后汉书,三国志,中郎文集稍稍一观,于求食之道更近耳。

其人面赧彻耳,跃起现鬼形去,是影射敛财之术,鬼亦能之矣。

梁豁堂言,有客游粤东者,妇死寄柩于山寺,夜梦妇曰:寺有厉鬼,伽蓝神弗能制也,凡寄柩僧寮者,男率为所役,女率为所污,吾力拒,弗能免也,君盍讼于神?

醒而忆之了了,乃炷香祝曰:我梦如是,其春睡迷离 耶?意想所造耶?抑汝真有灵耶?果有灵,当三夕来告我,已而再夕,梦皆然,乃牒诉于城隍。

数日无肸磘,一夕梦妇来曰:讼若得直,则伽蓝为失纠举,山神社公为失约束,于陰律皆获谴,故城隍踌躇未能理,君盍再具牒,称将诣江 西,诉于正乙真人,则城隍必有处置矣。

如所言具牒投之,数日又梦妇来,曰:昨城隍召我,谕曰:此鬼原居此室中,是汝侵彼,非彼摄汝也。男女共居一室,其仆隶往来,形迹嫌疑,或所不免,汝诉亦不为无因,今为汝重笞其仆隶,已足谢汝,何必坚执奸污,自博不贞之名乎?从来有事,不如化无事,大事不如化小事,汝速令汝夫移柩去,则此案结矣。

再四思之,凡事可已则已,何必定与神道争,反激意外之患,君即移我去可也。

问城隍既不肯理,何欲诉天师,即作是调停?曰:天师虽不治幽冥,然遇有控诉,可以奏章于上帝,诸神弗能阻也。城隍亦恐激意外患,故委曲消弭,使两造均可以已耳。

语讫,郑重而去,其夫移柩于他所,遂不复梦。

此鬼苟能自救,即无多求,亦可云解事矣。

然城隍既为明神,所司何事,毋乃聪明而不正直乎?且养痈不治,终有酿为大狱时,并所谓聪明者,毋乃亦通蔽各半乎?

田白岩言,济南朱子青与一狐友,但闻声而不见形,亦时预文酒之会,词辩纵横,莫能屈也。

一日,有请见其形者,狐曰:欲见吾真形耶?真形安可使君见,欲见吾幻形耶?是形既幻,与不见同,又何必见。

众固请之,狐曰:君等意中,觉吾形何似?

一人曰:当庞眉皓首。应声即现一老人形。

又一人曰:当仙风道骨。应声即现一道士形。

又一人曰:当星冠羽衣。应声即现一仙官形。

又一人曰:当貌如童颜。应声即现一婴儿形。

又一人戏曰:庄子言姑射神人,绰约若处子,君亦当如是。即应声现一美人形。

又一人曰:应声而变,是皆幻耳,究欲一睹真形。

狐曰: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独示真形乎?大笑而去。

子青曰:此狐自称七百岁,盖阅历深矣。

舅氏实斋安公曰:讲学家例言无鬼,鬼吾未见,鬼语则吾亲闻之。

雍正壬子乡试,返宿白沟河,屋三楹,余住西间,先一南士住东间,交 相问讯,因沽酒夜谈。

南士称与一友为总角交 ,其家酷贫,亦时周以钱粟,后北上公车,适余在某巨公家司笔墨,悯其飘泊,邀与同居 ,遂渐为主人所赏识,乃摭余家事,潜造蜚语,挤余出而据余馆。

今将托钵山东,天下岂有此无良人耶?

方相与太息,忽窗外呜呜有泣声,良久语曰:尔尚责人无良耶?

尔家本有妇,见我在门前买花粉,诡言未娶,诳我父母,赘尔于家,尔无良否耶?

我父母患疫,先后殁,别无亲属,尔据其宅,收其资,而棺衾祭葬俱草草,与死一奴婢同,尔无良否耶?

尔妇附粮艘寻至,入门与尔相诟厉,即欲逐我,既而知原是我家,尔衣食于我,乃暂容留,尔巧说百端,降我为妾,我苟求宁静,忍泪曲从,尔无良否耶?

既据我宅,索我供给,又虐使我,呼我小名,动使伏地受杖,尔反代彼揿我项背,按我手足,叱我勿转侧,尔无良否耶?

越年余我财产衣饰剥削并尽,乃鬻我于西商,来相我时,我不肯出,又痛捶我,致我途穷自尽,尔无良否耶?

我殁后不与一柳棺,不与一纸钱,复褫我敝衣,仅存一裤,裹以芦席,葬丛冢,尔无良否耶?

吾诉于神明,今来取尔,尔尚责人无良耶?

其声哀厉,僮仆并闻,南士惊怖,瑟缩莫措一词。

遽噭然仆地,余虑或牵涉,未晓即行,不知其后如何,谅无生理矣。

因果分明,了然有据,但不知讲学家见之,又作何遁词耳。

张浮槎秋坪新语载余家二事,其一记先兄晴湖家东楼鬼,此楼在兄宅之西, 以先世未析产时,楼在宅之东,故沿其旧名,其事不虚,但委曲未详耳。

此楼建于明万历乙卯,距今百八十四年矣,楼上楼下,凡缢死七人,故无敢居者,是夕不得已开之,遂有是变,殆形家所谓凶方欤?

然其侧一小楼,居者子孙蕃衍,究莫明

其故也。

其一记余子汝佶临殁事,亦不得六七,惟作西商语索逋事,则野鬼假托以求食,后穷诘其姓名居址年月,与见闻此事之人,乃词穷而去。

汝佶与债家涉讼时,刑部曾细核其积逋数目,具有案牍,亦无此条。

盖张氏纪氏为世姻,妇女递相述说,不能无纤毫增减也。

嗟乎!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鲁史且然,况稗官小说,他人记吾家之事,其异同吾知之,他人不能知也。

然则吾记他人家之事,据其所闻,辄为叙述,或虚或实或漏,他人得而知之,吾亦不得知也。

刘后村诗曰:斜陽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得管,满村听唱蔡中郎。

匪今斯今,振古如兹矣,惟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不颠倒是非如碧云磛,不怀挟恩怨如周秦行记,不描摹才子佳人如会真记,不绘画横陈如秘辛,冀不见摈于君子云尔。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2)-译文

同年的胡侍御牧亭,人品孤高,学问文章也有深厚的根基,但性情疏阔,完全不懂家庭生计之事。

古人所说的不知马有几只脚的人,大概就像他这样。

他的奴仆们像玩弄婴孩一样玩弄他。

他曾留我和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吃饭,只有三盘肉、三盘蔬菜和几杯酒。

听说这顿饭花费了三四两银子,其他事情可想而知。

同年偶尔谈起这件事,大家都相对叹息,朱竹君尤其愤怒,于是揭露了那些奴仆的奸诈行为,并将他们赶走。

然而这些奴仆的恶习已经根深蒂固,他们暗中互相传授,不到几个月,又恢复了原来的行为,他们的同党遍布在士大夫家中,为朱竹君散布诽谤,反而得到了喜欢惹事的名声。

于是大家都坐视不管。

只是以小人有党羽,君子没有党羽,姑且自我解嘲罢了。

后来牧亭最终因贫困郁郁而终,死后一天,有一个旧仆来哭得非常哀痛,拿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跪下祈祷说:主人没有接妻子,只身寄居在会馆,月俸本来足以温饱,只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的剥削,导致薪米不够,那时京师长随们联合起来,有忠于主人的人,都被排挤,使他们没有食宿的地方,所以不敢有异议,没想到主人竟然因此而死,心中愧疚悔恨,夜不能眠,现在尽献所积攒的钱来帮助棺殓,希望能稍微赎罪。

祈祷完后自行离去,满堂宾客的仆人都相顾失色。

陈裕斋因此举了一件事,说:有一个轻薄的人看到一个少妇独自在新坟下哭泣,走过去挑逗她,少妇正色说:实不相瞒,我是狐女,墓中的人因为贪恋我的美色,以至于病重而死,我感念他的多情,又惭愧他因我而丧命,已经向神明发誓,此生决不再嫁。

你不要有妄念,只会招来祸患。

这个仆人类似于这个狐女吗?

但我认为他终究比那些掉头就走的人要好。

田侯松岩说,他小时候住在易州的神石庄,当地人说这里本来叫神子庄,因为曾经出过一个神童,后来有三块巨石陨落在庄北,就像春秋时期宋国的事情一样,所以改名为神石庄。

在易州西南二十多里处,偶然和僮仆们在马厩中嬉戏,看到煮豆的锅上凸起了十几个铁泡,形状狭长,僮仆们用石头打破其中一个,里面有一只半寸多长的虫子,形状像柳蠹,颜色微红,只有四只短足和头部是黑色的,而且油然有光,取出来还能蠕动,于是逐一打破查看,每个泡里都有一只虫子,形状都一样。

又说头等侍卫常君青——这是另一个常君,与常大宗伯同名,乾隆癸酉年戍守西域,驻扎在南山下,塞外的山脉从西南向东北延伸,西域三十六国夹在山脉之间居住,在山南的称为北山,在山北的称为南山,其实是一座山。

山腰有一条两丈多高的飞瀑,泉水非常甘甜,到了冬天结冰,人们只能从河里取水,河水湍急而寒冷,喝了会生病,人们不得已,只好凿开瀑布的冰水,刚凿通,就有无数冰丸随之涌出,形状像橄榄,打破后里面有白色的虫子像蚕,口和足是深红色的,大概就是所谓的冰蚕吧?

和铁中的虫子一样,煅烧而不死,都可以说是奇闻。

然而天地之气,一动一静,互为根本,极阳之内必伏阴,极阴之内必伏阳,八卦的对应关系。

坎卦以二阴包一阳,离卦以二阳包一阴,六十四卦的流行,阳极于乾卦,即一阴生,下而为垢卦,阴极于坤卦,即一阳生,下而为复卦,其静时伏而收敛,收敛则郁结;其动时郁结则蒸腾,蒸腾则化生。

至于化生则生生不息。

只是冲和之气,其生有常,偏胜之气,其生不测;冲和之气,无处不生,偏胜之气,或生或不生。

所以沸鼎炎磓,寒泉磖结,其中都可以生虫。

崔豹的《古今注》记载火鼠生在炎洲的火中,用它的毛织成布,入火不燃,现在洋船上多有这种布。

先兄晴湖曾养了几尺,我也曾试过。

《神异经》记载冰鼠生在北海的冰中,穴冰而居,啮水而食,岁久大如象,冰破即死,欧罗巴人曾见过。

谢梅庄前辈戍守乌里雅苏台时,也曾见过,这种兽类竟然生在火与冰中。

这些事情看似奇异,实则常理。

数皆前定,所以鬼神可以预知,然而有些事情尚未发生,有些人尚未起念,又非吉凶祸福之所关,因果报应之所系,游戏琐屑,至不足道,断非冥籍所能预注者,而亦往往能前知。

乾隆庚寅年,有一个翰林偶然遇到乩仙,于是问宦途,乩仙判了一首诗,说:春风一笑手扶筇,桃李花开泼眼浓,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才过巧相逢。

茫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不久御试翰林,以编修改为知县,众人说第二句,隐用了河阳一县花事,可以说有验。

然而其余部分终究不能明白,等到同年去慰问时,司阍者扶杖蹒跚而出,原来朝官的仆隶,视外吏如天上人,司阍者得到主人外转的消息,正站在砖上,高兴得跳起来说:我今天登仙了。

不料失足,于是伤了胫骨,所以拄杖而行。

几天后微闻一天遣散了两个仆人,而罪状不明,不久有人泄露了这件事说:两个仆人都想当司阍,但无奈先已有一个跛者,于是各自打扮自己的妻子,等主人休息时,引诱并蛊惑他。

到了晚上,一个妻子私下准备了饼饵,一个妻子私下煎了茶,都暗中摸索到书斋廊下,突然相撞,所带的东西都倾倒了,羞愧难当,转而互相责骂,主人不想深究,所以善意地遣散了他们。

于是诗的首句和三四句都应验了,这个乩仙可以说是灵鬼了。

然而它怎么能预知这些事情,终究没有道理可推。

马夫人雇了一个针线人,曾经在这家,说两个仆人谋夺司阍的位置是有的,最初并没有自献妻子的意思,而是私下与一个狡猾的仆人商量,狡猾的仆人为他们画了这个计策,都约定那天有空,可以乘隙而进,但不让他们互相知道,所以导致两败俱伤,两个仆人被逐后,狡猾的仆人又依附于跛者,邀游妓馆,跛者知道他有埋伏,表面上让他先去等待,而暗中告诉主人去抓捕,所以狡猾的仆人也失败了。

唉!一个州县官的司阍而已,而这四个人,互相倾轧,以至于辗转多方而不已,黄雀螳螂的比喻,这就是明证了。

附记之以著世情之险。

我在兵部尚书时,去良乡送征湖北的兵,小憩在长新店,旅舍的墙上看到两首归雁诗,其一曰:料峭西风雁字斜,深秋又送汝还家,可怜飞到无多日,二月仍来看杏花。

其二曰:水阔云深伴侣稀,萧条只与燕同归,惟嫌来岁乌衣巷,却向雕梁各自飞。

末题晴湖二字,是先兄的字。

然而语意和笔迹,都不像先兄,应该是另一个人。

有人说:有一个郑君名鸿撰,也字晴湖。

偶然看到田侯松岩持着一把画扇,笔墨秀润,很像衡山的风格,说是他的亲戚德君芝麓所作。

上面有一首诗,曰:野水平沙落日遥,半山红树影萧条,酒楼人倚孤樽坐,看我骑驴过板桥。

风味悠然,有尘外之致。

还有德君的题语,说是卓悟

庵作画,就是画这首诗的意境,所以一并记录下这首诗。大概也是因为喜欢这首诗的语言吧。

田侯说悟庵的名字叫卓礼图,但不能详细知道他的生平,大概是一个沉沦在下级官员中的人,情感高远,但名字却模糊不清,记录下来保存,也像郭恕先画的远山几角一样。

古人的祠堂,祭祀一方,让后人怀念他们的风范,产生效法之心,这就是维持风俗的教化。

其中精灵常在,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依托假借,借此猎取血食的也时有发生。

相传有一个士人住在陈留的一个村子里,因为酷暑在野外散步,黄昏后天色昏暗,忽然遇到一个人互相行礼后一起坐下,在老树下询问他的家乡和姓名,那人说:你不要害怕,我就是蔡中郎,祠堂和坟墓虽然还在,但祭祀却很少,我生前是士人,死后不想向俗人求食,因为你的气质与我相似,所以敢向你表达我的心意,明天给我一个野外的祭祀可以吗?

士人本来心胸宽广,也不害怕,于是询问他关于汉末的事情,那人含糊其辞地回答,大多是罗贯中《三国演义》中的话,士人已经暗中怀疑了。

等到询问他的生平始末,他所叙述的事迹与高则诚的《琵琶记》中的情节完全一致。

于是笑着对他说:我财力匮乏,实在无法祭祀你,你应该去找更有能力的人。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应该去读读《后汉书》、《三国志》和蔡中郎的文集,这样在求食的道路上会更近一些。

那人脸红到耳根,跳起来现出鬼形离去,这是影射敛财的手段,鬼也能做到。

梁豁堂说,有一个客人游历粤东,妻子死后将棺材寄放在山寺里,夜里梦见妻子说:寺里有厉鬼,伽蓝神也无法制服,凡是寄放在僧寮的棺材,男的都会被役使,女的都会被玷污,我尽力抗拒,但还是无法避免,你何不向神明申诉?

醒来后记得清清楚楚,于是点燃香火祈祷说:我做了这样的梦,是春睡迷糊了吗?是想象出来的吗?还是你真的有灵?如果真的有灵,应该在三个晚上来告诉我,结果连续两个晚上都做了同样的梦,于是向城隍递交了诉状。

几天没有回应,一天晚上梦见妻子来说:如果申诉成功,伽蓝神就会因为失职而受到惩罚,山神社公也会因为失职而受到惩罚,按照阴间的法律都会受到谴责,所以城隍犹豫不决,你何不再递交一份诉状,说要去江西向正乙真人申诉,城隍一定会处理的。

按照她的话递交了诉状,几天后又梦见妻子来说:昨天城隍召见我,告诉我说:这个鬼原本住在这个房间里,是你侵占了它的地方,不是它抓了你。男女共处一室,仆人来往,形迹可疑,你的申诉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为你重罚它的仆人,已经足够谢罪了,何必坚持说它奸污了你,自己背上不贞的名声呢?从来有事不如化无事,大事不如化小事,你赶快让你丈夫把棺材移走,这个案子就结了。

再三思考,凡事能了结就了结,何必一定要与神明争辩,反而激发出意外的祸患,你就把我移走吧。

问城隍既然不肯处理,为什么还要向天师申诉,这是调解吗?回答说:天师虽然不治理幽冥,但如果有人控诉,可以向上帝上奏章,诸神无法阻止。城隍也怕激发出意外的祸患,所以委婉地调解,让双方都能了结。

说完,郑重地离去,她的丈夫把棺材移到别处,就不再做梦了。

这个鬼如果能自救,就不再多求,也可以说是懂事了。

但城隍既然是明神,所司何事,难道不是聪明而不正直吗?而且养痈不治,终有酿成大狱的时候,所谓的聪明,难道不是通蔽各半吗?

田白岩说,济南的朱子青与一只狐狸交朋友,只能听到声音而看不到形体,也时常参加文酒之会,言辞辩论纵横,没有人能驳倒他。

一天,有人请求见他的形体,狐狸说:你想见我的真形吗?真形怎么能让你见到,想见我的幻形吗?既然是幻形,与不见一样,又何必见。

大家坚持请求,狐狸说:你们心中觉得我的形体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说:应该是浓眉白发的老人。狐狸应声现出一个老人形。

又一个人说:应该是仙风道骨的道士。狐狸应声现出一个道士形。

又一个人说:应该是星冠羽衣的仙官。狐狸应声现出一个仙官形。

又一个人说:应该是貌如童颜的婴儿。狐狸应声现出一个婴儿形。

又一个人开玩笑说:庄子说姑射神人,绰约如处子,你也应该是这样。狐狸应声现出一个美人形。

又一个人说:应声而变,这些都是幻形,还是想见你的真形。

狐狸说:天下之大,谁肯以真形示人,你却要我单独示真形吗?大笑着离去。

朱子青说:这只狐狸自称七百岁,阅历很深了。

舅舅实斋安公说:讲学家通常说没有鬼,我没有见过鬼,但鬼的话我却亲耳听过。

雍正壬子年乡试,回来时住在白沟河,房子有三间,我住在西间,先有一个南方人住在东间,互相问候,于是买酒夜谈。

南方人说与一个朋友是总角之交,他家非常贫穷,也时常周济他钱粮,后来北上参加公车考试,正好我在某位大官家做文书,怜悯他漂泊无依,邀请他同住,渐渐得到主人的赏识,于是搜集我家的事情,暗中散布谣言,把我挤出去占据了我的职位。

现在要去山东托钵,天下哪有这样没有良心的人?

正在叹息时,忽然窗外传来呜呜的哭泣声,良久后说:你还在责备别人没有良心吗?

你家本来有妻子,看见我在门前买花粉,谎称没有娶妻,欺骗我父母,入赘到我家,你没有良心吗?

我父母患瘟疫,先后去世,没有其他亲属,你占据他们的房子,收走他们的财产,而棺木和祭葬都草草了事,和死一个奴婢一样,你没有良心吗?

你妻子随粮船找到这里,进门就和你争吵,想要赶我走,后来知道这原本是我家,你衣食都靠我,才暂时容留我,你巧言百端,把我降为妾,我为了求宁静,忍泪屈从,你没有良心吗?

你占据我的房子,索取我的供给,又虐待我,叫我的小名,动不动就让我伏地受杖,你反而帮着她按住我的背,按住我的手脚,叱责我不要动,你没有良心吗?

一年多后,我的财产和衣饰都被剥削殆尽,于是把我卖给西商,来相看时,我不肯出去,又痛打我,导致我走投无路自尽,你没有良心吗?

我死后不给一口柳木棺材,不给一张纸钱,还剥去我的破衣服,只剩一条裤子,用芦席裹着,葬在乱坟岗,你没有良心吗?

我向神明申诉,现在来取你的命,你还在责备别人没有良心吗?

声音哀厉,仆人们都听到了,南方人惊恐万分,缩成一团说不出话来。

突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我怕牵连到自己,天没亮就离开了,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估计没有活路了。

因果分明,了然有据,但不知道讲学家见到这种情况,又会用什么遁词来解释。

张浮槎的《秋坪新语》记载了我家两件事,其中一件是记我哥哥晴湖家的东楼鬼,这座楼在哥哥家的西边,因为先世未分家时,楼在宅子的东边,所以沿用旧名,这件事不假,但细节不详。

这座楼建于明万历乙卯年,距今一百八十四年了,楼上楼下,共有七个人上吊而死,所以没有人敢住,那天晚上不得已打开了,于是发生了这件事,大概是风水师所说的凶方吧?

但旁边的一座小楼,住的人子孙繁衍,终究不明白

这是有原因的。

其中一篇记载了我儿子汝佶临终时的事情,但也不完全准确,只有关于他用西商语言讨债的事情,其实是野鬼假借他的名义来求食,后来我们详细追问了那鬼的姓名、住址、年月,以及目击此事的人,那鬼才无言以对地离开了。

汝佶与债主打官司时,刑部曾仔细核查过他的欠债数目,有案卷记录,但并没有这一条。

因为张氏和纪氏是世代联姻的家族,妇女们互相传述,难免会有细微的增减。

唉!亲眼所见的说法不同,亲耳所闻的说法不同,传闻的说法也不同,连鲁国的史书都是如此,何况是稗官小说呢?别人记录我家的事情,其中的异同我知道,别人却不知道。

那么我记录别人家的事情,根据我所听到的,就加以叙述,可能有虚有实有遗漏,别人知道,我却不知道。

刘后村的诗说:斜阳下的古柳赵家庄,背着鼓的盲翁正在表演,死后的是非谁能管得了,全村都在听唱蔡中郎的故事。

不仅现在如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要不失忠厚之意,稍微保留劝善惩恶的宗旨,不颠倒是非像《碧云磛》,不怀挟恩怨像《周秦行记》,不描摹才子佳人像《会真记》,不绘画横陈像《秘辛》,希望不会被君子们排斥罢了。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2)-注解

胡侍御牧亭:胡侍御,指胡牧亭,侍御是古代官职名,牧亭是其字。胡牧亭为人孤高,学问文章有根柢,但不擅长处理家庭事务。

不知马几足者:古代典故,形容人无知或不解世事。

曹慕堂:曹慕堂,人名,与胡牧亭同年,可能是一位文人或官员。

朱竹君:朱竹君,人名,与胡牧亭同年,性格刚烈,曾揭露胡牧亭的仆人贪污行为。

钱辛楣:钱辛楣,人名,与胡牧亭同年,可能是一位文人或官员。

京师长随:指在京城的随从或仆人。

陈裕斋:陈裕斋,人名,可能是一位文人或官员,曾讲述一个关于狐女的故事。

田侯松岩:田侯松岩,人名,曾讲述关于易州神石庄的故事。

常君青:常君青,人名,头等侍卫,曾戍守西域。

崔豹古今注:崔豹,古代学者,著有《古今注》,记载了火鼠等奇异生物。

谢梅庄:谢梅庄,人名,曾戍守乌里雅苏台,见过冰鼠。

乩仙:乩仙,指通过扶乩(一种占卜方式)与神灵沟通的仙人。

马夫人:马夫人,人名,曾雇佣一位针线人,了解仆人之间的争斗。

晴湖:晴湖,人名,可能是作者的兄长,曾写过归雁诗。

郑君名鸿撰:郑鸿撰,人名,字晴湖,可能与晴湖同名。

德君芝麓:德芝麓,人名,田侯松岩的亲串,擅长绘画。

汝佶:文中提到的一个人物,具体身份不详,可能是作者家族中的一员。

西商语:指西方商人的语言,这里可能指的是外国语言或方言。

野鬼假托以求食:指民间传说中的鬼魂附身于人,以求食物或祭品。

刑部:古代中国的司法机构,负责审理刑事案件。

案牍:指官方的文书、档案。

张氏纪氏:文中提到的两个家族,可能与作者家族有世交或姻亲关系。

鲁史:指《春秋》,是中国古代的一部编年体史书,相传为孔子所编。

稗官小说:指非正式的、民间的历史记载或小说。

刘后村:南宋诗人刘克庄,字后村,以诗闻名。

蔡中郎:指东汉末年的文学家蔡邕,曾任中郎将。

碧云磛:不详,可能是指某种文学或历史作品。

周秦行记:不详,可能是指某种文学或历史作品。

会真记:指唐代元稹的《会真记》,是一部描写才子佳人的小说。

秘辛:指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事情或作品。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2)-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各阶层人物的生活状态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胡牧亭的故事揭示了当时文人官僚在家庭管理上的无能,以及仆人对主人的剥削和背叛。朱竹君的愤怒和揭露,反映了当时社会对贪污腐败的深恶痛绝。

田侯松岩讲述的神石庄故事,带有浓厚的地方色彩和神话传说,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敬畏和解释。常君青的西域经历,则展现了边疆生活的艰辛和异域风情。

崔豹和谢梅庄的记载,体现了古人对奇异生物的好奇和探索,反映了古代科学知识的局限性。乩仙的故事,则揭示了当时人们对神秘力量的信仰和依赖。

马夫人的故事,通过仆人之间的争斗,揭示了社会底层人物的生存困境和道德沦丧。晴湖的归雁诗,则表达了文人对自然和人生的感悟,体现了文人的情感世界和艺术追求。

德君芝麓的画扇和题诗,展现了文人的艺术修养和审美情趣,反映了当时文人对自然和生活的独特见解。整段古文通过多个小故事,展现了清代社会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具有很高的历史和文化价值。

本文通过对汝佶临殁事的叙述,展现了古代社会对于鬼神、债务纠纷等问题的处理方式。文中提到的‘野鬼假托以求食’反映了当时民间对于鬼神信仰的普遍性,而刑部对债务纠纷的细致核查则体现了古代司法制度的严谨性。

作者通过对张氏纪氏家族妇女口述历史的描述,揭示了口述历史在传承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失真现象。这种失真不仅体现在细节的增减上,更体现在对事件本质的理解和解释上。作者对此表示无奈,认为即使是正式的史书如《春秋》,也难以避免这种情况,更何况是民间的稗官小说。

文中引用的刘后村诗句‘斜陽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得管,满村听唱蔡中郎’,进一步强调了历史记载的主观性和不确定性。诗句中的盲翁唱蔡中郎的故事,象征着历史真相的难以捉摸,以及后人对于历史事件的不同解读。

最后,作者表达了自己在记录他人事迹时的态度,即尽量保持忠厚之意,不颠倒是非,不怀挟恩怨,不描摹才子佳人,不绘画横陈,以期不被君子所摈弃。这种态度体现了作者对于历史记录的严谨和对于道德伦理的尊重。

总的来说,本文通过对具体事件的叙述和反思,深入探讨了历史记录的真实性、主观性以及道德伦理的问题,具有较高的文化内涵和历史价值。

内容标题:《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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