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纪昀(1724年—1805年),字晓岚,清代文学家、学者,曾任《四库全书》总纂官。他以博学多才著称,是清代文坛的重要人物。
年代:成书于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内容简要:《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志怪小说集,共24卷。书中收录了大量神怪、奇闻、异事,内容涉及民间传说、官场轶事、因果报应等。纪昀以简洁生动的笔触,借鬼神之事讽喻社会现实,既有趣味性又富含哲理,是清代笔记小说的代表作之一。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3)-原文
云举又言,有人富甲一乡,积粟千余石,遇岁歉,闭不肯粜。
忽一日征集仆隶,陈设概量,手书一红笺,榜于门曰:岁歉人饥,何心独饱,今拟以历年积粟,尽贷乡邻,每人以一石为律,即日各具囊箧赴领,迟则粟尽矣。
附近居民闻声云合,不一日而粟尽。
有请见主人申谢者,则主人不知所往矣。
皇遽大索,乃得于久鐍敝屋中,酣眠方熟。
人至始欠伸,众惊愕掖起,于身畔得一纸曰:积而不散,怨之府也。怨之所归,祸之丛也。千家饥而一家饱,剽劫为势所必至,不名实两亡乎?感君旧恩,为君市德,希恕专擅,是所深祷。
不省所言者何事,询知始末,太息而已。
然是时人情汹汹,实有焚掠之谋。得是博施,乃转祸为福。此幻形之妖,可谓爱人以德矣。
所云旧恩,则不知其故。或曰:其家园中有老屋,狐居之数十年,屋圮乃移去。意即其事欤。
小时闻乳母李氏言,一人家与佛寺邻,偶寺廊跃下一小狐,儿童捕得,絷缚鞭,皆慑伏不动,放之则来往于院中,绝不他往。与之食则食,不与亦不敢盗。饥则向人摇尾而已。呼之似解人语,指挥之亦似解人意,举家怜之,恒禁儿童勿凌虐。
一日,忽作人语曰:我名小香,是钟楼上狐家婢,偶嬉戏误事,因汝家儿童顽劣,罚受其蹂躏 一月。今限满当归,故此告别。问何故不逃避,曰:主人养育多年,岂有逃避之理?语讫,作叩额状,翩然越墙而去。
时余家一小奴,窃物远遁。乳母因说此事,喟然曰:此奴乃不及此狐。
陈云亭舍人言,其乡深山中有废兰若,云鬼物据之,莫能修复,一僧道行清高,径往卓锡。
初一两夕,似有物窥伺,僧不闻不见,亦遂无形声。
三五日夜夜,有夜叉排闼入,狰狞跳掷,吐火嘘烟,僧禅定自若,扑及蒲团 者数四,然终不近身,比晓长啸去。
次夕,一好女至,合什作礼,请问法要,僧不答。又对僧琅琅诵金刚经,每一分讫,辄问此何解,僧又不答。
女子忽旋舞良久,振其双袖,有物簌簌落满地,曰:此比散花何如?且舞且退,瞥眼无迹,满地皆寸许小儿,蠕蠕几千百,争缘肩登顶,穿襟入袖,或磄啮或搔爬,如蚊虻虮虱之攒咂,或抉剔耳目,擘裂口鼻,如蛇蝎之毒螫。撮之投地,爆然有声,一辄分形为数十,弥添弥众,左支右诎,困不可忍,遂委顿于禅榻下。
久之苏息,寂无一物矣。僧慨然曰:此魔也,非迷也,惟佛力足以伏魔,非吾所及,浮屠不三宿桑下,何必恋恋此土乎?天明竟打包返。
余曰:此公自作寓言,譬正人之愠于群小耳。然亦足为轻尝者戒。
云亭曰:仆百无一长,惟平生不能作妄语,此僧归路过仆家,面上血痕细如乱发,实曾目睹之。
老仆刘廷宣言,雍正初,佃户张璜于褚寺东架团 焦–俗谓之团 瓢,焦字音转也,二字出北齐书本纪–守瓜,夜恒见一人行步迟重,徐徐向西北去,一夕,偶窃随之视所往,见至一丛冢处,有十余女鬼出迓,即共狎笑媟戏,知为妖物,然似是蠢蠢无所能,乃藏火铳于团 焦,夜夜伺之。
一夜 ,又见其过,发铳猝击,訇然仆地,秉火趋视,乃一翁仲也。次日积柴燔为灰,亦无他异。
至夜梦十余妇女罗拜,曰:此怪不知自何来,力猛如熊虎,凡新葬女鬼,无老少皆遭胁污,有枝拒者,登其坟顶踊跃数四,即土陷棺裂,无可栖身。故不敢不从,然饮恨则久矣。今蒙驱除,故来谢也。
后有从高川来者云,石人洼冯道墓前–冯道,景城人,所居今犹名相国庄,距景城二三里,墓则在今石人洼,余幼时见残缺石兽石翁仲,尚有存者。县志云,不知道墓所在,盖承旧志之误也–忽失一石人,乃知即是物也。
是物自五代至今,始炼成形,岁月不为不久,乃甫能幻化,即纵凶婬,卒自取焚如之祸,与邵二云所言木偶,其事略同。均为器小易盈者鉴也。
外叔祖张公蝶庄家,有书室颇轩敞,周以回廊,中植芍药三四十本,花时香过邻墙。门客闵姓者,携一仆下榻其中,一夕就枕后,忽外有女子声,曰:姑娘致意先生,今日花开,又值好月,邀三五女伴,借一赏玩,不致有祸于先生,幸勿开门唐突,足见雅量矣。
闵噤不敢答,亦不复再言,俄微闻衣裳磆磇声,穴窗纸视之,无一人影,侧耳谛听,时偶喁喁私语,若有若无,都不辨一字。碈磈枕席, 睡不交 睫。
三鼓以后,似又闻步履声,俄而隔院犬吠,俄而邻家犬亦吠,俄而巷中犬相接而吠,近处吠止,远处又吠,其声迢递向东北,疑其去矣,恐忤之招祟,不敢启户。
天晓出视,了无痕迹,惟西廊尘土,似略有弓弯印,亦不分明,盖狐女也。
外祖雪峰公曰:如此看花,何必更问主人,殆闵公莽莽有伧气,恐其偶然冲出,致败人意耳。
沧州有董华者,读书不成,流落为市肆司书算,复不能善事其长,为所排挤,出以卖药卜卦自给,遂贫无立锥。一母一妻,以缝维瀚濯佐之,犹日不举火。
会岁饥,枵腹杜门,势且俱毙,闻邻村富翁方买妾,乃谋于母,将鬻妇以求活。
妇初不从,华告以失节事大,致母饿死事尤大,乃涕泗曲从,惟约以倘得生还,乞仍为夫妇,华亦诺之。
妇故有姿,富翁颇宠 眷,然枕席时有泪痕,富翁固问,毅然对曰:身已属君,事事可听君所为,至感忆旧恩,则虽刀锯在前,亦不能断此念也。
适岁再饥,华与母并为饿殍,富翁虑有变,匿不使知。
有一邻妪偶泄之,妇殊不哭,痴
坐良久,告其婢媪曰:吾所以隐忍受玷者,一以活姑与夫之命,一以主人年已七十余,度不数年,即当就木,吾年尚少,计其子必不留我,我犹冀缺月再圆也。今则已矣。
突起开楼窗,踊身倒坠而死。
此与前录所载福建学使妾相类,然彼以儿女情深,互以身殉,彼此均可以无恨。
此则以养姑养夫之故,万不得已而失身 ,乃卒无救于姑与夫,事与愿违,徒遭玷污,痛而一决,其赍恨尤可悲矣。
余十岁时,闻槐镇一僧–槐镇即金史之槐家镇,今作淮镇,误也。农家子也,好饮酒食肉,庙有田数十亩,自种自食,牧牛耕田外,百无所知,非惟经卷法器皆所不蓄,毗卢袈裟,皆所不具,即佛龛香火,亦在若有若无间也。特首无发,室无妻子,与常人小异耳。
一日,忽呼集邻里,而自端坐破几上,合掌语曰:同居 三十余年,今长别矣,以遗蜕奉托可乎?溘然而逝,合掌端坐仍如故,鼻垂两玉筋,长尺余。
众大惊异,共为募木造龛。
舅氏安公实斋,居丁家庄,与相近,知其平日无道行,闻之不信,自往视之,以造龛未竟,二日尚未敛,面色如生,抚之肌肤如铁石,时方六月,蝇蚋不集,亦了无尸气,竟莫测其何理也。
喀喇沁公丹公,号益亨,名丹巴多尔济,姓乌梁汗氏,蒙古王孙也。
言内廷都领侍萧得禄,幼尝给事其邸第,偶见一黑物如猫,卧树下,戏击以弹丸,其物甫一转身,即如巨犬,再击又一转身,遂巨如驴,惧不敢复击,物亦自去。
俄而飞瓦掷砖,变怪陡作,知为狐魅,惴惴不自安,或教以绘象事之,其祟乃止。
后忽于几上得钱数十,知为狐所酬,始试收之,秘不肯语,次日增至百文,自是日有所增,渐至盈千,旋又改为银一,重约一两,亦日有所增,渐至一铤五十两。
巨金不能密藏,遂为管领者所觉。
疑盗诸官库,磌掠讯问,几不能自白,然后知为狐所陷也。
夫飞土逐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吴越春秋载陈音所诵古歌,即弹弓之始也,儿戏之常,主人知之,亦未必遽加深责,狐不能畅其志也。
饵之以利,使盈其贪壑,触彼祸罗,狐乃得适所愿矣。
此其设阱伏机,原为易见,徒以利之所在,遂令智昏,反以为我礼即虔,彼心故悦,委曲自解,致不觉堕其彀中。
昔夫差贪勾践之服事,卒败于越;楚怀贪商于之六百,卒败于秦;北宋贪灭辽之割地,卒败于金;南宋贪伐金之助兵,卒败于元。
军国大计,将相同谋,尚不免于受饵,况区区童稚,乌能出老魅之陰谋哉,其败宜矣!
又举一近事曰:有刑曹某官之仆夫,睡中觉得舌添其面,举石击之,踣而毙,烛视乃一黑狐,剥之,腹中有一小人首,眉目宛然, 盖所炼婴儿未成也。
翌日,为主人御车归,狐凭附其身,举凳击主人,且厉声陈其枉死状,盖欲报之而不能,欲假手主人以鞭笞泄其愤耳。
此二狐同一复仇,余谓此狐之悍而直,胜彼狐之陰而险也。
丹公又言,科尔沁达尔汗王一仆,尝行路拾得二毡囊,其一满贮人牙,其一满贮人指爪,心颇诧异,因掷之水中。
旋一老妪仓皇至,左顾右盼似有所觅。
问仆曾见二囊否,仆答以未见,妪知为所毁弃,遽大愤怒,折一木枝奋击仆,仆徒手与搏,觉其衣裳柔脆,如通草之心,肌肉虚松,似莲房之穰,指所抠处辄破裂,然放手即长合如故,又如抽刀之断水。
互斗良久,妪不能胜,乃舍去。
临去顾仆詈曰:少则三月,多则三年,必褫汝魄,然至今已逾三年,不能为祟。
知特大言相恐而已。
此当是炼形之鬼,取精未足,不能凝结成实,故仍聚气而为形,其蓄人牙爪者,牙者骨之余,爪者筋之余,殆欲合炼服饵,以坚固其质耳。
田侯松岩言,今岁六月,有扈从侍卫和升,卒于滦陽,马兰镇总兵爱公星阿,与和亲旧,为经理棺衾,送其骨归葬。
一夕如厕,缺月微明,见一人如立烟雾中,问之不言,叱之不动,爱公故能视鬼,凝神谛审,乃和之魂也。
因拱而祝曰:昔敛君时,物多不备,我力磍薄,君所深知,今形见,岂有所责耶?不言不动如故,又祝曰:闻殁于塞外者,不焚路引,其鬼不得入关,仆偶忘此,君毋乃为此来耶?魂即稽首至地,倏然而隐。
爱公为具牒于城隍,后不复见。
又扈从南巡时,与爱公同寓江 宁承恩寺,规模宏壮,楼阁袤延,所住亦颇轩敞。
一日方共坐,忽楼窗六扇,无风自开,俄又自阖,爱公视之,曰:有一僧坐北牖上,其面横阔,须癕癕如久未剃,目瞪视而项微偻,盖缢鬼也。
以问寺僧,僧不能讳,惟怪何以识其貌,疑有人泄之。
不知爱公之自能视也。
又偶在船头,戏拈篙刺水,忽掷篙却避,面有惊色,怪诘其故,曰:有溺鬼缘篙欲上也。
戊午八月,宴蒙古外藩于清音阁,爱公与余连席,余以松岩所语叩之,云皆不妄,然则随处有鬼,亦复如人。
此求归之鬼,有系恋心,开窗之鬼,有争据心,缘篙之鬼,有竞斗心,其得失胜负,喜怒哀乐,更当一一如人。
是胶胶扰扰,地下尚无了期,释氏讲忏悔解脱,圣人之法,亦使有所归而不为厉,其深知鬼神之情状矣。
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
庄周曰:嗟来桑扈乎?而已反其真,特就耳目所及言之耳。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3)-译文
云举又说,有一个人非常富有,积攒了上千石的粮食,遇到荒年,却不肯卖出粮食。
突然有一天,他召集仆人,摆设量具,亲手写了一张红纸,贴在门上说:荒年人们饥饿,我怎能独自饱食,现在决定将历年积攒的粮食,全部借给乡邻,每人一石,当天各自带好袋子来领取,晚了粮食就没了。
附近的居民听到消息后纷纷赶来,不到一天粮食就分完了。
有人想见主人表示感谢,却发现主人不知去向。
急忙四处寻找,最后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找到了他,他正在熟睡。
人们叫醒他,他伸了个懒腰,众人惊讶地扶他起来,发现他身边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积攒而不分散,是怨恨的根源。怨恨所归,祸患丛生。千家饥饿而一家饱食,抢劫是必然的,难道不是名实两失吗?感念旧恩,为你积德,希望原谅我的专断,这是我深切的祈祷。
人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后,只能叹息。
但当时人心惶惶,确实有焚烧抢劫的阴谋。因为这次慷慨的施舍,才转祸为福。这个幻形的妖怪,可以说是以德爱人了。
所说的旧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人说:他家园中有一间老屋,狐狸住了几十年,屋子倒塌后才离开。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小时候听乳母李氏说,有一家人住在佛寺旁边,偶然从寺廊上跳下一只小狐狸,被孩子们捉住,绑起来鞭打,狐狸都吓得不敢动,放了它就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绝不离开。给它食物就吃,不给也不敢偷。饿了就向人摇尾巴。叫它似乎能听懂人话,指挥它也似乎能理解人的意思,全家人都怜爱它,常常禁止孩子们欺负它。
一天,狐狸突然用人话说:我叫小香,是钟楼上狐狸家的婢女,因为玩耍误事,因为你们家的孩子顽皮,被罚受他们蹂躏一个月。现在期限已满,我要回去了,所以来告别。问它为什么不逃走,它说:主人养育我多年,怎么能逃走呢?说完,叩了叩头,轻盈地跳墙离开了。
当时我家有一个小奴仆,偷了东西逃走了。乳母因此说起这件事,叹息道:这个奴仆还不如这只狐狸。
陈云亭舍人说,他家乡的深山中有座废弃的寺庙,据说被鬼怪占据,没人能修复,一位道行高深的僧人,径直去那里挂单。
最初一两晚,似乎有东西在窥视,僧人既不听也不看,也就没有形声。
三五天后,有夜叉推门而入,狰狞跳跃,吐火喷烟,僧人禅定自若,夜叉扑向蒲团几次,但始终无法靠近僧人,天亮时长啸离去。
第二天晚上,一位美丽的女子来到,合掌行礼,请问佛法要义,僧人不回答。她又对僧人琅琅诵读《金刚经》,每读完一段,就问这是什么意思,僧人还是不回答。
女子突然旋转跳舞很久,挥动双袖,有东西簌簌落下满地,说:这比散花如何?一边跳舞一边后退,转眼间消失不见,满地都是寸许高的小人,蠕蠕几千百个,争相爬上肩膀,钻进衣袖,有的咬有的抓,像蚊虻虮虱一样叮咬,有的挖眼睛耳朵,撕裂口鼻,像蛇蝎一样毒咬。抓起它们扔到地上,爆裂有声,一个分成几十个,越来越多,左右支绌,困得无法忍受,最终倒在禅榻下。
过了很久才苏醒,周围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了。僧人感慨地说:这是魔,不是迷,只有佛力才能降伏魔,不是我所能及的,僧人不应在桑树下连宿三晚,何必留恋这片土地呢?天亮后收拾行李返回。
我说:这是他自己编的寓言,比喻正人被小人困扰。但也足以警示那些轻率尝试的人。
云亭说:我百无一长,只是平生不说谎,这位僧人回来时路过我家,脸上有细如乱发的血痕,我确实亲眼所见。
老仆刘廷宣说,雍正初年,佃户张璜在褚寺东边搭建了一个团焦——俗称团瓢,焦字是音转,这两个字出自北齐书本纪——守瓜,晚上常常看见一个人步履沉重,慢慢向西北走去,一天晚上,偶然偷偷跟随他看他要到哪里,发现他走到一片坟地,有十几个女鬼出来迎接,一起嬉笑玩耍,知道是妖物,但似乎蠢笨无能,于是藏了火铳在团焦里,每晚守候。
一天晚上,又看见他经过,突然开枪射击,轰然倒地,拿着火把去看,原来是一个石翁仲。第二天堆柴烧成灰,也没有其他异常。
到了晚上梦见十几个妇女罗拜,说:这个怪物不知从哪里来,力大如熊虎,凡是新葬的女鬼,无论老少都遭到胁迫侮辱,有反抗的,登上坟顶跳跃几次,坟土就塌陷棺材裂开,无处栖身。所以不敢不从,但怨恨已久。现在蒙你驱除,所以来感谢。
后来有从高川来的人说,石人洼冯道墓前——冯道是景城人,住的地方现在还叫相国庄,距离景城二三里,墓在现在的石人洼,我小时候还见过残缺的石兽石翁仲。县志说不知道冯道墓在哪里,大概是承袭旧志的错误——突然少了一个石人,才知道就是那个东西。
这个东西从五代到现在,才炼成形,岁月不算不久,但刚能幻化,就放纵凶淫,最终自取焚毁之祸,和邵二云说的木偶,事情大致相同。都是给那些器小易盈的人做鉴戒。
外叔祖张公蝶庄家,有一间书房很宽敞,四周有回廊,中间种了三四十株芍药,花开时香气飘过邻墙。门客闵某,带了一个仆人住在里面,一天晚上就寝后,忽然外面有女子的声音说:姑娘向先生致意,今天花开,又逢好月,邀请三五女伴,借来赏玩,不会对先生有祸害,希望不要开门唐突,足见雅量。
闵某不敢回答,也不再说话,不久微闻衣裳摩擦声,从窗纸洞看出去,没有一个人影,侧耳细听,偶尔有低语声,若有若无,都听不清一个字。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三更以后,似乎又听到脚步声,不久隔院的狗叫了,不久邻家的狗也叫了,不久巷中的狗接连叫起来,近处的狗停了,远处的狗又叫,声音向东北方向远去,怀疑她们已经离开,怕冒犯她们招来灾祸,不敢开门。
天亮后出去看,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有西廊的尘土上,似乎有轻微的弓形脚印,也不明显,大概是狐女。
外祖雪峰公说:这样看花,何必再问主人,大概是闵某粗鲁有俗气,怕他偶然冲出来,坏了她们的兴致。
沧州有个叫董华的人,读书不成,流落到市集做书算,又不能好好侍奉上司,被排挤出来,靠卖药卜卦为生,穷得无立锥之地。一母一妻,靠缝补洗衣帮衬,还是常常断炊。
遇到荒年,饿得关上门,眼看要饿死,听说邻村的富翁要买妾,就和母亲商量,打算卖掉妻子以求活命。
妻子起初不同意,董华告诉她失节事大,导致母亲饿死事更大,于是妻子哭着勉强同意,只是约定如果还能活着回来,请求仍然做夫妻,董华也答应了。
妻子本来有姿色,富翁很宠爱她,但枕席上常有泪痕,富翁追问,她坚定地说:我身体已经属于你,什么事都可以听你的,但感念旧恩,即使刀锯在前,也不能断绝这个念头。
正好又遇到荒年,董华和母亲都饿死了,富翁怕有变故,隐瞒不让她知道。
有一个邻居老太太偶然泄露了消息,妻子竟然不哭,痴
坐了很久,她告诉她的婢女和老妇人说:我之所以忍受污辱,一是为了救活我的婆婆和丈夫的命,二是因为主人已经七十多岁了,估计再过几年就会去世,我还年轻,估计他的儿子不会留我,我还希望有朝一日能重获自由。现在一切都完了。
突然她站起来打开楼窗,纵身跳下而死。
这与之前记载的福建学使的妾的情况相似,但那个妾是因为儿女情深,互相殉情,彼此都没有遗憾。
而这个女子则是为了养活婆婆和丈夫,万不得已而失身,最终却没能救活婆婆和丈夫,事与愿违,白白遭受污辱,痛苦之下选择了自杀,她的遗憾更加令人悲哀。
我十岁的时候,听说槐镇有一个和尚——槐镇就是金史中的槐家镇,现在误写为淮镇。他是农家的孩子,喜欢喝酒吃肉,庙里有几十亩田,自己种自己吃,除了放牛耕田之外,什么都不懂,不仅不存经书法器,连袈裟也没有,佛龛和香火也是若有若无。只是他没有头发,没有妻子,与常人稍有不同。
有一天,他突然召集邻里,自己端坐在破旧的几案上,合掌说道:我们同居三十多年,今天要永别了,我的遗体就托付给你们了。说完就突然去世了,合掌端坐的姿势依然如故,鼻子里垂下两条玉筋,长一尺多。
大家非常惊讶,一起为他募捐造了一个佛龛。
我的舅舅安公实斋,住在丁家庄,离那里很近,知道他平时没有什么修行,听到这件事不相信,亲自去看,因为佛龛还没造好,两天后还没有入殓,他的面色如生,摸他的肌肤像铁石一样坚硬,当时正是六月,苍蝇蚊子都不靠近,也没有尸体的气味,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喀喇沁公丹公,号益亨,名叫丹巴多尔济,姓乌梁汗氏,是蒙古王孙。
他说内廷都领侍萧得禄,小时候曾经在他的府邸里做事,偶然看见一个像猫一样的黑色动物,躺在树下,他开玩笑用弹弓打它,那东西一转身就变得像一只大狗,再打一次又转身,变得像驴一样大,他害怕不敢再打,那东西也自己离开了。
不久之后,飞瓦掷砖,怪事突然发生,他知道是狐妖作祟,心里惴惴不安,有人教他画狐妖的像供奉,怪事才停止。
后来他忽然在几案上发现几十文钱,知道是狐妖给的报酬,开始试着收下,秘而不宣,第二天增加到一百文,从此每天都有增加,渐渐积攒到一千文,后来又换成银子,重约一两,也是每天增加,渐渐积攒到五十两。
这么多钱无法秘密藏匿,最终被管领者发现。
怀疑他偷了官库的钱,严刑拷问,他几乎无法自证清白,后来才知道是被狐妖陷害了。
飞土逐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吴越春秋中记载陈音所诵的古歌,就是弹弓的起源,这是孩子们常玩的游戏,主人知道了,也不一定会深责,狐妖无法得逞。
用利益引诱他,让他贪得无厌,最终触犯了祸端,狐妖才得以如愿。
这种设陷阱的计谋,本来很容易识破,只是因为利益所在,让人昏了头,反而以为自己的礼数虔诚,狐妖心里高兴,自己找借口,最终不知不觉落入圈套。
从前夫差贪图勾践的服侍,最终败于越国;楚怀王贪图商于的六百里地,最终败于秦国;北宋贪图灭辽的割地,最终败于金国;南宋贪图伐金的援助,最终败于元朝。
军国大计,将相同谋,尚且不免被利益诱惑,何况区区孩童,怎能逃脱老妖的阴谋呢?他们的失败是必然的!
又举一个近事说:有一个刑曹某官的仆人,睡觉时觉得有舌头舔他的脸,他举起石头打过去,那东西倒地而死,点灯一看是一只黑狐,剥开它的肚子,里面有一个小人的头,眉目清晰,大概是它炼制的婴儿还没完成。
第二天,他为主人驾车回家,狐妖附在他身上,举起凳子打主人,并且厉声控诉自己枉死的情况,大概是想报复却无法直接报复,想借主人的手鞭打他来发泄愤怒。
这两只狐妖都是为了复仇,我认为这只狐妖虽然凶悍但直率,胜过那只阴险的狐妖。
丹公又说,科尔沁达尔汗王的一个仆人,曾经在路上捡到两个毡囊,一个装满了人牙,一个装满了人指甲,心里非常诧异,就把它们扔进了水里。
不久一个老妇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
她问仆人有没有看到两个毡囊,仆人回答说没看到,老妇人知道被他毁掉了,非常愤怒,折了一根树枝猛打仆人,仆人徒手和她搏斗,觉得她的衣服柔软脆弱,像通草的心,肌肉虚松,像莲房的穰,手指抠到的地方就破裂,但放手后又长合如初,像抽刀断水一样。
两人搏斗了很久,老妇人无法取胜,只好离开。
临走时她对仆人骂道:少则三个月,多则三年,我一定会夺走你的魂魄。但现在已经过了三年,她并没有作祟。
知道她只是用大话吓唬人而已。
这应该是炼形的鬼,精气不足,无法凝结成实体,所以仍然聚气成形,她收集人牙和指甲,牙是骨的余物,指甲是筋的余物,大概是想合炼服食,以坚固她的体质。
田侯松岩说,今年六月,有一个扈从侍卫和升,死在滦阳,马兰镇总兵爱公星阿,和和升是旧交,为他料理棺木和衣物,送他的骨灰回家安葬。
一天晚上上厕所,缺月微明,看见一个人像站在烟雾中,问他也不回答,呵斥他也不动,爱公本来能看见鬼,凝神细看,原来是和升的魂魄。
于是拱手祝祷说:当初收敛你的时候,东西准备不齐全,我能力有限,你是知道的,现在你显形,难道是有什么责备吗?魂魄依然不言不动,又祝祷说:听说死在塞外的人,如果不烧路引,鬼魂就无法入关,我偶然忘了这件事,你难道是为这个来的吗?魂魄立刻叩首到地,突然消失了。
爱公为他写了牒文给城隍,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
又扈从南巡时,和爱公一起住在江宁承恩寺,寺庙规模宏大,楼阁连绵,住的地方也很宽敞。
一天正坐在一起,忽然六扇楼窗无风自开,不久又自己关上,爱公看了看,说:有一个和尚坐在北窗上,脸横阔,胡须乱糟糟的像很久没剃,眼睛瞪视着,脖子微微弯曲,大概是吊死鬼。
问寺里的和尚,和尚无法隐瞒,只是奇怪他怎么知道那鬼的样子,怀疑有人泄露了。
不知道爱公自己能看见鬼。
又偶然在船头,开玩笑用篙刺水,忽然扔下篙躲开,脸上有惊恐之色,问他原因,他说:有溺死鬼顺着篙想爬上来。
戊午年八月,在清音阁宴请蒙古外藩,爱公和我坐在一起,我拿松岩的话问他,他说都是真的,那么到处都有鬼,也和人一样。
这个想回家的鬼,有留恋的心,开窗的鬼,有争夺的心,顺着篙的鬼,有争斗的心,他们的得失胜负,喜怒哀乐,也和人一样。
这样纷扰不休,地下也没有了结的时候,佛教讲忏悔解脱,圣人的方法,也是让鬼有所归宿而不作恶,他们深知鬼神的情况。
子贡说:死亡真是伟大啊!君子在这里安息。
庄周说:唉,桑扈啊!你已经回归本真了。这只是就耳目所及的事情来说的。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3)-注解
岁歉:指年成不好,粮食歉收。
粜:卖出粮食。
红笺:红色的纸张,常用于喜庆或重要场合的书写。
囊箧:指装粮食的袋子或箱子。
皇遽:形容非常惊慌失措。
鐍:锁。
酣眠:熟睡。
欠伸:打哈欠和伸懒腰,指刚睡醒的样子。
掖起:扶起。
怨之府:怨恨的聚集地。
剽劫:抢劫。
市德:指通过善行积累德行。
专擅:擅自做主。
深祷:深切祈祷。
太息:叹息。
汹汹:形容人心不安,局势动荡。
焚掠:焚烧和抢劫。
博施:广泛施舍。
幻形之妖:指能够变化形态的妖怪。
钟楼:寺庙中悬挂钟的楼阁。
夜叉:佛教中的恶鬼,形象狰狞。
禅定:佛教中的一种修行方法,指静坐冥想。
蒲团:僧人坐禅时用的圆形垫子。
金刚经:佛教经典之一。
散花:佛教中的一种仪式,指撒花供养。
浮屠:佛塔,也指佛教。
桑下:指佛教僧人不应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寓言:通过故事表达道理。
愠:生气。
团焦:一种简陋的房屋。
翁仲:古代墓前的石像。
燔:焚烧。
罗拜:环绕着行礼。
五代:指中国历史上的五代十国时期。
焚如:焚烧。
器小易盈:比喻心胸狭窄,容易自满。
芍药:一种花卉,象征富贵和美丽。
磆磇:形容衣服摩擦的声音。
弓弯印:指女子小脚的脚印。
伧气:粗俗的气质。
缝维瀚濯:指缝补和洗涤衣物。
枵腹:空腹,指饥饿。
鬻:卖。
饿殍:饿死的人。
姑与夫:姑指丈夫的母亲,夫指丈夫。这里指的是女子的婆婆和丈夫。
就木:指死亡,源自古代将死者放入棺材的习俗。
缺月再圆:比喻希望破灭后再有转机,这里指女子希望丈夫死后自己能再嫁。
赍恨:带着遗憾和怨恨。
槐镇:古地名,今误作淮镇。
毗卢袈裟:佛教僧侣的法衣。
遗蜕:指僧人的遗体。
玉筋:指鼻涕,形容僧人死后鼻中流出的液体。
喀喇沁公丹公:蒙古王孙,名丹巴多尔济,姓乌梁汗氏。
狐魅:指狐狸精,传说中的妖怪。
飞土逐肉:古代弹弓的别称,源自吴越春秋中的古歌。
炼形之鬼:指通过修炼形体的鬼魂。
城隍:民间信仰中守护城池的神。
缢鬼:指上吊自杀的鬼魂。
溺鬼:指溺水而死的鬼魂。
泰始明昌国文-古籍-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3)-评注
这段古文通过多个故事展现了人与妖、人与鬼之间的复杂关系,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善恶、德行、因果报应的深刻思考。
第一个故事中,富甲一乡的主人突然决定将积粟贷给乡邻,表现出一种无私的博爱精神。然而,主人最终不知所踪,留下了一纸深奥的箴言,暗示了积财不散的后果。这个故事不仅揭示了财富与道德的关系,还通过主人的神秘消失,增添了故事的奇幻色彩。
第二个故事中,小狐被儿童捕获后表现出极高的灵性,最终化作人形告别,展现了狐妖的智慧和忠诚。这个故事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狐妖的复杂情感,既有敬畏,也有怜悯。
第三个故事中,僧人在废兰若中遭遇夜叉和魔女的考验,最终选择离开,表现出佛教修行者对魔障的超越和对世俗的淡泊。这个故事通过僧人的禅定和魔女的幻化,揭示了佛教中‘魔由心生’的道理。
第四个故事中,老仆刘廷宣通过火铳驱除了侵害女鬼的翁仲,展现了人与鬼之间的互助关系。这个故事不仅揭示了鬼怪的弱点,还通过女鬼的感谢,表现了善有善报的主题。
第五个故事中,闵姓门客在书室中遭遇狐女的邀请,表现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和敬畏。这个故事通过狐女的优雅和神秘,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狐仙的崇拜和畏惧。
最后一个故事中,董华因贫困被迫卖妻,最终与母亲饿死,展现了社会底层人民的悲惨命运。这个故事通过董华妻子的坚贞和富翁的冷漠,揭示了人性中的善恶冲突。
总体而言,这些故事通过丰富的想象和深刻的寓意,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道德、因果、善恶的思考,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
这段文本通过几个不同的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生死、鬼神、道德和命运的深刻思考。首先,女子的故事揭示了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和她们在家庭中的牺牲。女子的自杀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绝望,也是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她的故事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束缚和对个人意志的压抑。
僧人的故事则展示了佛教文化中对生死和修行的理解。僧人虽然生活简朴,甚至不守戒律,但他的死亡却显示出一种超脱和神秘。这种超脱不仅体现在他死后的身体状态上,也体现在他对生死的淡然态度上。这种态度与佛教的修行理念相契合,即通过修行达到对生死的超越。
狐魅的故事则反映了民间信仰中对妖怪和超自然现象的解释。狐魅通过变化和诱惑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与人类社会的欺骗和诱惑有相似之处。故事中的狐魅不仅展示了妖怪的狡猾,也揭示了人类在面对诱惑时的脆弱和贪婪。
最后,鬼魂的故事则进一步探讨了生死和灵魂的存在。鬼魂的出现不仅是对生者的警示,也是对死者未了心愿的表达。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生死、鬼神和道德的复杂网络,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这些问题的深刻思考和丰富想象。
总的来说,这段文本通过多个故事,展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生死、鬼神、道德和命运的深刻理解。这些故事不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也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它们通过生动的叙述和深刻的思考,揭示了人类在面对生死和命运时的复杂情感和深刻思考。